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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67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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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地方。” “有些地方,即使卡奧也必須獨自去闖。”丹妮說。 “那就帶上我,”喬拉爵士勸道,“不要太冒險——”

“丹妮莉絲女王必須獨入,只此一途。”男巫俳雅•菩厲從林中走出。他一直在那兒嗎?丹妮疑惑地想。“此刻她若轉身,智慧之門將永遠向她關閉。” “此刻我的豪華遊艇還在等待,”札羅•贊旺•達梭斯高呼,“放棄愚行吧,最最固執的女王。我的笛手將用美妙絕倫的音樂撫平您煩躁不安的靈魂,我那歌聲婉轉的小歌手,她的嗓音將令您嘆息,把您融化。” 喬拉•莫爾蒙爵士酸酸地瞪了鉅商一眼。“陛下,別忘了彌麗•馬茲• 篤爾。” “我不會忘,”丹妮說,她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記得她有智慧。而她本人只是個小小的巫魔女。” 俳雅•菩厲淡淡一笑。“這孩子說話如老嫗一般睿智。來,挽住我的手,讓我為您帶路。” “我不是孩子。”但丹妮還是挽住了他的手。 黑樹林比她想象中更黑暗,路也比她想象中更漫長。大路從街道直通宮殿大門,但俳雅•菩厲很快走上岔道,她詢問緣故,男巫道:“前門之路有進無出。注意聽我說話,女王陛下。不朽之殿非為凡人所建。若您珍惜靈魂,請謹遵吾言,格外小心。” “我會照你的話做。”丹妮承諾。 “您進去之後,將發現房裡有四道門,除了進口,還有另外三扇門。請走右邊,每次都選右邊第一扇門。遇到樓梯,就往上爬,決不向下,也決不要走右邊第一扇門之外其他的門。” “走右邊的門,”丹妮重複。“我明白了。當我離開時,就反其道而行之?” “萬萬不可,”俳雅•菩厲說,“來去相同,總是向上,永遠走右邊的門。其他的門或許會自動開放,您將看到許多攪亂思緒的事物:有的美麗,有的可怕,有的驚奇,有的恐怖。種種影象和聲音,或存在於過去,或尚未到來,甚或不會發生。您經過時,房間的主人和僕從會跟您說話,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予理睬,一切悉聽尊便,但到達覲見室之前,決不能進入任何房間。” “我明白了。” “當您最後來到不朽者的房間,請千萬保持耐心。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火一般渺小。您只需仔細傾聽,將每個字銘記在心。” 於是他們來到門前——那是一張橢圓的大嘴,嵌在一堵人臉形狀的牆上——一位丹妮畢生所見最矮的侏儒正等在門口,身高還不到她的膝蓋,臉皺巴巴地擠成一團,鼻子則高得出奇。他穿著紫藍相間的華麗服飾,粉紅小手中託著一個銀盤,上面放了一隻細長的水晶杯,內盛濃稠的藍液。這便是夜影之水,男巫的美酒。“喝吧。”俳雅•菩厲催促。 “我的嘴唇會變藍嗎?” “一杯只會使您耳聰目明,如此方能感受展現在前的真理與智慧。” 丹妮舉杯至唇。呷第一口的滋味就像混合墨汁的腐肉,噁心無比, 但當她吞嚥而下,它卻在她體內活動起來。一絲絲卷鬚在胸中擴散,仿佛烈焰纏繞心臟,舌尖則油然而生蜂蜜、茴香和奶油的味道,既像母親的乳汁和卓戈的精液,也像鮮紅的肉、溫熱的血和熔化的金。它嚐起來有她所知的一切滋味,卻又非其中任何一種……隨後杯子就空了。 “您可以進去了。”男巫說。丹妮將杯子放回僕人的托盤,走了進去。 她發現自己進入一間石廳,四面牆上各有一扇門。她毫不猶豫地踏進右邊的門。第二個房間和第一個房間完全相同。她再次選擇右邊的門,推開後,看見的是又一間四扇門的石室。我身處巫術之中。 第四個房間不是方形,而是橢圓形,牆壁也不再是石頭,而是蟲蛀的木板。它有六個出口而不止四個。丹妮照舊選了最右邊那個,進入一條長而昏暗的走廊。天花板很高,右邊是一排冒煙燃燒的火炬,發出橙色的光芒,但所有的門都在左邊。卓耿展開寬闊的黑翼,扇動陳腐的空氣。它飛了二十尺,突然“砰”的一聲,狼狽地栽下來。丹妮大步跟在後面。 腳下發黴的地毯曾經華美豔麗,織物上的金紋裝飾隱約可見,在暗淡的灰色與斑駁的綠色之間斷續地閃爍光芒。這殘破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卻不能遮蔽其他聲音。丹妮聽到牆內有響動,那是一種細小而忙亂的抓刨,讓她想到了老鼠。卓耿也聽見了,它的腦袋跟著聲音轉動,當聲音停止,便發出惱怒的尖叫。更令人不安的聲音從一些緊閉的門後傳出,其中一扇被撞得搖晃,彷彿有人要破門而出,另一扇後面傳來刺耳的笛聲,龍一聽之下便瘋狂地搖尾巴。丹妮趕緊快跑。 並非所有的門都關著。我不看,丹妮告訴自己,但誘惑實在強烈。 在一個房間,有位美女展開四肢,赤裸裸躺在地上。四個小人趴在她身上,他們有老鼠一樣的尖臉和粉紅小手,跟夜影之水的僕人一樣。 其中一個在她股間抽送,另一個在摧殘她的胸部,把乳頭放進潮溼紅潤的嘴裡撕扯咀嚼。 再往前,她見到一場死屍的盛宴。參與者都是遭到殘忍屠殺後的屍體,它們東倒西歪地趴在傾倒的椅子和劈爛的高架桌邊,躺在一攤攤正在凝結的血液中。有人斷手斷腳,有人失去頭顱。無主的手掌緊握著血淋淋的杯子、木勺、烤鴨和麵包。上方的王座坐著一個狼頭死人,戴一頂鐵冠,握一條羊腿,好似國王握著權杖。他的眼神緊隨丹妮,彷彿在無聲地控訴。 她從他面前逃開,隨即在下一扇門前停步。我認得這扇門,她心想。她記得那些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動物臉龐的巨大木樑,還有窗外那棵檸檬樹!眼前的景象令她既嚮往又心痛。這是那棟紅漆大門的房子,是她在布拉佛斯的家。這時,老威廉爵士拄著柺杖沉重地走出來。“小公主,您回來了啊,”他的聲音沙啞而慈愛,“過來,”他說,“到我這裡來,我的小姐,您到家了,安全了。”他皺巴巴的大手朝她伸來,如舊皮革一般柔軟,丹妮想抓住它,握緊它,親吻它,彷彿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於是她緩緩向前挪去,接著突然想到:他死了,他死了,親切而魁梧的老人,他很早以前就死了。她往後退卻,趕緊跑開。

