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出說話聲的房間正上方。 “好姐姐,盡說些這種事,說得我都累了。”男人說,“閉上嘴巴過來吧。” 布蘭跨坐在石像鬼雕像上,兩腿夾緊,然後整個人頭朝下倒轉過去。他兩腳緊勾住石像,緩緩地把頭靠近窗邊。上下顛倒的世界感覺非常怪異,庭院在他下方天旋地轉地晃動,磚石上還留有未化的殘雪。 布蘭從窗外向裡看去。 房間內一男一女正扭成一團,兩人都沒穿衣服。布蘭認不出他們是誰,男人背對著他,不斷地將女人往牆邊推擠,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女人的臉。 屋內有種細小而濡溼的聲音,布蘭發覺他們正在親嘴。他張大眼睛,呼吸急促,驚恐地看著房裡發生的這一切。男人伸手到女人兩腿間,他一定弄痛了她,因為女人開始低聲呻吟:“別……別這樣,”她說,“住手,住手,噢,求求你……”可她的聲音細小微弱,又始終沒有把他推開。她反而把雙手埋進他凌亂的亮金色頭髮裡,把他的臉往自己胸前拉。 布蘭這才見著她的臉。雖然她緊閉雙眼,張嘴呻吟,金髮隨著頭部動作而劇烈晃動,他仍然認出她是王后。 此時他一定是不小心發出了什麼聲音,只見她突然睜開眼睛,視線直直地盯著他,然後驚聲尖叫起來。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好快。女人狂亂地推開男人,一邊指指點點, 一邊大聲叫嚷。布蘭想把自己翻上去,使盡腰力勾住石像鬼雕像,然而他使力太急,雙手只是擦過平滑的石像表面,隨後他心裡一怕,雙腿松開,立刻就往下掉。他感到一陣暈眩,窗欞從他身邊疾速閃失,一種不舒服的噁心感由胃裡升起。他慌忙伸出一隻手想抓住窗欞,卻立刻滑開,趕緊又用另一隻手牢牢抓緊。他狠狠地撞上了牆壁,猛烈的衝擊力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布蘭單手抓住窗欞,在半空中懸晃,喘不過氣來。 兩個人的臉同時出現在他上方的窗邊。 的確是王后。這時布蘭也認出了她旁邊的男人,他們相貌神似,站在一起宛如鏡子裡的倒影。 “他瞧見我們了。”女人尖聲道。 “他是瞧見我們了。”男人說。 布蘭的手指開始鬆脫,他換用另一隻手勾窗欞,指甲深深地陷進堅硬的巖壁。男人向下伸手。“來,”他說,“快抓住我,別要掉下去。” 布蘭使出渾身力氣抓住他的手,男人把他拉上窗臺。“你想做什麼?”女人質問。
男人沒有理會她,他用健壯有力的手,把布蘭扶到窗臺上站穩。“小鬼,你幾歲啦?” “七歲。”布蘭聽了如釋重負,但仍舊不免發抖。他的指頭深深摳進男人的手臂,這時連忙慚愧地放開。 男人轉頭去看著女人。“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極不情願地說,接著便用力把布蘭朝外一推。 布蘭尖叫著飛出窗外,落進半空。這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抓握,庭院以瘋狂的速度朝他襲來。 邈遠處,孤狼長吼;殘塔上,烏鴉盤旋,猶然等待玉米之賜。
提利昂臨冬城堡的巨石迷宮深處,傳來一聲狼嚎。嚎叫聲在堡壘間懸蕩, 如同一面哀悼的旗幟。 雖然圖書館裡溫暖舒適,提利昂聽了卻不禁從書堆裡抬首,顫抖起來。狼嚎中有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將他硬生生自現實抽離,棄置於一片廣寒的陰鬱森林,渾身赤裸,在惡狼追逐下亡命奔逃。 當冰原狼的嚎叫聲再度傳來,提利昂終於忍不住闔上他正在讀的書,那是一部探究季節更迭的百年古籍,出自某位早已長眠地下的老學士之手。他打了個呵欠,用手背微微掩住嘴巴。晨色自高窗縫裡瀉進圖書館,他的寫字燈火光搖曳,燈油已盡。他又整夜沒睡,然而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提利昂•蘭尼斯特向來不是個需要大量睡眠的人。 他挪動僵硬痠麻的雙腳下了長凳,稍事按摩之後,跛著腳走到桌邊。修士正趴在桌上,輕聲打鼾,頭枕在面前一本敞開的大書上。提利昂瞄瞄書名,原來是《伊薩穆爾國師傳記》,難怪他會看到睡著。“柴爾,”他輕聲喚道,年輕修士陡地驚醒,困惑地眨眨眼,象徵他身份的水晶在銀項鍊上晃動。“我去吃早餐,記得幫我把書放回架上。不過動作輕點,這些瓦雷利亞卷軸的羊皮紙很脆弱。伊彌頓的《戰爭兵器》是一部很稀有的書,我這輩子只看見你這份抄本。”柴爾還沒完全清醒, 朝他打了個大呵欠。提利昂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拍拍修士的肩膀,讓他去工作。 走出門外,提利昂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氣,接著費力地走下環繞藏書塔那一級級陡峭的螺旋梯。階梯高窄,他的腳卻短小畸形又扭曲。旭日還沒高過臨冬城城牆,但校場裡已有不少人開始練習。桑鐸•克里岡刺耳的聲音傳了過來:“那小子拖拖拉拉地還不斷氣,早點死了不挺幹脆?”
