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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8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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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欄杆上。城堡夾角處,迅猛的騰石河注入寧靜的紅叉河,越過交匯點,她可以眺望下游遠處。若有條紋風帆的船從東方出現,定是羅賓•萊格爵士無疑。但暫時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她為此感謝諸神,然後回到父親身旁坐下。

凱特琳不知霍斯特公爵是否明白她的存在,或她的存在能否帶給他安慰,她只知道陪伴他能予自己慰藉。如果你知道我剛犯下的罪過,會怎麼說呢,父親?她思索,如果我和萊莎落在敵人手中,你會做出一樣的行為嗎?你會譴責我,稱其為母親的瘋狂嗎? 房間裡充斥著死亡的氣息,濃重、甜膩而腐敗,附在空中。這讓她想起失去的孩子,她的甜心布蘭和小瑞肯,他們都被奈德的養子席恩• 葛雷喬伊給殺了。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奈德的悲傷中,從來無法擺脫,而今又加上兩個寶貝……“失去孩子,是多麼可怕而殘忍的事啊。”她輕聲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父親聽。 霍斯特公爵的眼睛卻陡然張開。“艾菊。”他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苦痛。 他沒認出我。凱特琳已經開始習慣被他當做她母親或妹妹萊莎, 但“艾菊”對她而言還是個陌生名字。“我是凱特琳,”她說,“凱特啊, 爸爸。” “原諒我……那鮮血……噢,求你……艾菊……” 難道父親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女人?他年輕時候辜負過某位鄉下少女?還是母親死後他在某個女僕懷中找到過慰藉?這些想法十分奇怪, 讓人不安,突然間她覺得自己並不真正瞭解父親。“誰是艾菊,大人? 你想讓我把她找來嗎,爸爸?我該上哪兒去找她?她還活著嗎?” 霍斯特公爵呻吟,“死了。”他的手摸索過來,“但沒有關係,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 再懷上?凱特琳心想,什麼意思?莫非他忘了奈德已死?他是一直在和“艾菊”對話,還是在對我說,再或者物件是萊莎或媽媽? 他咳嗽起來,血沫飛濺,手指卻握得更緊。“……當個好妻子,諸神會保佑你……會有孩子……嫡生的孩子……啊啊啊赫赫赫,”突發的痛苦痙攣讓霍斯特公爵手臂繃緊,他的指甲摳進她手掌,他發出一聲窒息的尖叫。

韋曼師傅立即進門,調好另一劑罌粟花奶,幫他的領主灌下去。片刻之後,霍斯特•徒利公爵重新陷入沉眠。 “他在呼喚一個女人,”凱特說,“一個叫艾菊的女人。” “艾菊?”學士茫然地盯著她。 “連你也不知道?我猜是某個女僕,或者附近村莊裡的姑娘,再或許是某位故人?”凱特琳已經離開奔流城很久很久了。 “不,我不記得,夫人,如果您想要的話,我可以去調查一下。烏瑟萊斯•韋恩清楚在奔流城當過奴僕的每個人的底細。艾菊,是這個名字?老百姓喜歡用鮮花或草藥的名字來為女兒命名。”學士沉吟半晌,“曾有個寡婦,我想起來了,常到城堡來回收需換鞋底的舊鞋。她似乎叫艾菊,讓我再想想看,也許叫蘭花?就是這類名字。但她已有多年沒來過了呀……” “她叫紫羅蘭。”凱特琳說,對這女人她有記憶。 “是嗎?”學士有些抱歉。“請原諒,凱特琳夫人,我不能待在這兒。戴斯蒙爵士向我們明確宣佈,除非與職責相關,否則不能和你說話。” “那你應該遵令行事。”她不怪戴斯蒙爵士,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毫無疑問,代理城主擔心她利用奔流城中眾人對領主之女的忠誠去繼續幹蠢事。至少我擺脫了戰爭,她告訴自己,儘管只有一小會兒。 學士離開後,她披上一件羊毛斗篷,踱回陽臺。陽光灑在河面上, 河水奔騰流過城堡,熠熠生輝。她用手遮擋住光線,極目眺望遠處的風帆,深深畏懼著可能看到的景象。但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代表著希望依舊存在。 她望了一整天,一直站到夜晚,直到雙腿痠痛得無法直立。下午晚些時候,有隻烏鴉飛回城堡,拍打著巨大的黑翅膀進入鴉巢。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她一邊想,一邊回憶起上只烏鴉所帶來的恐怖。

夜幕降臨時,韋曼學士進房為徒利公爵作護理,同時給凱特琳捎來一頓簡樸的晚餐,包括麵包、乳酪和山葵煮的牛肉。“我跟烏瑟萊斯•韋恩談過了,夫人。他十分確定在他為奔流城服務期間,絕對沒有一個叫艾菊的女僕。” “我看見今天有隻烏鴉返回。抓到詹姆了嗎?”難道他已被殺了? 噢,諸神慈悲。 “不,夫人,我們沒有收到弒君者的訊息。” “那是別的戰鬥?艾德慕有麻煩?或是羅柏?求求你,發發慈悲, 不要讓我如此恐慌。” “夫人,我不能……”韋曼四下掃視,好似在確認沒有旁人監視。“是這樣,泰溫公爵離開了河間地,所有渡口都恢復了平靜。” “請問,烏鴉從哪邊來?” “西邊。”他答道,一面手忙腳亂地打理霍斯特公爵的睡衣以避開她的目光。 “是關於羅柏的訊息?” 他猶豫了一下,“是,夫人。” “他有麻煩,”從對方的表情和行動中,她明白他在刻意隱瞞什麼。“快告訴我!羅柏出事了嗎?他受傷了嗎?”千萬別死啊,諸神在上,求求你們,千萬別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陛下攻打峭巖城時負了傷。”韋曼師傅說,仍舊迴避著凱特琳的眼睛,“他信中說是小傷,不值得牽掛,他很快就要班師回來。” “受傷?什麼傷?有多嚴重?” “他說是不值得牽掛的小傷。”

