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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4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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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 艾莉亞從腰間抽出練習用的木劍,“這把你拿去吧。”她不想惹事, 便這麼對熱派說。 “那只是棍子啦!”他騎得更近,伸手去抓縫衣針的劍柄。 艾莉亞咻地一聲,揮棍打中他驢子的屁股,驢子哀嚎一聲,猛地弓背躍起,把熱派摔到地上。她沒有猶豫,立刻翻下坐騎,伸棍朝他肚子一戳,正想爬起的熱派悶哼一聲,又跌坐下來。然後她舞起一陣棍雨, 掃過他的面龐和鼻子,發出樹枝折斷一樣的喀喀聲,熱派鼻血直流,號哭起來,艾莉亞見狀停手,旋身找到騎在驢背上瞠目結舌的綠手羅米。“你也要劍嗎?”她大吼一聲,但他顯然不想要,只是慌忙舉起染綠的雙手擋住臉,尖叫著要她滾開。 這時大牛喊道:“小心後面!”艾莉亞連忙轉身,熱派已經站了起來,手中握著一顆尖利的大石頭。她等他出手,身子一低,石頭便從頭上飛過,接著她朝他衝去。他舉手,她便打手,接著是臉頰、膝蓋。他伸手抓她,但她閃到旁邊,舉起棍朝他後腦勺敲了下去。他撲倒在地, 隨即又爬起身,踉蹌地追過來,漲紅的臉上全是鮮血和汙泥。艾莉亞擺出水舞者的姿勢,等他靠近之後,猛地往前一刺,正中他雙腿之間。用力之重,她相信若是用真劍,大概會從他屁眼中間穿出去。 等尤倫把她拉開,熱派已經整個趴在地上,褲子又髒又臭,哭著說艾莉亞一直打他一直打他一直打他。“夠了!”黑衣人咆哮著扒開她的手指,奪走木劍,“你想殺了那白痴不成?”羅米等人開始告狀,但老人對他們說,“全部給我閉嘴!不然看我怎麼修理你們。再給我鬧事,我就把你們綁在車後面,一路拖回長城!”他啐了一口,“尤其是你,阿利! 你跟我過來,小鬼,快點!”

大家全都看著她,就連那三個銬在馬車後面的人也不例外。那個胖子喀嚓一聲闔上尖牙,發出嘶聲,但艾莉亞不理他。 老人拖著她,遠離大路,走進樹林裡,一路咒罵,喃喃自語:“早知道我就把你留在君臨。你到底聽不聽話,小鬼?”每次他說“小鬼”二字,都幾乎在吼,以確定她能聽見。“把褲子脫下來。快點,這裡別人看不到!快脫!” 艾莉亞憤恨不平地照辦後,他又說:“站到那裡,靠著那棵橡樹。 對,就這樣。”她雙臂環抱住樹幹,臉頰緊貼粗糙的樹皮。“你叫吧,你給我大聲叫。” 我才不叫,艾莉亞倔強地想,然而當尤倫一棍打中她暴露的大腿時,她還是忍不住尖叫出聲。“知道痛了?”他說,“再試試這個!”木棍咻地一聲,艾莉亞又是一聲慘叫,同時緊緊抓住樹幹,才沒倒下去。“再來!”她緊緊抓住,咬住嘴唇,聽見木棍呼嘯而至,害怕得全身一縮。這一下,痛得她整個人跳將起來,瘋狂地大叫。我不哭,她心想,我絕不哭,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我們的家徽是冰原狼,冰原狼不會哭的。她感覺到細微的血絲流下左腳,她的大腿和臉頰都痛得要命。“你現在給我聽好,”尤倫說,“下次你再拿棍子對付你的兄弟, 我就用加倍的力氣修理你。你聽到了沒有?現在把褲子穿好。” 他們才不是我的兄弟,艾莉亞一邊拉起褲子一邊想,但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說出來。她兩手笨拙地翻弄著皮帶和繫繩。 尤倫看著她,“還痛?” 止如水,她想起西利歐•佛瑞爾的話,便這麼告訴自己。“有一點。” 他啐口唾沫,“熱派那小子痛得可厲害了。小妹妹啊,殺你父親的不是他,也不是小偷羅米,揍他們無法讓他活過來的。” “我知道。”艾莉亞悶悶不樂地說。

“可有件事你還不知道,結果本不應該是那樣。那天,我把馬車都打點好了,正要出城,結果有人帶個小鬼來找我,還給我一袋錢幣和一個口信。他要我別管小鬼是什麼來歷,然後說艾德大人準備穿上黑衣, 要我再等等,帶他一起走。不然你想我怎麼會在那兒?不料卻出了岔子。” “是喬佛裡乾的!”艾莉亞倒抽一口氣,“該殺了那傢伙!” “早晚會有人去殺,但不會是我,也不會是你。”尤倫把木劍丟還給她,“車上有些酸草葉,”他們朝大道走去,“你去弄兩片嚼嚼,不會痛得那麼厲害。” 酸草葉的確管點用,可是嚼起來十分噁心,而且把她的唾沫變得像血一樣。即便如此,那天接下來她還是隻能走路,第二天也一樣,再過去那天也是,因為大腿實在痛得沒法騎驢子。熱派的情形更慘,尤倫得挪動好些木桶,騰出車上的空間,好讓他躺在一袋袋的麥子上,只要車輪碰上石頭,他就開始嗚咽。綠手羅米根本沒事,但他躲著艾莉亞,躲得遠遠的。“每次你一看他,他就全身發抖喔。”大牛告訴她。她走在他的驢子旁邊,聽了沒吭聲,看來還是別跟人說話比較安全。 當晚,她在硬土地上鋪了薄毯子,望著天際的大紅彗星。彗星雖然漂亮,卻也很嚇人。大牛把彗星叫做“紅劍”,因為他說看起來像一把剛從鍛爐裡取出來的火紅寶劍。艾莉亞歪歪頭,看出了劍的形狀,但她看到的不是新打好的劍,而是父親那把瓦雷利亞巨劍、泛著波紋的寒冰, 劍帶血紅,正是艾德公爵被御前執法官伊林爵士斬首示眾後流下的鮮血。事情發生時尤倫不准她看,可在她想來,父親死後的寒冰就是彗星這個樣子。 最後她終於入眠,夢見了家園。通往長城的國王大道蜿蜒經過臨冬城,尤倫答應在那裡放她,並不讓別人知曉她真實的身份。她好想再見到母親,還有羅柏、布蘭和瑞肯……不過她最想念的還是瓊恩•雪諾。 她真希望這條路能先到長城,再去臨冬城,這樣一來,就可以讓瓊恩弄亂她的頭髮,叫她:“我的小妹”。她會告訴他:“我好想你”,而他也會同時說出一模一樣的話,異口同聲,一如往常。她真的很想這樣,很想很想很想。