提利昂往下看,看到“獵狗”站在年輕的喬佛裡身旁,周圍簇擁著一群侍從。“至少他沒吭半聲,”王子說,“吵的是那隻狼,吵得我昨晚快沒法睡了。” 克里岡的隨從為他戴上黑甲頭盔,他高大的身軀在硬土地上拉下長長的影子。“假如您高興,我去叫那隻東西閉嘴。”他透過開啟的面罩說。這時他的隨從將長劍遞上,他試了試劍的重量,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比畫了幾下。在他身後,廣場上傳來金屬交擊的聲音。 王子聽了這主意似乎很高興。“叫狗去殺狗!”他叫道,“反正臨冬城裡多的是狼,少它一條史塔克家也不會發現。” 提利昂跳過最後一級階梯,下到場子。“好外甥,真不好意思,”他說,“史塔克家的人會數數,不像某位王子,連六都算不到。” 喬佛裡至少知道臉紅。 “有聲音,”桑鐸道,他故意從面罩裡向外瞧,左顧右盼地道,“莫非是空氣中的精靈!” 王子笑了,每次他的貼身護衛作假演戲,都能把他逗得咯咯笑。提利昂早就不以為意。“下面。” 高大的桑鐸往下瞟了一眼,然後假裝剛發現似的道:“原來是提利昂小少爺,”他說,“請您原諒,我方才沒見您站這兒呢。”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計較,”提利昂轉向他的外甥,“喬佛裡,你快去拜見史塔克公爵和夫人,不然就晚了。你要向他們表達你的哀悼,請他們寬心。” 喬佛裡聽罷立刻露出少不更事的暴躁臉色:“我請他們寬心有什麼用?” “一點用都沒有,”提利昂回答,“但這是應盡的禮數,不然大家會注意到你刻意缺席。”
“那史塔克小孩算什麼東西,”喬佛裡說,“我可不想去聽老女人哭哭啼啼。” 提利昂•蘭尼斯特踮起腳尖,狠狠地摔了侄子一個大耳光,男孩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 “你敢再說一句,”提利昂道,“我就再賞你一記耳光。” “我要去告訴媽媽!”喬佛裡喊。 提利昂又打了他一個巴掌,這下子他兩邊臉頰都一般通紅了。 “隨你去跟她怎麼說,”提利昂告訴他,“但你首先給我去乖乖拜見史塔克公爵夫婦,我要你在他們面前跪下,說你自己感到非常遺憾,說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讓他們寬心,你都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最後還要為他們獻上你最虔誠的祝禱,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男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然後轉身捂著臉頰,橫衝直撞地跑離廣場。提利昂目送他遠去。 一團黑影突然籠罩住他,他轉過頭,發現高大的克里岡正如同陡峭絕壁般陰惻惻地朝他逼近,煤煙色的黑甲宛如燦爛陽光中的汙點。他已經放下了頭盔上的面罩,面罩的形狀是一隻咧嘴咆哮的兇狠獵犬,令人觸目驚心,不過提利昂認為比起克里岡那張燒得稀爛的臉,這面罩已算美得太多。 “大人,王子不會輕易忘記您剛才對他的舉動的。”獵狗警告他,克裡岡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原本的獰笑成了空洞的轟隆。 “他記得最好,”提利昂•蘭尼斯特回答,“哪天要是他忘了,你這條狗可要好好提醒他。”他環視廣場,又問:“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兒?” “正與王后共進早餐。”
“啊哈。”提利昂道,他半敷衍地朝桑鐸•克里岡點頭答謝,然後提起那雙畸形的腿,盡全力快步離開,心裡可憐今天首位與獵狗過招的騎士,那傢伙正在氣頭上。 客房的早餐室裡擺了一桌冰冷而了無生氣的餐點,詹姆、瑟曦和公主王子們坐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 “勞勃還沒起床?”提利昂沒等他們招呼,徑自在餐桌前坐下。 姐姐用那種打從他出生起便慣有的鄙視眼神瞟了他一眼:“國王根本沒睡。他整晚和史塔克大人在一起,難過得心都快碎了。” “咱們的好勞勃那顆心倒是挺大的。”詹姆慵懶地微笑。提利昂很清楚哥哥那對凡事都蠻不在乎的個性,因此不想跟他計較。自己過去那段慘痛而漫長的童年歲月裡,只有詹姆對他有過那麼一絲感情和尊重,光為這一點,提利昂就不願跟他計較任何事。 侍者迎上前來。“我要麵包,”提利昂告訴他,“兩條這種小魚,再配上一杯上好的黑啤酒。噢,還要幾片培根,記得煎焦一點。”僕人鞠了個躬告退之後,提利昂轉頭面對他的兄姐。這對孿生兄妹今天都穿著深綠色的衣服,正好搭配他們眼瞳的顏色;金色的捲髮呈現出時髦的波浪,金飾在他們的手腕、指間和頸項上閃閃發亮,兩人看起來真像一個模子刻出的雕塑。 提利昂不禁暗忖,若自己也有個雙胞兄弟,不知會是什麼樣?不過想歸想,他決定還是不要成真的好。每天在鏡子前面對自己已經夠糟, 要再多出個長得和他一副德行的人,那還了得? 這時託曼王子開口問:“舅舅,你知道布蘭現在怎麼樣了?” “我昨晚經過病房時,”提利昂回答,“病情既沒惡化也沒好轉,學士認為還有希望。” “我希望布蘭登不要死。”託曼怯生生地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一點也不像他哥哥。不過話說回來,詹姆和提利昂兩人也沒什麼共通之處。
