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吸氣進去都感到疼痛。“聖母慈悲,”他用沙啞的聲音在冰凍的面罩下輕輕咕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每祈禱一句,就拖著腿在雪地裡又跨一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他的親生母親遠在萬里之外的南方,跟他的姐妹們和小弟弟狄肯一起安全地待在角陵城。和天上的聖母一樣,她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修士們都說,聖母慈悲,但七神在長城外沒有力量。這裡是舊神的土地,那些屬於樹、屬於狼、屬於冰雪的無名神衹。“發發慈悲吧,”他輕聲道, 不管誰聽到,舊神也好,新神也罷,甚至魔鬼……“噢,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吧。” 馬斯林尖叫著求它可憐他。為何突然聯想起這個?我不該記住這個。馬斯林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扔掉長劍,跪倒,懇求,甚至脫下厚厚的黑手套舉在面前,當那是騎士表示降伏的護手甲。但屍鬼捏住他的喉嚨,把他舉到半空,幾乎將他腦袋擰下來。他還在尖聲呼喊,祈求憐憫。死人沒有憐憫,而異鬼……不,我不該想這些,不能想這些,不要去回憶,只管走路,走路,走路。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
冰殼下的樹根猛然絆住腳趾,山姆一個踉蹌,沉重地單膝跪倒,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他嚐到血的滋味,那比自先民拳峰以來嘗過的任何東西都溫暖。這就是我的終點,他心想,既然跌倒,就再沒力氣爬起來。 他摸到一根樹枝,牢牢握住,試圖把自己重新拉起來,但那雙僵硬的腿實在無力支撐。鎖甲太沉,而他太肥胖,太虛弱,太疲倦。 “起來,豬頭爵士。”有人路過時喊,山姆沒理會。就讓我躺在雪地裡閉上雙眼。死在這不算太糟。他冷到極點,再過一小會兒,就不會感覺到腰背和肩膀上可怕的疼痛了,正如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至少他們不能責備我頭一個死去。在先民拳峰,成百人死在他周圍,之後他又親眼目睹許多人斃命。山姆顫抖著鬆開握住樹枝的手,讓自己躺在雪地裡。雪又冷又溼,但有重重衣服在,他幾乎覺察不到。上方是蒼白的天空,雪花飄落在肚子、胸口和眼瞼上。它會鋪成一條厚厚的白毯,蓋住我,讓我很暖和。將來他們會說,死去的山姆是個堂堂正正的守夜人。 是的。是的。我盡到了職責,沒有背棄自己的誓言。我又肥胖,又虛弱,又膽小,但我盡到了職責。 烏鴉是他的職責,是他們帶上他的唯一原因。他告訴過他們,他不想去,他是個膽小鬼,可伊蒙學士又老又瞎,他們需要他來照顧烏鴉。 當初在先民拳峰安營紮寨,總司令特地找到他:“聽著,你不是戰士, 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孩子。萬一遭到攻擊,你無需參戰,否則只會礙手礙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訊息送出去,不要跑來問信上該寫什麼,你自己決定,反正派一隻鳥去黑城堡,再派一隻去影子塔。”熊老用戴手套的指頭指著山姆的臉。