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沒有。” “我從不信任小指頭。只要對方出價夠高,他轉眼間就會改換門庭。”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一本正經的傢伙,收買之道他一竅不通, 反過來對培提爾這樣的人而言,他也不是個合格的主君。戰爭造就了不少怪誕組合,但不管怎麼說,讓這兩人睡一張床?不可能。” 他切下幾片火腿,她道:“我們該感謝坦妲伯爵夫人的豬。” “愛的信物?” “是賄賂。她請求返回自己的城堡——向你我二人同時請求。我想她是怕你在半路攔截,像對蓋爾斯伯爵乾的那樣。” “她也想帶王座繼承人一起逃走?”提利昂先為姐姐奉上一片火腿, 再給自己一片。“把人留住,她若缺乏安全感,正好將史鐸克渥斯堡的駐軍都召來都城,有多少召多少。” “真這麼缺人,你幹嗎還把你的野人派走?”一絲惱怒滲入瑟曦的聲調。 “這是利用他們的最佳方式,”他坦誠相告,“他們雖兇猛,畢竟不是士兵。在正規戰鬥中,紀律比勇氣重要。他們在御林裡為我們帶來的好處,遠超過留在城牆上能派的用場。” 享用天鵝肉時,太后問起“鹿角民”的陰謀,對此她似乎惱怒甚於擔憂。“為何有這麼多人謀反?蘭尼斯特家到底哪裡得罪了這些卑鄙的家夥?” “一點也沒有,”提利昂道,“但他們想站在勝利者一邊……所以當了叛徒,也成了傻瓜。” “你確定把他們統統挖出來了?” “瓦里斯很確定。”天鵝肉太油膩,不合他口味。 瑟曦白皙的額頭上皺起一波紋路,恰好在那對漂亮碧眼之間。“你太信賴那太監了。”
“他很好地為我服務。” “他讓你如此相信而已。你以為他只向你一人偷偷傾訴秘密?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這麼幹,剛好足以讓我們認為沒有他就不行。這套把戲,從我嫁給勞勃的那天開始,他就對我玩,多年以來,讓我以為他是我在朝中最真誠的朋友,但現在……”她朝他的臉審視片刻。“他說你想把獵狗從喬佛裡身邊遣開。” 該死的瓦里斯。“我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克里岡。” “沒什麼比國王的生命更重要。” “國王的生命沒有危險,小喬身邊有咱們英勇的奧斯蒙爵士和馬林• 特蘭爵士。”他們別無他用。“我需要巴隆•史文和獵狗統率突擊隊,以確保史坦尼斯無法在黑水河北岸立足。” “詹姆會親自率軍出擊。” “從奔流城?好偉大的出擊。” “小喬還是個孩子,得保證他絕對安全。” “他是個急切想參戰的孩子,難得有這麼懂事的時候。我不會把他放在激戰場合,但必須讓大家看見他。人們會為一個與他們風雨同舟的國王奮戰,卻不會擁護一個躲在母親裙下的君主。” “他才十三歲呀!提利昂。” “還記得十三歲時的詹姆嗎?如果你想他成為父親的兒子,就得讓他扮演該扮演的角色。小喬穿的是世上最好的盔甲,身邊始終有十二名金袍衛士護衛。況且只要都城有一絲一毫陷落的跡象,我會即刻派人護送他回紅堡。” 他以為這樣能打消她的疑慮,想不到那雙碧眼裡卻毫無喜色。“都城會陷落?”
“不會。”如果當真陷落,那就祈禱我們能堅守紅堡,好讓父親大人發兵解圍吧。 “你對我撒過謊,提利昂。” “都是善意的謊言,親愛的姐姐。我和你一樣希望彼此和睦友好, 為此,我已決定釋放蓋爾斯伯爵,”他留著蓋爾斯就是為了示好,“你想召回柏洛斯•布勞恩也行。” 太后抿緊嘴巴。“柏洛斯爵士爛在羅斯比也無所謂,”她道,“但託曼——” “——也得留下。傑斯林伯爵的保護比蓋爾斯伯爵要周全許多。” 僕人們撤下幾乎沒動的天鵝。瑟曦招呼上甜點。“希望你喜歡黑莓甜餅。” “甜餅我都喜歡。” “噢,這點我很久以前就瞭解。你知道瓦里斯為何這麼危險?” “玩猜謎遊戲?我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那話兒。” “你也沒有。”這不就是你最深惡痛絕的嗎,瑟曦? “或許我也算個危險人物,但你呢?你跟其他男人一樣,大傻瓜一個,一半時間是用兩腿之間那條軟蟲在思考。” 提利昂舔舔手指上的碎屑,他不喜歡姐姐的微笑。“是的,此刻我的軟蟲在想,也許該告辭了。” “你不舒服嗎,老弟?”她傾身向前,漂亮的胸脯正對著他。“怎麼突然緊張起來了?”