珊莎喬佛裡國王命名日的那天早上,陽光明媚,時有清風。珊莎站在塔樓窗邊,看著大彗星的長尾巴,透過疾走流雲,昭然可見。這時,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前來護送她去比武會場。“你覺得這顆彗星代表著什麼?”她問。 “這是上天派來榮耀您的未婚夫的,”亞歷斯爵士立時回答,“你看,它閃著光輝,在陛下的命名日劃過天際,好似諸神為他舉起了旗幟,以示尊崇。老百姓都把它叫做‘喬佛裡國王彗星’。” 他們想必是如此告訴喬佛裡的,至於實情如何,珊莎可不敢確定。“我聽下人把它叫做‘龍尾星’。” “是啊,喬佛裡國王的寶座就是以前龍王伊耿的位子,他的城堡也是由伊耿的兒子所建築。”亞歷斯爵士道,“他是真龍的繼承人——深紅又是蘭尼斯特家族的顏色,這也是一個象徵。依我之見,彗星定是上天送來宣告喬佛裡國王陛下登基的,它預示著他終將擊敗敵人,贏得最後勝利。” 真的嗎?她不禁暗想,諸神真會如此殘酷嗎?眼下喬佛裡的敵人包括她自己的母親,還有哥哥羅柏。父親已經死於國王令下,難道接下來就要輪到羅柏和母親了嗎?彗星是紅色的沒錯,可喬佛裡不只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他也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後代呀,而他們的標誌是金底黑鹿,諸神怎不給小喬一顆金色的彗星呢? 珊莎驟然闔上窗子,轉身背離窗邊。“小姐,您今天真漂亮。”亞歷斯爵士說。 “謝謝你,爵士先生。”珊莎知道喬佛裡要她出席比武大會以示賀意,便特別精心打扮過。她穿了一襲淡紫色禮服,戴著喬佛裡送的月長石髮網。禮服袖子很長,掩飾了她手上的瘀傷,那也是喬佛裡的“禮物”——他一聽說羅柏自立為北境之王,氣得發狂,便派柏洛斯爵士來揍她。 “我們走吧?”亞歷斯爵士伸出手,她挽起來,隨他走出房間。假如珊莎非得從御林鐵衛裡選一個作跟班,她寧願是他。柏洛斯爵士脾氣暴躁,馬林爵士冷酷無情,曼登爵士那雙怪異的死人眼總教她不舒服,普列斯頓爵士則一副當她弱智小鬼的神情。只有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彬彬有禮,會真誠地和她說話。有次喬佛裡命令他打她,他居然還表示抗議,後來他雖然還是打了,但出手比馬林爵士和柏洛斯爵士輕得多。他好歹為她求過情,其他人遇上這種情形,都是絕對服從……當然,獵狗例外。可小喬都叫另外五人打她,從不叫獵狗動手。 亞歷斯爵士有淡褐色的頭髮,臉長得也不難看。今天他的白絲披風用一片金葉扣在肩頭,外衣胸前則用閃亮的金線繡了一棵枝葉繁茂的橡樹,看起來十分瀟灑。“在您看來,今天會由誰勝出呢?”他們一邊手挽著手走下樓梯,珊莎一邊問。 “當然是我。”亞歷斯爵士微笑著回答,“只可惜這種勝利不足掛齒。這只是小場面、小比試,參加者不超過四十人,其中還包括侍從和自由騎手。把毛頭小子打下馬一點也不光彩。” 上次比武大會可就不一樣了,珊莎心想。那是勞勃國王特別為她父親舉辦的,當時全國各地的達官貴人和英雄武士競相湧至,互相較勁, 而君臨全城居民也都到場觀看。她至今仍記得當時的空前盛況:河岸布滿帳篷,騎士的盾牌各自懸掛在營帳門口,一長列絲質三角旗隨風飄揚,精鋼刀劍和鍍金馬刺閃著耀眼陽光。比武那幾天,號角長鳴,馬蹄轟隆,入夜之後則是宴席大開,絃歌不輟。那是她一生中最燦爛的日子,如今卻恍如隔世。勞勃•拜拉席恩已不在人間,她的父親則被視作叛國賊,斬首於貝勒大聖堂前的講壇上。現在國內三王各據一方,三叉戟河彼岸戰火熾烈,君臨城中則擠滿了來自各方、走投無路的人,難怪他們只能在有厚厚城牆庇護的紅堡裡為喬佛裡舉辦比武競技。 “你覺得太后會出席嗎?”每次有瑟曦在場約束兒子,珊莎總覺得比較安全。