“史塔克大人有個哥哥也叫布蘭登,”詹姆饒富興味地說,“後來作人質被坦格利安家給殺了。看來這名字還真不吉利。” “呵,還不至於不吉利到那種程度啦。”提利昂道。此時侍者送來了餐點,他隨即撕下一大塊黑麥麵包。 瑟曦正滿懷戒心地盯著他瞧。“你這話什麼意思?” 提利昂不懷好意地朝她笑笑:“沒別的意思,只是恭祝託曼如願以償囉。老學士說那孩子活下來的機會很大,所以……”說完他啜了口啤酒。 彌賽菈聽了高興得驚叫出聲,託曼也露出靦腆的微笑,然而提利昂注意的卻不是他倆的反應。詹姆和瑟曦交換眼神的時間不過一秒,但他可沒錯過。接著他姐姐低下頭,視線垂到餐桌上。“老天真殘忍。這些北方的神,竟讓一個年幼的孩子苟延殘喘,實在是太狠毒了。” “老學士具體是怎麼說的?”詹姆問。 提利昂咬了口培根,發出鬆脆的聲響。他若有所思地嚼了一會兒方才開口:“他認為那孩子要死早就死了,不會這樣拖了四天毫無動靜。” “舅舅,布蘭會好起來麼?”小彌賽菈又問。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了所有的美貌,卻絲毫沒有半點瑟曦狠毒的性格。 “小寶貝,他的背摔斷了,”提利昂告訴她,“兩隻腳也都殘廢。他們現在喂他蜂蜜和開水,不然他會活活餓死。也許等他醒來之後,可以吃東西,但卻一輩子都別想走路了。” “等他醒來,”瑟曦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有可能?” “只有天上諸神知道,”提利昂答道,“老師傅只是揣測罷了。”他又咬了幾口麵包,“不過我敢說那孩子的狼是支援他活下去的原動力,它每天不分晝夜守在窗外,叫個不停,怎麼趕也趕不走。老師傅說他們曾關上窗子,以為如此便能減少噪音,誰知布蘭的情況卻立刻惡化,後來他們開啟窗戶,他又轉危為安。”
王后顫聲道:“那些動物古怪極了,”她說,“瞧那模樣就很危險, 我絕不准它們隨我們回南方去。” 詹姆道:“好姐姐,我看你是阻止不了的,它們和女孩可是形影不離呢。” 提利昂開始吃他的烤魚。“這麼說你們很快就要動身了?” “我還嫌不夠快。”瑟曦說。接著她突然皺眉,“‘我們’?那你呢?諸神在上,別跟我說你想留在這種鬼地方。” 提利昂聳聳肩:“班揚•史塔克要帶他哥哥的私生子返回守夜人軍團,我打算跟他們一起走,好親眼見識見識傳說中的絕境長城。” 詹姆笑道:“好弟弟,你可別玩得太高興,也當起黑衣弟兄啦。” 提利昂哈哈大笑:“呵,叫我打一輩子光棍?那怎麼成,全國的妓女都會抗議的。放心,我不過是想爬上長城,對著世界的邊緣撒泡尿罷了。” 瑟曦霍地起身:“夠了,別當著孩子們的面說這種粗話。託曼,彌賽菈,我們走。”她快步離開飯廳,僕人和孩子們簇擁在後。 詹姆•蘭尼斯特用他那雙冰冷碧眼打量著他的弟弟:“如今史塔克的兒子生死未卜,我看他決計不會放心離開臨冬城。” “如果勞勃下了命令,他肯定會走。”提利昂道,“而勞勃一定會命令他南下,反正史塔克大人對他兒子根本愛莫能助。” “他可以幫他早日解脫,”詹姆道,“如果是我兒子,我就會這麼幹,這才是為他好。” “親愛的哥哥呀,我可不建議你把這話拿去對史塔克大人講。”提利昂道,“他可不會了解你的好心腸喲。”
“就算那孩子活下來,也成了跛子。恐怕連跛子都不如,根本就是個畸形的怪胎。我寧可乾脆利落地死。” 提利昂用聳肩來回應這番話,只是這個動作更突顯出他的駝背。“畸形怪胎,”他說,“不是我多嘴,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起碼還能充滿希望。” 詹姆微笑道:“你這小惡魔還真心術不正,是吧?” “呵,那當然,”提利昂承認,“我真心希望那孩子活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聽聽他還知道些什麼。” 哥哥的笑容像酸敗的牛奶般突然僵住。“提利昂,我親愛的好弟弟,”他陰陰地說,“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你站在哪一邊。” 提利昂滿嘴都是麵包和煎魚,他灌了一大口黑啤酒把食物衝下肚, 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對詹姆笑笑:“唉,我最親愛的詹姆哥哥呀,”他說,“你這話好傷我的心,你難道不知我最愛家人了嗎?”