長廊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左邊是無窮無盡的門,右邊只有火炬。 她不知跑過多少門,其中有的關閉有的開啟,有木門也有鐵門,有的門雕刻精細,有的則很普通,有的門帶把手,有的則是鎖或門環。卓耿用翅膀抽打她的背,催促她前進。丹妮一直奔跑,直到喘不過氣來。 最後,一對巨大的青銅門出現在左邊,比其他所有門都宏偉。隨著她走近,門自動開啟,她不由得駐足觀看。門內是她這輩子所見最大的石殿,高牆上掛著眾多死龍的頭顱,冷冷地俯瞰下方。一位華服老者坐在一個高聳而多刺的王座上,眼神暗淡,頭髮銀灰。“讓我君臨焦黑骨骸和烤熟血肉,”他對下面一個男人說,“讓我成為灰燼之王。”卓耿尖聲嘶叫,爪子嵌入絲綢和肌膚,但王座上的國王充耳不聞,於是丹妮繼續前進。 當她再次停下,第一個念頭是:那是韋賽里斯!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不是。那人有哥哥的頭髮,卻比哥哥高大,眼睛靛藍,而非淡紫。“就叫他伊耿,”他對大木床上正為新生嬰兒哺乳的女人說。“對君王而言,這不是最好的名字嗎?” “你會為他寫一首歌?”女人問。 “他已經有了一首歌,”男人答。“他就是預言中的王子,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他邊說邊抬起頭,視線與丹妮交匯,彷彿看到了門外的她。“還有一個,”他說,她不知他是對她還是對床上的女人講話,“龍有三個頭。”他走到窗邊座位,拿起一把豎琴,用手指輕輕撥弄銀弦。憂鬱而甜美的音樂充滿房間,男人、妻子和嬰兒如晨霧一般消退。樂聲徘徊,催促她趕緊離開。 好似又走了一個鐘頭,長廊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道陡峭的石梯,向下直通黑暗。丹妮回望身後,每一扇門,不論開著還是關閉,都在她的左邊。同時,她驚恐地意識到,火炬正依次熄滅。只剩二十支在燃燒,最多三十支。就在觀望期間,又有一支熄滅。無聲無息的黑暗, 沿著長廊步步進逼。她凝神傾聽,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拖著沉重的步伐, 沿著褪色的地毯,緩緩走來。她心中充滿恐懼。她不能回頭,留在這裡危機四伏,可要如何前進呢?右邊沒有門,樓梯則往下,不是往上。

她站著思考,又一支火炬熄滅,模糊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大。卓耿伸長蛇一樣的脖子,張嘴尖叫,煙霧從齒間升起。它也聽到了。丹妮再次探察右邊空白的牆壁,依舊一無所獲。會不會有扇暗門,或是一扇我看不見的隱形門?又一支火炬熄滅。又一支。右邊第一扇門,他說永遠走右邊第一扇門。右邊第一扇門…… 她突然想到……就是左邊最後一扇門! 她猛撞進去。門內又是一間四扇門的小屋。她走右邊的門,右邊, 右邊,右邊,右邊,右邊,右邊,直到頭暈眼花,氣喘吁吁。 當她再次停下,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陰溼的石室……對面有扇橢圓的門,狀如張開的嘴,俳雅•菩厲站在門外樹蔭下的草地。“這麼快就跟不朽者談完了?”他看到她,難以置信地問。 “這麼快?”她疑惑地說,“我走了好幾個小時,卻沒找到他們。” “您肯定拐錯了彎。過來,讓我給您帶路。”俳雅•菩厲伸出手。 丹妮猶豫了。她右邊有扇門,緊緊關閉…… “那條路不對,”俳雅•菩厲堅定地說,藍嘴唇呈現嚴肅的否定。“注意,不朽者不會永遠等待。” “不,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火一般渺小。”丹妮想起來。 “頑固的孩子,你會迷路的,再也走不出來。” 她離他而去,走向右邊。 “不,”俳雅尖叫。“不,過來,到我這裡,到我這裡裡裡裡裡 ——”他的臉向內塌陷,逐漸變成蒼白的蛆。 丹妮拋開他,進入一個樓梯井,開始攀爬。不久後,腿痠疼起來, 她隨即想到,不朽之殿似乎沒有塔樓。