“緊張?”提利昂朝門口瞥了一眼,外面似乎有響動,他開始後悔孤身一人前來了。“我只是奇怪,你以前對我的那話兒從不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當然不是你的那話兒,而是它插進去的地方。我不像你,凡事都依靠太監,我有自己的渠道挖掘情報……尤其是挖掘那些別人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你想說什麼?” “很簡單——我搞到了你的小妓女。” 提利昂伸手去拿酒杯,以換取一點收拾思緒的時間。“我以為男人更合你口味。” “你真是個小丑,告訴我,你有沒有跟這一位結婚啊?”見他不答, 她哈哈大笑,“那父親就放心了。” 他肚裡好似裝滿鰻魚。她如何找到雪伊?瓦里斯出賣了他?還是那晚他衝動地直奔宅邸,使得所有的警惕防範統統白費?“我選誰來暖床,關你什麼事?”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她說。“自你來到君臨的第一天起,就處處跟我作對。你賣掉彌賽菈,偷走託曼,現在還想加害小喬,對不對?你想害死他,然後以託曼之名號令天下。” 哎呀,早知道我就順應波隆的暗示。“你這樣做太蠢了,瑟曦,史坦尼斯不日即到,你需要我。” “要你做甚?你會打仗?” “沒有我,波隆的傭兵決不會戰鬥。”他撒謊。 “噢,他們會的。他們看上的是你的金子,不是你畸形的腦袋。但你別怕,他們不會失去你。非是我不想割你喉嚨——我經常這麼想—— 而是如果這麼做,詹姆永遠不會原諒我。”
“那麼,那妓女呢?”他不願稱呼她的名字。假如能讓她以為雪伊對我不重要,或許…… “只要我兒子們沒事,她自會受到一定優待。不過,若出了什麼岔子,小喬被殺,或託曼落入敵手,你的小婊子會死得很痛苦,慘到你無法想象。”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意圖傷害自己的親外甥!“你的兒子們很安全,”他疲倦地向她保證。“諸神在上,瑟曦,他們是我的骨肉啊!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無恥小人。” 提利昂凝視著酒杯底的沉澱。換作詹姆,會怎麼做?多半會跳起來宰了這賤人,之後再考慮後果。可提利昂沒有黃金寶劍,就算有也不會用。他喜歡哥哥的不顧一切、率意而為,但他要效法模仿的是父親大人。岩石,我必須成為岩石,就像凱巖城,堅硬牢固,巋然不動。若經不住考驗,只能證明我和雜耍戲班的怪物無異。“就我看來,她已被你殺了。”他說。 “你想見見她?我就知道。”瑟曦穿過房間,開啟沉重的橡木門。“把我弟弟的妓女帶進來。” 奧斯蒙爵士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活像一個豆莢蹦出來的豌豆, 都是高個子,鷹鉤鼻,黑頭髮,唇邊掛著殘酷的微笑。她被他倆懸架在中間,黝黑臉上那雙深色眼睛瞪得又大又白,血從碎裂的嘴角淌下,透過撕裂的衣服,他看得見淤傷。她的雙手被繩子綁著,他們還塞住她的嘴,讓她無法說話。 “你說她會受到優待。” “她反抗。”跟兄弟們不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所以臉上的抓痕清晰可見。“這傢伙的爪子利得跟影子山貓似的。” “淤傷會很快癒合,”瑟曦不耐煩地說,“這婊子不會死,只要小喬沒事。”
提利昂想朝她大笑。那會很痛快,非常非常痛快,但他要以大局為重。你輸了,瑟曦,凱特布萊克兄弟比波隆認定的還蠢。他真想把這些說出來。 但他只盯著女孩的臉道:“你保證戰鬥結束後放了她?” “是的,只要你釋放託曼。” 他站起身。“你就留著她吧,但必須確保她的安全。若這些畜生想打她的主意……那麼,親愛的姐姐,容我提醒你,天平可以往兩邊傾斜。”他的調子鎮靜平淡,顯得事不關己;他尋求父親的語氣,並達到了目標。“她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託曼身上重演,包括毆打和強暴。”你把我想成怪物,我就來表演一番。 瑟曦有些不知所措,“你敢!” 提利昂逼自己緩緩作出一個冰冷的微笑,一碧一黑的眼睛嘲弄著她。“不敢?我會親自動手。” 姐姐揚手朝他臉打來,但他抓住手腕,往後扳去,直到她尖叫出聲。奧斯佛利上前營救。“再走一步,我就扭斷她的胳膊,”侏儒警告, 他停下來。“記不記得我叫你不準再動手,瑟曦?”他將她推倒在地,然後轉向凱特布萊克兄弟。“給她鬆綁,把嘴裡的東西拿掉。” 繩子綁得太緊,以至於隔斷手上的血流,當血管恢復流通時,她疼得叫出聲來。提利昂溫柔地替她按摩手指,直到知覺恢復。“親愛的,”他說,“你一定要勇敢。我很抱歉他們傷了你。”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大人。” “我會的。”他承諾。於是愛拉雅雅彎腰親吻他,碎裂的嘴唇在他前額留下一抹血漬。我受不起這個血吻,提利昂心想,若非為我,她決不會受傷。 