瓊恩瓊恩緩步爬上樓梯,雖然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爬這樓梯了,卻又盡力拋開這些念頭。白靈無聲地跟在身邊,外面正下著雪,雪花飛進城門。廣場上人聲喧囂,熙來攘往,但在厚重的石牆內,仍舊溫暖而靜謐,寧靜得瓊恩有些受不了。 他抵達門外,獨自佇立了很長時間,心中滿懷恐懼。白靈用鼻子磨蹭他的手,他藉此找到勇氣,於是挺起胸膛,走進房內。 史塔克夫人坐在床邊。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她幾乎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布蘭。她差人把餐點送到房裡,以及便壺,和一張小硬板床, 但人們都說她根本沒闔過眼。她親自用蜂蜜、開水和草藥混合的飲料喂養布蘭。她不曾離開房間,因此瓊恩始終避得遠遠的。 但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門廊裡站了好一陣子,不敢做聲,也不敢靠近。窗戶敞得大開,樓下傳來孤狼長嚎之聲,白靈聽見便抬起了頭。 史塔克夫人轉過頭來,起初並沒認出他,許久之後她才眨眼問:“你在這裡做什麼?”語調平板,格外地了無生氣。 “我來探望布蘭,”瓊恩回答,“來向他道別。” 她依舊面無表情,原本蓬厚的褐紅色長髮垂頭喪氣地糾纏亂成一團,看上去彷彿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你已經達到了目的,走吧。” 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很可能再也見不著布蘭了,於是他反而不安地朝屋裡跨了一步:“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吧。” 她眼裡閃過一道寒光。“我叫你走開,”她冷冷地說,“我們不歡迎你。”
若是從前,她這席話準會把他嚇得沒命奔逃,羞得淚流滿面,但是現在,卻只讓他怒火中燒。他即將宣誓加入守夜人的黑衣軍團,屆時他將面對比凱特琳、徒利、史塔克更駭人的危險。“好歹我是他哥哥。”他說。 “你要我叫警衛嗎?” “你儘管叫,”瓊恩憤憤地道,“但你阻止不了我見他一面的。”說完他穿過房間,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低頭看著布蘭。 她正握著布蘭的一隻手,可那隻手看起來不像手,倒像爪子。眼前的病人已非瓊恩記憶中那個布蘭,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兩腳在毛毯下蜷曲成令人作嘔的形狀。他的雙眼深陷,活像兩個黑色的窟窿,張開著,卻仿若茫然。他看起來正如一片弱不禁風的孤葉,一陣勁風便足以將他吹動飄散。 但是在那身支離破碎的骨架下,他的胸膛正隨著輕淺急促的呼吸韻律有致地起伏。 “布蘭,”他說,“原諒我到現在才來看你,因為我好怕。”他只覺得淚水流下臉頰,但他再也不在乎了。“布蘭,求求你不要死,我和羅柏,還有妹妹她們,大家都在等你醒來……” 史塔克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瓊恩見她沒有傳喚守衛,猜想她應是默許了。窗外又傳來冰原狼的悲吼,布蘭一直沒為那隻小狼找到適當的名字。 “我得走了。”瓊恩道,“班揚叔叔還在等呢,我們即刻啟程前往北方。趁大雪還沒降下,我們得趕緊動身。”他還記得布蘭是多麼迫不及待要出門遠行,想到要把傷成這樣的弟弟拋在這裡,他更傷心欲絕。瓊恩擦去眼淚,湊過去俯身輕吻弟弟的雙唇。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來跟我作伴。”史塔克夫人輕聲道。 瓊恩滿懷戒心地看著她,卻發現她的視線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看似在對他說話,實際心不在焉,彷彿旁若無人。
“我日夜祈禱,”她呆滯地說,“他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在聖堂對著諸神的七面祈禱了七次,祈禱奈德會回心轉意,讓布蘭留下來陪我。也許是諸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瓊恩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是你的錯。”一陣侷促的沉默後,他勉強說了一句。 她的視線找到了他,眼神充滿怨毒。“用不著你這沒孃的野種可憐我。” 瓊恩垂下眼,她正託撫著布蘭的一隻手,他牽起另一隻,握在手中,只覺孱弱得像小鳥的骨頭。“別了。”他說。 當他走到門邊時,她開口喚他。“瓊恩,”她說。他實在就應該這麼繼續走下去,但她從沒有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於是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盯著他的臉,彷彿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什麼?”他問。 “今天躺在這裡的應該是你才對。”她告訴他。說完她轉身朝向布蘭,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隨之而猛烈抽搐。瓊恩以前從沒見她掉下一滴眼淚。 回到樓下廣場的路,好漫長。 外面到處都是車馬喧囂,亂成一團。人們高聲呼喝,將貨物運上車輛,為馬匹套上韁繩馬鐙,然後牽進馬廄。空中飄起細雪,每個人都急著早些處理完手邊的事務,才好躲進屋中。 羅柏置身旋渦中心,鎮定自若地發號施令。這些日子以來,他似乎突然成熟了許多,似乎布蘭的意外和母親瀕臨崩潰逼使他不得不堅強起來。灰風隨侍在他身旁。 “班揚叔叔在找你,”他對瓊恩說,“他本來一小時前就打算動身了。”