“恐怕不會,小姐。重臣們正在開會,說是有要緊事。”亞歷斯爵士壓低聲音,“泰溫大人率兵朝赫倫堡前進,不願照太后的命令領軍至此。太后她可是氣壞了。”這時一隊身披紅披風、頭戴獅紋盔的蘭尼斯特衛士從旁經過,他立即噤聲。亞歷斯爵士雖好說閒話,卻知要提防隔牆有耳。 木匠在城堡外庭築起了看臺和競技場,但其規模的確小得可憐,而前來觀賞的人群還只稀稀落落坐了個半滿。觀眾多半是穿著金袍子的都城守備隊或披深紅披風的蘭尼斯特衛士,到場的貴族男女為數極少,只有那幾個還留在宮裡的人:臉如死灰的蓋爾斯•羅斯比伯爵就著一條粉紅絲巾咳個沒完;坦妲伯爵夫人被兩個女兒——文靜但遲鈍的洛麗絲和毒舌的法麗絲——夾在中間;黑皮膚的賈拉巴•梭爾遭到放逐,原本便無處可去;艾彌珊德小姐還是個小嬰兒,躺坐在乳母膝上。據說她不久便要嫁給太后的某個堂弟,如此蘭尼斯特家族才好接收她的封地。 國王坐在一頂深紅天篷下的陰影裡,一隻腳隨隨便便地蹺在雕花木椅的扶手上。彌賽拉公主和託曼王子坐在他後面,桑鐸•克里岡則站在皇家包廂後方守衛,雙手按著劍柄。他身披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用鑲珠寶的別針系在寬闊的肩頭。雪白的披風與他棕色的粗布外衣和鑲釘皮背心有些不相稱。“珊莎小姐到。”獵狗一見到她,便簡短地宣佈。他的聲音粗得像是鋸木頭,因為半邊臉和喉嚨都有燒傷,一講話嘴巴就不住扭曲。 彌賽拉公主聽見她的名字,害羞地對珊莎點了個頭。胖胖的小王子託曼卻熱切地跳了起來,“珊莎,你聽說了嗎?今天我要下場比武喔!”託曼不過八歲,看到他不禁令她想起自己的小弟弟布蘭。他們兩人同年,但布蘭此刻人在臨冬城,半身不遂,幸好性命無恙。 珊莎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和他重聚的機會。“我為您對手的性命擔心。”她莊重地對託曼說。 “他的對手是稻草人兒。”小喬說罷起身。國王今天身披鍍金戰甲, 胸前雕著一頭怒吼雄獅,好似隨時準備投身戰火。他今天滿十三歲,發育良好,個頭極高,有著蘭尼斯特家族特有的金髮碧眼。

“陛下。”她屈膝行禮。 亞歷斯爵士也鞠了個躬,“陛下,請您準我先行告退,我要著裝準備下場。” 喬佛裡唐突地揮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卻沒離開珊莎。他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很高興你戴了我送的寶石髮網。” 看來國王今天打算扮演英雄的角色,珊莎鬆了口氣。“感謝陛下厚愛……更謝謝您的讚美。陛下,希望您命名日開心愉快。” “坐吧,”小喬指指身旁的空位,命令道,“聽說了沒?那乞丐王死了。” “誰?”一時之間珊莎好怕他指的是羅柏。 “韋賽里斯,‘瘋王’伊里斯最後一個兒子。自我出生以來,他就在周遊各大自由貿易城邦,自稱是國王。哼,母親說多斯拉克人終於幫他加冕,不過用的是熔掉的黃金。”他笑道,“你不覺得很可笑嗎?火龍可是他的家徽呢,這就好像你那叛徒老哥被狼殺死一樣。說不定等我逮著他以後,就真把他丟去喂狼。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準備跟他當面決鬥啊?” “陛下,我會樂於關注。”我可是求之不得呢。珊莎保持冷靜而有禮的口吻,然而喬佛裡還是眯起眼睛,想判斷她是否有嘲弄之意。“您今天會下場比試嗎?”她連忙問。 國王皺起眉頭,“母親大人說這樣不妥,因為這場比武大會是為了給我慶祝才舉辦的。可我要真是下場,準會摘下優勝,好狗,你說是不是啊?” 獵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跟這路貨色打?那還用說。” 他是父親那場比武大會的冠軍,這點珊莎可沒忘。“大人,那您今天會參加嗎?”她問他。

克里岡的語音充滿不屑,“他們不配。這場比武根本是蚊蠅打架。” 國王哈哈大笑,“喲,我的狗兒叫起來可真嚇人。我看乾脆叫你跟今天的冠軍決鬥好了,至死方休。”喬佛裡最喜歡逼人互鬥至死。 “那你就要少一個騎士了。”獵狗本人始終沒有接受騎士宣誓。他的哥哥是個騎士,而他極端痛恨他哥哥。 一陣號角聲突然響起,國王坐回椅子上,並牽起珊莎的手。若是從前,此舉定會讓她心臟狂跳,然而在她乞求他網開一面、寬恕她父親之後,他竟然下令將父親斬首示眾,所以如今他的碰觸令她憎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顯露出來,於是強作鎮定。 “御林鐵衛的馬林•特蘭爵士!”司儀高喊。 馬林爵士從西邊進入比武場,一身亮白金縷鎧甲,騎一匹乳白色戰馬,灰色的馬鬃飛揚,背後長長的披風宛如白雪大地,一根十二尺長槍擎在手中。 “青亭島雷德溫家族的霍柏爵士!”司儀唱名。霍柏爵士騎著黑色駿馬自東邊進場,馬兒披著酒紅和藍色相間的飾服,他的槍上也繫了同樣色彩的布條,盾牌上則有葡萄串家徽。雷德溫家這對雙胞胎和珊莎一樣,都是太后強留的賓客。她很好奇,到底是誰出的主意,讓他們參加喬佛裡的比武大會。應該不是自願的吧,她心想。 司儀一聲喝令,兩名參賽者立刻平握長槍,腳踢馬刺,衝了上去。 圍觀的衛士們和看臺上的貴族男女中傳出吆喝,兩個騎士在賽場中央交手,木屑飛濺,鋼鐵交鳴。不到一秒內,白槍和花槍相繼爆成碎片。霍柏•雷德溫受到強烈撞擊,在馬背上晃了晃,但總算沒有落馬。他們各自在比武場盡頭掉轉馬頭,拋下斷槍,自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霍柏爵士的雙胞胎兄弟霍拉斯•雷德溫爵士為兄弟叫好。 兩人再度交手,但這次馬林爵士轉移槍尖,直刺霍柏爵士胸膛,打得他從馬背上直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地面。霍拉斯爵士連忙跑去扶起被痛擊的兄弟,嘴裡咒罵個沒完。