樓梯終於到頭,右邊半敞著一排寬大的木門。它們由黑檀木和魚梁木製成,黑白相間的紋理扭曲盤旋,構成奇特的圖案。它們很美,但不知為何又有些恐怖。我是真龍傳人,丹妮對自己說,她乞求戰士賜予她勇氣,乞求多斯拉克馬神給她力量,隨後逼自己邁步向前。 門後是個大廳,裡面有群衣著華麗的巫師。他們有的穿著白貂皮, 紅寶石色的天鵝絨及金布製成的奢華長袍;有的套著鑲嵌寶石的精緻鎧甲;有的戴著綴滿星星的高尖帽。他們之中也有女性,服飾美麗異常。 一束束陽光斜射進玻璃彩窗,廳內演奏著世間最美妙的音樂,連空氣也彷彿因之活潑。 一個貌似國王的華袍男子站起身來,朝丹妮微微一笑。“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歡迎歡迎,請過來參加永恆之宴,我們便是魁爾斯的不朽者。” “我們等了你很久。”他身邊的女人說,她穿著玫瑰紅與銀色的衣服,按魁爾斯風俗裸露的一側胸脯完美無瑕。 “我們知道你會來,”巫師之王道,“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知曉,一直等到現在。彗星是我們送出的指引。” “我們將知識與你分享,”一個穿著閃亮祖母綠鎧甲的戰士說,“教你使用魔法的武器。來吧,快過來吧,你透過了所有測試,只需和我們一起歡宴,無數疑問終將解答。” 她前跨一步。卓耿從肩上躍起,飛到黑檀木和魚梁木的門頂,開始齧咬雕刻。 “淘氣的傢伙,”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笑道,“要我教你神秘的龍語嗎? 過來,快過來。” 懷疑攫住了她。大門如此沉重,丹妮費盡全力,才將其推動半分。 門後隱藏著另一扇門。陳舊灰暗的木門,裂痕斑斑,普通平凡……卻位於她的右邊。巫師們用比歌唱更甜美的聲音召喚她,但她離開他們。卓耿飛回她身邊,他們透過窄門,進入一間沉浸在黑暗中的屋子。

一張長石桌填滿了房間,上面懸浮著一顆人類的心臟,腐爛腫脹, 顏色淤青,但仍然是活的。它在跳動,每跳一下都發出一種深沉的顫音,散射一波深藍的光芒。圍在桌邊的身形不過是些藍色的影。丹妮走向桌子末端的空椅,其間他們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除了那顆腐爛心臟在緩慢低沉地跳動,房裡沒有別的聲音。 ……龍之母……一個聲音響起,半是低語半是呻吟……之母……之母……之母……陰暗中泛起一片迴音。有男音,有女音,甚至有一個童聲。懸浮的心臟繼續跳動,時而發出微光,時而一片黑暗。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下,她很難鼓起講話的心思,只得勉強背誦操練的詞句:“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的丹妮莉絲,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他們聽得見嗎?他們為什麼不動?丹妮坐下來,雙手疊放膝蓋。“請給予我忠告,用你們征服死亡的智慧來教誨我吧。” 透過昏暗的藍光,她辨出右邊一位不朽者枯瘦的身影。這是位極老的老人,滿臉皺紋,沒有頭髮,皮肉是一種飽滿的藍紫色,嘴唇和指甲則更藍,近乎於黑。他連眼白都是藍色的,這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桌子對面一位老婦,她卻好像視而不見。老婦蒼白的絲袍已和軀體爛在一起,一側萎縮的胸脯仍按魁爾斯風俗赤裸,露出一個尖尖的藍乳頭,如皮革般堅硬。 她沒有呼吸!丹妮傾聽著一片靜寂。他們都沒有呼吸,不會移動, 目不視物。難道不朽者死光了? 一個比老鼠鬍鬚還細的聲音輕輕作答……我們活著……活著……活著……無數低語在回應……我們無所不知……不知……不知……不知…… “我來尋求真理,”丹妮說,“在長廊裡,我看到的景象……是真實還是虛幻?是過去還是未來?它們究竟意味著什麼?” ……影中之影……明日之形……啜飲冰之杯……啜飲火之杯…… ……龍之母……三之子……

