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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6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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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密。“是,我猜也是。告訴我,門在哪裡?在書房?在臥室?” “我的朋友,你不會忍心要我把所有的小秘密都說出來,對吧?” “從今往後,把它們當做我們的小秘密,瓦里斯。”提利昂抬頭看看太監,他還穿著那件臭哄哄的服裝。“假如你站在我這邊的話……” “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是啊,我完全信任你。”一陣苦笑迴盪在緊閉的窗戶之間。“說真的,我當你是我的血親骨肉一般地信賴。好吧,告訴我,科塔奈•龐洛斯是怎麼死的?”

“據說他跳樓自盡。” “跳樓自盡?不可能,我不相信!” “他的衛兵沒見人進他房間,之後也沒在裡面找到任何人。” “或許殺手事先便躲在屋裡,藏在床底下。”提利昂設想,“又或者從屋頂上透過繩子爬進去。再或者正是衛兵在說謊,誰知道是不是他們自己乾的呢?” “無疑您是對的,大人。” 他自鳴得意的語氣明擺著不以為然。“你不這麼認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瓦里斯很久都沒有說話。唯一的聲音只是馬蹄踏在鵝卵石上那莊嚴肅穆的嗒嗒聲。最後,太監清了清嗓子:“大人,您相信古老的力量嗎?” “你是指魔法?”提利昂不耐煩地說。“血魔法,詛咒,易形術……諸如此類?”他哼了一聲。“你在暗示,科塔奈爵士死於魔法?” “科塔奈爵士在去世的當天早上還向史坦尼斯大人提出挑戰。請問,絕望之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嗎?之前,藍禮大人意外地遭受神秘謀殺一事也很奇怪,當時,他的戰陣已經結成,正準備出發與哥哥一決雌雄。”太監停頓片刻。“大人,你曾經問我,我是如何被閹的。” “我記得,”提利昂說,“當時你不願談。” “現在也不願,但是……”這次的停頓比剛才更長,當瓦里斯再度開口時,聲音和平時不大一樣。“我是個孤兒,從小在一個巡演戲班裡當學徒。我們老闆有條小貨船,載著大家往來狹海,在各個自由貿易城邦表演,有時也去舊鎮和君臨。” “有一天,我們在密爾演出,戲班來了個陌生男子,表演完畢之後,他向老闆提出要把我買下來。他開的價太誘人,老闆無法拒絕。我曾聽說男人會怎麼享用小男孩,擔心那人也有如此打算,因此很害怕。 誰知我全身上下他唯一要的是我的陽具。他讓我喝下一劑藥,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但所有的知覺都清清楚楚。接著,他用一把長長的彎刀, 將我的命根子連根帶莖切下,一邊還唸唸有詞。我看著他將我的男根放進火盆燒燬。火焰轉為藍色,我聽見有個聲音在回應他的召喚,儘管我不懂它的語言。” “他處理我的同時,我的戲班揚帆離去,這之後我對他已沒了利用價值,他便趕我走。當時我問他,我該怎麼辦?他回答說,他建議我去死。我恨他,所以決定活下去。我乞討,偷竊,出賣自己殘存的身軀, 不擇手段地賺錢,很快就成為密爾有名的竊賊。隨著年紀漸長,我更發現竊取人們信件中的內容,往往比錢袋中的內容更有價值。” “但那晚的情形依然在我夢中縈繞。大人,我夢見的不是那巫師, 不是他的刀,甚至不是我的男根在火焰中枯萎的樣子,而是那個聲音。 火焰中的聲音。那到底是神靈?是惡魔?還是魔術師的伎倆?……不,所有的伎倆我都精通,只有這種我全然不知。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召喚了‘它’,而‘它’作出了回應,從那天起,我便痛恨魔法及所有操行魔法的人。如果史坦尼斯是其中之一,我就要他死。” 他說完之後,他們默默騎行了一段時間。最後提利昂道:“一個悲慘的故事。我很遺憾。” 太監嘆了口氣。“你很遺憾,但你並不相信。不,大人,不必道歉。當時我喝了藥,又痛得厲害,況且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遠隔重洋的地方發生的事。我上千次地告訴自己,那聲音只是噩夢中的幻覺。” “我相信刀劍,相信金錢,相信人的智慧,”提利昂說,“我還相信曾經有龍存在。畢竟我見過它們的顱骨。” “但願那是您此生所見最為糟糕的東西吧,大人。” “對此我們意見一致。”提利昂微笑道,“至於科塔奈爵士之死, 嗯,史坦尼斯不是在自由貿易城邦僱了些船嗎?也許他還替自己買了個老練的刺客。” “一個非常老練的刺客。” “這類人的確存在。我經常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富裕到僱無面者去刺殺我親愛的姐姐。” “且不論科塔奈爵士死因如何,”瓦里斯道,“他人已死,城堡也告陷落,從此,史坦尼斯可以自由行動。” “我們有無機會說服多恩人攻擊邊疆地?”提利昂問。 “沒有。” “真是遺憾。那好吧,至少他們能牽制邊疆地的領主。我父親那邊有什麼訊息?” “我沒有接到泰溫大人勝利渡過紅叉河的訊息。如果他不加緊行動,恐怕會遭到兩面夾擊。奧克赫特家的橡樹葉旗和羅宛家的金樹旗皆已在曼德河北岸出現。” “小指頭沒有訊息?” “也許他根本沒有到達苦橋,也許他死在了那裡。我只知道塔利伯爵掌管了藍禮的軍隊,處決了許多人,主要是佛羅倫家的。而卡斯威男爵把自己關進城堡。” 提利昂仰頭大笑。 瓦里斯不知所措地勒住馬。“大人?” “你看不出其中的諷刺嗎,瓦里斯大人?”提利昂向著那些緊閉的窗戶,向著整個沉睡的城市招手。“風息堡已經陷落,史坦尼斯即將帶著火與劍,帶著那些天知道是什麼的黑暗力量殺向君臨。咱們的好百姓們卻沒有人保護,沒有詹姆,沒有勞勃,沒有藍禮,沒有雷加,沒有他們寵愛的百花騎士,只有我,只有這個他們痛恨的傢伙。”他再度大笑。“這個侏儒,這個奸臣,這個畸形小魔猴。在這片混亂中只有我一柱擎天。”

