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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5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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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母子親情呢?或許,看在家族榮耀和王國和平的分上,太后會勉強同意把託曼與彌賽菈其中之一送走,但兩個都要?絕無可能。” “只要別讓瑟曦知道,她就無從妨礙。” “萬一計劃在成熟之前,就被陛下她發現呢?” “這個嘛,”他說,“我自然把告密者當死對頭囉。”看著瓦里斯咯咯傻笑,他心裡清楚:第三個也成了。

珊莎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不論看了多少次,這兩句話依舊與初看時無異。珊莎在枕頭下發現了這張卷好的羊皮紙,卻不知信是怎麼來的,亦不知由誰送來。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封蠟,筆跡也很陌生。她把信紙貼在前胸,輕聲自言自語:“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這究竟代表了什麼?她該不該把信交給太后,藉此證明自己乖巧聽話?她不安地揉揉肚子。馬林爵士用鐵拳揍她所留下的深紫淤傷,如今只剩一片醜陋暈黃,但疼痛依舊。說來都是自作自受,她得學會更小心地隱藏自己的情緒,以免激怒喬佛裡。先前當她聽說史林特伯爵被小惡魔發配長城,脫口便道:“希望他被異鬼抓去!”國王聽了大為不滿。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一直以來,珊莎是多麼努力地祈禱啊,這會不會是上天給她的回應?難道諸神終於派出真正的騎士來拯救她了嗎?說不定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之一,或是英勇的巴隆•史文爵士……甚至是她好朋友珍妮•普爾以前瘋狂迷戀的貝里•唐德利恩,那個紅金頭髮、黑披風上綴滿星星的年輕伯爵。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但這……又會不會是喬佛裡惡毒的玩笑,就像上次帶她上城去看父親的首級?莫非這是精心佈置、證明她不忠王室的陷阱?倘若她真去了神木林,會不會發現伊林•派恩爵士靜坐在心樹下,手握巨劍寒冰,睜大那雙慘白眼珠,等她自投羅網?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門開了,她連忙把信塞進床單,自己坐在上面。幸虧進來的只是那一頭松塌棕發、生性羞怯的女侍。“你要做什麼?”珊莎質問。 “小姐今晚可要洗澡?” “嗯,就生個火吧……我有點冷。”天氣雖熱,她卻全身發抖。 “照您的意思。” 珊莎滿腹猜疑地看著這女孩。她發現信件了嗎?難道是她把信放到枕頭底下的?不太可能,這女孩看起來有些蠢笨,秘密送信的事不會交給這種人辦。其實珊莎對她瞭解不多,太后每隔兩週便調換她的女侍, 以免她們交上朋友。 壁爐裡的火生好之後,珊莎草率地向女侍道過謝,便命她退出去。 這女孩和過去其他女侍一樣很聽話,只是珊莎覺得她的眼神不懷好意, 想必這會兒便急著去向太后或瓦里斯打小報告吧。她堅信,所有的女侍都是派來監視她的。 獨處之後,她立刻把信紙丟進火焰,看著羊皮紙捲曲焦黑。“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她挪到窗邊,只見窗下有個矮小的騎士,盔甲被月光染得蒼白,肩披厚重的白色披風,正在吊橋上來回踱步。從身高看來,定是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太后雖然同意她在城堡內自由出入,但若想在深夜離開梅葛樓,一定會遭他盤問。到時候她該怎麼說呢?她突然很慶幸自己燒了那封信。 她脫去裙服,鑽進被窩,卻睡不著。“他”還在神木林嗎?她不禁暗忖,“他”又會等多久?只給她一張紙條,卻什麼也不說,這樣好殘忍啊。百般思緒在她腦中不斷迴繞。 如果有人能告訴她該怎麼做就好了。她好想念茉丹修女,還有她最要好的朋友珍妮•普爾。修女由於為史塔克家服務,因此和其他人一樣掉了腦袋。珍妮則在她與太后見面後便從她房裡消失了,從此再無人提起,珊莎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常常試著忘掉她們,但回憶總會突然湧現,淚水便跟著決堤。有時珊莎甚至會想起妹妹。如今艾莉亞一定已經安然返回了臨冬城,成天跳舞縫紉,和布蘭小瑞肯他們玩耍了吧!假如她心情不錯,說不定還可以騎馬到避冬市鎮裡去呢。珊莎也可以騎馬,但只能在內城,多繞幾圈就沒意思了。 吶喊聲傳來時,她一點睡意也無。聲音起初十分遙遠,繼而逐漸變大,那是無數人同時大喊的和聲。她聽不出在喊些什麼。除此之外,還有馬嘶聲、沉重的腳步聲和發號施令的呼喝。她爬到窗邊,看見城牆上人影晃動,長槍和火炬忽隱忽現。回去睡覺,珊莎對自己說,這不關你的事,定是城裡又起了騷動。僕人們都說近來城中時有動亂,躲避戰火的難民不斷湧進都城,很多人只能靠搶劫和謀殺為生。回去睡吧。 她探頭一看,白騎士不見了,乾涸護城河上的吊橋放了下來,無人守衛。 珊莎不假思索地轉身跑向衣櫃。哎喲,我這是在做什麼?她邊穿衣服邊捫心自問。這真是瘋了。她看到外牆上火炬通明,難道史坦尼斯和藍禮終於前來殺喬佛裡,以奪回哥哥的王位了嗎?如果是這樣,守衛一定會升起吊橋,切斷梅葛樓與外城間的聯絡。珊莎披上一件淺灰斗篷, 又拿了她平常切肉用的餐刀。如果這是個陷阱,那我寧願死去,也不願再受侮辱,她對自己說,接著把刀藏進斗篷。 她剛潛入黑夜,便有一隊紅袍劍士跑過無人防守的吊橋。她直等他們走遠後才跟著快步衝過。院子裡,士兵們忙著系劍帶、裝馬鞍。她瞥見普列斯頓爵士站在馬廄旁,正和另外三名身著月白披風的御林鐵衛一同協助喬佛裡穿戴盔甲。看見國王,她喉嚨立時一緊,所幸他沒發現她,而是一直高叫著要人拿劍和十字弓。 她越往城堡深處去,嘈雜聲便越小。但她始終不敢回頭,唯恐喬佛里正盯著自己……甚至尾隨在後。盤旋的樓梯就在前方,其上窄窗溢位的光線在地面映落一條條明滅不定的光紋。走到樓梯頂端,珊莎已經氣喘吁吁。她跑過一條陰影幢幢的柱廊,貼在一面牆上稍事休息。有東西從腳邊擦過,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幸好那只是少了個耳朵、全身凌亂骯髒的黑公貓,它朝她吐口口水,跳了開去。