“打得真爛。”喬佛裡國王表示。 “紅土望石盔城的巴隆•史文爵士!”司儀的喊聲再度傳來。巴隆爵士的頭盔上飾有一雙寬大的白翅膀,盾牌上則繪了黑白天鵝互斗的圖案。“史林特家族的莫洛斯,赫倫堡傑諾斯伯爵的繼承人!” “瞧他那副驢樣!”小喬高聲怪叫,聲音之大,半個場子都能聽見。 莫洛斯只是個侍從,還是個剛當上的侍從,連拿槍舉盾都有困難。珊莎知道,長槍是騎士的武器,而史林特家出身低賤。傑諾斯伯爵本來只是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近來才被喬佛裡擢升為赫倫堡領主和朝廷重臣。 他最好從馬上摔下來,在大家面前丟臉,她苦澀地想,我希望巴隆爵士殺了他。喬佛裡宣判她父親死刑,斬首之後,正是傑諾斯•史林特將艾德公爵的首級連發抓起,高舉示眾,而珊莎只能在旁啜泣哀嚎。 莫洛斯的黑盔甲上鑲了細緻的金色渦形花紋,外罩黑金相間的格子披風。他盾牌上畫有血淋淋的長槍,那是他父親挑選的家徽。然而他似乎不知該把盾牌放哪裡才好,只會盲目地催馬向前,結果巴隆爵士不經意地一槍便戳中他盾心紋章。莫洛斯慌忙扔掉長槍,試圖保持平衡,可惜還是失敗。這少年摔下馬時一隻腳卡在馬鐙上,被狂躁的戰馬一路拖到場子盡頭,腦袋不斷在地上碰撞。喬佛裡見狀高聲嘲笑,珊莎卻大驚失色,不知諸神是否聽見了她復仇的祈禱。最後大家總算把莫洛斯•史林特解下馬,發現他雖渾身是血,人還活著。“託曼,我們幫你挑錯對手了。”國王對弟弟說,“這傢伙比稻草人差勁得多。” 接下來換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出場,他的表現比雙胞胎弟弟出色, 擊敗了一位老騎士。這名老騎士的坐騎裝飾著銀色獅鷲服裝,以藍白條紋為底,雖然氣勢十足,實力卻與外表很不相稱。“真是差勁透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獵狗道,“這是蚊蠅打架。” 國王開始無聊了,珊莎緊張起來,於是她垂下視線,決定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持安靜。當喬佛裡•拜拉席恩心情糟糕時,任何無心之言都可能使他勃然大怒。

“羅索•布倫,於貝里席大人麾下效勞的自由騎手!”司儀高喊,“霍拉德家族的紅騎士唐託斯爵士!” 自由騎手當即出現在比武場西邊,他個子很小,身穿凹痕累累的鎧甲,上無任何裝飾,可他的對手卻不見蹤影。等了一陣,總算有一匹慄子色的駿馬跑出來,一身大紅絲綢隨風飄動,然而唐託斯爵士不在上面。又過了一會兒,唐託斯爵士方才腳步踉蹌地趕到,一邊咒罵,一邊追著他的馬,他全身上下除了胸甲和羽飾頭盔外一絲不掛。他的雙腿膚色蒼白,細瘦伶仃,那話兒噁心地前後晃動。觀眾席上立時喝起倒彩。 唐託斯爵士抓住坐騎的韁繩,想要爬上馬背,但馬兒不肯站定不動,而騎士喝得酩酊大醉,光溜溜的腳始終踩不到馬鐙。 此時觀眾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唯獨國王例外。喬佛裡眼中正是當日他在貝勒大聖堂前宣判艾德•史塔克公爵死刑時的那種神情。下面的紅騎士唐託斯爵士終於決定放棄,重重坐在泥地裡,摘下羽飾頭盔。“我認輸!”他大叫,“給我點酒喝吧!” 國王霍地起身,“去窖裡搬一桶來!我要看他淹死在裡面。” 珊莎倒抽一口氣,“不行!您不可以這樣!” 喬佛裡轉過頭,“你說什麼?” 珊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說的話。她瘋了嗎?竟然當著眾廷臣的面對他說“不”?她沒打算開口的,可……雖然唐託斯爵士又醉又蠢又沒用,但他沒有惡意啊。 “你說我‘不行’?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我……”珊莎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您在您的命名日殺人…… 會帶來厄運的,陛下。” “你騙人,”喬佛裡道,“既然你這麼在乎他,我乾脆讓你們倆一起淹死算了!”