他帶著她的鮮血俯視太后。“我沒喜歡過你,瑟曦,但你是我親姐姐,因此我不肯傷害你。可你今天竟然走到這一步,令我再也不能容忍。我現在還不知該怎樣做,但時間會給我答案。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裡化成灰燼,到那時候,你將明白債已償還。”父親曾經教誨他:兩軍對壘時,只要一方出現瓦解逃逸的跡象, 戰鬥就告結束。縱然對手還如之前那般陣容強盛,全副武裝,但兵敗如山倒,再也不能構成威脅。瑟曦正是如此。“滾出去!”這是她唯一能作的應答。“滾出我的視線!” 提利昂鞠了一躬。“那麼,晚安。祝你好夢。” 回首相塔的路上,他腦中似有千軍萬馬在踏步行進。我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取道沙塔雅的衣櫃遲早會導致這種後果。或許一直以來他只是不願去想。爬樓梯讓腿疼得厲害,他叫波德去拿一壺酒,然後費力地走進臥室。 雪伊蹺腳坐在遮罩床上,一絲不掛,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沉重的金鏈子,金手環環相扣。 提利昂沒料到她會來。“你來做什麼?” 她笑著撫摸鏈子。“我想用手摸摸乳房……可這些小金手好冷哦。” 一時之間,他實在說不出話。他要如何告訴她:另一個女人替她挨了打,假如喬佛裡在戰鬥中遭遇不幸,還可能替她殉死呢?他用掌心擦去額上愛拉雅雅的鮮血。“洛麗絲小姐——” “——睡著了。這頭大母牛,睡覺是她的最愛。她一天到晚吃飽了睡,睡夠了吃,有時吃著吃著就睡著。食物掉一床,而她在上面打滾, 最後由我來給她清洗身體。”她扮個鬼臉。“她只不過被幹了幾次而已。” “她母親說她病了。” “懷孕啦,就這麼回事。” 他仔細掃視房間。房內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你怎麼進來的?密門在哪兒?”她聳聳肩。“瓦里斯大人讓我戴上頭罩。我看不到,除了……在某個地方,我從頭罩下偷瞄了幾眼,地板都是瓷磚,你明白嗎,那種拼出圖畫的?” “馬賽克?” 雪伊點頭。“有黑磚和紅磚,我想它們拼出了一條龍。除此之外, 我什麼也沒看清。我們先爬下樓梯,走了很長一段,彎來拐去,我都糊塗了。途中我們停下來,他開啟一道鐵門上的鎖,進門時我摸了摸,門上似乎也有龍的圖案。然後我們又爬上梯子,頂端是一條隧道。我不得不彎腰,瓦里斯大人則在爬行。” 提利昂繞著臥室走了一圈。牆上某個燭臺看來有些鬆動,他踮起腳竭力去轉它。它颳著石壁緩緩移動,上下顛倒之後,蠟燭頭掉出來,而冰冷石地板上的草蓆沒有任何變遷的跡象。“大人不想跟我上床?”雪伊問。 “馬上就來。”提利昂開啟衣櫥,撥開衣服去推後面的壁板。妓院的故技也許會在城堡裡重演……不對,木頭堅固結實,紋絲不動。緊接著,窗邊座位旁一塊石頭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推拉戳刺都徒勞無功。最後他滿腹沮喪鬱悶地回到床上。 雪伊替他寬衣解帶,摟住他的脖子。“你肩膀堅硬得跟岩石似的,”她喃喃道,“快,我想感覺你在我裡面。”她的腿鎖住他的腰,他卻欲振無力。雪伊感到它變軟了,於是滑到被單下,把它放進嘴裡,卻怎麼也喚不起它。 過了一會兒,他制止她。“怎麼了?”她問。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寫在她年輕的臉龐。 天真?傻瓜,她是個妓女,瑟曦說得沒錯,你用那話兒思考,傻瓜,大傻瓜! “睡吧,親愛的。”他摸摸她的秀髮,勸道。雪伊聽話入睡之後很久,提利昂自己還清醒地躺著,傾聽她的呼吸,手指繞在她小小的乳房。
凱特琳奔流城的大廳對兩個孤苦晚餐的人而言,顯得非常空寂。長影灑在牆上。一支火把悄無聲息地熄滅,只餘三支殘留。凱特琳默默地坐著, 瞪向面前的酒杯,唇邊美酒無味而酸楚。布蕾妮坐在對面,兩人之間, 父親的高位同廳堂裡其他座位一般空曠無人。連僕人們也都離開,她準許他們去參加慶祝。 城堡的牆壘異常厚實,雖然如此,院子裡人們的狂歡仍隱約可聞。 戴斯蒙從酒窖裡搬出二十桶酒,以供平民們慶祝艾德慕即將的凱旋和羅柏對峭巖城的征服。大家舉起裝滿褐色啤酒的角杯,開懷痛飲。 我不能責備他們,凱特琳想,他們都不知情。就算他們知道,又與他們何干?他們根本不認識我的孩子,不曾提心吊膽地看著布蘭攀爬, 驕傲和揪心成為密不可分的孿生兄弟;不曾聽過他的歡笑;不曾微笑著看待瑞肯努力模仿兄長們的舉動。她看著面前的晚餐:培根裹鱒魚,蕪菁、紅茴香和甜菜做的色拉,豌豆、洋蔥和熱麵包。布蕾妮有條不紊地用餐,當吃飯是又一件有待完成的工作。我真是個乏味的女人,凱特琳心想,美酒和好肉提不起興致,歌謠與歡笑讓我陌生。我是悲傷與塵埃的怪物,胸中只有仇恨,從前心之所在的地方,而今是一片空蕩。 另一位女人吃食的聲音讓她難以忍受。“布蕾妮,別隻顧陪我,有心的話,參加慶祝去吧,喝角麥酒,隨雷蒙德的琴聲跳跳舞。” “我不適合那個,夫人。”她用大手撕下一塊黑麵包,然後呆呆地望著麵包塊,似乎忘了這是什麼。“如果是您的命令,我……” 凱特琳覺察到她的窘迫。“我只是覺得,你該找個比我好的伴兒。” “就這樣挺好。”她拿麵包吸吸炸鱒魚上的培根油。