抵達神木林時,耳邊的音響退變為微弱的金屬碰撞和遙遠的喊叫。 珊莎拉緊斗篷,空氣中充溢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淑女一定會喜歡上這裡,她心想。神木林有種原始的感覺,即便在這裡,在都市中心的堅堡深處,你依舊可以感到古老諸神正用幾千只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你。 相比父親信仰的古老諸神,珊莎更喜歡母親的七神。她喜歡雕像和彩繪玻璃上的圖案,燃香的氣息,身穿長袍手捧水晶的修士,鑲著珠母、瑪瑙和天青石的祭壇,以及照灑其上、絢麗燦爛的七彩虹光。但她不能否認神木林的確有種特別的力量,尤其是在夜晚。幫幫我吧,她暗暗祈禱,為我送來友伴,一個願為我挺身而戰的真正騎士…… 她走在樹間,用手感覺粗糙的樹皮,樹葉拂過她的面頰。是不是來得太遲了?他不會這麼快便離開吧?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來?她該不該冒險喊出聲呢?這裡好安寧,好平靜啊…… “孩子,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珊莎旋身,一名男子從影子裡走出,他體態笨重,脖子很粗,步履蹣跚,穿著深灰長袍,兜帽拉前遮住臉頰。但一道銀色月光掠過,她一見他紅腫的皮膚和下面瑣碎的血管,便認出他來。“唐託斯爵士,”她顫聲道,心都碎了,“是你嗎?” “是啊,小姐。”他靠過來,她可以聞到對方呼吸中的酸敗酒臭。“是我。”說罷他伸出手。

珊莎連忙後退。“別碰我!”她把手伸進斗篷,握住暗藏的餐刀。“你……你想怎麼樣?” “我只想幫您,”唐託斯說,“正如您救我那樣。” “你喝醉了,對不對?” “只喝了一杯,壯膽用的。我若是被他們逮著,準連皮都給扒了。” 那我又會有什麼下場呢?珊莎不禁又思念起淑女。她可以嗅出其中真偽,一定可以,但她已經死了,被父親親手殺死,一切都是艾莉亞的緣故。她抽出短刀,雙手握住,舉到身前。 “您要拿它刺我?”唐託斯問。 “沒錯,”她說,“說!誰派你來的?” “親愛的小姐,沒人派我來啊。我以騎士的名譽發誓。” “騎士?”喬佛裡已經宣佈:他不再是騎士,而是弄臣,地位低於月童。“我向諸神祈求,希望他們派一位騎士來拯救我。”她說,“我日夜祈禱,為什麼他們卻送來一個爛醉的老傻子?” “沒錯,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但是…… 我在身為騎士的這些年裡,其實是個傻子,現在我真成了傻子,卻覺得……卻覺得我又重新找回了騎士的榮譽。這一切都是因為您啊,親愛的小姐……因為您的恩澤和您的勇氣。是您從喬佛裡手中救了我。您不僅拯救了我的生命,更讓我重新找回了自我。”他聲音一低,“歌手們都說,從前有個傻子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騎士……” “佛羅理安。”珊莎輕聲道,不禁渾身顫抖。 “好小姐,我願當您的佛羅理安。”唐託斯謙卑地說,跪倒在她面前。