“陛下,我在乎的不是他,”字句拼命從她口中湧出,“您要淹死他或砍他的頭都行,可是……如果真要殺,也請您明天再殺……千萬不要在今天啊,今天是您的命名日。我不忍心見您招來厄運……就算國王, 這樣做也會惹來厄運的啊……歌手們都這麼說……” 喬佛裡鎖緊雙眉。她看得出,他知道自己在說謊,看來免不了又要遭殃了。 “這女孩說得沒錯,”獵狗粗聲道,“俗話說命名日播下的種子,一整年都會結果。”他語氣平淡,彷彿一點也不擔心國王相信與否。莫非真有此說?珊莎其實根本沒聽過,只是為了逃避懲罰而信口胡謅的。 喬佛裡怏怏不樂地在椅子上動了動,朝唐託斯爵士擺擺手。“把他帶走!我明天再殺他,這蠢才。” “他的確是個蠢才啊,”珊莎說,“您真是英明睿智,一眼就看了出來。這種蠢才應該拿去當弄臣,而不是做騎士,對不對?您應該給他穿上小丑裝,叫他耍把戲,他不配死得乾淨利落。” 國王端詳她半晌,“或許你沒有母親說的那麼笨。”他提高音量,“唐託斯,你聽見小姐的話了嗎?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弄臣,快去換上小丑裝,跟月童睡在一起。” 唐託斯爵士剛與死亡擦肩而過,這時酒全醒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感謝陛下。還有您,小姐,謝謝您。” 兩名蘭尼斯特衛士把他帶了下去,司儀進到包廂。“陛下,”他問,“您要我召一名新對手與布倫作戰呢,還是換下一組人上場?” “統統不要。這些人是蚊蠅,不是騎士。今天若非是我的命名日, 我會把他們全部處死。比武大會到此為止,叫他們統統滾出我的視線!” 司儀聽罷,恭敬地鞠了個躬,不過託曼可沒這麼好打發。“我本來要跟稻草人對打的!”

“改天再說。” “可我想上場!” “我才不管你想什麼。” “媽媽說我可以上場的!” “她說過。”彌賽拉公主也附和。 “‘媽媽說’,”國王模仿弟弟的口氣,“少孩子氣啦!” “我們是小孩子,”彌賽拉理直氣壯地表示,“本就應該孩子氣。” 獵狗哈哈大笑,“這下你可辯不過她了。” 喬佛裡認輸了,“那好,反正我弟弟再怎麼也不會比剛才那些傢伙差。來人,把矛靶拿出來,託曼等不及想當蚊蠅呢。” 託曼高興地叫了一聲,擺動肥胖的雙腳跑開去準備著裝。“祝你好運!”珊莎對他說。 於是他們在比武場另一頭設起一個矛靶,併為王子的小馬備妥馬鞍。託曼的對手是一個孩童高度的皮革戰士,裡面填滿稻草,站在一個旋轉軸上,一手拿盾,另一手握著布墊釘頭錘。有人還在假人頭上綁了一對鹿角。珊莎記得喬佛裡的父親、故王勞勃,生前頭盔上也有兩根鹿角……喬佛裡的叔叔藍禮公爵也是,他是勞勃的幼弟,如今成了叛徒, 自立為王。 兩個侍從合力把王子扣進他那雕飾華麗的銀紅小盔甲裡,頭盔頂端有一大束紅羽,盾牌上蘭尼斯特的怒吼猛獅和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相對嬉鬧。侍從扶他上馬,紅堡的教頭艾倫•桑塔加爵士走上前,遞給託曼一柄銀質鈍面長劍,劍刃是葉子形狀,把柄特別為八歲男孩的手掌所打造。

託曼高舉寶劍,“凱巖城萬歲!”他用稚嫩的嗓音大喊,雙腳夾住馬肚,跑過硬泥地,朝矛靶衝去。坦妲伯爵夫人和蓋爾斯伯爵參差不齊地喝彩,珊莎也加入應和。國王則兀自生著悶氣。 託曼催小馬快跑,經過假人時英勇地揮出長劍,結結實實地擊中假人騎士的盾牌。矛靶轉了一圈,布墊釘頭錘繞回來,狠狠地敲中王子的後腦勺。託曼從馬背上飛了出去,沉重地摔在地上,嶄新的盔甲像一袋破銅爛鐵般喀啦作響。他掉了劍,小馬也離他而去,跑過城郭。四周群起鬨笑,其中喬佛裡國王的笑聲不但最大,而且最久。 “哎喲!”彌賽拉公主大叫,跌跌撞撞地跑出包廂,奔向她的小弟。 珊莎發現自己充滿一種古怪而輕率的勇氣,“你應該跟她一起去,”她對國王說,“你弟弟可能受了傷。” 喬佛裡聳聳肩,“那又怎樣?” “你應該把他扶起來,告訴他,他騎得很好。”珊莎剋制不住自己。 “他被打下馬來,跌在地上,”國王指出,“這哪叫騎得好?” “你們看,”獵狗打斷他們,“這小子挺勇敢,他準備再試一次。” 侍從們正扶著託曼再次騎上小馬。如果託曼是哥哥,喬佛裡是弟弟就好了,珊莎心想,我可不介意嫁給託曼。 這時,從城門樓前突然傳來聲響,把眾人都嚇了一跳。鐵鏈嘎吱作響,閘門升起,大門也在絞鏈聲中緩緩開啟。“誰叫他們開門的?”喬佛裡質問。由於城中騷動不斷,紅堡大門已經深鎖多日。 在一陣金屬碰撞和馬蹄聲中,一隊人馬騎過鐵閘門。克里岡走到國王身邊,一手按住長劍劍柄。來者雖然風塵僕僕,面露疲態,卻高舉著蘭尼斯特家族的紅底金獅旗。其中只有少數人是穿著紅袍和盔甲的蘭尼斯特士兵,更多的是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甲冑各異,手握利劍……除此之外,還有彷彿從老奶媽的故事裡走出來的猙獰蠻人——以前布蘭最喜歡這種故事——他們身披襤褸獸皮和堅硬皮革,長髮長鬚,有的頭上手上包著染血繃帶,還有的缺眼缺耳,甚至少了幾根手指。 在這群人之中,騎著一匹高大紅駿馬,被怪異的墊高馬鞍前後包住的,正是太后的侏儒弟弟,外號“小惡魔”的提利昂•蘭尼斯特。他新長出的黃黑交雜的長鬍子蓋住了扁凹的臉,鬍鬚糾纏不清,粗硬如鐵線。 他肩上飛舞著一件黑白條紋的影子山貓皮斗篷,他用左手握韁,右手懸著白絲吊帶。除此之外,在珊莎看來,他和上次造訪臨冬城時一樣畸形:額頭突出,雙眼大小不一,依舊是她生平所見最為醜陋的人。 雖然如此,託曼卻腳踢馬刺,騎著小馬快步馳過場子,口中興奮地大喊。一名身軀高大,步伐穩健,鬍鬚幾乎遮掩住臉的野蠻人將男孩從馬鞍上連人帶甲抱起來,放在他舅舅旁邊的地上。提利昂拍拍他的背甲,託曼喘不過氣的笑聲迴響在城牆之間,珊莎驚訝地發現他們兩人竟然是同等身高。彌賽拉跟在弟弟後面奔至,侏儒抱著她的腰轉了一圈, 讓她開心地吱吱叫。 然後侏儒放開她,輕輕吻她額頭,一跛一跛地穿過廣場,朝喬佛裡走來。他身後跟了兩個人:一個是黑髮黑眼的傭兵,舉止有如追蹤獵物的靈貓;另一個則是憔悴的青年,有一個眼窩是空的。託曼和彌賽拉跟在他們身後。 侏儒在國王面前單膝跪下,“陛下。” “是你。”喬佛裡說。 “是我。”小惡魔應道,“不過對舅舅和長輩講話,理應更禮貌一點。” “聽說你死了。”獵狗說。 小個子看了大個子一眼。他的眼睛一隻綠,一隻黑,兩眼均透著寒意。“我在跟國王說話,沒空理他的惡狗。” “我很高興你沒死!”彌賽拉公主說。