“我知道,”瓊恩答道,“我馬上就去。”他環顧身邊周遭的人馬雜沓,眾聲喧譁。“沒想到離別這麼難。” “可不是麼。”羅柏說。沾落他髮際的雪花,正因體溫而逐漸融化。“見過他了嗎?” 瓊恩點點頭,不敢開口,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 “他不會死。”羅柏道,“我知道他不會死。” “你們史塔克的命的確很硬。”瓊恩同意。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剛才的事情已經抽乾了他每一分力氣。 羅柏立刻察覺事有蹊蹺。“我母親她……” “她……待我很親切。”瓊恩告訴他。 羅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咧嘴笑道,“下次我們碰面,你就全身黑衣黑甲了。” 瓊恩擠出一絲笑容:“黑色本來就很配我。依你看,咱們要多久才能再見面呢?” “不會太久。”羅柏保證。他把瓊恩拉過來,用力緊緊地抱住他。“雪諾,多保重。” 瓊恩也激動地緊摟著對方:“史塔克,你也一樣,好好照顧布蘭。” “我會的。”兩人鬆開對方,有些尷尬地對看一眼。“班揚叔叔說若我看到你,叫你到馬廄去找他。”最後羅柏開口道。 “我還得跟一個人說再見。”瓊恩告訴他。 “那我就沒見你囉。”羅柏答道。瓊恩轉身離去,留羅柏獨自站在雪地,被馬車、小狼和馬匹所包圍。廣場離武器庫不遠,瓊恩拿起他的包裹,取道密閉橋樑,往主堡去了。
艾莉亞正在她房裡收拾行李,把東西裝進一個比她還高的磨亮硬木箱子。娜梅莉亞在旁幫忙,艾莉亞只消指指點點,小狼便會跑過房間, 銜起她要的絲製衣料,然後乖乖地叼給小主人,她一聞到白靈的味道, 便後腳著地坐了下來,發出親暱的低吠。 艾莉亞朝身後瞟了一眼,瞧見是瓊恩,便開心地跳了起來。她伸出那雙瘦削的臂膀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我好怕你已經走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不准我下去說再見。” “你又闖了什麼禍啦?”瓊恩饒富興味地問。 艾莉亞放開他,然後扮了個鬼臉說:“沒什麼,本來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她指著那個還沒裝到三分之一的巨大箱子,以及散了一地的衣物,“茉丹修女卻說我沒把衣服摺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得重新來過。 她還說規矩的南方小姐絕不會把衣服像破布似的一股腦兒通通扔進箱子裡。” “小妹呀,你把衣服像破布一樣扔進箱子?” “哎喲,反正這些衣服遲早也要亂成一團嘛,”她說,“誰管它有沒有摺好?” “茉丹修女會囉。”瓊恩告訴她,“而且我想她一定不喜歡娜梅莉亞這樣幫忙的。”小母狼靜靜地用她那對深沉的金眸子打量他。“不管了, 我有樣東西要讓你帶上,而且這東西必須很妥善地藏好。” 她的臉龐頓時煥發光芒。“是給我的禮物?” “可以算是。去把門關起來。” 艾莉亞既興奮又緊張地看看門外的迴廊。“娜梅莉亞,守在這兒。”她把小狼留在門外,負責發出警訊,然後關上房門。這時瓊恩已把破布包裹解開,把東西交給她。 她睜大雙眼。和他的眼睛一樣,那是雙顏色沉暗的眸子。“一把劍!”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呼吸急促起來。
劍鞘是用柔軟的灰皮革做成,瓊恩緩緩抽出劍,好讓她仔細瞧瞧劍身泛著的深藍色金屬光澤。“這可不是玩具,”他告訴她,“小心不要傷到自己,這把劍很利,利到可以用來刮鬍子。” “女生又不用刮鬍子。”艾莉亞說。 “也許女生該刮一刮。你看過修女的腿嗎?” 她朝他咯咯直笑。“看過,你好壞喲。” “你不也一樣?”瓊恩說,“我請密肯特別打造了這把劍,潘託斯、 密爾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刺客用的就是這種劍。它雖然無法砍人頭顱,但只要你動作夠快,卻可以輕易地將敵人刺得千瘡百孔。” “我動作很快呢。”艾利亞道。 “你以後要天天練習,”他把劍放進她的掌心,指導她握法,然後退開一步。“感覺如何,還順手嗎?” “我覺得蠻不錯。”艾莉亞回答。 “第一課,”瓊恩正色道,“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 艾莉亞用鈍的一端在他手上砰地敲了一下,雖然很痛,瓊恩卻不由自主地像個傻子般嘻嘻直笑。“我知道該用那一邊刺人啦。”艾莉亞說, 隨即臉上蒙了一層疑惑,“茉丹修女一定會把劍拿走的。” “假如她不知道你有這把劍,就不會把它拿走了。” “那我跟誰練習呢?” “你會找到對手的。”瓊恩向她保證,“君臨是座名副其實的大城, 足足有臨冬城的一千倍大。在你還沒找到練習夥伴之前,仔細觀察校場裡其他人怎麼打鬥。多跑步,多騎馬,把身體養壯。還有,無論如何……”