珊莎緩緩放低小刀。她頭腦極其暈眩,彷彿整個人飄了起來。要我把自己託付給這個酒鬼,實在太瘋狂了,可如果我就此一走了之,機會還會有嗎?“你……你準備怎麼做?你要怎麼救我出去?” 唐託斯爵士抬起頭,看著她,“最難辦的是如何帶您出城堡。一旦出了城,就能找船載您回家。我得先湊夠錢,然後打點相關事宜,如此而已。” “那我們可以走了嗎?”她問,心中不敢抱任何希望。 “今天晚上?不,好小姐,恐怕還不行。我必須先找出一個帶您出城的穩妥法子,並等待時機成熟。這事不容易,也急不得。他們連我也監視著呢。”他緊張地舔舔嘴唇,“可不可以請您把刀子收起來?” 珊莎把刀子收進斗篷,“請起,爵士先生。” “謝謝您,我的好小姐。”唐託斯爵士踉蹌笨拙地起身,拂去膝上的泥土和落葉。“令尊是全國上下最為正直的人,但我卻坐視他被斬首示眾,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可當喬佛裡要殺我時,您,卻為我挺身而出。小姐,我從來不是什麼英雄,絕對無法與萊安•雷德溫或‘無畏的’巴利斯坦相提並論。我沒有贏得任何一場比武會,也沒有立過戰功……但我確曾身為騎士,而您,讓我終於明白了騎士的價值。我的命雖然微賤,但它是您的了。”唐託斯爵士伸手按住心樹多瘤的樹幹,她看得出他正在發抖。“我發誓,以令尊信奉的諸神為見證,我一定送您回家。” 他發誓了!並且是在諸神面前立下的神聖誓言。“那麼……爵士先生,我就把自己託付給您。可是,我要怎麼知道何時出發呢?您還會送信給我嗎?” 唐託斯爵士焦慮地四下張望,“太冒險了。只好請您常來這兒,常來神木林,找到機會就過來。這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別的地方都不行。不管你我的房間、樓梯間、場子裡,即使我們獨處也一樣。紅堡裡的石牆都是長耳朵的,只有在這裡,我們才能放心說話。”

“只有這裡,”珊莎說,“我記住了。” “還有,假如旁人在場時,我表現得冷酷無情,或是對您冷嘲熱諷,甚至根本無動於衷,孩子,請您千萬見諒。我有我扮演的角色,您也是一樣。只需一個閃失,我們兩人的頭就會如令尊一樣掛上城牆。” 她點點頭,“我瞭解。” “請您務必勇敢堅強……還要耐心等待,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會的,”她保證,“可……請您……請您儘快……好嗎?我好害怕……” “我也一樣。”唐託斯爵士有氣無力地微笑道,“現在,您該回去了,以免引人注意。” “你不跟我一道走?” “最好別讓任何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珊莎點點頭,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緊張地轉身,閉起眼睛,輕輕在他臉頰印上一吻。“我的佛羅理安。”她低聲說,“諸神果真聽見了我的祈禱。” 接著她便輕盈地經過臨河走道,穿越小廚房和豬圈,愈加急促的腳步聲被豬群的尖叫所掩蓋。回家,她想,回家,他要帶我回家。我的佛羅理安,他會保護我。歌頌佛羅理安和瓊琪的曲子向來是她的最愛。相傳佛羅理安長得也並不俊俏,只是沒這麼老。 她快步衝下螺旋梯,突然有個人從隱匿的門檻裡蹣跚走出,珊莎一頭撞進他懷中,失去重心,差點摔倒,好在一隻戴鐵套的手及時扣住她手腕,一個喑啞的聲音同時響起:“小小鳥,這樓梯可是又陡又高,難不成你想把我倆都害死?”他的笑聲好似在鋸石頭。“說不定你真想。” 是獵狗!“不,大人,請您原諒,我沒有這個意思。”珊莎趕忙移開視線,但太晚了,他已經看到了她的臉。“請您不要這樣,您把我弄痛了。”她掙扎著想脫身。 “大半夜的,小喬的小小鳥幹嗎從樓梯上飛下來啊?”見她不答,他便用力搖她。“你上哪兒去了?” “神——神——神木林,大人,”她不敢撒謊,“我去為我父親祈……祈禱,還……還為國王陛下祈禱,祈禱他平安無恙。” “你以為我喝醉了,就會相信這種話?”他放開她的手,站在原地微微晃了晃身子,燒傷的恐怖面容印上明暗相間的條紋。“我看你也差不多是個女人了……臉、奶子,人也長高了,簡直……唉,可你還是小笨鳥一隻,對不?成天就只會唱他們教你的那些曲子……怎麼不唱首給我聽啊?唱啊,唱給我聽,就唱那些騎士和淑女的歌。你最喜歡騎士,對不?” 她被他嚇壞了,“大人,我只喜歡真——真正的騎士。” “真正的騎士!”他語帶譏諷,“我不是騎士,也不是什麼大人,我打了你,你才記得我的吧?”克里岡晃了晃,險些跌倒。“老天,”他咒道,“喝太多酒了。小小鳥,你喜不喜歡喝酒啊?真正來勁的酒?男人只要一瓶酸酸的紅酒,如血一般暗紅的酒,就足夠啦,哦,女人也一樣。”他搖頭大笑,“瞧我醉得像條狗似的,真該死。來吧,小小鳥,該回籠子了。讓我帶你回去,代陛下確保你的安全。”獵狗推了她一把, 動作卻意外的溫柔,然後跟在她身後下樓梯。走到樓梯底部,他已復歸靜默,彷彿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 快到梅葛樓時,她警覺地意識到把守吊橋的鐵衛換成了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他戴著純白高盔,聽見他們的腳步,便僵硬地轉過來。珊莎連忙避開他的視線。柏洛斯爵士是御林鐵衛裡最可怕的一位,人長得醜,脾氣又火爆,天生雙下巴,永遠皺著眉。 “小妹妹,這傢伙沒什麼好怕。”獵狗伸手重重按住她肩頭,“癩蛤蟆上畫斑紋,照舊不是真老虎。” 柏洛斯爵士揭起面罩,“爵士,您上哪——”