“今早上又來了只鳥。”凱特琳不知自己為何開口。“學士立刻叫醒我。這是他的責任,卻不體貼。一點也不體貼。”此事她不想告訴布蕾妮,此事只有她和韋曼學士知道,她打算保守秘密直到……直到…… 直到何時啊?蠢女人,你以為把秘密留在心中,它就不再真實?你以為不提它,不告訴別人,它就只是一場夢,甚或連夢都不是,只是半夢半醒間的一場驚嚇?噢,要真能那樣,諸神可太仁慈了。 “關於君臨的訊息嗎?”布蕾妮問。 “是就好了。鳥兒從賽文城飛來,由我的代理城主、羅德利克爵士親手放出。”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訊息。“他召集了能召集的一切力量, 正向臨冬城進軍,將把城堡奪回來。”這一切是多麼的無關緊要啊。“但他說……他寫道……他告訴我,他……” “夫人,他說什麼?有您兒子們的訊息嗎?” 如此簡單的問題,如此簡單的答案。凱特琳試圖作答,言語卻哽在喉嚨。“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她竭力擠出這幾個可怕的字眼,竟然沒哭,不禁暗自慶幸。 布蕾妮驚駭地瞪著她。“夫人?” “布蘭和瑞肯企圖逃跑,結果在橡樹河邊一座磨坊被抓。席恩•葛雷喬伊把他倆的頭掛在臨冬城城牆上。席恩•葛雷喬伊!這個打十歲起便和我家同桌吃飯的人!”我把話說出來了,諸神饒恕我,我說出來了, 如今它變成了真實。 淚眼望去,布蕾妮的面孔一片模糊。只見她從桌子對面伸出手,但指頭始終沒有碰到凱特琳,似乎猶豫如此的觸碰不受歡迎,“我……不知該怎麼說,夫人。我的好夫人。您的兒子們,他們……他們現在與諸神同在。” “是嗎?”凱特琳尖刻地說,“什麼樣的神靈允許這種事發生?瑞肯還是個小嬰孩,為何就難逃一死?而布蘭……當我離開北境時,他自墜樓後還沒睜開過眼睛。我在他醒來之前離去,如今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
再也聽不到他的歡笑。”她張開手掌,讓布蕾妮看看她的手指。“這些傷疤……布蘭昏迷不醒時,他們派來殺手,想乘機割他喉嚨。布蘭差點就沒了命,我也會和他一起死,幸虧他的狼撕開來人的喉嚨,救了他一命。”她頓了一會兒。“想必席恩連狼也殺了,一定是的,否則……我知道只要那些狼一息尚存,我的兒子就很安全,正如灰風之於羅柏……可我的女兒們都沒有狼了。” 突然的話題轉換讓布蕾妮有些迷惑。“您的女兒們……” “從三歲起,珊莎便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 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髮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髮絲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而艾莉亞呢,呵呵……奈德的客人們若未經通報徑直騎進中庭, 總把她當成馬房小弟。不得不承認,艾莉亞是個棘手的孩子,一半是男孩,一半是小狼。你越不准她做什麼,她就越是想到了心坎裡。她繼承了奈德的長臉,一頭褐發亂得跟鳥窩似的。我費盡心機想讓她成為淑女,卻一事無成。別的女孩收集玩偶娃娃,她收集的卻是一身傷疤,說話又總不經思考,衝口而出。我想她已經死了。”這話貿然出口,好似巨人在擠壓她的胸膛。“布蕾妮,我希望他們統統死去。首先是席恩•葛雷喬伊,接著是詹姆•蘭尼斯特、瑟曦和小惡魔,每個人……每個人都死去,一個不留。而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太后……她也有個小女兒,”布蕾妮笨拙地說。“她也有兒子,和您的兒子們年紀相仿。當她聽到這訊息,或許……或許會同情您,然後……” “把我的女兒平平安安送回來?”凱特琳哀傷地笑了。“這只是你甜美單純的想法啊,我的孩子。我也這麼希望……但那不會發生。如今只能靠羅柏去為他的弟弟們報仇,但願寒冰也像烈火一般致命。你知道嗎? 從前奈德的佩劍就叫寒冰,那是瓦雷利亞鋼劍,其上有千道螺旋的波紋,鋒利得讓我不敢觸碰。羅柏的劍與寒冰相比就如棍棒似的,恐怕要他去砍葛雷喬伊的頭不太容易。史塔克家是沒有劊子手的,奈德常說,