凱特琳 “告訴爸爸,我會讓他為我而驕傲。”弟弟翻身上馬,一副明亮的鎧甲,身後飛揚著長長的披風——上面是紅泥與河流的色彩——頗有領主氣勢。他的頭盔頂有一尾銀色鱒魚,和盾牌上雕刻的那尾遙相呼應。 “他一直都為你驕傲,艾德慕。他一直都非常非常愛你,請你相信。” “那麼,除了是他兒子,我會給他一個更好的理由。”他策動戰馬, 舉起一隻手臂。喇叭奏響,戰鼓雷鳴,頃刻之間吊橋轟然放下。艾德慕 •徒利爵士帶著人馬浩浩蕩蕩離開奔流城,長槍高舉,旗幟飄飄。 我統轄的軍隊比你率領的這支更龐大,凱特琳目送他們離去,心裡不禁想。我統轄著懷疑與恐懼的大軍。 布蕾妮在她身邊,苦惱觸目可知。凱特琳叫裁縫比照她的尺寸、出身和性別縫製了新衣服,但她喜歡穿的,還是那身鎖甲和熟皮衣,腰繫劍帶。毫無疑問,她想和艾德慕一起上戰場,但奔流城再堅固也需要人守衛。弟弟已將每一位適齡男子都帶去打仗,留下一支戴斯蒙•格瑞爾爵士領導的,由老弱傷兵、幾名侍從和未經訓練,甚至尚未成年的農村孩子組成的守備隊。滿城婦孺就靠他們保護。 艾德慕手下最後一個步兵消失在閘門之下後,布蕾妮開口問:“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夫人?” “我們有我們的責任。”凱特琳面色沉重地穿過庭院。我總是在履行自己的責任,她心想,也許這就是爸爸把我當成他最寶貝的孩子的原因吧。她的兩位兄長在幼年時代不幸夭折,所以艾德慕出生之前,霍斯特公爵一直把她當兒子看待。不久,母親過世,父親囑咐她成為奔流城的主婦,而她也出色地扮演了這一角色。再後來,當霍斯特公爵告訴她,

她已被許配給布蘭登•史塔克時,她感謝他為自己挑選了一個般配的對象。 我把信物給了布蘭登,卻沒給受傷的培提爾任何安慰,甚至爸爸趕走他時,連個道別都沒有說。布蘭登被謀殺後,父親要我嫁給他弟弟, 我樂於順從,雖然直到結婚那天,我和奈德連一面都沒見。我把自己的貞操獻給這個莊重的陌生人,然後送他離開,送他投向他的戰爭、他的國王和那個替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這一切的一切,只因我總是懂得履行責任。 她信步走到聖堂門前,它矗立在母親的花園裡,由七面砂牆砌成, 映照著七色光芒。她們進入時,裡面已擠滿了人,看來凱特琳並非唯一渴望祈禱的人。她跪在戰士的大理石彩繪雕像前,為艾德慕點上一根香燭,為山那邊的羅柏也點了一根。請保佑他們平安,幫助他們獲得勝利吧,她禱告,並將和平之心帶給殺戮的靈魂,讓長眠於地下的人們終得安息。 她祈禱之時,聖堂的修士帶著香爐和水晶走進來,所以她多待了一會兒參加儀式。她不認得這位修士,他看上去非常虔誠,年紀和艾德慕相仿。他用渾圓愉悅的嗓音祝福七神,工作完成得恰如其分,但凱特琳發現自己在懷念奧密德修士細小顫抖的聲調。老修士已過世多年,他若健在,定會耐心地聽她傾訴在藍禮營帳裡發生的事,體會她的感受,他一定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定能教她如何擺脫糾纏的夢魘,趕走那不該有的陰影。奧密德,父親,布林登叔叔,凱姆老師傅,他們總是無所不知,但如今只剩我一人,我卻是什麼都不懂。我甚至連自己責任所在都不清楚。如果連這都不知道,我該怎麼來履行自己的責任呢? 起立之時,凱特琳的膝蓋已僵硬不堪,但她並未得到啟示。或許今晚該去神木林,向奈德的神靈作同樣的禱告。他們比七神更古老。 走到外面,一曲風格奇特的歌謠隨風傳來。“打油詩人”雷蒙德坐在釀酒房外,四周圍了一圈聽眾。深沉的嗓音婉轉嘹亮,他唱的是《德瑞蒙大人在嗜血牧原》: 長劍在手,傲然挺立戴瑞十人中的最後勇士…… 布蕾妮也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她聳起寬闊的肩膀,把粗壯的手臂抱在前胸。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跑來跑去,拿木棍尖叫著互相打鬧。為何孩子都這麼喜歡打仗遊戲?凱特琳懷疑這場遊戲正因雷蒙德而起。歌謠已近尾聲,聲音愈加高亢。 血紅的野草,踏在腳邊血紅的旗幟奪目耀眼血紅的光輝,落幕的太陽沐光的人兒別樣紅燦 “來啊,來啊,”偉大的戰士高聲呼告, “我的長劍飢渴難耐。” 伴隨野性的呼喊, 跨過小溪,決鬥一番…… “戰鬥比等待好,”布蕾妮道,“戰鬥時,你不會覺得如此無助。你有馬有劍有斧子。穿起盔甲,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傷害你。” “騎士沙場死。”凱特琳提醒她。 布蕾妮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盯著她。“就如貴婦在產床上隕落。但沒有哪首歌謠是為她們而唱的。” “生產小孩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凱特琳起步走過庭院。“沒有旗幟,沒有號角,但激烈程度卻分毫不差。從懷孕,到生產……你母親一定給你講過那要承受多大的苦痛。” “我不認得我母親,”布蕾妮說,“我父親有許多夫人……幾乎年年都換,所……”