“操你個爵士,柏洛斯。當騎士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國王的狗, 記得吧?” “陛下剛才就在找他的狗。” “他的狗喝酒去了。今晚輪到你保護他,‘爵士先生’。你和我的其他‘弟兄’。” 柏洛斯爵士轉向珊莎,“小姐,這麼晚了,您為何不在房裡?” “我到神木林去為陛下祈禱平安。”這次的謊言說得比較圓潤,差不多就像真話。 “外面吵成這樣,你還指望她睡得著?”克里岡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城門口來了群笨蛋,”柏洛斯爵士確認,“有人管不住舌頭,把為提瑞克準備婚宴的事傳了出去,於是那幫人渣便覺得自己也該出席宴會。陛下率兵出擊,把他們趕跑了。” “勇敢的小子。”克里岡努努嘴。 等碰上我哥哥,再來看看他有多勇敢吧,珊莎心想。獵狗護送她走過吊橋,登上螺旋梯,途中她道:“你為什麼聽任別人叫你是狗,卻偏不肯讓人稱呼你為騎士?” “因為與騎士相比,我寧可作狗。我爺爺是凱巖城的馴獸長,有一個秋天,泰陀斯大人碰上一頭正追逐獵物的母獅。那母獅也不管他媽的自己是蘭尼斯特家的標誌,一口咬死了他的坐騎,差點把大人也吞了。 幸虧我爺爺帶著獵狗趕到,死了三條狗才把它趕跑,我爺爺還因此少了一條腿。蘭尼斯特賞給他一塊領地、一座塔堡,並收他兒子為侍從。我家的三黑狗旗正是代表被獅子咬死的那三條狗,背景則是秋天的黃草顏色。獵狗會為人而死,卻絕不會騙人,而且,它一定自始至終正眼看人。”他托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指頭把她夾得生痛。“這些事,小小鳥可做不到,對不?你看,我終究還是沒有聽到你的歌。”

“我……我會唱一首佛羅理安與瓊琪的歌。” “佛羅理安和瓊琪?一個是蠢材,一個是婊子,饒了我吧。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唱歌給我聽,管你願不願意。” “我很樂意為您獻唱。” 桑鐸•克里岡嗤之以鼻,“瞧瞧你,長得雖漂亮,卻根本不會說謊。 你知道,狗是可以嗅出謊話的。你好好瞧瞧這地方,再聞個仔細,他們全都是騙子……而且每一個都比你高明。”

艾莉亞艾莉亞費盡力氣,爬上最高的枝幹,看見林間突出的煙囪,些許茅草屋聚集在湖岸,一條小溪注入湖中。岸邊有座木造碼頭伸入水裡,旁邊是一間低矮的石頂長屋。 她繼續向外攀爬,直到後來樹枝有些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碼頭邊沒有船,但她可以看到從煙囪裡升起的縷縷輕煙,以及馬廄後半掩的馬車。 有人。艾莉亞咬緊下唇,到目前為止,他們經過的所有地方都空蕩無人、廢墟一片,不管農田、村鎮、城堡、聖堂、穀倉都是同樣下場。 蘭尼斯特軍能燒則燒,能殺就殺,甚至到處放火焚燬樹林。好在樹葉仍青,而且最近下過雨,因此火勢沒有擴散。“若是湖水可以燃燒,想必他們也不會放過吧。”詹德利這麼說,艾莉亞知道他說的沒錯。他們逃出來的那天晚上,鎮上的熊熊烈火璀璨地映在水面,彷彿湖真的燒起來了。 出事後第二天夜裡,他們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偷偷溜回莊園的廢墟。現場只剩焦黑的斷垣殘壁和遍地死屍,有些灰燼還在冒著蒼白的煙縷。熱派曾死命哀求他們不要回去,羅米則稱他們為笨蛋,併發誓亞摩利爵士定會把他們抓起來殺掉。但當他們回去時,洛奇和他的人馬早已離開。他們發現莊園大門砍倒,牆壁半塌,內裡遍地死屍。詹德利只看一眼就受不了。“他們死了,全死了。”他說,“還被狗啃過,你看。” “也可能是狼。” “是狗是狼,還不都一樣?反正這裡是完了。” 但在找到尤倫之前,艾莉亞卻不願離開。他們殺不了他吧?她不斷對自己說,他那麼厲害、那麼強硬,又是守夜人的弟兄。他們一面搜尋屍堆,她一面對詹德利說。