“三?”她不明白。 ……龍有三個頭……幽靈般的和聲在她腦海裡迴響,卻沒有一片嘴唇在動,也沒有一絲呼吸攪動靜止的藍空氣……龍之母……風暴降生……低語變成迴環的歌詠……命中註定你將燃起三團火焰……一團為生,一團為死,一團為愛……她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覺與面前懸浮的藍色腐心的律動趨向吻合……命中註定你將騎乘三匹坐騎……一匹床笫,一匹恐怖,一匹為愛……他們的嗓門越來越響,她的心跳卻越來越慢,甚至她的呼吸……命中註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 一次為愛…… “我不……”她的聲音幾乎成了細語,和他們先前的話語一樣微弱。 我怎麼了?“我不明白,”她說,聲音終於大了一點。為什麼在這裡說話如此困難?“幫幫我。告訴我。” ……幫幫她……低語聲嘲弄道……告訴她…… 接著,靛藍色的顫影在黑暗中出現。韋賽里斯痛苦地嘶喊,熔化的黃金順著臉頰流淌,填滿他的嘴。一個古銅色皮膚、銀金色頭髮的高大英雄站在奔馬旗下,背後是燃燒的城市。紅寶石般的血滴從瀕死王子的胸口噴出,他跪倒在水中,用最後一口氣呢喃出一個女子的名字……龍之母,死亡之女……紅色的劍如夕陽一般耀眼,舉在一位沒有影子的藍眼國王手中。人群圍著旗杆上飄揚的布龍歡鬧。石巨獸從一座冒煙的塔上展翅騰飛,噴出陰影之火……龍之母,謊言殺手……她的銀馬踏過草原,來到一條黝黑的小溪,上方是星之大海。一具屍體站立船首,僵死的臉上有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灰色的嘴唇悲傷地微笑。冰牆的裂縫開出一朵碧藍的玫瑰,散發出無比甜美的氣息……龍之母,烈火新娘…… 影像出現得越來越快,一個緊接著一個,彷彿空氣有了生命。影子在帳篷裡盤旋跳舞,飄逸不定,可怖駭人。一個小女孩光腳奔向一座紅門的大宅。彌麗•馬茲•篤爾在火焰中尖叫,一條龍從她額頭迸出。銀馬拖著一具血淋淋的赤裸男屍,在崎嶇的地面彈跳。一頭白獅在比人高的草叢中奔跑。聖母山下,一行赤裸的老嫗從大湖中走出,顫抖著跪在她面前,低下灰色的頭顱。一萬名奴隸高舉血手,她騎在銀馬上,風一般飛馳而過。“母親!”他們高喊,“母親!母親!”他們擠到她身邊,觸控她,拉她的披風和裙邊,拉她的腳、她的腿、她的胸。他們愛她,他們要她,他們需要火和生命,於是丹妮喘著氣張開雙臂將自己交出…… 就在此刻,一對黑色的翅膀突然猛拍她的腦袋,一聲憤怒的尖叫劃破靛藍的空氣,影像即刻全部消散,退遁無形。丹妮的喘息變成了驚恐。不朽者們環繞在她周圍,如藍色的寒影,一邊輕聲低語,一邊向她靠近,用冰冷乾癟的手拉扯、撫摩、拖拽她的衣服,觸控她的身體,手指纏繞她的頭髮。她四肢的力量一齊消失,動彈不得,甚至連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她感到一隻手伸上她赤裸的乳房,揉擰著乳頭。牙齒壓上她柔軟的咽喉。一張嘴襲向她的眼睛,又舔,又吸,又咬…… 隨後,靛藍變成橙紅,低語化為尖叫。她的心怦怦飛跳,抓她的手腳陡然消失,一股熱氣沖刷肌膚。突如其來的強光令丹妮眯起眼睛。只見龍在上方,展開翅膀,撕扯那顆可怕的黑心臟,將腐肉撕成條條碎片。它的頭猛地前伸,嘴裡噴出火焰,明亮而熾熱。她聽見不朽者燃燒時發出的尖叫,他們用早已消失的語言呼喊,尖細的高音如薄紙一般。 他們的血肉像羊皮紙一樣碎裂,骨頭如浸泡在油脂中的枯木。他們手舞足蹈,被火焰吞噬;他們跌跌撞撞,翻騰扭轉,高舉燃燒的手,指頭像火炬一樣明亮。 丹妮站起身來,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輕如氣體,不過是些空殼, 一觸即散。她走到門口,整個屋子成了一片火海。“卓耿。”她喊,他穿過火焰,朝她飛來。 門外是一條漫長而幽暗的通道,在她面前蜿蜒伸展,唯一的光源是身後閃爍不定的橙色火光。丹妮起步奔跑,尋找出口,右邊,左邊,任何一扇門都可以,但什麼也沒有,只有不斷彎曲的石牆。腳下的地板仿佛也在緩緩移動翻滾,想要將她困住。她穩住情緒,拼命地跑,突然一扇門出現在前方,好似張開的嘴巴。 她跌入陽光中,明亮的光線令她步履蹣跚。俳雅•菩厲正用某種未知的語言嘰裡呱啦,雙腳輪換著跳來跳去。丹妮回頭一看,煙霧如藤蔓一樣從塵埃之殿古老的石牆縫隙中和黑瓦屋頂上滲出。

俳雅一邊嚎叫咒罵,一邊抽出匕首朝她撲來,但卓耿躍到他臉上, 接著她聽見喬戈的皮鞭“噼啪”一響——真是世上最悅耳的聲音。匕首飛出,轉瞬間,拉卡洛將俳雅打倒在地。喬拉•莫爾蒙爵士跪在涼爽的青草地上,環住她的肩膀。