“胡說!所有的傷我都非常牽掛。他得到精心照料了嗎?” “請您放心,峭巖城的師傅會照顧他,這毫無疑問。” “他傷在哪兒?” “夫人,我奉命不得和您談話,很抱歉。”收拾好藥瓶後,韋曼匆匆離去,留下凱特琳再度和父親獨處。罌粟花奶發揮了效用,霍斯特公爵沉浸在酣睡中。一絲細細的唾沫從張開的嘴角里流出來,弄溼了枕頭。 凱特琳摺好一塊麻布,將唾沫輕柔地擦掉。當她碰他時,霍斯特公爵又開始呻吟。“原諒我,”他說,聲音輕得讓她幾乎無法分辨字句,“艾菊……鮮血……那鮮血……諸神在上……” 儘管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他的話語令她意外的困擾。鮮血,她心想,所有的一切都歸結於鮮血?父親,這女人是誰,你對她做了什麼,以至到現在還在祈求她的原諒? 當晚,凱特琳睡得時斷時續,不斷做著關於她孩子們的夢,失去的孩子和死掉的孩子,各種各樣的噩夢。天色還遠未破曉,她突然為父親的話所驚醒。乖寶寶,嫡生的寶寶……他為何那樣說,除非……除非他和這叫艾菊的女人有了私生子?她不相信。若是弟弟艾德慕,一打私生子她都不奇怪。但父親不會,霍斯特公爵不會,絕對不會。 難道艾菊是他對萊莎的某種暱稱,正如他叫我凱特?我從南方返回奔流城那次,他就把我和妹妹弄混了。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萊莎流產過五次,其中在鷹巢城兩次、君臨三次…… 但在奔流城從來沒有,怎麼可能有?這兒霍斯特公爵可以親自照顧她。 除非……除非她懷過孩子,在她的初次…… 她和妹妹於同一天結婚,但她們的丈夫新婚燕爾就拋下妻子前去參加勞勃的叛軍,把她們留給父親照料。當她們的月經不再定時到來,萊莎認定她倆都懷了孩子,併為此陷入無比的喜悅中。“你的兒子會是臨冬城繼承人,而我的呢,會是鷹巢城公爵。噢,他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就像你的奈德和勞勃大人,真的,他們會比親兄弟更緊密,我就是知道。”當年的她好開心啊。

但萊莎的經血不久後又回來了,她所有的歡樂也隨之而逝。凱特琳一直認為萊莎只是那次月經來得有點遲,如果她真懷過孩子…… 她還記得頭一次將寶寶放到妹妹懷中的情景。當時的羅柏好小啊, 雖然紅著臉,號哭個不停,卻強壯,充滿生命和活力。看到他,萊莎臉上爬滿淚痕。她匆忙將孩子推回凱特琳懷中,飛奔而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失去過一個孩子,就足以解釋父親的言語,以及其他一些事……萊莎和艾林公爵的婚姻安排得非常匆忙。當年的瓊恩就已是老人了,比她們父親的年紀還大,但他是一個沒有繼承人的老人。他前兩任妻子都沒給他留下子嗣,他的外甥和布蘭登•史塔克一起死在君臨,他英勇的表弟在“鳴鐘之役”中陣亡。若要延續艾林家族,他需要一個年輕妻子……一個確能生產的年輕妻子。 凱特琳起身脫掉長袍,走上臺階,沒入黑暗之中,暫時遠離父親。 無邊的恐怖充斥在她心底。“父親,”她說,“父親,我明白了。”她已不再是那個滿腦子白日夢的純潔新娘,她成了寡婦、成了叛徒、成了悲傷的母親,但也更加懂事,對世態炎涼瞧得一清二楚。“你逼他娶了她,”她低語道,“萊莎就是瓊恩•艾林為獲得徒利家族的軍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難怪妹妹的婚姻如此乏味。艾林家族素來驕傲,非常珍惜自己的榮譽。瓊恩公爵或能為促成徒利家族加入叛亂事業而迎娶萊莎,同時也期望彼此產下子嗣,但要他愛上一個被玷汙過,而且是不情願地和他上床的女人實在太難。他心地善良,富有責任感,這些都毫無疑問,可萊莎需要的是溫暖。 第二天早餐時,凱特琳要來鵝毛筆和紙,開始給身處艾林谷的妹妹寫信。雖然字字都難以下筆,她還是把布蘭和瑞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萊莎,但說得最多的是她們的父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對你幹下的錯事,而他的時間已經不多。韋曼師傅告訴我,他不敢再調製更大劑量的罌粟花奶。現在是父親與他的劍和盾長眠在一起的時候了,是他該休息的時候了。可他還在竭力鬥爭,不願倒下,我想,這都是因為你,他渴望你的原諒。戰火紛飛,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十分危險,對此我很明白,但你可否讓一大隊騎士護衛著穿越明月山脈呢?帶上一百個騎士,