那記致命的利斧把他頭顱整個劈成了兩半,但那把糾纏不清的大胡子,以及身上那件滿是補丁、從不清洗、早已褪成灰色的黑衣又是那麼醒目。亞摩利•洛奇爵士既沒有埋葬對手,也沒有埋葬自己人。四名蘭尼斯特士兵倒在尤倫身邊,艾莉亞想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才把他擊倒。 他本來要帶我回家呢,他們一邊為老人挖墓,她心裡一邊想。莊裡死人太多,無法全部埋葬,但艾莉亞堅持無論如何都該為尤倫挖個墳。 他本來向我保證,要把我安全帶回臨冬城呢。她很想哭,卻又很想用力踢他。 隨後詹德利想到了之前被尤倫派去塔樓的那三個人,他們雖然也遭到攻擊,但那圓形的塔樓僅有一個入口,而且位於二樓,必須搭梯子上去,一旦樓梯被收進塔裡,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就奈何不了他們。蘭尼斯特家的人馬雖然在塔底堆上乾柴放火,但石頭燒不起來,而洛奇又沒耐心把裡面的人逼出來。此刻詹德利一叫喚,凱傑克就開門出來。艾莉亞一聽庫茲建議他們繼續北上、不能回頭,心中便重新燃起返回臨冬城的希望。 啊,眼前的村落雖然不是臨冬城,但那些茅草屋頂代表著溫暖和保護,說不定還有吃的。當然,這一切的先決條件是他們膽子夠大,願意冒險靠近。只要裡面不是洛奇就好,可他騎馬呀,早該走得遠遠的了。 她站在樹上觀望良久,盼望能看到些什麼:一個人、一匹馬、一面旗,任何能提供訊息的東西都好。有幾次,她隱約見到一點動靜,然而房屋的距離實在太遠,無法確定。但有一回,非常清晰地,她聽見了馬的嘶叫。 天上滿是飛鳥,大半為烏鴉。它們在茅草屋上空振翅盤旋,遠處觀之,大小和蒼蠅無異。東邊的神眼湖活像一片被太陽敲出的藍,佔據了半個世界。近來幾天,他們沿著泥濘的湖岸緩緩前進(詹德利死也不肯接近任何道路,就連熱派和羅米也覺得有理),艾莉亞時時覺得湖水似乎在呼喚她。她好想一頭躍進平靜的藍湖,把自己洗個乾淨,遊個泳、 潑潑水,然後躺在豔陽下曬乾。可她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脫衣服,連洗衣服都不敢。所以每天日落,她只能常坐在湖邊岩石上,兩腳垂在沁涼的湖水中。後來她把那雙破爛不堪的鞋子丟了。赤腳走路起初很痛苦,但水泡會破,割傷會癒合,最後她的腳底硬得跟皮革一樣。腳趾間滿是溼泥的感覺很舒服,她喜歡肌膚與大地相連的悸動。 從這裡看去,她可以見到東北方一座林木茂密的小島。離岸三十碼處,三隻黑天鵝遊弋水面,好一幅安詳景緻……沒人告訴它們戰爭已經來臨,焚燬的城鎮和慘死的人們也與它們無關。她羨慕地望著它們,心裡的一部分想變成天鵝,另一部分卻又想殺一隻來吃。她的早餐是橡子糊和一把甲蟲。其實只要習慣,甲蟲並不難嚥,蠕蟲就困難多了。但再怎麼難吃,總比天天餓肚子好。甲蟲很容易找,隨便踢翻石頭就有。艾莉亞小時候,曾有一次為了看珊莎尖叫,故意吃下一隻甲蟲,所以如今再吃沒什麼障礙。“黃鼠狼”也平靜接受,可熱派剛試著要吞,便把蟲嘔了出來。至於羅米和詹德利,則連試都不敢試。昨天詹德利抓到一隻青蛙,和羅米分著吃了。幾天前熱派還找著一堆黑莓,他們立刻把整叢摘了個一乾二淨。但多數時候,他們得靠清水和橡子為生。庫茲教他們如何用石頭磨一種橡子糊,那味道糟透了。 她真希望盜獵者庫茲沒死,關於森林的知識,他懂的比其他人加起來還多,可那晚他在守衛塔收梯子時被人一箭射穿了肩膀。塔柏用湖邊的泥巴和青苔為他敷傷,前兩天庫茲直說這傷不礙事,雖然他喉嚨的血肉逐漸轉黑,恐怖的紅腫條痕從下巴一路長到胸前。後來有天早上,他沒力氣起身,第二天就死了。 他們堆石頭做成他的墳墓,凱傑克拿了他的劍和獵號,塔柏則取走弓箭、靴子和短刀。兩人離開時,把這些都帶走了。起初他們以為這兩人只是去打獵,不多久便會帶著獵物回來餵飽他們。可他們等啊等,直到最後詹德利驅使他們上路。或許塔柏和凱傑克認為拋下這群孤兒不管,自己存活的機會比較大。說不定事實果真如此,但這並未減少她對他們的恨意。 樹下,熱派學著狗叫。從前,庫茲教他們用動物的聲音彼此聯絡, 他說這是盜獵者的招牌技巧,可他還沒教會便死了。熱派學鳥叫實在笨透了,學狗叫稍好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艾莉亞跳向下面的樹枝,同時伸出雙手保持平衡。水舞者絕不會摔落。她著地很輕,腳趾彎曲,緊扣樹枝。隨後她走了幾步,再往下跳到一根較大的枝幹,接著雙手懸吊在樹枝上,一手接一手地向裡爬,穿越密集的樹葉,直到手腳觸到主幹。樹皮摸起來很粗糙,她很快下了樹, 最後六尺高度一躍而下,著地滾翻。 詹德利伸手拉她起來,“你上去了好久。看到什麼了嗎?” “一個漁村,不大,就在北邊的湖岸。一共二十六間茅屋和一間石板屋,我數過了。我還看到半露的馬車。那地方有人。” 聽見她的聲音,黃鼠狼便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這綽號是羅米取的,他說她長得很像黃鼠狼,其實根本沒那回事,但他們總不能老叫她“愛哭鬼”吧,因為她後來總算是不哭了。她的嘴巴髒兮兮的,艾莉亞希望她別又去吃了泥巴才好。 “看到人了?”詹德利問。 “只看得到屋頂,”艾莉亞說,“不過有些煙囪在冒煙,我還聽見了馬叫。”黃鼠狼伸出雙手,緊緊摟住她的腿,最近她經常這樣。 “有人就有吃的!”熱派道。他太吵了,詹德利一天到晚叫他放低音量,卻不起作用。“說不定會分咱們一點!” “說不定把咱們都宰了。”詹德利說。 “只要乖乖投降就行。”熱派滿懷希望地說。 “你這口氣還真像羅米。” 綠手羅米坐在一棵橡樹下,背靠兩塊粗厚的樹根。莊裡激戰時,他的左小腿被一根長矛刺穿,等到第二天晚上,他只能扶著詹德利,單腳走路。可如今他連走都走不動了,他們只好砍樹枝做擔架。抬著他趕路不但辛苦,速度也慢,一有顛簸他就呻吟個沒完。 “咱們非投降不可,”他說,“尤倫就該這麼做,他應該聽話開門。”