判人死刑者必須親自動手,殺戮是他的責任,但他從未從中獲得喜樂。 但我會的,噢,我會的!”她看著手上的刀疤,五指開開闔闔,最後緩緩抬眼。“我給他也送了壺葡萄酒。” “葡萄酒?”布蕾妮不知所云。“給羅柏?還是給……席恩•葛雷喬伊?” “給弒君者。”這伎倆在克里奧•佛雷那裡奏了效。我希望你也口渴難耐,詹姆,我希望你的喉嚨又幹又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 “一切聽您吩咐,夫人。” “好。”凱特琳突然起身,“留在這裡,好好用餐。晚些時候我會來找你,大約午夜時分。” “這麼晚,夫人?” “地牢沒有窗戶,晝夜毫無分別,反正對於我,所有時刻都和午夜無異。”說罷凱特琳步出大廳,腳步聲空洞地迴響。她朝主堡頂霍斯特公爵的病房登去,一路只聽外面眾人呼喊:“徒利萬歲!”“乾杯!為少年英雄的公爵大人乾杯!”我父親還沒死,她只想朝他們吼。我兒子雖死了,但我父親還活著,你們真該死,他還是你們的公爵大人。 霍斯特公爵睡得很沉。“他剛喝下一杯安眠酒,夫人,”韋曼學士道,“用來制止疼痛。現在他並不知道您來了。” “沒關係。”凱特琳說。看著父親的樣子,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他已死,然而相比我那兩個苦命的愛子,他又是實實在在地活著。 “夫人,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或許,您也要一帖安眠藥?” “謝謝你,師傅,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會以睡眠來逃避悲傷,那樣對布蘭和瑞肯不公平。你離開吧,去參加慶祝吧,我想和父親獨處一會兒。” “如您所願,夫人。”韋曼一鞠躬,然後離開了她。
霍斯特公爵躺在床上,嘴巴張開,呼吸微如口哨,彷彿嘆息。他的一隻手垂在床邊,枯瘦蒼白,血肉無存,然而當凱特琳觸碰上去,仍能感覺溫暖。她把自己的手指穿過父親的手指,緊緊握攏。不管我握得多緊,都不能留住他,她悲傷地想,就讓他去吧。但她不願鬆手。 “爸爸,我找不到人傾訴,”她告訴他,“我祈禱,但諸神不願回應。”她輕柔地吻著他的手。肌膚還很溫暖,蒼白透明的皮膚下,藍色的脈絡盤根錯節,一如遠方的江河。門外大江滾滾東流,紅叉河和騰石河交匯在一起,奔騰不息,但父親手掌裡的河流卻做不到這樣,不久便將乾涸殆盡。“昨晚,我夢見咱們從海疆城回家的情景,就我和萊莎在半途迷路那次,您可還記得?一陣奇特的濃霧包圍過來,咱倆落到隊伍後面。舉目四望,一片灰濛,打馬鼻子往前,一尺都看不清。我們找不到大道。樹木的枝幹像長長瘦瘦的手臂,圍住我們,搔抓我們。萊莎哭了,我喊了半天,聲音卻被濃霧吸收。只有培提爾知道我們在哪兒,他一個人回來,找到了我們……”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找我,對不對?這一次,我必須自己尋找自己的路,這好難啊,真的好難。” “我一直牢記史塔克家的族語。凜冬將至,爸爸,對您來說是如此,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如今羅柏不但要對抗蘭尼斯特,還得用同樣的勁頭對陣葛雷喬伊,可這又為了什麼?為一頂金冠和一張鐵椅子?毋庸置疑,這片土地已經血流成河了啊。我想要女兒們回家;我想要羅柏放下刀劍,去瓦德•佛雷那邊挑選一位樸實無華的姑娘,生兒育女,快樂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想要布蘭和瑞肯回來;我想要……”凱特琳耷拉下頭。“我想要。”她重複著這個詞,這個詞須臾便隨風而去。 良久之後,蠟燭閃爍,終歸熄滅。月光從窄窗間的縫隙流瀉而進, 在父親臉上留下斑駁的銀色花斑。她聽著他吃力地呼吸所發出的輕弱低語,聽著永無休止的湍激波濤,聽著院裡飄來豎琴彈奏的微弱的情愛歌謠,傷感而又甜蜜。“我愛上一位豔如秋陽的佳人,”雷蒙德唱道,“落霞灑在她的髮梢……” 歌聲已止,凱特琳卻沒有察覺。一個又一個時辰轉眼即過,但布蕾妮敲門之前彷彿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夫人,”她輕聲宣告,“午夜已至。” 午夜已至,爸爸,她心想,我必須去履行我的責任。她放開他的手。 獄卒是個鬼鬼祟祟的矮子,鼻上滿是破損的脈絡。進門時,此人正趴在一大杯麥酒和吃剩的鴿子派旁邊,看樣子醉得不輕。他眯起眼睛, 懷疑地打量她們。“請您原諒,夫人,艾德慕老爺有令在先,除非持有他的印信授權狀,任何人均不得探望弒君者。” “艾德慕老爺?莫非我父親死了,而我還不知情?” 獄卒舔舔嘴唇。“沒有,夫人,當然沒有。” “那好,你要麼開啟牢門,要麼和我一起去霍斯特老爺的書房,當面解釋你憑什麼拒絕我。” 他垂下眼睛。“一切照夫人吩咐。”他的鑲釘皮腰帶上掛了一大串鑰匙,他咕咕嚕嚕找了半天,才拿出開啟弒君者牢門的那把。 “回去喝你的酒吧。”她命令。一盞油燈掛在低矮天花板的鉤上,凱特琳把它取下,點燃火焰。“布蕾妮,別讓任何人打擾我。” 布蕾妮點點頭,手按劍柄圓頭,在牢門外站定。“夫人需要我時, 出聲便行。” 凱特琳用肩膀頂開厚重的鐵木門扉,踱進一片汙穢的黑暗中。這裡可算是奔流城的“肚腸”,也和肚腸的味道一樣難聞。許久未換的稻草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牆上有一塊塊硝石補丁,看不出顏色。透過石壁,傳來騰石河水微弱的脈動,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邊牆腳有一隻裝溢糞便的提桶,另一邊則有個縮成一團的形體。酒壺放在門邊,根本沒動。看來這次要開動腦筋。慶幸的是那個獄卒沒有多嘴貪杯。 詹姆抬起一隻胳膊遮臉,手腕上的鐵銬叮噹作響。“史塔克夫人,”他太久沒說話,嗓子有些嘶啞。“我這樣子,恐怕不能招待您呢。”