一千個騎士,行不行?假如你真的不能來,至少給他寫封信,好嗎?寫幾句愛戀的話語,讓他平靜地死去?你總可以隨便寫寫,我會親自讀給他聽,讓他安詳地離開。 甚至在擱筆封蠟時,凱特琳就已經感到這封信太渺小也太遲了。韋曼學士認為霍斯特公爵撐不過烏鴉往返鷹巢城的時間。儘管他這麼說……但不論機會多麼渺茫,徒利家的人從不輕易放棄。把羊皮紙託付給學士之後,凱特琳去了聖堂,在天父面前為父親點上一根蠟燭,另一根獻給老嫗,是她透過生死之門向世界窺視時把第一隻烏鴉送到人間, 第三根給了聖母,為的是萊莎和她們所失去的孩子們。 當天晚些時候,當她坐在霍斯特公爵床邊翻來覆去地看同一本書的同一頁時,遠處有喧譁聲傳來,伴隨著“嘟嘟”的喇叭聲。羅賓爵士回來了,她立即想到,心中無比恐懼。她奔向陽臺,只見河面依舊空無一物,而遠方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是無數馬匹的嘶鳴、鎧甲的叮噹響以及此起彼伏的歡呼。凱特琳趕緊登上彎曲的樓梯,來到堡頂觀察。戴斯蒙爵士並沒有禁止我上堡頂,她邊爬邊告訴自己。 聲音發源於城堡遠端的正門處。一大群人站在閘門前,等著它顛簸上升。城外的曠野裡,大約聚集了數百名騎士。朔風吹起,旗幟飄揚, 看到奔流城跳躍鱒魚的徽記,她顫抖的心才得到平息。原來是艾德慕。 兩小時後,他才過來見她。這期間,城堡裡迴盪著團聚的歡笑,男人和女人擁抱,父親和孩子擁抱。三隻烏鴉從鴉巢中放出,舞動著黑色的翅膀,騰空而去。凱特琳站在父親的陽臺上望著它們。她重新梳洗過頭髮,換好乾淨衣服,準備接受弟弟的責備……即便如此,等待依舊難熬。 終於,門外傳來聲響,她連忙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艾德慕的靴子、護脛和罩袍上濺滿了乾涸的褐泥。看著他的樣子,你難以想象他是得勝歸來的將軍。他變瘦了,精神憔悴,面頰蒼白,邊幅不整,眼窩深陷。 “艾德慕,”凱特琳擔憂地問道,“你看來很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蘭尼斯特軍過河了嗎?”

“我把他們趕了回去。泰溫大人,格雷果•克里岡、亞當•馬爾布蘭……統統都打不過我。可,可是,史坦尼斯他……”他的臉皺成一團。 “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怎麼了?” “他在君臨一敗塗地。”艾德慕悶悶不樂地說,“艦艇被焚燬,軍隊潰散覆滅。” 蘭尼斯特的勝利是壞訊息,但凱特琳不若弟弟那麼失望。她忘不了那些影子的噩夢,忘不了影子潛入藍禮的帳篷,在鋼鐵閃耀的一剎那, 他的血從護喉甲裡湧出。“史坦尼斯和泰溫公爵一樣,都不是我們的朋友。” “你根本不懂。高庭已宣誓效忠喬佛裡,多恩也一樣,整個南方都一樣。”他的嘴緊抿在一起。“而你竟然放走了弒君者!你沒這個權利。” “作為母親,我為什麼沒這個權利?”她語調平靜。其實她心中明白高庭的倒戈對羅柏的事業是個沉重的打擊,但眼下不能分心。 “你沒這個權利。”艾德慕重複,“他是羅柏的俘虜,你的國王的俘虜,羅柏讓我保證他的安全。” “布蕾妮會保護他,她用她的劍向我發了誓。” “就憑那個女人?” “她會將詹姆送到君臨,然後把艾莉亞和珊莎平安帶回來。” “你以為瑟曦是傻瓜?” “我沒指望瑟曦,我想到的是提利昂。他在朝堂上發過誓,弒君者同樣對我發了誓。”

“詹姆的話一錢不值。至於小惡魔,據說他頭上捱了一斧,多半在你的布蕾妮趕到君臨以前就得死掉——如果她到得了的話。” “死掉?”諸神真的如此殘酷?她逼詹姆發了上百道誓言,但真正的希望其實寄託在他弟弟身上。 艾德慕無視她的痛苦,“看守詹姆是我的職責,我會把他抓回來。 我已送出烏鴉——” “給誰?送了幾隻?” “送了三隻,”他說,“以確保訊息傳達到波頓大人那邊。無論走陸路還是水路,去君臨都必須接近赫倫堡。” “赫倫堡,”這個詞讓房間霎時黯淡下來。恐懼讓她的聲音變得粗濁了許多,“艾德慕,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別害怕,我把你排除在外。在信中,我只說詹姆業已自行潛逃, 並懸賞一千金龍以捕獲他。” 錯上加錯,凱特琳絕望地想,我弟弟是個白痴。她的淚水不爭氣地盈滿眼眶。“如果他是私自脫逃,”她輕聲說,“而不是作為被交換的俘虜,蘭尼斯特家怎可能把我的女兒們交給布蕾妮?” “這你不用擔心,因為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就憑撒下的天羅地網, 我可以保證,弒君者休想逃脫。” “你可以保證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女兒!布蕾妮本來也許能把他安全帶到君臨……只要無人搜捕,可現在……”凱特琳說不下去了,“走開, 艾德慕。”她沒有命令他的權力,而這座城堡過不多久就將徹底屬於他,但此刻她的語調不容爭議,“把我留給父親和悲傷,我再沒什麼同你說的了。走開,走開。”她只想立刻躺下,閉上眼睛,陷入沉睡,祈禱噩夢不要到來。