艾莉亞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於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絕對……不要……告訴……珊莎!” 瓊恩揉揉她的頭髮:“小妹,我會想念你的。” 突然間她的樣子像要哭。“我真希望你和我們一起走。” “殊途不見得不能同歸,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他的心情漸漸開朗,決定不再沮喪下去。“我該走了。我再這樣讓班揚叔叔等下去,恐怕在長城的第一年就得天天清理大小便了。” 艾莉亞奔向他,做最後一次擁抱。“先把劍放下。”他笑著警告她。 她紅著臉把劍丟在一旁,然後拼命吻他。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時,她已經又拾起劍,試探著揮舞。“我差點忘了,”他對她說,“大凡好劍都有自己的名諱。” “像是‘寒冰’?”她看著手中劍,“這把劍也有名字嗎?哇,快告訴我嘛。” “你難道猜不出來?”瓊恩揶揄,“就是你最心愛的東西呀。” 艾莉亞乍聽之下滿頭霧水,但隨即恍然大悟,她的反應就是這麼迅捷。於是兩人再度異口同聲道: “縫衣針!” 記憶中她的笑聲,在後來北行的漫長路上,始終溫暖著他的心房。
丹妮莉絲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滿心恐懼,在潘託斯城郊草原上與卓戈卡奧成了婚。之所以選在這裡,是因為多斯拉克人認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 卓戈號召他的卡拉薩參加婚禮,他們便都如約前來,這包括浩浩蕩蕩四萬名多斯拉克武士,以及難以計數的婦孺奴隸。他們帶著為數眾多的牲口,紮營於城牆之外,快速搭成草織的宮殿,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食物,讓潘託斯的居民越來越不安。 “其他總督把城市守衛翻了一倍。”有天晚上,伊利里歐邊吃著一碟碟蜂蜜烤鴨和胡椒橙,邊對他們說。卡奧已經回到卡拉薩之中,他的宅院就暫時讓丹妮莉絲和哥哥居住,直到婚禮結束。 “我看咱們得儘快讓丹妮莉絲公主嫁出門,免得潘託斯的財富都給傭兵和無賴賺跑了。”喬拉•莫爾蒙爵士玩笑道。丹妮被賣給卓戈卡奧的當晚,這位遭放逐的騎士便提議為她哥哥效力。韋賽里斯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從那之後,莫爾蒙便成了隨侍他們左右的夥伴。 伊利里歐總督抖著鬍子輕輕笑了,但韋賽里斯連嘴唇都沒動一下。“他高興的話,明天就要她也行。”哥哥說著瞟了丹妮一眼,她垂下眼睛。“只要他信守諾言。” 伊利里歐無力地揮揮手,胖手指上一堆戒指閃閃發光。“我跟您說過,一切都打點妥當啦。卡奧既已答應要給你一頂王冠,他就一定說到做到。” “好吧,可什麼時候給呢?” “這就要看卡奧他的意思了。”伊利里歐道,“他當然會先要這女孩,等完婚之後,還要帶著人馬橫跨草原,帶她晉見維斯•多斯拉克的多希卡林。在那之後,他應該會實現諾言,如果預兆顯示戰爭吉利的話。” 韋賽里斯一臉不耐煩:“我管他媽的多斯拉克預兆。篡奪者坐在我父王的王座上,我還得等多久?” 伊利里歐聳聳寬大的肩膀。“偉大的王啊,您已經等了大半輩子, 再多等幾月……就算再多等個幾年,又怎麼樣呢?” 交遊廣泛、足跡遠至維斯•多斯拉克的喬拉爵士點頭同意。“陛下, 我也建議您耐心等待。多斯拉克人言出必踐,但方式卻得照他們的意思來。地位較低的人或許可以懇求卡奧幫忙,但千萬不能用以上對下之姿教訓他。” 韋賽里斯怒道:“莫爾蒙,你講話最好注意點,否則小心我把你舌頭給割了。我可不是什麼地位較低的人,我乃堂堂七國之君,真龍傳人是不會卑躬屈膝的。” 喬拉爵士恭敬地垂下眼睛。伊利里歐神秘地笑笑,撕下一隻鴨翅膀,咬了起來,鬍子上沾滿蜂蜜和油汁。真龍已經不復存在了,丹妮怔怔地看著哥哥,卻不敢大聲說出來。 然而那天晚上,她卻夢見了一隻龍。夢中韋賽里斯又在打她、欺負她。她渾身赤裸,害怕得手足無措。她想從他身邊跑開,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再度出手,把她打得踉蹌倒地。“你喚醒了睡龍之怒,”他一邊尖叫一邊對她拳打腳踢,“你喚醒了睡龍,你喚醒了睡龍。”她的大腿淌滿鮮血,正閉眼呻吟,只聽一陣猙獰的撕裂,接著是一片雄渾的大火噼啪,彷彿有誰在回應。睜眼一看,韋賽里斯已經不見蹤影,四周升起巨大火柱,火柱中間有一頭巨龍。它緩緩轉頭,那對宛如熔岩的眼睛與她目光相接。這時她便醒了,醒來時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她這輩子從沒這麼害怕過…… ……除了這場婚禮。