艾莉亞真是受夠了羅米這番“尤倫應該投降”的評論。大家抬他走, 可他整天說著這些,不然便是抱怨腳痛和喊餓。 熱派附和:“他們命令尤倫開門,還是以國王之名說的。只要以國王之名說的事,你就一定得照辦。都是那臭老頭的錯,如果他乖乖投降,咱們就不會有事。” 詹德利眉頭一皺,“只有騎士和貴族會互相俘虜,討取贖金,他們才不管你這種人投不投降呢。”他轉向艾莉亞,“你還看到什麼?” “如果是漁村,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會賣魚。”熱派說。湖裡有的是鮮魚,可惜他們沒工具抓。艾莉亞試過用手,學習之前寇斯的把式,只是魚的動作比鴿子快,水光反射又老害她看不清。 “有沒魚賣我不清楚。”艾莉亞拉拉黃鼠狼糾結一團的頭髮,心想還是割掉比較好。“湖邊有烏鴉,那裡肯定有東西死了。” “一定是死魚,給衝上了岸。”熱派說,“烏鴉能吃,我敢打賭咱們也行!” “咱們應該抓幾隻烏鴉,吃烏鴉才對!”羅米說,“咱們可以生個火,像烤雞一樣把它們烤來吃。” 詹德利皺眉的時候看起來很兇,他的鬍子愈長愈濃密,黑如石南。“我說了,不許生火。” “羅米肚子餓,”熱派開始哀嚎,“我也餓。” “誰肚子不餓啊?”艾莉亞道。 “你啊!”羅米啐了一口,“你這吃蟲鬼。” 艾莉亞真想揚腿踢他的傷口,“我不是說過嗎?你如果要吃我也可以給你挖。”

羅米露出作嘔的表情,“我若不是腳成這樣,早打幾隻野豬來吃了。” “打野豬?”她嘲笑道,“你知道不?你得先有一根獵豬用的長矛,要有馬兒和獵犬,還要有人幫你把野豬從窩裡趕出來。”父親以前就跟羅柏和瓊恩一起在狼林裡獵野豬,有一次他還帶布蘭去過,但從不準艾莉亞跟去,即使她年紀比布蘭大。茉丹修女說打獵之事不適合淑女,母親則答應她長大以後可以養只自己的獵鷹。如今她已經長大了,但要是有只獵鷹,鐵定先把它吃掉。 “你懂什麼打野豬?”熱派說。 “起碼懂的比你多。” 詹德利沒心情聽他們吵架,“你兩個都給我安靜!讓我想想該怎麼做。”他一思考便會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彷彿難受得緊。 “只有投降。”羅米說。 “我叫你別再說投降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裡的人是誰。弄不好可以偷點吃的。” “若不是羅米腳受傷,可以叫他去偷。”熱派說,“他以前在城裡就是小偷。” “而且很差勁,”艾莉亞道,“不然就不會被抓了。” 詹德利抬頭看看太陽,“要溜進去最好趁傍晚,等天一黑我就去瞧瞧。” “不,我去,”艾莉亞說,“你太吵了。” 詹德利又開始皺眉,“那我們一起去。” “應該叫阿利去,”羅米說,“他動作比你輕。”