艾莉亞天空同他們逃離的赫倫堡的城牆一樣烏黑,細雨下個不停,淹沒了馬蹄的聲音,模糊了他們的臉龐。 他們向北跑,遠離大湖,在荒蕪的田野裡跟隨一條勉強能辨認出車轍的鄉村道路,進入佈滿溪流的森林。艾莉亞帶頭,猛踢著偷來的馬, 馬兒邁著輕快的步子,沒多久稠密的樹木就包圍了他們。熱派和詹德利竭力跟上她的步伐。遠處不斷傳來狼嗥,她聽到熱派粗濁的喘息。無人說話。艾莉亞不時回頭,確認兩個男孩沒落得太遠,確認沒有人追趕。 他們會來的,她對此確信無疑。她不僅從馬廄偷了三匹馬,從盧斯 •波頓本人的書房裡拿走了地圖和一把匕首,還在邊門殺了一個守衛。 那守衛蹲下去撿賈昆•赫加爾給她的舊硬幣,卻被她割了喉嚨。血泊中的死者遲早會給人發現,接著便是大叫大嚷。他們會叫醒波頓大人,然後把赫倫堡從城垛到酒窖搜個遍,發現失蹤的地圖和匕首,以及鐵匠房裡消失的幾把長劍,廚房裡不見的麵包和乳酪。最後他們會找上一個面包小弟、一個鐵匠學徒,還有一個叫娜娜……或者黃鼠狼,或者阿利的侍酒。 恐怖堡伯爵不會親自追來。盧斯•波頓會躺在床上發號施令,光著身子,蒼白的皮膚上掛滿水蛭,用特有的輕言細語佈置追捕。追兵多半由他手下的隊長沃頓率領,此人的長腿上一直帶著鐵護脛,因而得了個外號叫“鐵腿”;再或許派來追趕他們的將是唾沫橫飛的瓦戈•赫特及他手下的傭兵,這些人自稱勇士團,別人稱他們為血戲班(當然沒人敢當面這樣說)或獵足者,因為赫特大人有把對頭的手腳剁下來的習慣。 如果被他們抓住,艾莉亞心想,手腳就都沒有了,盧斯•波頓還會剝掉我們的皮。她仍舊穿著侍酒的制服,胸口在心臟部位繡有波頓伯爵的家徽:恐怖堡的剝皮人。

每次回頭,她都等著遠方的赫倫堡城門湧出一片火炬,或是巨大的高牆上人頭攢動,但最終什麼也沒發生。赫倫堡仍舊沉睡,直到消失於黑暗中,隱沒樹後,無從得見。 到達第一條小溪時,艾莉亞掉轉馬頭,離開道路。他們在曲折的河道中走了四分之一里,方才爬上一處石岸。如果追蹤者們帶著獵狗,這會讓我們的氣味無從分辨,她期望如此。我們不能走道路。道路只會帶來死亡,她告訴自己,所有的道路都會。 詹德利和熱派沒有質疑她的決定。畢竟她有地圖,而熱派看來同害怕追捕者一樣怕她。他親眼目睹過被她殺掉的守衛。算了,他怕我未必不好,她提醒自己,如此一來,他就會乖乖聽話,而不是自己幹出些蠢笨的事。 其實我應該更膽小的,她心想。她才十歲,瘦骨伶仃,騎在一匹偷來的馬上,前面是黑黑的森林,後方是想剁下她腳的追兵。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自己比從前在赫倫堡時鎮靜多了。雨水洗掉了指間衛兵的鮮血,背上的長劍在風中搖盪,無數野狼如灰色陰影,狂奔於暗夜,而她艾莉亞•史塔克一往無前、無所畏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低聲複誦著西利歐的教誨,還有賈昆的話語,valar morghulis。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還好斗篷足以遮蔽風雨。艾莉亞驅使大家保持勻速前進。大樹底下漆黑一片,地面鬆軟,佈滿裂縫,到處是半掩埋的樹根和隱藏的石塊,男孩們都不善騎術,無法跑得更快。很快,他們越過又一條道路,路上深深的車轍印裡盛滿了雨水。艾莉亞再次遠離道路,帶著男孩們在起伏的丘陵中穿梭,越過荊棘、石蘭和糾纏的灌木,深入狹窄山溝的底部,沉重的樹枝夾著潮溼的樹葉,一次又一次抽打著他們的臉。 忽然,詹德利的母馬絆倒在泥潭中,後腿跪倒,將他掀出馬鞍,幸而人馬都平安無恙。詹德利還是那副固執樣,迅速翻身上馬,繼續前進,什麼也沒說。沒過多久,他們目睹三匹野狼在吞食一隻小鹿的屍體。熱派的馬聞到血腥味,驚恐地立起來,隨後亡命奔逃。兩匹狼見狀逃之夭夭,但第三匹抬起頭,露出牙齒,準備保衛自己的獵獲。“往後退,”艾莉亞告訴詹德利,“慢慢走,別嚇著它。”他們騎馬緩緩繞開此地,直到再看不見野狼和它的美餐,她這才拍馬追趕熱派,只見男孩絕望地抓著馬鞍,他的馬在森林裡亂撞。 再後來,他們經過一個焚燬的村落,小心翼翼地踏過那些被燒成黑炭的小屋空殼。途中,有一排蘋果樹上吊死了十來個人,屍體業已腐爛到骨。熱派為他們祈禱,懇求聖母的慈悲,他輕聲低語,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艾莉亞盯著這些披著溼透的襤褸衣衫的無肉軀體,說的是自己的禱詞: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她碰了碰藏在腰帶下的賈昆給的硬幣,以valar morghulis結束了名單。接著她騎到死人身下,伸手摘下一個蘋果。蘋果熟透,爛成了糊,她連著蠕蟲一起吞吃。 那是沒有黎明的一天,天空緩緩放亮,但看不到太陽。漆黑變成灰暗,色澤猶猶豫豫地重現人間,哨兵樹呈現出暗綠的色彩,黃褐和淡金色的闊葉幾乎成了棕色。他們停下來飲馬,同時吃了一頓冰涼的簡單早餐,有熱派從廚房偷出來的麵包,還有黃色的硬乳酪。 “你有明確的目標嗎?”詹德利問她。 “我們去北方。”艾莉亞說。 熱派茫然地四處打量,“哪條路通向北方?” 她用乳酪一指,“那條。” “連太陽都沒有,你怎麼知道走那條?” “笨蛋,看苔蘚啦,你瞧,在樹的一面它們長得特別茂盛,那就是南邊。” “我們去北方做什麼?”詹德利想知道。 “北方有條三叉戟河,”艾莉亞展開偷來的地圖,“看到沒?一旦我們到達三叉戟河,就可以沿河向上走,直到奔流城。就這樣。”她用手指描繪路徑,“路雖長,但順著河走決不會迷路。”