提利昂 “你若是愚蠢地送命,我就拿你的屍體喂山羊。”石鴉部正從碼頭出發,提利昂邊看邊威脅。 夏嘎大笑。“半人沒山羊。” “為了你,我會特地弄幾隻。” 天色已然破曉,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隨著波浪閃爍,在撐篙下碎裂, 待小船駛過後又重新聚攏。兩天前提魅便帶著灼人部進了御林。昨天黑耳部和月人部也去了。今天輪到石鴉部。 “你怎麼做都行,就是不能正面開仗,”提利昂說,“騷擾他們的營地和車隊,伏擊斥候,迂迴消滅落伍計程車兵,把屍體吊在他們行軍道路的樹上。此外,我要你時時發動夜襲,要頻繁,要突然,教他們不得安寢——” 夏嘎將手搭上提利昂的頭,“這些我長鬍子以前就從霍格之子多夫那兒學到啦!在明月山脈,仗就是這樣打的。” “御林不是明月山脈,你也不是跟奶蛇部或畫犬部作戰。你必須聽從我指派的嚮導,他們像你們瞭解山區一樣瞭解這片森林。接受他們的建議,方能行動自如。” “夏嘎會聽從半人的寵物。”原住民莊嚴承諾,然後牽著矮種馬登上小船。提利昂注視他們離岸,撐起篙子朝黑水河心而去。望著夏嘎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的胃奇特地痙攣。少了原住民,他好像沒穿衣服似的。 他身邊還有波隆僱的人,至今已近八百,但傭兵素來反覆無常,不可信賴。提利昂已用盡一切辦法收買他們的忠誠,他向波隆及其手下十幾個能手許下承諾,戰鬥獲勝後,給予他們土地與騎士稱號。他們喝著他的酒,欣賞他的玩笑,彼此以“爵士”相稱,直到醉得東倒西歪……波隆本人除外,所有人醉倒後,他帶著一貫傲慢曖昧的笑容對他說:“他們會為騎士頭銜殺人,但不會為此而死。” 提利昂沒有這種錯覺。 金袍軍也同樣靠不住。拜瑟曦之賜,都城守備隊增加到六千人,但其中可依靠的不超過四分之一。“少數人是不折不扣的叛徒,還有些搗亂分子連你的蜘蛛也查不出來,”拜瓦特警告過他,“剩下的人中有不少比春天的青草還嫩,他們加入全為了麵包、麥酒和有人保護。沒人願成為同伴眼中的懦夫,因此戰事一開,當號角震天、旗幟飄揚時,他們會勇於作戰。但只要勢頭不妙,他們將即刻崩潰,逃之夭夭。一個人扔下長矛,一千個人就會學樣。” 當然,都城守備隊裡也有經驗豐富的骨幹,兩千名成員的金袍從勞勃那裡得來,而非得自於瑟曦。可是……守衛不算兵,這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經常的教誨。除此之外,提利昂手中的騎士、侍從和普通士兵加起來不過三百。他希望父親另一句格言得到驗證:高踞堅城,以一抵十。 波隆率衛隊等在碼頭下,旁邊是成群的乞丐、遊蕩的妓女和叫賣漁獲的漁婦。漁婦的生意比其餘所有人加起來還好。人們擁擠在桶子或貨攤周圍,為田螺、蛤蜊和梭子魚討價還價。由於沒有其他食物進城,所以魚價成了戰前的十倍,並還在持續上升。手裡還有錢的人每天早晚都來河邊,希望帶條鰻魚或一罐紅蟹回家;沒錢的人,要麼在攤位之間遊走,盤算著偷竊,要麼就悽慘無望地站在城牆下觀看。 金袍衛士用矛杆推開群眾,在人潮裡清出一條路。提利昂盡力不去在意那些嘀咕和咒罵。一條腐爛而滑膩的魚從人群中飛出,落在他腳邊,裂成碎片。他小心翼翼地跨過它,爬上馬背。身後,肚腹鼓脹的孩子們已為臭魚的碎片廝打起來。 他騎馬望向河岸。清晨的空氣中錘聲激盪,大批木匠群聚爛泥門, 為城垛加添木板。進展不錯。但另一方面,碼頭後方滋生的那堆搖搖欲墜的建築,又令他相當不快。它們緊貼城牆,活像附在船身上的貝殼,

其中有魚餌倉、食堂、倉庫、商鋪、酒館,以及便宜娼妓的勾欄。必須清空,半點不留。有了這些,史坦尼斯連搭雲梯的工夫都省了。 他把波隆叫到身邊。“組織一百人,燒掉從河邊到城牆之間所有的東西。”他揮揮粗短的手指,將骯髒貧窮的碼頭區整個圈進去。“一干二淨,視野內不準任何東西矗立,明白嗎?” 黑髮傭兵轉頭,評估了一下差事。“只怕業主們不太高興。” “他們怎樣也不會高興,隨它,正好給他們新的理由來詛咒畸形小魔猴。” “有人會反抗。” “確保他們失敗。” “這裡的居民怎麼辦?” “給他們足夠時間轉移財產,然後全部清走。儘量別見血,他們不是敵人。還有,諸神保佑,不許再強暴婦女!把你的人管好,真該死。” “他們是傭兵,不是修士。”波隆說,“下次你就要我讓他們禁酒了。” “好主意。” 提利昂恨不得將城牆增高兩倍,加厚三層。但那有什麼用呢?高塔厚牆救不了風息堡,救不了赫倫堡,甚至連臨冬城也救不了。 他記得上次見到臨冬城的情景。它不若赫倫堡那麼荒誕地龐大,也不如風息堡那麼堅不可摧,但石牆裡自有一股蘊涵的力量,讓置身其中的人覺得安全。此城陷落的訊息讓他深感震撼。“諸神一手付出,一手收取。”瓦里斯告訴他時,他喃喃低語。他們把赫倫堡交給史塔克家, 同時取走臨冬城。一次拙劣的交換。