婚宴從黎明開始,一直持續到天黑,其間充斥著無止盡的暴飲暴食和衝突打鬥。草織宮殿間築起一座土丘,丹妮被安置在卓戈卡奧身旁, 位居這片多斯拉克人海之上。她從未見過這麼多人聚集一起,也未見過如此奇怪又叫人害怕的族群。眾位馬王來自由貿易城邦拜訪時也會穿戴華服,噴灑香水,然而在蒼天之下,他們卻遵守古老傳統。不論男女, 均赤裸胸膛,外罩彩繪皮背心,捆上馬鬃綁腿,腰繫青銅飾帶。男性戰士們用油坑裡的動物脂肪把長長的髮辮抹得烏黑光亮。他們大啖加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馬肉,豪飲發酵馬奶和伊利里歐的葡萄佳釀,隔著營火互相笑鬧,話音在丹妮耳中顯得格外陌生而刺耳。 韋賽里斯坐在她正下方,穿著一襲嶄新的黑羊毛衫,胸前繡了一頭猩紅色的龍。伊利里歐和喬拉爵士坐在他旁邊。他們實已居於高位,僅次於卡奧的血盟衛,但丹妮仍然看出哥哥那雙淡紫色眼瞳裡閃著怒火。 他不高興位於她之下,更受不了每次上菜僕人都會先給卡奧和他的新娘,然後才把挑剩的拿給他。但除了暗自生氣,他做不了什麼,於是就這麼生悶氣,表情也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每一次對他自尊的傷害越見惡劣。 然而丹妮無暇他顧,置身這片廣大人海之中,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哥哥要她微笑,所以她努力保持笑容,直到臉部肌肉痠疼,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竭力隱藏淚水,因為她太清楚要是教韋賽里斯見到會有多生氣,她更害怕卓戈卡奧的反應。食物一盤盤端至眼前,有香氣四溢的肉塊,肥厚的黑香腸,多斯拉克血餡餅,後來還有各式水果,甜菜湯,以及做工精巧的潘託斯蛋糕,但她都一一揮手趕開。她很清楚自己的胃攪成一團,沒法吞下任何東西。 沒有人陪她聊天解悶。卓戈卡奧朝下方的血盟衛大聲嬉笑吆喝,隨他們的回答而放聲大笑,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看身旁的丹妮一眼。他們沒有共通語言,她聽不懂多斯拉克語,而卡奧只會說幾句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通行七國的標準話語他一竅不通。就算只能跟伊利里歐和哥哥說話,她也非常樂意,可惜他們的座位離她實在太遠。 於是她只能身披婚紗,端著一杯摻了蜂蜜的葡萄酒,不吃不動,靜靜地自言自語:“我是真龍傳人,”她告訴自己,“我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石島的公主,體內流著‘征服者’伊耿的血液。” 目睹當天第一個人喪命時,太陽才剛在天頂移動了四分之一。當時鼓聲隆隆,女人們正為卡奧跳舞助興。卓戈雖面無表情,視線卻始終跟隨著她們的律動,不時還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青銅獎章拋過去,讓她們為之爭得你死我活。 其他戰士也在旁觀賞。後來其中一個終於走進舞者的圓圈,伸手攫住一位舞者的臂膀,把她按倒在地,當場就像公馬和母馬交配似的做了起來。伊利里歐先前就提醒過她:“多斯拉克人交配的方式和他們養的牲畜沒兩樣。卡拉薩里毫無隱私可言,他們對罪惡和恥辱的觀念也與我們完全不同。” 丹妮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後,突然害怕起來,忙將視線從交合中的兩人身上轉開,但緊接著另一個戰士也走上前,然後又有一個,很快她想不看也沒辦法了。只見兩名男子抓住了同一個女人,她聽見一聲大叫,其中一人推了對方一把,眨眼工夫,兩把亞拉克彎刀便已出鞘。這是一種半劍半鐮刀的武器,刀刃很長、利如剃刀。兩名戰士隨即展開一陣死亡劍舞,繞著圈子,相互殺伐,撲跳往來,刀鋒流轉,喊罵不絕。 沒有人出手干預。 死鬥驀然開始,也旋即結束。亞拉克彎刀交擊的速度快得令丹妮跟不上,但其中一名戰士腳步沒站穩,他的對手立刻揮刀畫出一個圓弧。 刀鋒砍進多斯拉克人腰部,將他自脊椎到腹部整個切開,內臟噴灑出來撒進塵土中。敗者掙扎慘死,勝者抓住最近的女人——還不是剛才為之而戰的那個——當下做了起來。奴隸抬走屍首,舞蹈繼續進行。 這種情形,伊利里歐總督事前也警告過丹妮。“任何一場多斯拉克婚禮,若沒有鬧出至少三條人命,就算失敗。”如此說來,她的婚禮想必受到上蒼格外眷顧,因為在當天日落之前,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妮心中的恐懼卻不減反增,最後她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尖叫。她害怕這些行徑怪異野蠻、宛如人皮野獸般的多斯拉克人,害怕自己達不到哥哥的期望、不知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來,但最教她害怕的,還是當天晚上,哥哥將她交給此刻坐在她身邊喝酒,面無表情,殘酷得像戴著一張青銅面具的怪異巨人後,他會在星空下對她做的事。 “我是真龍傳人。”她再度對自己說。 最後,夕陽漸漸西落,卓戈卡奧拍拍手,所有的鼓聲、叫喊和飲宴歡鬧頓時戛然而止。卓戈起身,然後扶丹妮起來。贈送新娘禮的儀式開始了。 她很清楚,當贈禮儀式結束,太陽下山之後,她就算是真正結婚了。丹妮試圖拋開這個念頭,卻徒勞無功,只能繃緊身子,想盡辦法不要顫抖。 哥哥韋賽里斯送她三位女僕——丹妮知道他沒花半文錢,必定是伊利里歐掏的腰包——其中伊麗和姬琪是生著杏眼、黑髮褐膚的多斯拉克人,多莉亞則是金髮藍眼的里斯女孩。“好妹妹,這些可不是普通奴婢,”她們被依序帶到她跟前時,哥哥告訴她,“都是我和伊利里歐精心為你挑選的。