“我說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你們回不來怎麼辦?熱派一個人又抬不動我,你也知道他抬不動……” “還有狼咧,”熱派說,“昨晚我守夜時聽見的,好像就在附近。” 艾莉亞也聽見了。昨晚她睡在一棵榆樹的枝頭,結果被狼嗥驚醒。 後來她坐著聽了整整一個鐘頭,只覺背脊發涼。 “你還不准我們生火嚇它們,”熱派說,“把我們扔下來給狼吃,這樣不對!” “誰把你扔下來?”詹德利嫌惡地說,“就算狼真的來了,羅米有長矛,你也在旁邊。我們只是去看看,如此而已,我們會回來的。” “不管碰到誰,總之投降就好。”羅米呻吟著說,“腳好痛,我想抹藥水。” “如果找到抹腳的藥水,我們會帶回來給你。”詹德利道,“阿利, 我們走。我想在日落之前接近一點。熱派,黃鼠狼就交給你了,別讓她跟著我們。” “她上回踢我!” “你不把她看好,小心我踢你!”不等對方回答,詹德利便戴上鋼盔出發了。 艾莉亞得小跑才能跟上,詹德利大她五歲,足足比她高上一尺,又生了雙長腿。有好一陣子,他什麼也沒說,只滿臉怒容地在樹林裡費力穿梭,發出很大的噪聲。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我覺得羅米快死了。” 她並不驚訝,庫茲也是這麼死的,而他比羅米強壯許多呢。每當輪到艾莉亞抬他,她都能感覺他皮膚的溫熱,聞到他腿傷的臭味。“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學士……”

“學士只有城堡裡才有,況且就算我們找到,人家也不會為羅米這種人髒了手。”詹德利低頭避過一根低垂的樹枝。 “不是這樣的。”她很確定,不管誰找上魯溫師傅,他都會幫忙。 “他遲早會死,死得越快對其他人越好。我們應該丟下他,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或是你,你知道他一定早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爬下一條陡峭的山溝,然後抓住樹根爬上另一邊。“我受夠了抬他,受夠了他滿嘴投降的話。若他還能好好地站起來,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羅米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那愛哭的小妹也一樣。” “你別打黃鼠狼的主意!她只是肚子餓又害怕而已。”艾莉亞回頭看了一眼,幸虧小女孩這次沒跟來。熱派一定照詹德利吩咐,乖乖把她捉住了。 “沒用就是沒用。”詹德利倔強地重複,“她和熱派還有羅米,都只會拖慢我們的速度,最後害我們送命。這幫人裡面,你是唯一有用的, 雖然你是女孩子。” 艾莉亞整個人僵在原地。“我不是女孩子!” “你本來就是,你以為我跟他們一樣笨嗎?” “不,你比他們更笨。守夜人不收女的,這事誰都知道。” “你說的不錯。我不知道尤倫為什麼收你,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總而言之,你是女孩子。” “我才不是!” “那你把雞雞掏出來撒尿啊,快點!” “我又不用撒尿,我想尿才尿。” “你騙人,掏不出雞雞,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以前人多時我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你每次都到林子裡撒尿。熱派可沒這樣吧?我也不會,如果你不是女孩子,那你一定是太監。” “你才是太監!” “你明知我不是。”詹德利微笑,“要我把雞雞掏出來證明嗎?我可沒什麼好隱瞞的。” “才怪!”艾莉亞急著避開這個雞雞的話題,脫口便說,“當初我們在旅館,那些金袍子來抓你,你卻沒說為什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覺得尤倫知道,但他不告訴我。你呢?你為什麼認為他們抓的是你?” 艾莉亞咬緊嘴唇,想起尤倫割掉她頭髮那天所說的話: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交給太后,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麼做,可他們會先操你幾次再說。只有詹德利不一樣,因為太后也在抓他。“如果你肯告訴我,我也就跟你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若是知道為什麼,一定跟你說!阿利……你真的叫阿利嗎?你有女孩的名字嗎?” 艾莉亞瞪著腳邊捲曲的樹根,知道自己無法再隱瞞。詹德利猜出了真相,而她褲襠裡也的確沒東西。她要麼當場拔出縫衣針殺了他,要麼信任他。就算真的動手,她還不確定是否殺得了他,因為他不但有劍, 更比她強壯許多。所以唯一的選擇是說出實情。“不許告訴羅米和熱派。”她道。 “不會,”他發誓,“他們不會從我這裡知道。” “艾莉亞,”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史……”他頓了一會兒,“國王的首相就姓史塔克,就是被殺的那個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我父親。”

詹德利眼睛睜得老大,“所以你以為……” 她點點頭,“尤倫本來要帶我回臨冬城。” “我……那你就是好人家的……淑女了……” 艾莉亞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破爛衣裳,光溜溜的腳丫,破皮滿繭。 她看到趾甲縫裡的泥巴,看到手肘上的傷疤。這副模樣,我敢說茉丹修女一定認不出來。珊莎說不定行,但她會假裝不認識。“我母親是淑女,我姐姐也是,但我從來都不是。” “怎麼不是?你是大貴族的女兒,住在城堡裡,對不對?而且你…… 老天,我不……”詹德利突然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剛才說那些雞雞什麼的,不是我的本意。我還在你面前撒尿和……我……請您原諒我,小姐。” “夠了!”艾莉亞生氣地大喊。他這是尋她開心? “小姐,我也是懂禮儀的人。”詹德利道,倔強一如往常,“每次好人家的女孩跟著父親上我們店來,師父就吩咐我單膝跪下,直等她們跟我說話才能開口,並且一定要稱呼她們為‘我的小姐’。” “你若是改口叫我小姐,連熱派都能發現!還有,你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撒尿。” “就照小姐吩咐。” 艾莉亞兩手捶打他的胸膛,他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你這算哪門子的老爺千金啊?”他笑著說。 “就是這種!”她踢他側身,他卻笑得更厲害。“你愛笑就笑個夠, 我去看看村裡有什麼人。”太陽已經沒入樹叢,黃昏很快便會降臨。這回輪到詹德利快步跟上了。“你聞到了嗎?”她問。 他嗅了嗅,“死魚?”