“好孩子,咱們倆倒很貼心。”提利昂轉向珊莎,“小姐,我對您的遭遇深感遺憾。諸神實在殘酷。” 珊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真的為她感到遺憾嗎?還是在嘲弄她呢? 殘酷的不是諸神,而是喬佛裡啊。 “喬佛裡,我也對你的遭遇深表遺憾。”侏儒說。 “遭遇?什麼遭遇啊?” “就忘了你父親大人?大塊頭,黑鬍子,特威猛,努力想一想,應該能記得。他是在你之前的國王。” “喔,他啊?是的,很令人難過,他是被野豬殺死的。” “陛下,這是‘官方’說法嗎?” 喬佛裡皺起眉頭。珊莎覺得自己好像該說些什麼。從前茉丹修女是怎麼教她的?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對,就是這句。於是她穿起盔甲, 開口道:“大人,關於家母逮捕您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 “只怕很多人正為此抱歉著呢,”提利昂回答,“事情了結之前,我看有人會悔不當初……不過很謝謝你的關心。喬佛裡,你母親在哪裡?” “她和我的重臣們在開會。”國王答道,“你哥哥詹姆一直打敗仗。”他憤怒地看了珊莎一眼,彷彿這都是她的錯。“現在他被史塔克家抓去,我們不但丟了奔流城,連她的笨哥哥都自立為王了。” 侏儒嘿嘿一笑,“這年頭什麼樣的人都能當國王。” 小喬不知該如何應對,但他看來十分不悅,滿腹猜疑。“沒錯, 嗯,舅舅,我也很高興你沒死。你有沒有給我帶命名日禮物啊?” “有啊,就是我的聰明才智。”

“我寧願要羅柏•史塔克的頭。”小喬不懷好意地看了珊莎一眼。“託曼,彌賽拉,我們走。” 桑鐸•克里岡多留了一會兒,“小個子,我勸你講話注意一點。”警告完之後,他才大步跟著國王離開。 現在只剩下珊莎和侏儒,以及他的那群怪物。她試著想說些什麼,“您的手受傷了。”最後她勉強說。 “我在綠叉河邊打仗時,被你們北方人的流星錘砸到。我從馬背上摔下去,才沒被他打死。”他審視著她的面容,笑容變得溫和了些。“為你父親大人哀悼,是不是?你好哀傷。” “我父親是叛徒,”珊莎立刻說,“我哥哥和母親也是叛徒。”這已經成了條件反射,“我絕對忠於我所深愛的喬佛裡。” “毫無疑問,就和被狼群包圍的麋鹿一樣忠誠。” “是獅子。”她不假思索地悄聲說,說完不禁緊張地環顧四周,幸好附近沒人。 蘭尼斯特握住她的手,輕輕擠了一下。“孩子,我只是一頭小獅子,而且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會欺負你。”說完他鞠了個躬,“現在,請容我告辭,我有要緊事要呈報太后和重臣。” 珊莎目送他離去。他的身體隨著踏出的每一步左右劇烈搖晃,彷彿一隻來自奇人異獸圖中的怪物。他比喬佛裡溫柔多了,她心想,但太后對我不也很溫柔?他畢竟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是太后的弟弟,小喬的舅舅,絕非我的朋友。曾經,她全心全意地愛著喬佛裡王子,對他母親, 也就是當時的王后,則是大為傾慕、全然信任,結果他們回報她的卻是父親的首級。珊莎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了。