熱派對著地圖不斷眨眼。“哪兒是奔流城?” 奔流城被標示為一座塔樓,繪製在兩條藍線的交匯處,那想必是騰石河與紅叉河。“這兒,”她指著地圖,“奔流城,下面有文字。” “阿利,你識字呀?”他萬分驚奇,好像她剛才聲稱自己能在水上走路。 她點點頭。“到了奔流城,我們就安全了。” “會嗎?為啥?” 因為奔流城是我外公的城堡,而我哥哥羅柏在那裡,艾莉亞幾乎衝口而出。但她咬緊嘴唇,疊好地圖,“我們只能這樣希望。先到了再說吧。”說罷,她翻身上馬。向熱派隱瞞真相,她心裡挺不舒服,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她無法信任他。詹德利是知道的,但他情況不同。詹德利有自己的秘密,雖然這秘密究竟是什麼,連他自己也很迷惑。 出發之後,艾莉亞讓他們加快速度,要馬兒以儘可能大的步幅前進。有好幾次,當她看到面前出現大塊平地時,便用馬刺猛地扎馬,飛奔起來。不過,她心知速度仍遠遠不夠。路越來越顛簸,這些丘陵不高,也不很陡,但似乎無窮無盡,他們很快便厭倦了無休止地爬上爬下,情願跟著地勢走。順著小河床,穿行在錯綜複雜的小峽谷中,周圍密集的樹木,為他們罩上一頂巨大的華蓋。 有時,她讓熱派和詹德利先行,自己循原路返回去掩蓋足跡。自始至終,她都豎起耳朵,等待追兵的出現。太慢了,她咬緊嘴唇,提醒自己,我們走得太慢,一定會被追上的。有一回,走在山脊上時,她發現有些黑影正穿越他們身後那道峽谷裡的小溪,半晌之間,她惶恐地認定盧斯•波頓的騎兵已經趕上,可仔細一看,那不過是一群狼。於是她用手圍住嘴巴,朝狼群吼叫:“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狼群裡最大那匹狼抬起頭,跟著她吼,聲音讓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

正午時分,熱派開始抱怨。他告訴他們,他屁股痠痛得不得了,馬鞍還把他大腿內側的皮給磨破了,最重要的是,他想睡覺。“我太累了,會從馬上摔下來的。” 艾莉亞望向詹德利,“如果他摔下來,你認為先找上門的是誰?野狼還是血戲子?” “大概是狼吧,”詹德利說,“狼鼻子更好使。” 熱派的嘴巴張了又合。他繼續跟進,終於沒有摔下來。雨又開始下了。自始至終,除了偶然的間歇,從沒見到太陽。溫度越來越低,蒼白的迷霧於松木間瀰漫,湧動在被燒焦的光禿原野上。 詹德利的臉色和熱派一樣糟,但他固執得不肯抱怨。他騎馬的姿勢很笨拙,那頭黑色亂髮下的臉雖然堅定,可艾莉亞認定他根本就是在苦撐。我早該料到,她自顧自地思索。她從懂事開始就在騎馬,小時候騎小矮馬,大一點騎真正的駿馬,可詹德利和熱派都是城裡人,在城裡平民都得走路。尤倫把他們帶出君臨時給過他們坐騎,可騎驢子或坐馬車在國王大道上緩緩旅行是一回事,驅策駿馬在原始森林和燒焦原野間遊蕩又是另一回事。 單獨走也許更快,艾莉亞對此心知肚明,可她不能拋下他們。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她的夥伴、她的朋友、她唯一活著的朋友,況且如果不是為了她,他倆都還好端端待在赫倫堡裡呢,一個打鐵一個做飯。倘若教血戲子們抓住,我就告訴他們我是艾德•史塔克的女兒、北境之王的妹妹。我要命令他們帶我去見我哥,並不得傷害熱派與詹德利。可他們不會相信我,就算他們相信……恐怖的波頓大人怎麼辦呢?他雖是哥哥的封臣,但她十分怕他。我決不會讓他們抓住我們,她靜靜發誓,一邊手舉過肩,握緊詹德利為她偷來的長劍,我決不會。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走出了森林,前方是一道堤岸。熱派歡快地吶喊:“三叉戟河!現在只需往上游走,就像你說的。我們終於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不認為這裡是三叉戟河,”眼前的河道因雨水而變寬了,即使如此,仍不滿三十尺。她記憶中的三叉戟河比這兒寬得多。“這河太小啦,不可能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而且我們並沒走多遠。” “我們明明就到了,”熱派堅持,“我們騎了一整天的馬,幾乎沒停過,肯定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讓我們再看看地圖。”詹德利說。 艾莉亞下馬,取出地圖,並將其展開。雨點急速地敲打在羊皮紙上,很快聚成細流。“據我估計,我們的位置在這附近,”她邊說邊指, 男孩們將頭伸過她肩膀仔細瞧看。 “可是,”熱派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幾乎就沒動彈。瞧,你指著這裡說這是赫倫堡,而你現在幾乎還指在這兒!可我們都騎了一整天了!”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有很長的距離,”她說,“不走上好多天是不可能到的。前面一定是另外的河,這些河中的一條,瞧。”她指點著地圖所標示的若干細藍線,每條線下都註釋著名稱。“戴瑞河,綠蘋果江, 少女河……這裡,這條河,小柳江,應該是這條。” 熱派瞪著那細線,再瞧瞧面前的河流,“可我覺得它並不小呀。” 詹德利同樣皺起眉頭,“你指的這條河將注入另一條河裡,呶。” “大柳江。”她念道。 “照圖看來,這條大柳江會注入三叉戟河,所以我們可跟著小柳江,走到大柳江,再到三叉戟河,但方向得往下游,不能往上。不過, 如果這河不是小柳江,而是旁邊那條……” “碧波溪。”艾莉亞讀道。