當然,他應該高興。從今往後,羅柏•史塔克不得不用兵北方—— 如果連自己的堡壘和家園都守不住,他算哪門子國王?看來蘭尼斯特家西境根據地的形勢暫緩,然而…… 對席恩•葛雷喬伊,在作客北境的短短時間,提利昂只有極模糊的記憶。他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很愛笑,擅用弓;很難想象他竟成了臨冬城主。臨冬城主一直都是史塔克啊。 他想起他們的神木林:高大的哨兵樹以灰綠的松針作鎧甲,還有大橡樹、山楂樹、鐵樹、岑樹及士卒松。心樹挺立於核心,好似凍結在時光之中的白巨人。他彷彿還能聞到那裡沉靜的鄉土氣息,那種醞釀千年的味道,那片樹林縱然白天亦是陰暗。那片樹林就是臨冬城。那片樹林就是北境。當我在林間行走,從未有過的格格不入感油然而生,彷彿自己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不知葛雷喬伊家的人會不會有同感。城堡也許由他們掌控,但那片神木林絕不會。一年不會,十年不會,再過五十年仍不可能。 提利昂•蘭尼斯特策馬緩緩朝爛泥門騎去。臨冬城與你無關,他提醒自己,它的陷落是你的幸運,該留心的是自己的城防。城門大開,三座巨大的投石機並排矗立於市集廣場,如三頭站著的巨鳥,向城垛外張望。投擲臂由老橡樹的樹幹製成,鐵箍以防斷裂。金袍衛士戲稱它們為“君臨三妓”,它們即將給予史坦尼斯公爵熱情的歡迎。至少我如此期望。 提利昂腳後跟一踢馬,快步穿過城門,迎上人潮。走過“君臨三妓”後,人群變得稀疏,街道開闊起來。 回紅堡的路上風平浪靜,但在首相塔的會客室,十來個憤怒的商船船長正等著他,抗議他徵用船隻。他誠懇致歉,並許諾一旦戰爭結束就給予賠償,但話語安撫不了他們。“您輸了怎麼辦,大人?”一個布拉佛斯人問。 “賠償之事轉交史坦尼斯國王唄。”

好容易擺脫他們,鐘聲卻又響起,他就快錯過授職典禮了!於是提利昂一路小跑,搖搖擺擺地穿過庭院,擠進聖堂後的人群。喬佛里正給御林鐵衛兩名新成員的肩頭繫上白絲袍。典禮進行中眾人起立,因此提利昂只看得到一排尊貴的屁股。話說回來,當新任總主教帶領兩名騎士完成莊嚴的宣誓,並以七神之名為他們塗抹聖油後,他所在的位置倒利於搶先溜走。 他相當滿意姐姐選擇巴隆•史文爵士代替被殺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史文家族是邊疆地的大領主,高傲而謹慎。古利安•史文伯爵稱病留在家堡,不加入任何一邊,他的長子原本追隨藍禮,眼下投效史坦尼斯,幼子巴隆則在君臨效力。如果他有第三個兒子,八成會送去羅柏 •史塔克那邊。方法雖不榮譽,卻很合理:不管將來誰取得鐵王座,史文家族都能存續。年輕的巴隆爵士出身高貴,英勇溫文,武藝嫻熟;他精於長槍,擅長流星錘,射箭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對王室而言,他會是勇敢而忠貞的戰士。 可惜提利昂無法贊同瑟曦的另一選擇。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敬畏。他高六尺六寸,一身強橫肌肉,鷹鉤鼻,濃眉毛,鏟子似的棕色大鬍鬚,不笑時,就是一副兇悍外表。凱特布萊克原本出身低微,不過是個僱傭騎士,前途和晉升全賴瑟曦,她因此選擇他。“奧斯蒙爵士既勇且忠。”提名時,她告訴喬佛裡。後半句被她不幸言中。這位可靠的奧斯蒙爵士一直對波隆的錢忠心耿耿,從受僱於她的第一天起,就把她所有的秘密和盤出賣。這點提利昂當然不會告訴她。 想來他不該抱怨。這一任命等於為他在國王身邊安插了另一耳目, 卻不為瑟曦所知。縱然奧斯蒙爵士真是個懦夫,也不會比如今待在羅斯比地牢的柏洛斯•布勞恩糟糕。當初柏洛斯爵士護送託曼和蓋爾斯伯爵,途中被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率金袍衛士伏擊,倘若老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看到他竟如此爽快地交出王室成員,定然大為震怒,正如怒火萬分的瑟曦。“御林鐵衛的騎士應為捍衛國王和王室成員而死!”姐姐堅持要喬佛裡以反叛和怯懦的罪名剝奪布勞恩的白袍。如今她換上又一個名不副實的傢伙。