“看著我,爵士。” “光線刺痛了眼睛。您樂意的話,請稍等一會兒。”自那晚在囈語森林被俘以來,詹姆•蘭尼斯特便連刮面也不被允許,那張和太后如此神似的面容而今被蓬鬆的鬍鬚所覆蓋。燈光下,長鬚閃著金光,他看上去就像碩大的金黃猛獅,雖然被銬住,依然很雄偉。未梳洗的頭髮糾結垂肩,身上衣物業已破爛,面孔則蒼白枯槁……但這位男子依然充滿了力與美。 “你似乎不領我的情。” “突來的慷慨讓人懷疑。” “想砍你腦袋輕而易舉,我何必下毒?” “服毒喪命可被認作自然死亡,腦袋卻不會自動搬家。”他躺在地板,眯眼往上瞧,靈貓一般的碧眼逐漸適應了光線。“我該請您坐下, 可惜您老弟忘了安排椅子。” “我站著就好。” “行嗎?我得說,您的臉色糟透了。或許是燈光的緣故。”他戴著手銬腳鐐,並互相連線,使得他無論是坐是站都很不舒適。腳鐐還釘在了牆上。“我的手鐲夠沉吧?您還想再加點料嗎?要不要我用它們來演奏呢?” “全是你自作自受,”她提醒他,“我們讓你以符合自己身份和地位的方式舒舒服服待在塔樓囚室,你卻以逃跑來回報。” “囚室就是囚室,雖然這裡和凱巖城底下某些地方相比,還真算得上陽光明媚的花園。或許有一天,我讓您去見識見識。” 如果他也會恐懼,至少隱藏得很好,凱特琳心想。“一個手腳被銬住的人應該客氣一點,管好嘴巴,爵士。我到這兒不是來聽你恐嚇的。”
“不是?那您八成想和我出軌嘍?難怪他們說寡婦難守空閨。雖然咱們御林鐵衛發誓永不婚配,但只要您玉口一開,我還是會勉為其難。 來,倒兩杯酒,把裙服脫掉,看我有沒有反應吧。” 凱特琳滿心厭惡地俯瞰他。世上還能找到別的人像他這般美麗卻又如此可鄙嗎?“這番話若給我兒子聽見,他非把你宰了不可。” “除非他還讓我戴著這些玩意兒。”詹姆•蘭尼斯特把鐵鏈弄得叮噹響。“咱們都心知肚明,那小孩根本不敢和我戰鬥。” “我兒雖年輕,但你若把他當做莽夫,那就大錯特錯……在我看來,當你統率大軍時,為何來不及向他挑戰呢?” “算啦,古代的冬境之王也只會在媽咪裙子後面躲躲藏藏嗎?” “我懶得跟你廢話,爵士,此次來有事相詢。” “我幹嗎回答?” “為保住小命。” “您以為我怕死?”他似乎頗覺有趣。 “你會的。諸神有眼,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將使你死後在七層地獄的最深淵永遠受苦。” “諸神在哪兒,凱特琳夫人?難道是那些您老公成天頂禮膜拜的樹? 我老姐摘他腦袋時,他們做什麼去了?”詹姆哧哧笑道,“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為何還充滿苦痛與不公?”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 “沒人能像我。世上只有一個我。” 他瘋了,除了狂妄自大和匹夫之勇外一無所有。我真是浪費時間。 如果他身上曾有那麼一點點榮譽的火花,也早已熄滅。“你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這壺酒你是喝下還是撒尿進去,爵士,我都無所謂。” 她伸手推門時他開了口,“史塔克夫人,”她轉過身來,等待。“在這陰溼的鬼地方什麼都生鏽,”詹姆續道,“連人的禮貌也不例外。留下來吧,我能給您答案……如果您開得起價。” 他毫無廉恥。“俘虜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 “噢,我很公道。您的獄卒只會說庸俗的謊話,還前後不一。前一天他說瑟曦給剝了皮,第二天又成了我父親。好吧,您回答我的問題, 我給您您要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 “噢,您要真相?小心啊,夫人。提利昂常說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有那份承擔的堅強。”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那好吧,您能不能發發善心……把酒給我,我喉嚨幹著呢。” 凱特琳將燈掛在門邊,把杯子和酒壺拿過來。詹姆先把酒在嘴裡漱了漱才嚥下去。“又酸又烈,”他說,“不過算啦。”他背靠牆壁,膝蓋提到胸前,盯著她看。“凱特琳夫人,您的第一個問題是?” 不知這場遊戲要持續多久,她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你是喬佛裡的爹嗎?” “知道答案又何必問。” “我要聽你親口說。” 他聳聳肩。“喬佛裡是我的種,瑟曦所有子女都是我的。” “你承認是你姐姐的情人?”