“那些不是夫人,”凱特琳道,“布蕾妮,生產難,但更難的在後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幾片。若我能分身成五個人該有多好, 一人看護一個孩子,保得他們平平安安。” “誰來保護您呢,夫人?” 她的微笑蒼白又無力。“怎麼這麼問?家族的人會護佑我啊。我母親大人一直這樣說,她告訴我:等你長大了,你的父親大人,你的兄弟, 你的叔舅,你的丈夫,他們都會全力保護你……然而目前他們都不在我身邊,我以為你能代替他們呢,布蕾妮。” 布蕾妮低頭。“我將盡力而為,夫人。” 當天稍晚,韋曼師傅帶著一封信求見。她立刻請他進來,心裡暗暗渴望那是羅柏的信,或來自於臨冬城的羅德利克爵士,結果卻出自於某個叫梅斗的領主之手,他自稱風息堡守備隊長。信上抬頭落的是她父親,她弟弟,她兒子“或現今奔流城的主事大人”。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已死,這人寫道,風息堡已開城迎接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擁護他為真正和合法的國王。全體守備隊皆已向他宣誓效忠。無人受到傷害。 “除了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凱特琳低語。她和這位爵士素未謀面,卻為他的過世而倍感哀悼。“此事該立刻通知羅柏,”她說,“他現在在哪兒?” “最後一次聯絡時,陛下正進軍峭巖城,維斯特林家族的城堡,”韋曼學士道,“如果我向烙印城送渡鴉,或許他們能派信使去追他。” “快去辦吧。” 學士離開後,凱特琳展信又讀一遍。“梅斗大人對勞勃的私生子只字未提,”她對布蕾妮傾訴,“我猜他把軍隊和孩子一起獻給了史坦尼斯,不過我實在不明白,史坦尼斯為何非要這個小孩不可?” “或許他害怕他的繼承權。” “一個私生子的繼承權?不,一定別有目的……這孩子長什麼樣?”

“大約十歲出頭,相貌清秀,黑頭髮,明亮的藍眼睛。來訪的人常把他誤認作藍禮陛下的親兒子。” “而藍禮和勞勃就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凱特琳覺得自己捕捉到一絲解答的光線。“看來,史坦尼斯打算向全國上下展覽兄長的私生子, 讓人們從那孩子臉上看到勞勃的影子,從而懷疑喬佛裡的生父。” “有這麼重大的意義?” “站在史坦尼斯這邊的將稱其為鐵證如山。而支援喬佛裡的將說那是無稽之談。”就她自己的孩子而論,徒利方面的特徵就比史塔克方面的來得明顯。長得和奈德相仿的只有艾莉亞,以及瓊恩•雪諾,但他不是我的孩子。她不禁又想起瓊恩的母親,想起奈德謎一般的影子愛侶, 想起丈夫一直不肯提起的“她”。她也為奈德哀悼麼?她恨他選擇了我而拋棄了她嗎?她也同我一樣在為孩子祈禱嗎? 這些念頭讓她不安,她知道它們毫無意義。如果謠言屬實,瓊恩真是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所生,那他母親已經喪命很久;如果不是,凱特琳對他母親的所在和身世就沒了一點線索。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奈德去了,他的愛、他的秘密都和他一同消逝。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想起,男人們對待私生子的差別多大啊。奈德總是極力保護瓊恩,而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用自己的生命來捍衛艾德瑞克•風暴,另一方面,盧斯•波頓的私生子對他來說無異於一條狗,從三天前艾德慕收到的那封口氣奇特而冰冷的信件中便一清二楚。他在信中宣稱自己業已渡過三叉戟河,正遵命向赫倫堡進發,他寫道:“這是一座無比堅固的城堡,駐有龐大的守軍,但我不惜殺掉每一個活生生的靈魂,以達成陛下的夙願。”他希望國王陛下準他將功折罪,抵消他私生子的惡行,此人已被羅德利克•凱索爵士明令處死。“這是他該遭的報應,”波頓寫道,“被汙染的血脈永遠是禍亂之源,這位拉姆斯先生天性便是狡猾、貪婪而殘忍。我宣佈自己和他脫離關係。如果他苟活於世, 我的嬌妻和我即將生下的合法子嗣便永不得安寧。” 急促的腳步聲沖走她病態的思緒。戴斯蒙爵士的侍從氣喘吁吁地闖進房裡,單腿跪下。“夫人……蘭尼斯特軍……開始渡河了。”