提利昂曼登•穆爾爵士一身御林鐵衛的雪白制服,活像一具披著裹屍布的屍體。“太后有令:會議途中不得打擾。” “爵士先生,我不過就一樁小事,”提利昂從袖子裡取出羊皮紙,“這是我父親泰溫•蘭尼斯特,也就是當今首相寫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 “太后不希望有人打擾。”曼登爵士慢條斯理地重複一遍,彷彿當提利昂是蠢蛋,聽不懂他剛才說的話。 詹姆曾說,御林鐵衛中最危險的角色非穆爾莫屬——當然,除了他自己——因為這傢伙面無表情,誰也料不透他心中的打算。提利昂此刻真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端倪。倘若真要刀劍相向,此人當然不是波隆和提魅的對手,但剛一上任就宰了喬佛裡的護衛,以後怎麼得了?話說回來,假如就這麼讓他得逞,自己又有何權威可言?於是他逼自己露出微笑。“曼登爵士,我想您一定還沒見過我的夥伴。這位是提魅之子提魅,他是明月山脈灼人部的‘紅手’將軍。這位則是波隆,您應該還記得艾林大人的侍衛隊長瓦狄斯•伊根爵士吧?” “這人我知道。”曼登爵士眼色淺灰,目光異常呆滯,毫無生氣。 “你知道的他,已經不存在了。”波隆淺淺一笑,出聲糾正。 曼登爵士彷彿充耳不聞。 “總之呢,”提利昂輕快地說,“我真的想見見我那好姐姐,順便把這封信傳進去,爵士先生,可否請您行行好,幫我們開個門?” 白騎士無動於衷。就在提利昂忍無可忍,打算來硬的的時候,曼登爵士突然往旁邊一站。“你可以進去,但他們不行。”

雖然只是小小的勝利,果實依舊甜美,他心想,他已經透過了第一道測驗。提利昂•蘭尼斯特推開門,走進大廳,頓時覺得自己高大起來。原本正在討論國事的五位重臣見狀紛紛停下。“是你!”姐姐瑟曦的語氣中一半是難以置信,另一半則是極度嫌惡。 “我總算知道喬佛裡的好禮貌是從哪兒學來的了。”提利昂停下腳步,欣賞一左一右把守大門的兩隻瓦雷利亞獅身人面獸雕像,流露出全然的自信。瑟曦對虛弱極為敏感,就像狗兒可以嗅出恐懼。 “你來這裡做什麼?”姐姐用那雙漂亮碧眼審視著他,不帶一絲感情。 “幫咱們親愛的父親大人送信。”他晃悠悠地走到議事桌邊,把卷得緊緊的羊皮紙放在兩人中間。 太監瓦里斯伸出那雙灑了脂粉的纖纖玉手,拿起信在手中把玩。“泰溫大人實在太周到了,連封蠟都像黃澄澄的金子。”瓦里斯仔細檢查封印。“不論從哪方面看,都像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瑟曦一把搶過,揭起封蠟,展開信紙。 提利昂看著她讀信。此刻姐姐大大方方地端坐於王位之上——他推測喬佛裡大概也和勞勃一樣,甚少出席御前會議——既然如此,提利昂便也當仁不讓,爬上了首相的位子。 “真是豈有此理!”最後太后總算開口,“家父派我弟弟入宮接管他的職務,他叮囑我們視提利昂為國王之手,直到他能親自上朝輔政為止。” 派席爾大學士捻捻他瀑布般的白鬍須,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如此說來,我們得正式歡迎他了。” “正是,”傑諾斯•史林特是個雙下巴,頭頂幾乎全禿,看起來活像只青蛙,一隻一朝得勢、自命不凡的青蛙。“大人,我們正需要您。眼下叛亂四起,天際又有兇象,城裡大街小巷都在暴動……”

“傑諾斯大人,敢問這是誰的錯?”瑟曦厲聲道,“該由你手下的金袍衛士負起維持秩序的責任。至於你,提利昂,你上戰場殺敵想必對我們更有幫助。” 他笑了,“不不不,我殺敵殺夠了,還是敬謝不受的好。坐椅子, 總比騎馬安穩得多,更何況我寧願端酒杯,也不要拿戰斧。不是都說戰場上鼓聲雷動,金甲奪目,馬鳴蕭蕭嗎?唉,可惜戰鼓敲得我頭疼,穿盔甲都快被太陽烤焦,簡直跟豐收宴會上的烤鵝沒兩樣,至於馬嘛,它們就知道四處拉屎!不過呢,我也不該抱怨,跟在艾林谷受到的盛情款待相比,鼓聲、馬糞和蒼蠅已經沒話說啦。” 小指頭哈哈大笑:“說得好,蘭尼斯特大人,您這番話真是深得我心。” 提利昂對他微微一笑,心中想起了某把龍骨刀柄、瓦雷利亞鋼刀身的匕首。咱們得儘快找個時間談談這事。到時不知培提爾伯爵還會不會覺得有趣。“所以,”他對眾人說,“還請各位務必容我效勞,即便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瑟曦把信又讀過一遍。“你帶來多少人?” “總有幾百個吧,多半是我自己的人。老爸說什麼也不肯抽調人手,怎麼說,他畢竟是在打仗嘛。” “倘若藍禮兵臨城下,或者史坦尼斯從龍石島渡海攻來,你這幾百人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一支軍隊,父親卻送來一個侏儒。首相由國王選擇,經重臣們同意後方能任命。喬佛裡任命的是我們父親大人。” “而父親大人任命了我。” “他無權這麼做,除非得到小喬的同意。” “你想親口質問他的話,泰溫大人此刻正率軍駐紮於赫倫堡。”提利昂彬彬有禮地說,“諸位大人,可否容我和姐姐私下說幾句?”