“看,它彎彎曲曲,最後流進湖裡,回到了赫倫堡。”男孩用手指追溯著細線。 熱派的眼睛瞪得像燈籠。“不!我們一定會被殺的!” “我們得先弄明白這究竟是哪條河,”詹德利宣佈,用的是他最頑固的聲調,“必須弄明白。” “不,沒這個必要。”地圖的藍線旁註有名字,河堤邊卻不會寫標語。“我們既無須往上游走,也沒必要向下遊,”她下定決心,捲起了地圖,“我們越過它,繼續往北,就跟開始時一樣。” “這馬能游過去嗎?”熱派疑惑地問,“看上去很深耶,阿利,裡面有蛇怎麼辦?” “關鍵不是這個問題,關鍵是你能否確定我們一直在往北走?”詹德利不肯讓步,“瞧瞧周圍的丘陵……搞不好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樹下的苔蘚……” 他指著最近那棵樹,“這樹三面都長著苔蘚,而那邊那棵一點苔蘚都沒有。我們很可能已經迷路了。” “也許罷,”艾莉亞說,“但無論如何,我都要跨過這條河,你不願跟上就待在這兒吧。”她重新爬上馬背,不再搭理兩個男孩。就算他們不跟我走,或許也能找到奔流城,只是多半會先被血戲子們抓住。 她沿著河堤騎,走了大半里,才找到一個似乎可以過河的地方。即便在這兒,她的母馬也不情願下水。甭管河的名稱到底是什麼,反正它又渾又急,河道中央的水直漫到馬腹。鞋子浸透了,但她夾緊馬鐙,爬上對岸。這時,身後傳來“撲通”聲,以及母馬緊張的嘶鳴。他們終於還是來了,真不錯。她掉過馬頭,目睹男孩們掙扎著渡河,最後溼漉漉地來到她身邊。“這裡不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這裡不是。” 接下來的第二條河沒那麼深,也更容易透過。這也不是三叉戟河, 對此沒有人提出異議。

再次休息時,天色已漸漸變暗,他們放了馬,拿出麵包和奶酪。“又溼又冷,”熱派抱怨,“我們離赫倫堡夠遠了,肯定很遠了,應該把火——” “不行!”艾莉亞和詹德利異口同聲地喊道,熱派嚇得縮了回去。艾莉亞斜眼瞟瞟詹德利。他和我異口同聲,就像瓊恩以前那樣。她想起在臨冬城的歲月,在眾兄弟之中她最思念的無疑是瓊恩•雪諾。 “至少睡個覺?”熱派繼續求告,“我真的很累,阿利,屁股痛得要命咧,我想一定是起水皰了。” “被抓著的話,你會更慘的。”艾莉亞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前進。” “可天已快黑了,今晚連月亮都沒有……” “少囉唆,上馬吧!” 光線逐漸消失,他們緩慢前行,艾莉亞驚覺身體越來越沉。她明白自己像熱派一樣需要休息,可她哪敢呀?如果睡著了,也許等睜開眼, 就會看到瓦戈•赫特站在面前,身旁是小丑夏格維、“虔誠的”烏斯威克、羅爾傑、尖牙、厄特修士這些怪物們。 沒過多久,她的馬開始像風中的蠟燭一樣搖晃起來,眼皮逐漸加重。有那麼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接著又猛然睜開。我不能打瞌睡, 她對著自己無聲地吶喊,我不能。她用手指狠揉眼睛,把它撐開,然後抓緊韁繩,踢馬慢跑。可無論人還是馬都不能保持速度,走出幾步,又回到漫步中。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這次再也不能立即睜開。 當她再次睜眼時,馬兒已經不走了,而是低頭啃著一叢青草。詹德利搖著她的胳膊。“你睡著了。”他告訴她。 “沒有,我不過休息一下眼睛。” “胡說,哪有休息眼睛這麼長的?你的馬在原地打轉,沒等它停下,我就知道你睡著了。瞧,熱派和你一樣困得不行,他剛剛撞上樹枝,被打落馬下,你應該聽得到他的喊叫。哦,這麼大聲音都沒喚醒你。行了,你必須停下來休息。” “我能走,能像你一樣繼續走。”她打著呵欠。 “騙人,”他說,“你想當個笨蛋那就繼續走吧,可我得停下。別多說了,我值第一班崗,你快睡。” “熱派呢?” 詹德利指了指。熱派早已躺在地上,裹著斗篷,睡在潮溼的落葉堆中,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手中握有一大輪乳酪,似乎只咬了幾口就睡著了。 唉,沒什麼可爭的了,艾莉亞心想,詹德利說得沒錯。血戲子們也需要休息吧,她告訴自己。由於周身無力,她幾乎無法從馬背上下來, 不過躺倒在一棵樺樹下前,總算還記得先把坐騎拴好。地面又硬又溼。 她不知自己有多久沒在真正的床上睡過,有多久沒享受熱騰騰的飯菜和熊熊的爐火了。閤眼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拔出長劍,放在身旁。“克雷果爵士,”她一邊呢喃一邊打呵欠,“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記事本……獵狗……” 她做了個血紅而狂野的夢。血戲子們出現在夢中,一行四人,白皮膚的里斯人和一個伊班港來的、黑皮膚的野蠻斧手,滿身傷疤的多斯拉克馬王羿戈與不知名的多恩人。他們沒完沒了地騎馬,衝過層層雨簾, 身穿生鏽的鐵甲和溼淋淋的皮甲,長劍與戰斧在馬鞍上叮噹作響。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捕我,她清清楚楚地明瞭這奇怪的夢,但他們錯了,是我在追捕他們。 在夢中她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匹狼,碩大而強壯。她從他們面前的大樹下走出來,展露利牙,發出一聲隆隆的低吼。她可以聞到人和馬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恐懼。里斯人的馬人立起來,恐慌地尖嘯,其他人則用人類的語言互相喊叫,但還沒等他們作出反應,其他的狼也從黑暗和細雨中猛撲而出。它們組成龐大的團隊,消瘦、潮溼而沉默。