“別慌,先喘口氣,小夥子,慢慢說。” 他照辦。“一支長長的武裝縱隊,”他報告,“正準備跨過紅叉河。 蘭尼斯特的獅子旗下是紫色獨角獸旗。” 領軍的是布拉克斯大人的兒子之一。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布拉克斯來過奔流城一次,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她或萊莎。她懷疑是否正是當年被提親的小子領導著這次進攻。 蘭尼斯特騎兵打著耀眼的旗幟從東南方出現。她走上城垛觀看,戴斯蒙爵士也在城上。“一支先遣隊,沒什麼打緊,”他保證,“泰溫公爵的主力尚在南邊很遠的地方。我們很安全。” 紅叉河南岸,平原無垠伸展,坦蕩而開闊。身處水車塔,凱特琳一望無數里,但渡口只有最近那一個才看得真切。艾德慕把眼前這個淺灘及上游的另外三處皆委託傑森•梅利斯特伯爵防守。蘭尼斯特騎兵正在河岸邊猶疑地打轉,紅色和銀色的旗幟在風中飛舞。“不超過五十個, 夫人。”戴斯蒙爵士估算。 凱特琳看著騎兵散成一道長長的陣線。傑森大人的部下則躲在巖石、青草和小丘背後等著他們。喇叭奏響,騎兵們邁開沉重的步伐,踏入激流,濺起翻飛的水花。他們樹立了一副英勇的形象,明亮的盔甲, 舞動的旌旗,豔陽在槍尖上閃光。 “就是現在。”她聽到布蕾妮低語。 眼前發生的一切很難分辨,瞬息之間,只有戰馬的長嘶清晰可聞, 嘶叫中還有微弱的鋼鐵碰撞聲。一面旗幟突然消失,只因旗手已被河流捲走,不久之後,這場戰鬥的第一個犧牲者飄過奔流城的牆壘,隨著大江向東流去。這時,蘭尼斯特的人馬已從混亂中恢復。她看見他們重新列隊,簡短地交換意見,然後沿著來路奔逃回去。城堡的守衛者們高聲辱罵著,然而他們距離太遠,應該是聽不見。 戴斯蒙爵士拍拍肚子,“霍斯特大人若是瞧見,非跳舞慶祝不可。”

“我父親跳舞的日子已經過去,”凱特琳說,“而戰鬥才剛剛開始。 蘭尼斯特會回來的。泰溫公爵的軍隊是我弟弟的兩倍。” “就算十倍又何妨?”戴斯蒙道。“紅叉河西岸的堤壩比東岸高得多, 夫人,而且是良木製造。我們的弓箭手有良好的保護,開闊的視野…… 即使有意外發生,艾德慕已把最好的騎士留作後備,一旦急需,可隨時作出反應。這條大河會擋住敵軍。” “我祈禱你是對的。”凱特琳嚴峻地說。 夜裡,他們終於回來了。凱特琳休息之前,下令敵人返回後立刻叫醒她。午夜過後很久,一位侍女來到房裡,輕搖她肩膀。凱特琳立時驚起。“怎麼了?” “渡口又有情況,夫人。” 披上睡袍,凱特琳急匆匆登上堡頂。從此,透過高高的城牆和月光照耀的河流,她看到兩軍交火的地方。防禦者們在河堤上燃起警衛的篝火,蘭尼斯特軍大概認為能趁夜色不備或守軍有所鬆懈,結果大錯特錯。黑暗是可疑的盟友。他們起初昂首挺胸,艱難跋涉,忽然便踩進暗坑被水沖走,或是絆住石頭踏上蒺藜。梅利斯特的十字弓兵放出一陣陣火箭,飛矢在河流上空噝噝作響,遠遠觀之有種別樣的美。有個士兵身中十餘弩箭,衣服著火,在齊膝深的水中跳來跳去,最終倒下,被水衝走。等他的屍體漂過奔流城,火焰和生命都已熄滅。 一場小小的勝利,凱特琳心想。戰鬥很快結束,倖存的敵軍在黑夜中遁逃無蹤。終歸是場勝利。當她們步下回旋的塔樓階梯時,凱特琳詢問布蕾妮對此戰的看法。“這只是泰溫大人用指尖輕輕一彈,夫人,”女孩說,“他在刺探,尋找一個虛弱的節點,一個未經加固的渡口。假如找不到,他便會收緊手指,成為鐵拳,強打一個出來。”布蕾妮聳肩。“如果我是他,我就這麼幹。”她把手放在劍柄上,輕輕拍了拍,似乎要確定劍還在身邊。 希望諸神站在我們這邊,凱特琳想。不過她什麼也做不了,河上的戰爭是艾德慕的戰爭,而她的戰場在城堡裡面。

翌日清晨,早餐之際,她找來父親年邁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給克里奧•佛雷爵士送壺葡萄酒。我想問他幾個問題,先鬆鬆他的舌頭。” “照您的吩咐,夫人。” 不多久,一位胸前繡著梅利斯特雄鷹紋章的騎手帶來傑森大人的消息,渡口又發生一次小衝突,我軍獲得另一次勝利。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企圖在向南六里格處一個渡口強渡。這次蘭尼斯特軍削短長槍,徒步衝過河流,然而梅利斯特的十字弓手們高舉弩弓,朝天空射出箭雨, 越過對方的盾牆。同時艾德慕安置在河堤上的弩炮擲出無數重石,粉碎了敵方佇列。“他們在河中扔下一打屍體,只有兩個傢伙搶上我方灘頭,接著便被三兩下幹掉。”騎手報告。他還提到在更上游處爆發的戰鬥,那個渡口由卡列爾•凡斯爵士負責,“突擊毫無效果,敵軍遺屍累累。” 也許艾德慕比我以為的更精明,凱特琳心想。他的計劃贏得了手下諸侯全心的支援,為何我就不滿意?弟弟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就像羅柏一樣。 一直等到傍晚,她才去見克里奧•佛雷爵士,她告訴自己拖得越久,他便喝得越醉。果不其然,她前腳踏進塔樓囚室,克里奧爵士便蹣跚跪倒。“夫人,逃跑的事我一無所知。小惡魔說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一定得有自己的護衛,我以騎士的榮譽發誓——” “起來,爵士。”凱特琳找地方坐下。“我知道瓦德•佛雷的孫子決不會當背誓者。”除非有利可圖。“我弟弟說,你帶來了和平條件。” “是的。”克里奧爵士搖晃著站起來。看他東倒西歪的模樣,她心裡暗暗滿意。 “說給我聽。”她命令,他便照辦。 聽完後,凱特琳皺緊眉頭。艾德慕說得沒錯,這哪是什麼條件,除了……“蘭尼斯特願用艾莉亞和珊莎來交換他哥哥?” “是。他坐在鐵王座上賭咒發了誓。”