祈禱宣誓和塗抹聖油幾乎耗了一上午,提利昂的腿開始痠疼,只好不斷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他看到坦妲伯爵夫人站在前面幾排, 但她女兒沒跟她一起。他真希望見到雪伊,瓦里斯說她情況很好,但他想親眼看看。 “嗯,做小姐的女僕總比廚房小妹強。”當提利昂把太監的計劃告訴雪伊時,她說,“我可不可以帶上我的銀花腰帶和金項圈,就你說上面的黑鑽石像我眼睛的那條?你不許,我就不帶。” 提利昂雖極不願令她失望,但不得不指出,即使坦妲伯爵夫人算不上聰明女子,可若女兒的使女擁有的首飾比她女兒本人還多,一定會起疑心。“只能挑兩三件衣服,不能再多,”他命令她。“可以選上好的毛料,但不能要絲綢、織錦和毛皮。這些我會收在自己屋裡,你來的時候穿。”這不是雪伊想要的答案,卻能保她安全。 當授職典禮終於結束,喬佛裡在新披白袍的巴隆爵士和奧斯蒙爵士的護送下走出去,而提利昂留下來跟新任總主教(此人是他選的,夠聰明,知道在他麵包上塗蜂蜜的人是誰)聊了幾句。“我要諸神站在我們這邊,”提利昂直截了當地說,“告訴大家,史坦尼斯立誓焚燬貝勒大聖堂。” “真的,大人?”總主教問,他是個精明的小個子,消瘦的臉上長著稀疏的白鬍須。 提利昂聳肩。“誰知道?史坦尼斯燒燬了風息堡的神木林,作為向‘光之王’的獻禮。他既已冒犯舊神,為何放過新神?就這麼向他們公佈道,告訴他們:協助篡奪者不僅是背叛合法的國王,同時也是背棄正道諸神。” “遵命,大人。我還會要求大家為國王和首相的健康祈禱。” 提利昂回到書房時,火術士哈林正要見他,法蘭肯學士也送來信件。他決定首先閱讀渡鴉傳來的信件,讓鍊金術士再多等會兒。有封過時信件出自於道朗•馬泰爾之手,警告他風息堡已然陷落,另一封有趣的信由巴隆•葛雷喬伊手書,他在信上自封為鐵群島與北境之王,並邀請喬佛裡國王派遣使節前往鐵群島,以劃定兩國邊界,商討可能的同盟。 提利昂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擱置一邊。巴隆大王的長船足以對付風息堡方面的艦隊,但它們遠在千里之外,維斯特洛大陸的另一側,退一萬步講,割讓半壁江山也不是輕易能作決定的小事。也許我該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給瑟曦,或把它帶去御前會議。 此時他才容許哈林報上鍊金術士們最新的賬目。“這不可能,”提利昂邊翻賬簿邊說。“將近一萬三千罐?你把我當傻瓜?我警告你,我不可能用國王的錢去購買空罐子或蠟封的汙水壇!” “不,不,”哈林誇張地尖叫,“數目完全準確,完全準確,我發誓!我們,嘿嘿嘿,很幸運,首相大人。我們找到羅薩特大人當年隱藏的又一批存貨,一共三百多罐,就在龍穴底下!一些妓女利用廢墟接客,其中一個恩客踩到一塊腐爛的地板,落進地窖。當他摸到罐子,還以為是酒,他當時醉得很厲害,便開啟封條喝了一點。” “從前有個王子也這麼做,”提利昂冷淡地說,“城裡沒有飛龍,看來這次也無效。”雷妮絲丘陵頂的龍穴已荒廢一個半世紀,想來要存放野火,那裡比較合適,但他還是希望已故的羅薩特大人將這個訊息早點公佈。“你說三百罐?三百罐也無法解釋這個總數,這比上次見面時你告訴我的最高估計還多出幾千罐。” “是的,是的,是這樣沒錯。”哈林用黑紅條紋長袍的袖子擦擦蒼白的額頭,“但我們工作得非常努力,首相大人,嘿嘿嘿。” “難怪‘這種物質’最近產量大增。”提利昂微笑著用大小不一的眼睛牢牢盯住火術士。“但我不免產生一個疑問:為何你們到現在才開始努力工作?” 哈林的臉色本就蒼白得像蘑菇,所以很難描述是否變得更白。他強作鎮定道:“我們一直很努力,首相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和我們的智者、助手從一開始便日夜勞作,所以,嘿嘿嘿,這種物質製造得多了, 我們似乎變得,嘿嘿嘿,更加熟練,而且”——火術士不安地挪了一下

——“有些法術,嘿嘿嘿,是我們公會古老的秘密,非常微妙,非常繁瑣,但為了製造這種物質,卻是必不可少,嘿嘿嘿,它們本來……” 提利昂不耐煩起來。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多半已經到了,鐵手不喜等待。“是是,你們有些秘密法術,它們很了不起,那又怎樣?” “它們,嘿嘿嘿,它們似乎比以前有效了。”哈林虛弱地微笑,“照您看,龍應該不存在了吧?” “當然,莫非你在龍穴下順便還找到一頭?為何這麼問?” “哦,抱歉,我只是偶然想起老智者波立特告訴我的一些故事。當時我還是個助手,我問他為什麼我們許多法術,呃,不如卷軸上記載的有效?他說,這是因為龍的死去,魔法也隨之離開這個世界。” “很遺憾,我沒見過活龍,只知道王法必須遵守。若是你賣給我的這些水果裡面有一顆裝的不是野火,你就等著接受制裁吧。” 哈林落荒而逃,差點撞上傑斯林爵士——不,是傑斯林伯爵,這點必須記住。謝天謝地,鐵手如往常一般直率。他剛從羅斯比返回,帶來一批從蓋爾斯伯爵領地內新召的槍兵,並重新執掌都城守備隊。討論完城防之後,提利昂問:“我外甥可好?” “託曼王子健康又快樂,大人,他還養了一頭小鹿,是我的手下打獵時帶回來的。他說他以前養過一頭,但喬佛裡剝了它的皮做背心。他有時會問起母親,還常動筆給彌賽菈公主寫信,只是從來沒有寫完過, 對哥哥倒是一點也不掛念。” “假如我們失敗,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我對心腹部下作了交代。” “交代什麼?” “您命令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大人。”