“你明知不是。” “我們最好小心點。我從西邊繞過去,找找有沒有路。既然你看到馬車,一定有路可走。你從岸邊走,如果需要幫忙,就學狗叫。” “那太笨啦,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喊的。”她箭步跑開,赤腳在草地上寂靜無聲。當她回頭張望,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臉上是那個思考時標志性的痛苦表情。他心裡大概認為不該讓淑女出去偷東西吃吧。艾莉亞直覺地認定他會開始做蠢事了。 離村莊愈近,味道便愈濃烈。她覺得聞起來不像死魚,與之相較更為惡臭難聞,她忍不住皺起鼻子。 林木開始稀疏,她改鑽灌木叢,在矮叢間滑動,靜如影。每走幾碼,她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到第三次時,她聽見了馬的嘶叫,還有人的話音,味道也更加難耐。這是死人的臭氣,一定是。先前看到尤倫和其他死者時,她已經聞過了。 村子南邊生了一叢濃密的荊藤,她抵達那兒時,夕陽的長影已經逐漸消失,螢火蟲紛紛出來了。越過籬笆,她看到茅草屋頂。她爬啊爬, 找到一個開口,蠕動著、小心翼翼地鑽了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這時,她看到了惡臭的來源。 神眼湖的水輕柔地拍打淺灘,岸邊立起了一長排刑架,都是用新伐的樹木搭成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倒掛在刑架上,雙腳被鐵鏈扣住, 任由群鴉恣意啄食。烏鴉從這具屍體飛到那具屍體,每一隻都伴隨著成百的蒼蠅。湖面若有微風吹來,離她最近的屍體便會輕輕搖動,彷彿要掙脫鐵鏈。他的臉已被烏鴉和某種體型更大的不明動物咬去大半,喉嚨和胸膛被活活撕裂,綠色發亮的內臟和扯爛的皮肉條在腹部的開口懸晃。一隻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艾莉亞看見骨頭散落在幾尺開外,破裂斷開,滿是咬痕,上面的肉早被啃了乾淨。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具屍體,又看一具,再一具,同時不斷告訴自己要剛硬如石。這些屍體全都慘遭蹂躪,腐爛已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早在吊死前衣服便被扒光了。可他們看起來卻不像沒穿衣服的人,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人。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許多臉龐也不能倖免。這排長長刑架的第六個,鐵鏈上更是隻剩了一隻腳,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死人傷不了她,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可以。絞刑架後方遠處,兩個身穿盔甲的人拄著長槍,站在水邊的低矮長屋前,那間屋有石板屋頂。門前的泥地上插了兩根長竿,上面掛著旗幟,一面紅,一面顏色比較淡,可能是白或者黃,但兩者都低垂著,加上天光漸暗,所以她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蘭尼斯特家的深紅。我用不著見到獅子圖案,這些死人就說明了一切,除了蘭尼斯特,還會有誰? 這時,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長槍兵立刻轉頭,只見第三人推著一名俘虜出現在視線裡。天色很暗,看不清長相,可犯人戴著一頂閃亮的鋼盔,艾莉亞一見頭盔上的雙角,便知是詹德利無疑。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心想。如果他還在身邊,她一定再踢他一通。 三個守衛高聲交談,但她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出講些什麼,附近又有大批烏鴉怪叫著拍翅干擾。一名槍兵搶下詹德利的頭盔,問了一個問題,並顯然對答案不滿意,便照著他的臉一揮槍柄,把他打倒在地。抓到他的人隨後踢了他一腳,另一個槍兵則在一旁試戴牛角盔。最後,他們拉他起來,押著他朝那間長屋走去。當他們開啟厚重的木門,立時有一個小男孩竄出,卻被守衛一把攫住手臂,扔回屋裡。艾莉亞聽見裡面傳出啜泣,接著是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她不由得咬緊嘴唇。 守衛把詹德利也推了進去,然後閂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面吹來,兩面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根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面則是奶油黃,繡有三個油亮的黑色形體。 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笨多倔強, 她總得想辦法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道太后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叫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牆,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水,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裡回來,用木棍抬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乾淨、掏出內臟,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肉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只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欲嘔。一見有吃的, 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裡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硬皮衣。鹿肉烤好之後,最美味的部位被人送進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色摸進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麵包和烤肉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輪流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槍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乘,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裡鑽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硬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流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根絆倒或迷路。神眼湖在左邊,湖水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嗥叫。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身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黃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握短劍,正是尤倫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摸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交換個眼神,“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