“何人為證?” “滿朝文武均能作證,夫人,諸神也可為證。我把這些話都給艾德慕爵士講了,但他說不行,羅柏陛下決不會允許這樣的交換。” “他說的沒錯。”她不能責怪羅柏。艾莉亞和珊莎畢竟只是孩子,而那弒君者,一旦活生生放歸自由,便比全國上下任何人都兇險。此路不通。“你見過我女兒們嗎?她們的待遇如何?” 克里奧爵士猶豫起來。“我……是的,她們都……” 他支支吾吾想撒謊,凱特琳意識到,只是被葡萄酒麻痺了意識。“克里奧爵士閣下,”她冷冷地說,“當你的手下欺騙我方時,你已不在和平旗幟的保護之下。你敢撒謊,我就把你和他們一起吊上城牆。 千萬別心存僥倖,我只問你一次——你看見我女兒們了嗎?” 汗水浸溼了他的眉毛。“我在宮裡見到了珊莎,就是提利昂提出和平條件的那一天。她看起來非常可愛,夫人,只是有點蒼白,就像…… 淹過水。” 只有珊莎,沒有艾莉亞!各種原因都有可能。艾莉亞一直很難管教。也許瑟曦不敢把她拿到宮中來炫耀,害怕她會說出什麼做些什麼。 他們或許把她秘密而安全地關了起來,或者殺了她!凱特琳連忙把這念頭趕走。“照你的說法。和談條件由提利昂提出……可瑟曦才是太后攝政王啊。” “當時太后缺席,提利昂代表兩人發言。聽說那天她身體不適。” “真古怪。”凱特琳的思緒回到當初在明月山脈的那次可怕旅行,想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如何將她身邊的傭兵誘惑到他門下。就一個半人而言,這侏儒真是聰明過頭。她無法想象萊莎將他趕出谷地後,他如何活了下來,但對此卻並不驚訝。至少,他和謀殺奈德一事了無瓜葛,而當原住民前來攻打時他保護過我。如果我相信他的話…… 她張開手掌,看著橫跨指頭的傷痕。是他的匕首留下的,她提醒自己,是他的匕首,拿在殺手手中,他僱這殺手去割布蘭的喉嚨。可是,

侏儒矢口否認,即使萊莎把他打入天牢,又用月門威脅他,他還是不承認……“他撒謊,”她猛地站起來,“蘭尼斯特家的人個個都是騙子!這侏儒是最大的騙子!殺手拿的是他的匕首!” 克里奧爵士驚恐萬狀。“您說的我都不知——” “你的確不知情,”她同意,一邊快步走出囚室。布蕾妮緊跟在後, 保持沉默。她的生活好單純,凱特琳心中油然升起強烈的嫉妒。她像個男人,男人什麼事都可以用劍去解決。然而對女人而言,尤其對一位母親來說,道路卻是崎嶇萬分,難以尋求。 為鼓舞士氣,她在城堡大廳和守備隊共進一頓遲來的晚餐。用餐期間,“打油詩人”雷蒙德一直在歌唱,倒讓她省了心,可以不必講話。他唱的最後一首是自己寫的歌頌羅柏牛津大捷的歌謠:“黑夜中的星星是奔狼的眼睛,狂風呼嘯是他們在歌唱。”伴隨音階,雷蒙德搖擺頭顱, 放聲吼叫,到最後,廳裡一半人都跟著他吼,連喝醉的戴斯蒙•格瑞爾爵士也參加進去。眾人的嗓門震得屋頂沙沙作響。 就讓他們唱吧,只要能使他們勇敢,凱特琳邊想,邊把玩銀酒杯。 “我小時候,暮臨廳裡常來歌手,”布蕾妮靜靜地說,“我用心記下了所有歌曲。” “珊莎也是這樣,雖然少有歌手肯作長途旅行前往臨冬城。”我告訴她在君臨會有很多很多的歌手。我告訴她在那裡能聽到各種各樣的音樂。我告訴她在那裡父親能為她找個好老師、教她彈豎琴。啊,諸神饒恕我…… 布蕾妮道,“我記得一個女歌手……從狹海對岸過來。我聽不懂她的語言,但她的嗓音就跟她的面貌一般姣好。李子色的眼睛,纖細的腰圍——我父親大概雙手就能握住,他的手差不多和我一樣大。”她握攏粗長的手指,似乎是想隱藏。 “你會唱歌給父親聽嗎?”凱特琳問。