瓦里斯滑溜地站起來,露出那一貫阿諛諂媚的笑容。“令姐甜美的聲調想必讓您倍感思念。諸位大人,我們就讓他們小聚片刻如何?這動蕩不安的國事待會兒再來處理也不遲嘛。” 雖然傑諾斯•史林特動作有些遲疑,派席爾大學士則步履蹣跚,但他們到底是起身了。小指頭是最後站起來的。“我是不是這就去請總管在梅葛樓裡為您收拾幾個房間?” “培提爾大人,感謝您的好意,不過我要住首相塔裡史塔克大人先前的居所。” 小指頭笑道:“蘭尼斯特大人,您膽子可比我大多了。您總該知道咱們前兩任首相的下場吧?” “兩任?你想嚇唬我,為何不乾脆說四任?” “四任麼?”小指頭眉毛一揚。“難道艾林大人之前的兩位首相也在塔裡遭遇不測?恐怕我當時年紀還小,沒有多加留意。” “伊里斯•坦格利安的最後一任首相在君臨城陷時被殺,我懷疑他根本還來不及搬進塔裡,前後不過只當了十四天的首相。他之前那位呢, 則是被活活燒死。再往前嘛,有兩位被剝奪了領地和頭銜,死於流放途中,死時身無長物,一貧如洗,還自覺走運呢。我相信家父是最後一位從君臨全身而退的首相。” “真有意思。”小指頭道,“我越聽越覺得睡地牢比較安全。” 說不定你會如願以償喲,提利昂心想,但他嘴上卻說:“我聽說勇氣和愚蠢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無論首相塔受了什麼詛咒,但願我這小個子可以逃過它的魔掌。” 傑諾斯•史林特哈哈大笑,小指頭嘴角微揚,派席爾大學士則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隨兩人出去了。 “父親大老遠派你來,希望不是讓你來給我們上歷史課。”旁人離去後,姐姐開口嚷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那甜美的聲調。”提利昂對她嘆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用滾燙的鉗子把那太監的舌頭拔出來。”瑟曦回擊。“父親昏了頭不成?還是說信是你偽造的?”她把信又讀一次,越看越氣惱。“他為什麼把你丟給我?我要他本人過來。”她握拳揉爛泰溫公爵的信。“我是喬佛裡的攝政太后,我對他下達了王家諭令!” “結果他不理你,”提利昂指出,“他重兵在握,自然有恃無恐。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個違抗你的人,對吧?” 瑟曦嘴唇一抿,面露怒色。“假如我說這封信是假的,叫他們把你扔進地牢,我保證,沒人敢違抗我。” 提利昂很清楚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稍有失足,便會萬劫不復。“的確,”他親切地贊同,“尤其是我們那握有大軍的父親。可是,我親愛的好姐姐,我這麼千里迢迢、不辭辛勞地跑來幫你的忙,你何苦把我扔進地牢呢?” “我不要你來幫倒忙,我只命令父親奉旨上朝。” “是麼?”他平靜地說,“你想要的是詹姆。” 姐姐自以為精明老練,然而提利昂自小與她一同長大,早把她的個性摸得一清二楚,讀她臉上的表情就跟讀自己喜愛的書一樣容易,此刻他讀出的是憤怒,恐懼,還有絕望。“詹姆他——” “——是我親哥哥。”提利昂打斷她,“只要你支援我,我向你保證,我會讓詹姆平安歸來,毫髮無傷。” “這怎麼可能?”瑟曦質問,“史塔克家那小鬼跟他娘可不會忘記我們砍了艾德大人的頭。” “的確,”提利昂同意,“可你手上依舊握有他兩個女兒,對吧?我看見那個姐姐和喬佛裡一起在廣場上。”

“那是珊莎,”太后說,“我對外宣稱她妹妹那個野東西也在我手上,但事實並非如此。勞勃死的時候,我派馬林•特蘭爵士去抓她,可她那該死的舞蹈老師從中作梗,她便藉機脫逃,此後再沒人見過。那天城裡死了很多人,我看她八成也沒命了。” 提利昂原本打算以兩個史塔克女孩作為交換籌碼,如今只剩一個, 也只好將就。“跟我說說,咱們這幾位重臣朋友是怎麼回事。” 姐姐朝大門口瞄了一眼。“他們怎麼了?” “父親似乎不喜歡他們。我動身時,他還說:如果把這幾個傢伙的頭砍下來,插上槍尖,跟史塔克大人的首級並排掛在城牆上,不知是什麼光景。”他朝桌子對面傾身。“你肯定他們靠得住嗎?你信任他們嗎?” “我誰也不信任,”瑟曦斥道,“但我需要他們。父親認為他們心懷不軌?” “不妨說,他是這麼懷疑吧。” “憑什麼?他知道什麼內情?” 提利昂聳聳肩。“他知道你兒子雖然才當國王沒幾天,闖出的禍卻已經多得數不完,由此可見,一定有人把喬佛裡給教壞了。” 瑟曦審視了他一眼。“小喬不缺忠言良諫,可他性子本就固執,現在當了國王,更覺得自己應該隨心所欲,不願任人擺佈。” “任誰戴了王冠,腦筋都會不清楚。”提利昂表示同意。“艾德•史塔克這件事……真是喬佛裡的意思?” 太后皺眉道:“我仔細叮囑過他,按計劃他本該網開一面,讓史塔克穿上黑衣。如此一來,不但永絕後患,和他兒子議和也不是沒有可能。結果喬佛裡認為自己有責任讓觀眾看場好戲,我能怎麼辦?他當著全城居民的面說要砍艾德大人的頭,傑諾斯•史林特和伊林爵士更是急不可捺,樂得照辦,完全沒過問我一聲!”她握緊拳頭。“這會兒總主教罵我們先是瞞著他,接著又用鮮血玷汙貝勒大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