戰鬥短暫而血腥。渾身長毛的男子還沒拔出斧頭就被拖下馬來,黑人在彎弓搭箭時也死掉了。里斯的白人想跑,但她的兄弟姐妹們緊追不舍,逼他不斷轉彎。最後,狼從四面八方撲上去,撕咬馬腿,他一落地,喉嚨也同時被撕開。 只有滿頭鈴鐺的男人堅守陣地。他的馬踢中了她一個姐妹的頭顱, 他自己則把她另一個姐妹幾乎劈成兩半。彎曲的銀色爪子迅捷舞動,應和著髮梢鈴鐺的輕響。 她帶著全身的怒氣,跳到他背上,把他倒撞下馬鞍。墜落時,她用嘴緊鎖住對方的胳膊,牙齒穿過皮革、羊毛和柔軟的血肉。落地後,她狂野地一甩頭,把他的上肢從肩膀上生生扯了下來。她滿心喜悅,用嘴巴來來回回地晃動肢體,噴灑出溫暖的血霧,散發在寒冷漆黑的雨幕中。

提利昂他被陳舊鐵門鏈發出的嘎吱聲吵醒。 “誰?”他嘶聲叫道。雖然聲音生硬嘶啞,但他至少能說話了。提利昂仍舊發著高燒,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睡了多久?他太虛弱,虛弱得不像話。“誰?”他再次叫喊,試圖大聲一些。火炬的光芒從敞開的大門外溢入,但在臥室裡,唯一的光源只是床邊一根快燃盡的蠟燭。 一團黑影緩緩向他走來,他不禁渾身顫抖。這裡是梅葛樓,每個下人都是太后的爪牙,這名來訪者多半是瑟曦派出,前來完成曼登爵士未竟的任務。 對方踱進燭光範圍內,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侏儒蒼白的臉龐,咯咯笑道:“刮鬍子不專心,對吧?” 提利昂摸向那道巨大的傷痕,從左眼直到下巴,穿過殘缺的鼻子。 還沒長出新皮的肉向外翻卷著,手感暖暖的,“好一把可怕的大剃刀, 真的。” 波隆炭黑的頭髮剛剛洗過,筆直地梳在腦後。他穿著柔軟的高筒靴、鋥亮的皮衣、鑲小銀片的寬腰帶和淡綠絲絨斗篷,暗灰色羊毛上裝上用亮綠絲線繡著一條燃燒的鎖鏈。 “你上哪兒去了?”提利昂質問對方,“從我送信給你到現在……多半有兩個星期了。” “只有四天,”傭兵道,“況且我來過兩次,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我才沒死,沒那麼容易屈從於我親愛的老姐。”也許不該說得這樣大聲,但提利昂懶得在意,他打心眼裡清楚瑟曦是操縱曼登爵士的幕後黑手。“你胸前的破玩意兒是什麼?”