布蕾妮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眼前的餐盤,似乎要從殘留的肉汁裡尋找答案。 “為藍禮呢?” 女孩臉紅了。“沒有,我……他的弄臣,總說些殘酷的笑話,然而我……” “希望有一天,你能為我歌唱。” “我……可是,我沒有那種天賦。”布蕾妮推桌起身。“請您原諒, 夫人,我可以先行告退嗎?” 凱特琳點頭。這個高大笨拙的女孩大步離開廳堂,狂歡的人群中誰也沒有注意她。願諸神與她同在,凱特琳想,隨即無精打采地繼續晚餐。 布蕾妮預言的強擊在三天後到來,但奔流城在五天後才接獲訊息。 艾德慕的信使抵達時,凱特琳正陪在父親床邊。來人盔甲凹陷,靴上滿是泥塵,外套破了個大洞,但他跪下時臉上的表情讓人一望而知他帶來的是好訊息。“夫人,我們勝利了!”他呈上艾德慕的信。她顫抖著拆開。 泰溫公爵在十幾處渡口嘗試強渡,弟弟寫道,屢戰屢敗。萊佛德伯爵淹死,來自秧雞廳克雷赫家外號“壯豬”的騎士被俘,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被打退三次……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石磨坊,此地由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率隊攻打。在衝鋒中,他的人落馬無數,以至於死馬阻塞了河道。最後,魔山帶一群精銳親兵衝上西岸,但艾德慕調來後備部隊加以反攻,敵軍被徹底擊潰,亂作一團,傷亡慘重。格雷果爵士失去了戰馬,身帶十幾處傷,狼狽地逃過紅叉河,我軍則用箭雨和飛石歡送。“他們過不了河,凱特,”艾德慕潦草地寫道,“泰溫公爵退往東南,大概想虛晃一槍後殺回來,又或是真的撤退。這都沒關係,他們永遠過不了河。”

戴斯蒙•格瑞爾爵士興高采烈。“噢,只可惜我沒去,”她邊讀老騎士邊感嘆,“雷蒙德那傻瓜在哪裡?該讓他為這場戰鬥好好譜首曲子,諸神在上,我想這次連艾德慕也樂意傾聽。《碾碎魔山的磨坊》,這名字怎麼樣?我真該自己來填詞呢!” “戰鬥結束前,我不想聽任何歌曲。”凱特琳尖刻地說,但她允許戴斯蒙爵士將勝利的訊息傳出去,並同意他的提議——大開酒桶為石磨坊的榮耀乾杯。這段時間,奔流城的氣氛一直緊張壓抑,給人們一點希望和飲料是再好不過的事。 當晚,城堡洋溢著歡慶的笑語。“奔流城萬歲!”平民們高呼,“徒利萬歲!萬歲!”他們來時既恐懼又無助,是弟弟收容了他們——雖然世上絕大多數領主都會將他們拒之門外。他們為他齊聲歡呼,聲音流過高聳的大窗戶,滲出厚重的紅木門。雷蒙德彈奏豎琴,身邊伴著兩位鼓手和一個吹簧管的小夥子。凱特琳聽著弟弟留給她作守備隊的這些青澀少年羞赧地笑語,興奮地嘰嘰喳喳。這些聲音很可愛……卻不能觸及她的心房。她無法分享他們的快樂。 在父親的書房,她找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精裝的地圖冊,翻到河間地的部分。在搖曳的燭光下,她的眼睛順著紅叉河道來回巡視。他退往東南,她想。現在大概到了黑水河源頭附近,她估計。 合上書本時,她只覺更加不安。諸神把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賜給我們:在石磨坊,在牛津,在奔流城外,在囈語森林…… 既然我們不斷勝利,為何我還心懷恐懼? [1]在英語中,索恩“thorn”意為“刺”。 [2]GOAT在英語中意為山羊。

冰與火之歌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布蘭那聲音不過是最微弱的金屬碰擊,鋼鐵刮過石面的響動。他抬起靠在前爪上的頭,一邊傾聽,一邊嗅著夜晚的氣息。 夜雨喚起千百種沉睡的味道,使它們成熟鮮活。青草和荊棘,地上的黑莓,泥土,蠕蟲,腐葉,鑽過灌木叢的老鼠……一切都清晰可辨。 他還捕捉到弟弟那身茸茸黑毛的氣味,以及他剛獵殺的松鼠所散發的濃烈血腥。很多松鼠在頭頂枝頭流竄,用小爪子摳挖樹皮,溼潤的毛皮, 無邊的恐懼。一如外面的噪聲。 聲音又來了,刮動,碰擊。他站起來,豎起耳朵,尾巴翹立,放聲長嗥。那是一聲綿長高亢毛骨悚然的嗥叫,他要喚醒沉睡的人們,然而附近人類的石山依舊黑暗死寂。這是個沉靜而潮溼的夜,如此的夜將人類趕進了他們的洞窟。雨已停歇,但他們不想出來,而是躲在陰溼的石山灰洞,蜷縮在火堆邊。 弟弟從樹叢中鑽出來,動作沉寂得讓他模糊想起很久之前有過的另一個兄弟,那個一身白毛卻血紅眼睛的哥哥。弟弟的眼睛如一泓陰影之池,後頸的毛全豎起來。他也聽見了聲音,知道意味著危險。 刮動和碰擊聲再次傳來,其間還夾雜著滑行的響動,柔軟的皮腳在石面上迅捷地拍打。微風把一絲若有若無的男性氣息吹到鼻尖。他不認得這氣味。陌生。危險。死亡。 他朝聲音源頭猛撲過去,弟弟緊跟在旁。石山在眼前浮現,又滑又溼。他咧牙露齒,但人類的岩石並不理會。面前是一座門,黑柱條間緊緊盤繞著一條鋼蛇。他撞上去,大門顫抖,鋼蛇響動,它們搖晃半晌, 復歸平靜。透過門上的縫隙,他看見巖壁之間長長的石頭洞穴,直通向遠方的石頭廣場,卻過不去。他努力想鑽過縫隙,辦不到。弟弟用牙狠狠撕咬大門的黑骨頭,咬不開。他們試圖合力在底下挖洞,但地面是又平又大的石頭,唯有表面被泥土和棕葉覆蓋。