聽罷此言,他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還記得。”倘若君臨陷落,他很可能被活捉。上哪兒去找喬佛裡的繼承人,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傑斯林伯爵離開後不久,瓦里斯出現。“人類真是沒有誠信的生物。”他以此作為問候。 提利昂嘆口氣,“這次的叛徒又是誰?” 太監遞出一張羊皮紙。“真卑鄙啊,稱得上時代的輓歌。難道榮譽已隨我們的父輩而逝了嗎?” “我父親還沒死。”提利昂掃視名單。“我認得幾個名字,這都是些有錢人。做買賣的、匠人、店家一類。他們為何造反?” “牆頭草唄,他們相信史坦尼斯會贏,希望分享他的勝利。對了, 他們自稱‘鹿角民’,立志追隨寶冠雄鹿。” “該有人去通知,史坦尼斯換了徽章,他們應易名‘熱心人’。”說笑歸說笑,事情本身必須嚴肅對待;看來這些“鹿角民”武裝了數百人,一旦戰鬥爆發,就準備佔領舊城門,放敵人進城。名單中,盔甲大師沙羅利恩赫然在列。“看來我不會收到那頂可怕的惡魔頭盔了。”提利昂傾訴,一邊潦草地簽下逮捕令。

席恩前一秒還在熟睡,突然之間,他驚醒過來。 凱拉依偎在身旁,一隻手輕擱在他體側,乳房緊貼他的背脊,均勻而柔順地呼吸。罩在他們身上的被褥凌亂不整。現在是深夜,臥室漆黑一片,沉寂無聲。 怎麼了?我聽見了什麼?難道有什麼人? 晚風在窄窗上微聲嘆氣。從遠處,某個角落,他聽到貓咪激動的叫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睡吧,葛雷喬伊,他告訴自己。城堡如此寧靜,你還派出了守衛不是?在臥室門外,在城門邊,在軍械庫都有人值班呢。 也許是剛做了什麼噩夢,然而現在卻想不起來。凱拉讓他筋疲力盡。被席恩招來之前,她是個從未踏進城堡半步的十八歲少女,一輩子都在避冬市鎮仰望臨冬城的高聳牆壘。她又溼又軟又飢渴,活像頭黃鼠狼。不可否認的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的臥床上操粗鄙的酒館妓女實在別有一番情趣。 席恩滑開她手臂的摟抱,下床之時,凱拉發出幾聲睡意惺忪的呢喃。壁爐裡幾點餘燼在燃燒。威克斯睡在床腳地板上,裹著自己的鬥篷,一動也不動。一片寂靜。席恩走到窗邊,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打開。夜晚伸出冰涼的手指,使他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傾身靠近石窗臺,望向外面黑暗的塔樓,空曠的廣場,烏黑的天空和那數到一百歲也算不清的無垠繁星。半個月亮從鐘樓後面爬上來,玻璃花園的頂棚反射它的光芒。沒有警報,沒有話語,就連一兩聲腳步聲都聽不到。 一切正常,葛雷喬伊。你難道覺察不出四周的寧靜?還是及時行樂吧。用不到三十個人,你拿下了臨冬城堡,這將是被永遠歌頌的豐功偉績。於是席恩返回床邊,決定把凱拉翻過來,再幹一次,以此驅散那些無謂的幻影。她的喘息和嬌笑是對這片寂靜最好的回應。 他忽然停住。早已習慣冰原狼嗥叫的他,對此幾乎充耳不聞……然而體內的某個部分,某種獵人的本能提醒他,這聲音消失了。 把門的是烏茲,一個身負圓盾的強壯男子。“狼怎麼安靜了下來?”席恩對他說,“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然後立刻回報。”想到冰原狼可能逃跑,他就覺得渾身不適。他還記得那天在狼林,當野人們攻擊布蘭時,夏天和灰風將他們活活撕成了碎片。 他用腳尖踢醒威克斯,男孩坐起身來,直揉眼睛。“去,看看布蘭• 史塔克和他小弟還在不在床上,跑快點。” “大人?”凱拉睏倦地叫喚。 “繼續睡吧,不關你的事。”席恩給自己滿上一杯葡萄酒,灌下去。 他一直在傾聽,滿心希望能聽見一聲狼嗥。人手太少了,他酸酸地想, 我只有這幾個手下,如果阿莎還不來…… 威克斯飛快返回,頭搖得像撥浪鼓。席恩破口咒罵,撿起之前因急著上凱拉而扔了一地的衣服褲子。他在外衣外罩上一件鑲鐵釘的皮背心,並把長劍和匕首拴在腰際。頭髮亂得像草叢,但和令他恐懼的大麻煩相比,這反而無關緊要。 這時烏茲也回報:“狼全部失蹤。” 像艾德公爵一樣冷靜沉著,席恩提醒自己。“把城堡裡的人都叫起來,”他說,“趕進院子,所有人都不準缺席,我們立刻檢查。告訴羅倫,盤查各處城門。威克斯,跟我來。” 他不知斯提吉此刻抵達深林堡沒有。此人雖不像他自稱的那樣精於騎術——鐵民之中無人擅長鞍馬之道——但算時間也夠了。阿莎應該在路上。假如她知道我丟了兩個史塔克……其後果簡直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