波隆咧嘴一笑,“是什麼?我的騎士紋章唄。菸灰底色上一條著火的綠鎖鏈。蒙你父親大人所賜,我如今成了黑水的波隆爵士,小惡魔, 你可別忘了我的身份。” 提利昂用手撐著羽毛絨床墊,向後蠕動幾寸,把頭枕起來,“你才不要忘了,騎士身份是誰許下的!”他一點也不喜歡“蒙你父親大人所賜”這句話。泰溫公爵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前腳把自己兒子從首相塔裡扔出來,後腳便頒佈冊封,這是給所有人看的資訊。“我丟了半個鼻子,你卻當上騎士,諸神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酸溜溜地感嘆,“我父親親自冊封你的?” “那怎麼可能?我們這些從絞盤塔倖存的人被交給總主教和御林鐵衛們打點,先抹油,後拍肩。媽的,只有三個白騎士活下來主持儀式, 花了整整半天。” “我只知道曼登爵士陣亡。”實際上,這可惡的雜種正打算割我喉嚨,卻被波德推進了河裡。“還有誰死了?” “獵狗。”波隆說,“他其實沒死,逃了。聽金袍子說,他臨陣脫逃,而你代他率隊出擊。” 這可不算我的好主意。皺眉時,結疤的肌肉緊繃繃的,他招手示意波隆找椅子坐下。“親愛的老姐把我當蘑菇,扔在這漆黑的地方餵我狗屎吃。波德倒是個好孩子,可他舌頭打的結比凱巖城還大,況且我對他說的情況一半都不信。我叫他去找傑斯林爵士,他竟回報說他死了!” “死的哪裡才只他一個咧,守軍少說也折了幾千。”波隆坐下來。 “他怎麼死的?”提利昂忙問,突然噁心起來。 “戰鬥正酣時,你姐姐忽命凱特布萊克們把國王接回紅堡——反正我是這樣聽說的。金袍軍看到國王離去,認為自己已遭拋棄,這時鐵手擋在他們前面,命令他們堅守崗位。大家都承認拜瓦特做得很好,他們幾乎就要在他的激勵下回頭了,不料斜刺裡飛來一箭,正中鐵手頸項。

中箭後的他看起來不那麼可怕,所以被人們從馬上拖下來,當場格殺。” 瑟曦欠我的又一筆債。“我外甥,”他說,“喬佛裡,他可有遇險?” “不比別人多,實際上比大多數人都少。” “他受到什麼傷害沒有?帶過戰傷?弄髒頭髮?撞到腳趾?裂開指甲?” “毫髮無傷。” “那瑟曦怎能這麼幹?我明明警告過她,一旦國王離開便會出現這種狀況。告訴我,現在金袍軍由誰指揮?” “你父親大人把職位賞給了手下某位西境人,一個叫亞當•馬爾布蘭的騎士。” 多數情形下,金袍子們都會抵制外地人的領導,但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真是個英明的選擇。和詹姆一樣,他是那種人們願意心甘情願追隨的人。我失去了都城守備隊。“我派波德去找過夏嘎,可他就是找不著。” “怪不得他,御林那麼大,其實石鴉部還在林子裡,夏嘎似乎喜歡上了那兒。提魅率灼人部回家了,滿載著戰後從史坦尼斯大營中搶到的東西。倒是齊拉帶著十來個黑耳部民在某天早上返回了臨河門,卻被你父親手下的紅袍衛士趕走,城裡的人在旁歡呼著向他們潑糞。” 忘恩負義。黑耳部曾為了他們浴血奮戰。看來當我吃了藥,無助地躺在床上發夢時,我的血親骨肉們把我的爪牙一根一根地拔了下來。“我叫你來,首先是想讓你去找我老姐。既然她的寶貝兒子在戰鬥中平安無事,那她就不需要人質了。她發過誓,會放了愛拉雅雅——” “不用勞煩我,她已經放人了。八九天以前放的,在鞭打之後。” 提利昂用力提提身子,無視那突如其來的肩膀刺痛,“鞭打?”

“他們把她拴在庭院中央的柱子上折磨,然後把血淋淋的裸女推出堡門。” 她正在學識字呢!提利昂狂亂地想。橫貫臉頰的傷疤越繃越緊,他腦海裡則是關不住的狂怒。沒錯,愛拉雅雅只是個妓女,但她甜美勇敢,比他見過的所有貴婦人都更心地純潔。提利昂沒碰過她,她只是雪伊的偽裝,可由於他考慮不周,竟讓她為演戲付出了慘重代價。“我向老姐保證過,愛拉雅雅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託曼身上重演,”他大聲回憶道,覺得自己快要吐了,“我該如何來報復一個年僅八歲的男孩?”可我不做的話,瑟曦就是贏家。 “託曼並不在你手裡。”波隆直率地說,“得知鐵手喪命後,太后立刻派出凱特布萊克們去討回託曼,羅斯比那兒的人沒一個有膽說不。” 又一次打擊,不過也算一點安慰,必須承認,他喜歡託曼。“這些凱特布萊克怎麼回事?按理說該是我們的人,”他煩躁不安地提醒波隆。 “從前是,當時我能付給他們兩倍於太后方面的酬勞。如今她漲價了。大戰後,和我一樣,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當上騎士。諸神才明白這是為什麼,沒人見他們上過戰場。” 我的僱工背叛了我,我的朋友蒙受著災難和恥辱,而我卻一動不動地在這兒腐爛,提利昂心想,我以為自己贏得了這場該死的戰爭,勝利的滋味就是這樣的嗎?“聽說藍禮的鬼魂顯靈,打敗了史坦尼斯,有這麼回事?” 波隆淺淺一笑,“在絞盤塔上,我只看見旗幟散落戰場,敵人紛紛棄械逃亡,可那些待在食堂或妓院沒出門的傢伙卻活靈活現地吹噓著藍禮公爵殺了這個打敗那個。其實事實本身不難理解,史坦尼斯麾下軍隊中大部分人從前追隨過藍禮,所以一當看見有人身穿熟悉的亮綠鎧甲出現便紛紛倒戈。” 他的一切苦苦經營、驚心動魄的出擊、船橋上的血戰,連臉也被砍成兩半,到頭來,竟為一個死人所埋沒——如果藍禮真死了的話。他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