他咆哮著,在大門前奔來奔去,接著再次撞門。它移動半分,又把他“砰”地摔回來。門鎖住了,有個聲音在低語,被鐵鏈鎖住了。他聽不出聲音從哪裡來,更聞不到氣味。各個方向都走不通。人造絕壁上的每扇門都關閉,木頭又厚又硬。無路可出。 還有一條路,那聲音又來了,突然之間,一棵罩著針葉的大樹輪廓在眼前浮現,它從黑色的大地中斜斜地長出來,幾乎有十個人高。可他抬頭四望,什麼也沒有!它在神木林的另一邊,是棵哨兵樹,快啊,快啊…… 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穿過夜色。 快,快,他急轉身子,竄進林中,溼葉在爪下沙沙作響,頭頂緊密的枝條不住抽打。快,快。他聽出弟弟緊跟在後。他們一同從心樹下跑過,繞開泉水,穿越黑莓叢,經過雜亂的橡樹、芩樹和山楂林,朝樹林遠端前進……就是那裡,就是那棵他從未留意卻又歷歷在目的樹,這棵歪斜的樹頂部靠上屋簷。就是它,這想法突如其來。他還記得爬樹的感覺。針葉無處不在,颳著臉龐,掉進後頸,黏稠的樹液會沾上手掌,發出濃烈刺鼻的味道。爬這樣的樹對小男孩而言很容易,它又斜又彎,枝條密密匝匝好似一座天然的雲梯,正好搭上屋頂。 他怒吼幾聲,繞著大樹底部邊走邊嗅,抬起一條腿撒尿作標記。低垂的枝幹掃過臉龐,他反口咬住,扭啊拉啊,直到木頭斷裂。嘴裡滿是針葉和樹液的苦味,他甩甩頭,放聲嗥叫。 弟弟靠著他的腰坐下,提起聲音,陪他哀鳴,陰沉的聲調裡充滿悲傷。此路不通。他們不是松鼠,也不像淘氣的人類,他們柔軟粉紅的爪子和笨拙的腿腳不可能攀上枝條,登上大樹的主幹。他們是奔跑健將, 是巡遊者,是獵人。 穿過朦朧的黑夜,在包圍他們的巨石之外,狗們甦醒過來,一隻接一隻地開始吠叫,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成為合聲,發出巨大的喧嚷。他們也聞到了:敵人的氣息,恐懼的滋味。

絕望挑起暴怒,緊緊攫住了他,同飢餓的感覺一般狂熱。他離開牆壁,朝樹林踱去,枝幹和樹葉在灰色的毛皮上留下斑斑駁駁的暗影…… 這時他猛然回頭,急速衝刺,腿掌踢起溼葉和松針,剎那間他又成了獵人,而前方是一隻亡命逃竄的長角雄鹿,他看得見,聞得到,他要盡全力衝刺撲殺。恐懼的氣息使他心跳加速,惹起嘴角流淌的唾液。他大步跨越落木,飛上樹幹,爪子摳進樹皮,接著向上跳躍,向上,向上,兩次,三次,緩慢而艱辛,直到終於登上底部的分枝。枝條糾纏著腳,鞭打他的眼睛,他擠過灰綠的針葉,身邊一片噼啪聲響。越走越慢。什麼東西纏住了腳,他奮力扭開,大聲咆哮。樹幹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幾乎成了直立,而且潮溼滑溜,當他用力摳抓,樹皮像獸皮一般裂開。終於,他走了三分之一,一半,快了,屋簷幾乎伸腿可及……這時他前腳踩空,腳掌在潮溼圓滑的樹面滑過,頃刻之間,他身子一斜,絆下樹去。在恐懼和憤怒中,他大聲號叫,墜落,墜落,他蜷成一團,大地急速上襲,要把他撞個粉碎…… 布蘭猛然回到孤單的塔樓房間,躺在床上,毯子糾結,呼吸急促。“夏天,”他大聲哭喊。“夏天。”肩膀在痛,如同剛剛墜落,他心裡明白這是狼的墜落所造成。玖健說得沒錯,我是頭兇獸。門外傳來隱約的狗吠。大海湧來,灌進城牆,和玖健的夢一樣。布蘭抓住頭頂的把手,拉起身子,呼喊求救。無人前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不可能有人來,連他門邊的守衛都被帶走了。羅德利克爵士把每個成年男子都召集出征,臨冬城只剩幾個象徵性的守衛。 他們八天前出發,從臨冬城和附近莊園一共集合了六百士兵,克雷 •賽文將帶著三百多人於途中和他們會合,而魯溫師傅早前便派出渡鴉,諭令白港、荒冢地乃至狼林深處的領主們調遣援兵。託倫方城正遭到某個叫“裂顎達格摩”的兇殘海盜的進攻。老奶媽說這人是殺不死的, 有次敵人用斧子把他的頭砍成兩半,可兇猛的達格摩居然用手把兩半壓合在一起,直到重新長好。難道這達格摩贏了?不管怎樣,託倫方城離臨冬城還有很多日路程呢,可現在…… 布蘭離開床鋪,一個把手又一個把手地移到窗邊。掀開窄窗時,他的手指不禁顫抖。院子空無一人,四周窗戶漆黑一片,臨冬城還在沉睡之中。“阿多!”他朝下喊,竭盡最大的音量。阿多這會兒一定在馬廄睡覺,吼大聲點也許能驚醒他,或其他人。“阿多,快來啊!歐莎!梅拉,玖健,來人啊!”布蘭把手圍在嘴邊。“阿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 身後的門“砰”地撞開,進來的人他卻不認識。來人穿一件鑲滿鐵片的皮背心,一手握著匕首,斧頭綁在背後。“你想幹什麼?”布蘭驚慌地質問,“這是我的房間。你給我出去。” 席恩•葛雷喬伊跟隨此人步入臥室。“我們不會傷害你,布蘭。” “席恩?”布蘭因陡然寬慰而眩暈。“是羅柏派你來的嗎?他也回來了嗎?” “羅柏離這兒遠著呢。他救不了你。” “救我?”他感到迷惑。“別嚇我了,席恩。” “叫我席恩王子。我們都是王子,布蘭。誰曾夢到這樣的情形呢?我拿下了你的城堡,王子殿下。” “臨冬城?”布蘭開始搖頭。“不,你不能。” “出去,魏拉格。”拿匕首的男子隨即退下。席恩坐上床。“我派四個人用鉤爪和繩索爬上城牆,為我們開啟小門。就現在,我的人大概把你的守衛都幹掉了。我向你保證,臨冬城已在我掌心。” 布蘭不明白。“可我父親是你的監護人啊。” “我現在是你和你弟弟的監護人。聽著,等外面的打鬥一結束,我的部下會把城裡剩下的居民聚到大廳。你和我要去對他們講話。你必須告訴他們,你已經投降,並把臨冬城獻給了我,你要命令他們,像服侍和聽命舊主一般遵從新的主人。” “我決不會,”布蘭說。“我們會和你打,直到把你趕出去。我不會投降,你強迫不了我。”