“我一直愛著老姐。您現在欠我兩個問題。我的親人可還安好?” “據說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戰死在牛津。” 詹姆無動於衷。“老姐叫他呆瓜叔叔,真是實至名歸。我只在乎瑟曦、提利昂和我父親大人。” “他們還活著,三個都活著。”但活不長的,諸神保佑。 詹姆繼續喝酒。“下一個問題。” 凱特琳不知他敢不敢面對她的下一個問題,或只輕描淡寫來句謊話。“我兒布蘭如何會摔下去?” “被我從窗邊扔出去的。” 答得如此輕巧,竟讓她半晌說不出話來。若是有刀,我立刻宰了他,她想著想著,直到想起了女兒們,於是竭力平息嗓音:“你可是騎士,發誓要保護弱者和無辜之人。” “他弱是夠弱,無辜卻說不上。他在偷窺。” “布蘭決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就怪您那些寶貝神靈吧,他們把這孩子領到窗邊,看到了他不該看的事。” “責怪神靈?”她難以置信,“是你親手把他扔出去。你想讓他死。” 鐵鐐輕響。“我把小孩從塔頂扔下當然不是讓他鍛鍊身體。是的, 我要他死。” “但他沒死,你知道你的危險更大,所以付給殺手一袋銀幣,以確保布蘭不會甦醒。” “我?”詹姆舉起酒杯,灌下一大口。“我不否認我們談論過這檔子事,但您日夜陪在他身邊,您家學士和艾德大人也時不時來探望,還有守衛,以及那些該死的冰原狼……要去的話大概得從半個臨冬城的人馬裡殺出一條血路。何況我幹嗎操這份心?當時那小孩和死人有什麼差別?” “你不老實,談話到此結束。”凱特琳攤開手掌,讓他看看指頭和掌心。“這就是那個想割布蘭喉嚨的人留下的。你敢發誓與此無關?” “以我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 “你蘭尼斯特的榮譽比這個還不如。”她踢翻糞桶。骯髒難聞的褐泥散了一地,被稻草所吸收。 詹姆•蘭尼斯特盡鐐銬所能允許地遠離汙物。“是的,我打心眼兒裡瞧不起什麼狗屁榮譽,但我決不會僱人來替我殺人。信不信隨您,史塔剋夫人,倘若我要殺您的布蘭,定會親自動手。” 諸神慈悲,他說的是真話。“不是你派的,那就是你姐姐的安排。” “若是那樣,我一定會知道。瑟曦與我之間沒有秘密。” “那麼是小惡魔的所為。” “提利昂和您家布蘭一樣無辜啊。他長得雖也不高,卻不會爬到別人窗邊,窺來看去。” “殺手為何帶著他的匕首?” “什麼匕首?” “這麼長,”她邊說邊比,“樣式普通,做工卻很精細,刀刃是瓦雷利亞鋼,把柄是龍骨。在喬佛裡王子命名日慶典的比武大會上,你弟弟從貝里席伯爵那兒把它贏了過來。” 蘭尼斯特倒酒,喝乾,又倒一杯,然後盯著杯子瞧。“這酒似乎越喝越有味兒,起碼我這樣想象。聽您形容,我似乎記得這把匕首。您說他贏過來的?怎麼贏?”
“你挑戰百花騎士時,他下注在你身上。”話一出口,她頓時明白出了問題。“不對……難道不是這麼回事?” “您說得沒錯,提利昂一貫支援我,”詹姆道,“可那天洛拉斯爵士卻把我打落馬下,真不走運,我太小看這小孩了。算啦,沒關係。您瞧,我弟弟當天是輸家……對,但是勞勃的確贏過一把匕首,晚宴時還拿它跟我炫耀呢。陛下就愛在我傷口上撒鹽,尤其是喝得醉醺醺的時候。哎,他什麼時候不醉呢?”穿越明月山脈途中,記得提利昂說過同樣的話,當時她拒絕相信,因為就這事培提爾發過誓——那個可算她兄弟的培提爾,那個為了愛她、牽她的手不惜決鬥的培提爾……然而詹姆和提利昂口徑一致,這意味著什麼?她簡直不敢去想。這對兄弟自臨冬城一別,一年多未謀面了啊。“你想騙我?”一定是陷阱。 “我連把您的寶貝小淘氣擲出窗外都認了,何苦在一把匕首上遮遮掩掩?”他又灌了一杯酒。“信不信隨您,我早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我了。現在輪到我問,勞勃那兩個老弟出兵了嗎?” “是的。” “瞧,多吝嗇的回答,說詳細點,否則您的下個答案也一樣簡略喲。” “史坦尼斯正向君臨進軍,”她勉強開口。“藍禮死了,被他哥哥在苦橋謀害,用的是某種我不明白的黑色技藝。” “可惜,”詹姆道。“我挺欣賞藍禮,至於史坦尼斯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提利爾站哪邊?” “起初支援藍禮。現在,我不清楚。” “看來您家小子孤獨得很。” “羅柏前幾天剛滿十六歲……他現在是堂堂男子漢,更是位王者, 戰無不勝。據最新訊息,他已拿下維斯特林家族的峭巖城。” “他沒跟我父親正面交手,對不?”