伊麗會教你騎馬,姬琪會教你多斯拉克語,多莉亞則會教你床上功夫。”他淺淺一笑,“她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和伊利里歐都可以保證。” 喬拉•莫爾蒙爵士為他的禮物致歉:“公主殿下,這點小東西實在不成敬意,但放逐在外,一貧如洗的我就只負擔得起這個了。”說著他把一小疊舊書放在她面前,那是用標準通用語寫成的七國曆史和歌謠傳奇,她滿心感激地謝謝他。 伊利里歐總督輕聲下令,四位粗壯的奴隸立刻抬著一個青銅裝飾的雪松木箱快步向前。開啟之後,她發現裡面裝滿了自由貿易城邦所產最上等的天鵝絨和錦緞……其上還躺著三顆碩大的蛋。丹妮差點喘不過氣來。這是她所見過最美的東西,三顆蛋外表各不相同,其上的紋彩富麗得使她以為表面鑲滿了珠寶,而她得用兩手才能抱住一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本以為這是上等陶瓷、彩釉或玻璃製成,想不到卻比那沉重得多,彷彿是硬石做的。蛋殼表面覆蓋著細小鱗片,它們隨她指頭撥弄,映著落日餘暉,散發出金屬般的光澤。其中一顆是深綠色,隨著丹妮轉動的角度露出各式的青銅狀斑點;另一顆是淡乳白色,有金色條紋;最後一顆是黑的,宛如午夜汪洋,卻有生氣勃發的暗紅波浪和旋渦。“這是什麼?”她小聲問,口中充滿驚奇。 “這是來自亞夏以東陰影之地的龍蛋。”伊利里歐總督說,“歷經千萬年而成化石,卻依舊亮麗動人。” “我會永遠珍藏他們。”丹妮聽過關於龍蛋的種種傳聞,但從未親眼目睹,更沒想到會有機會見識。這實在是價值連城的厚禮,雖然她也知道伊利里歐花得起大錢。光是把她賣給卓戈卡奧,就讓他賺了大批良駒和奴隸。 依照傳統,卡奧的血盟衛贈與她三件耀眼武器。哈戈送她一把銀柄長鞭,科霍羅送她一柄氣派非凡的鍍金亞拉克彎刀,柯索則送她一把比她人還高的雙弧龍骨長弓。伊利里歐總督和喬拉爵士事先教過她傳統的拒絕儀式。“吾血之血啊,這些都是偉大的戰士應有的武器,但我僅是一介弱女子,就讓我的夫君替我使用罷!”於是卓戈卡奧得到了她的“新娘禮”。 其他多斯拉克人也紛紛上前,送她許多禮物:有珠寶拖鞋、銀製發環、獎章腰帶、彩繪背心和輕軟毛皮,紗絲和香精罐,針線、羽毛和小巧的紫玻璃瓶,以及一件以千隻老鼠皮織成的睡衣。“卡麗熙[12],這可是件好禮啊,”伊利里歐總督邊對她解釋,邊說,“非常吉利的!”禮物在她身邊堆得老高,遠超出她的想象,更超乎她的真正需要。 最後,卓戈卡奧帶來他自己的新娘禮。他大步離開她身邊,一陣充滿期待的靜默便從營地中央散開,逐漸吞沒了整個卡拉薩。他回來時, 送禮的多斯拉克人們向兩邊散開,原來他牽來了一匹馬。 那是一匹年輕的小母馬,精神抖擻、閃亮動人。僅憑丹妮對馬有限的瞭解,就已經知道這並非匹尋常良駒。它有種叫她喘不過氣的特質, 毛髮灰如冬季的海,馬鬃有若銀色的煙。 她有些猶豫地伸手撫摸馬的脖子,任手指滑過銀色馬鬃。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語說了幾句,伊利里歐總督翻譯道:“卡奧說,銀色的馬鬃正好配上你銀色的頭髮。”
“她好漂亮!”丹妮喃喃道。 “她是全卡拉薩的驕傲,”伊利里歐說,“根據習俗,卡麗熙必須騎著與她身份地位相稱的馬兒,跟隨在卡奧身邊。” 卓戈跨步向前,伸手環住她的腰,有如抱小孩般把她輕鬆抱起,讓她坐上狹小的多斯拉克馬鞍。這鞍比她以前習慣的那種小許多。丹妮有些困惑地坐了一會兒。沒人告訴她會如此發展。“我該怎麼做?”她問伊利里歐。 回答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握起韁繩騎上一段,不用太遠。” 於是丹妮緊張地雙手握韁,把腳伸進矮矮的馬鐙裡。她馬術平平, 只因長久以來多半乘船或搭馬車、轎子旅行,騎馬的機會不多。她祈禱自己不要摔下來,惹大家笑話,最後輕輕地一夾馬肚。 於是,這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忘卻了恐懼。或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 銀灰的小母馬步伐平穩、輕盈如絲,眾人讓出路來,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丹妮發現自己騎得遠比料想的要快,而她感覺到的只有興奮, 並無恐懼。馬兒開步小跑,她不禁笑了起來。多斯拉克人跌跌撞撞地讓開。她只需雙腳微微使力,輕輕一抖韁繩,母馬便立即有回應。她催馬飛奔,多斯拉克人紛紛閃開,一邊對她又叫又笑。當她掉轉馬頭,準備返回時,只見前方遠處有個火堆。她們兩邊是人,無路可走。此刻丹妮莉絲心中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把一切都交給小母馬。 銀色的馬載她穿越熊熊烈焰,彷彿為她插上了翅膀。 她在伊利里歐總督面前停下,說:“請告訴卓戈卡奧,他給了我風的力量。”這位肥胖的潘託斯人捻捻黃鬍子,把她的話譯為多斯拉克語,接著丹妮頭一次看到她的新婚丈夫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潘託斯的高牆盡頭。丹妮已完全沒了時間概念。卓戈卡奧命令血盟衛們把他的坐騎牽來,那是匹精瘦的紅色駿馬。卡奧裝配馬鞍時,韋賽里斯閃到騎著銀馬的丹妮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