“這不是小孩子游戲,布蘭,別把我當你的玩伴,我沒興趣。城堡是我的了,可人還是你的。如果王子殿下想保他們平安,最好乖乖遵命。”他起身走到門前。“有人會來給你穿衣服,帶你到大廳。在此之前,仔細掂量掂量你要說的話。” 等待讓布蘭覺得更無助。他坐在窗邊座位,凝視著黑暗的塔樓和陰影般的牆壘。一度,他聽見守衛室邊傳來喊叫,以及刀劍交擊的聲音, 但他既沒有夏天的耳朵,也沒有夏天的鼻子,所以一切都那麼朦朧隱約。清醒時,我是個殘廢,熟睡中,當我成為夏天的時候,我能跑能打能聽能嗅。 他以為阿多會來,或至少來個女僕,沒想到開門進來的是手執蠟燭的魯溫師傅。“布蘭,”他說,“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有人通報你了嗎?”他左眼上破了皮,鮮血沿著臉頰流下。 “席恩來過,他說他拿下了臨冬城。” 老師傅放好蠟燭,擦去臉上的血跡。“他們遊過護城河,用鉤爪和繩索登上城牆。全身溼漉、手執利刃闖進城來,”他在門邊的凳子坐下,頭上的血又湧出來。“守門的是啤酒肚,他們偷襲城門塔,殺了他,還傷了稻草頭。他們衝進門之前,我來得及放出兩隻渡鴉。去白港的那隻順利飛走,另一隻則被一箭射下。”學士盯著地板的燈芯草。“羅德利克爵士把我們的人都帶走了,而我和他負有同樣的罪責。我居然沒能預見這樣的危險,我居然沒……” 玖健預見了,布蘭心想。“請你幫我穿上衣裳。” “是,我倒忘了。”從布蘭床下沉重的包鐵箱裡,學士找出內衣,褲子和外套。“你是臨冬城的史塔克,也是羅柏的繼承人,必須保持尊嚴。”兩人齊心協力,讓布蘭有了領主老爺該有的模樣。 “席恩要我投降,把臨冬城獻給他。”當老師傅用布蘭最愛的白銀與黑玉做的狼頭別針系披風時,他開口道。

“這並不可恥,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殘酷的土地孕育了殘酷的人種,布蘭,當你和鐵民打交道時請牢記這一點。你父親大人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來馴化席恩,可惜是太少也太遲了。” 派來押送他們的鐵民是個矮小的壯漢,炭黑的鬍子覆蓋大半胸膛。 他輕鬆地提起男孩,但他看上去顯然不喜歡這任務。階梯下,瑞肯的房間半開著,被吵醒的四歲男孩大發脾氣。“我要媽媽,”他說,“我要媽媽,還要毛毛狗。” “你母親在很遠的地方,王子殿下。”魯溫師傅為孩子套上睡袍。“但這裡有我,還有布蘭。”他牽著瑞肯的手,領他出去。 下方,梅拉和玖健也被一個禿頂男子用根比他人還高三尺的長矛趕出房間。玖健看著布蘭,眼睛如一泓注滿悲傷的綠池塘。另一位鐵民把佛雷們趕出來。“你哥哥丟掉了自己的王國,”小瓦德對布蘭說,“現在你不是王子,只是人質。” “你也是,”玖健道,“還有我,我們大家都是。” “誰跟你說話,吃青蛙的。” 走在前面的鐵民中有一位打著火炬,然而夜雨再度傾瀉,很快澆熄火焰。他們快步透過院子,聽到冰原狼們在神木林中嗥叫。希望夏天摔下來沒受傷。 席恩•葛雷喬伊高高坐在史塔克族長的寶座上。他已經脫下斗篷, 精細的鍊甲衫外罩繡有葛雷喬伊金色海怪紋章的黑外套。他把手安逸地擱在巨大石扶手前端的狼頭上。“席恩坐的是羅柏的座位。”瑞肯說。 “別說話,瑞肯。”布蘭覺察到四伏的危機,然而弟弟還太小,感覺不出。整個大廳點了寥寥可數的幾根火把,壁爐的火也在閃動,但廳堂大部籠罩在黑暗中。長椅靠在牆上,無處落座,所以城堡的居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沒人敢說話。他看到老奶媽,她無牙的嘴巴不斷張合。 兩個衛士扶著稻草頭,他裸露的前胸裹著血跡斑斑的繃帶。麻臉提姆不可遏抑地啜泣,而貝絲•凱索的哭腔中帶著深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