“就算和他交鋒,羅柏也能像擊敗你一樣擊敗他。” “嘖嘖,他不過乘我不備。這是懦夫的詭計。” “你還有臉說詭計?你弟弟提利昂居然讓惡棍扮成使者,打著和平的旗幟混進來!” “倘若今天換成您兒子躺在這裡,您想他的兄弟會怎麼做?” 我兒沒有兄弟了,她心想,但不願在這個怪物面前流露痛苦。 詹姆喝下更多葡萄酒。“和自身的榮譽相較,兄弟的性命如何衡量,嗯?”他又吮一口。“總算提利昂夠機靈,知道您兒子不會同意我付贖金。” 這點凱特琳無法否認。“羅柏的封臣們巴不得你死得越快越好,尤其是瑞卡德•卡史塔克。你在囈語森林害了他兩個兒子。” “那兩個白色日芒徽的愣頭青,對不?”詹姆聳聳肩。“說實話,我想宰了您兒子,扭轉戰局,不料其他傢伙跑來擋道。我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擊殺他們,何苦大驚小怪?換作別的騎士也一樣會下手。” “你怎麼還能自稱騎士?你背棄了發下的每句誓言!” 詹姆拿過酒壺又倒一杯。“是啊,好多好多誓言……他們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發。捍衛國王。服從國王。保守國王的秘密。執行國王的命令。為國王獻身。還有,服從你的父親,愛護你的姐妹。守護無辜之人。保護弱者。敬重神靈。遵守律法……太多太多了。不管你怎麼做, 遲早不是犯了這條便是叛了那條。”他呷一口酒,閉目養神半晌,頭枕在牆壁的硝石補丁上。“十五歲……我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白袍騎士。” “白袍所謂何在?你是最年輕的無恥叛徒,弒君者!” “弒君者。”他一字一頓地複誦。“那是個什麼樣的國王啊!”他舉起酒杯。“敬坦格利安家族的伊里斯二世,七國統治者和全境守護者!敬割開他喉嚨的寶劍!您知道嗎?那是柄黃金寶劍。劍上染了他的血,正是蘭尼斯特的顏色,紅與金。” 他笑的時候,她明白酒已生效,詹姆幾乎喝完一壺,現在醉了。“只有像你這種人才會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我說了,沒人能像我。我問您,史塔克夫人——您的奈德到底有沒有告訴您他老爸是怎麼死的?有沒有告訴您他老哥又是怎麼死的?” “他們當著父親的面絞死布蘭登,接著殺了瑞卡德公爵。”醜陋的故事,且過了十六年,他幹嗎現在提它? “殺了,沒錯,怎麼殺的?” “多半是繩子或斧頭吧。” 詹姆猛灌一口,揩揩嘴巴。“奈德一定不想讓您聽了難過,縱然不是處女,畢竟是他年輕貌美的新娘。好,您要真相,就問我吧,我們達成了協議,我不會拒絕您的問題。問吧。” “死者已逝。”我不想探究。 “布蘭登和他老弟完全是兩種人,對不對?他血管裡流的是熱血,而非冰水,他像我。” “布蘭登和你一丁點兒都不像。” “您這麼以為就隨您。別忘了,您和他本是一對。” “他當時正趕來奔流城成婚,途中……”奇怪,這麼多年之後,說起這件往事依舊讓她口乾舌燥。“……聽到萊安娜的訊息,便趕去君臨。 走得非常匆忙。”她記得口信傳到奔流城時父親多麼暴跳如雷。充英雄的傻瓜,他如此稱呼布蘭登。 詹姆倒出最後半杯酒。“他只帶幾個伴當就急匆匆闖進紅堡,大呼小叫要和雷加決鬥,可惜王太子當時不在。伊里斯命御林鐵衛以叛國和陰謀殺害王太子的罪名逮捕了他和他的隨從,記得那幾位也都是大貴族的子嗣。” “伊森•葛洛佛是布蘭登的侍從,”凱特琳道,“也是唯一一位倖存者。其他還包括喬佛裡•梅利斯特,凱勒•羅伊斯,艾伯特•艾林——瓊恩 •艾林的外甥和繼承人。”真是詭異,她竟還記得這些名字,這麼多年了。“伊里斯用叛國罪指控他們,並挾以為質,召他們的父親入宮受訊。結果人到君臨,未經審判便遭處死,父子無一倖免。” “其實當時有審判,只是形式不同。瑞卡德公爵要求比武審判,得到國王批准。那天史塔克披盔戴甲,全副武裝,以為將面對一名御林鐵衛——或許,他想遇到我——卻被帶到王座廳,吊在屋椽,伊里斯手下兩名火術士在他下面升起火爐。國王告訴他:火是坦格利安家族的鬥士。瑞卡德公爵要證明清白就必須……哈,不被燒著。” “火焰熊熊之際,布蘭登被帶進來,雙手銬在背後,脖箍一圈溼皮索,一端連在國王從泰洛西買來的某種裝置上。他全身上下只有雙腳自由,而他的劍,放在面前剛好夠不著的地板上。” “火術士們緩緩燒烤瑞卡德公爵,翻過來,又鋪開,小心翼翼,讓火苗均勻細緻地烤。他的披風首先著火,接著是外衣,很快身上就只剩金屬和灰燼。烹調會繼續,伊里斯保證……除非兒子能拯救父親。布蘭登很努力,可越是用力,脖子上的繩索便箍得越緊,最後生生扼死了自己。” “至於瑞卡德公爵,他的胸甲成了櫻桃的紅色,馬刺上的黃金紛紛熔化,滴入火焰之中。當時我穿著白袍白甲,就站在鐵王座下面,拼命用瑟曦填滿腦子。事後,傑諾•海塔爾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你要記住,你發誓守護國王,而非評判其是非。’這便是白牛,鞠躬盡瘁直到最後一刻,是個比我好太多的大丈夫,大家都知道。” “伊里斯……”凱特琳只覺膽汁湧到喉頭。這故事如此可怕,她簡直難以懷疑其真實性。“伊里斯瘋了,舉國上下人人皆知,你莫非要我相信你殺他就為給布蘭登•史塔克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