“我不管你是否會嚇得尿褲子,也不管是否會有成千上萬的野人嚎叫著要你的命,你得保證把鳥送出去,否則我發誓追你到七重地獄,要你永世遺憾。”莫爾蒙的烏鴉上上下下地點頭叫道,“遺憾,遺憾,遺憾。” 山姆很遺憾,他遺憾自己既不勇敢,也不強壯;他遺憾自己不會用武器;他遺憾自己不是父親的好兒子,不是狄肯和姑娘們的好兄弟;他也遺憾自己即將死去。那麼多優秀的人在拳峰上死去,他們堅強可靠, 不像我,是個只會尖叫的胖小子。至少熊老不會到七重地獄來追我。我把鳥送了出去,盡到了職責。其實資訊是他提前寫就的,極簡短,只有一句話:我們在先民拳峰上遭到攻擊。他一直將其安穩地塞在裝羊皮紙的袋子裡,期望永遠無需送出。 號角吹響時,山姆在睡覺。起初他以為自己夢到了號角聲,但睜開眼睛,雪正飄落在營地裡,黑衣兄弟們都抓起弓箭和長矛,奔向環牆。 附近只有齊特,他是伊蒙學士從前的事務官,臉頰長滿癤子,脖子上還有一個大粉瘤。當第三聲號角自樹叢中呻吟著傳來,山姆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如此恐懼。“幫我把鳥放出去。”他請求,但對方轉身就跑,手裡還拿著匕首。他得去照顧獵狗,山姆想起來,或許總司令也給他下了命令。 手套裡的指頭異常僵硬笨拙,並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但他好歹找到裝羊皮紙的口袋,拔出事先寫就的簡訊。烏鴉們狂亂地鼓譟,當他開啟來自黑城堡的籠子,其中一隻鳥頓時直衝向他的臉,在他抓到另一隻之前又有兩隻逃走,而被他抓住的烏鴉隔著手套將他的手啄出了血。他死命不放,才得以將那一小卷羊皮紙捆上。此時號聲已歇,先民拳峰上充斥著發號施令和鋼鐵碰撞聲。“飛吧!”山姆大喊,將烏鴉拋向空中。 來自影子塔的籠子裡的鳥尖叫撲騰得如此瘋狂,以至於他害怕得不敢開門,只好強迫自己。這次他逮住了第一隻試圖逃走的烏鴉,片刻之後,它載著訊息在飛雪中上升離開。 職責履行完畢,接下來他用嚇傻了的手指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和兜帽斗篷,緊緊扣上劍帶,使它不至於滑落,然後找到包裹,將所有東西塞進去:備用內衣,幹襪子,瓊恩給的龍晶箭頭和矛尖,那支舊戰號, 羊皮紙,墨水,鵝毛筆,先前畫的地圖,外加從長城帶來、一直儲存著的一段石頭般硬的蒜腸。他繫好包裹,把它扛到背上。總司令說我不用上環牆,他心想,也叫我不要跑去問他。山姆深深吸口氣,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迷亂地轉著圈,恐懼一如既往在體內增長。狗吠,馬嘶,經由大雪的抑制,聽起來似乎都很遙遠。三碼以外,什麼都看不清,甚至環繞山頂的矮石牆上燃燒的火炬也不例外。難道火炬熄滅了?這個想法太可怕。三聲長長的號角,三聲代表異鬼來襲。它們是林間的白鬼,冰冷的陰影,騎著巨大的冰蜘蛛,追逐熱血……小時候,這些故事令他尖叫顫抖。 他笨手笨腳地拔劍出鞘,在雪地沉重跋涉。一條狗從面前吠叫著跑過。他看到一些影子塔來的人,留了大鬍子,拿著長柄斧和八尺長矛。 有他們為伴,感覺比較安全,因此他跟隨他們走到牆邊。環形石牆上的火炬還在燒,一陣欣慰的戰慄襲過全身。 黑衣兄弟們手持武器,並肩而立,一邊凝視大雪飄落,一邊等待。 馬拉多•洛克爵士策馬經過,頭盔上沾滿點點雪花。山姆站在其他人背後,搜尋著葛蘭和憂鬱的艾迪的身影。如果註定一死,我寧願死在朋友們身邊,他記得自己曾這麼想。可惜周圍都是陌生人,影子塔的人,由一位名叫班恩的遊騎兵指揮。 “他們來了。”一位兄弟說。 “搭箭。”班恩道,二十支黑色的羽箭沉默地從二十個箭袋中抽出, 搭上二十根弓弦。 “諸神保佑,有好幾百。”另一位兄弟輕聲說。 “拉弓,”班恩道,接著又補了一句,“別慌。”山姆看不到什麼,也不想看見。守夜人站在火炬後面等待,弓箭拉到耳際,有些東西正穿過大雪,自那黑暗溼滑的山坡爬上來。“別慌,”班恩再度強調,“別慌, 別慌……”然後——“放。”羽箭嗖地飛出。 沿著環牆排列的人們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歡呼,頃刻間又消退下去。“它們沒有停,大人。”一個人對班恩說,另一個則喊,“有更多的過來!看那兒,林子裡。”還有一個說,“諸神慈悲,他們還在往上爬。 差不多快上來了,馬上!”山姆往後退去,顫抖得像秋天的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既寒冷,也恐懼。那晚好冷啊,甚至比現在更冷。現在有好溫暖的雪。我感覺好多了。只需再休息一會兒,一小會兒,就能恢復體力,繼續前進。再休息一小會兒。
一匹馬從頭頂越過,一匹毛髮蓬亂的灰馬,鬃毛上有積雪,馬蹄結了一層冰。山姆看著它出現和消失。又一匹馬從降雪中走來,由一個穿黑衣的人牽引。他看見山姆擋路,便一邊咒罵他,一邊領馬繞開。真希望我也有匹馬,他心想,如果有匹馬,就能繼續前進,還可以坐在鞍上,甚至睡一會兒。可惜多數坐騎都在先民拳峰丟失,剩下的馱著食物、火炬和傷員,而山姆沒受傷,他只是又肥胖,又虛弱,又膽小。 他真是個膽小鬼。藍道大人,他的父親,常這麼評價,而今證明這沒有錯。山姆是塔利家的繼承人,但他如此無能,因此被父親送來長城。弟弟狄肯將會繼承領地與城堡,還有那把角陵的領主們驕傲地佩帶了數百年的瓦雷利亞巨劍碎心。不知狄肯會不會為這個遠在世界邊緣、 於大雪中死去的哥哥掉一滴眼淚。他為什麼要落淚?不值得為膽小鬼哭泣。他聽過父親千百次告訴母親。這點連熊老也明白。 “用火箭,”那晚在先民拳峰,總司令突然騎馬咆哮著出現,“給它們火嚐嚐!”此時他注意到渾身發抖的山姆。“塔利!快離開!去照顧烏鴉!” “我……我……我把訊息送走了。” “很好。”莫爾蒙的烏鴉在他肩上重複,“很好,很好。” 穿著毛皮和盔甲的總司令顯得很魁梧,黑鐵面罩後的眼睛精光逼人。“你別在這兒礙手礙腳,回鴉籠那兒去。我不想在需要傳信時還得先找你。把那些鳥準備好!”他不等回答,掉轉馬頭沿環牆一路小跑, 一邊喊,“火!給它們火嚐嚐!” 山姆無需別人說第二遍,就以自己那雙胖腿可以達到的最快速度逃回鴉籠邊。我可以先把訊息寫好,他心想,需要時就能儘快送出去。於是他點起一小堆火,花了不少時間烤融結冰的墨水,然後坐在火堆旁一塊石頭上,拿起鵝毛筆和羊皮紙,開始寫信。 在寒氣和冰雪之中,我們遭到攻擊,但火箭將敵人擊退,他寫道。 索倫•斯莫伍德大聲下令,“搭箭,拉弓……放。”飛箭的聲響猶如聖母的祈禱那麼動聽。“燒吧,你們這些死混蛋,燒吧。”戴文邊喊邊縱聲大笑。弟兄們又是歡呼,又是咒罵。大家都很安全,他寫道,我們還在先民拳峰。山姆希望他們的弓術比自己強。 他將寫好的信放到一邊,又取出一張空白羊皮紙。我們在先民拳峰上戰鬥,大雪紛飛。只聽一個人喊,“它們沒有停。”反擊的效果尚不明朗。“拿起長矛!”有人叫道。說話的也許是馬拉多爵士,但山姆無法確定。屍鬼穿過大雪,繼續殺來,他寫道,我們用火加以驅趕。他轉頭看去,透過飄搖的雪花,只能看見營地中央的大火堆,騎馬的人們在它周圍不安地來回移動。那是預備隊,用於反擊任何突破環牆的東西。他們沒有執劍,而是在篝火中點燃火炬,用它來武裝自己。 到處都是屍鬼,他一邊寫,一邊聽到北方傳來喊叫。它們從南北兩面同時發動進攻。長矛和利劍都不起作用,唯有火焰能抵擋它們。“放,放,放!”一個聲音在黑夜中嘶喊,另一個則驚叫道,“媽的!好大!”第三個聲音說,“巨人!”第四個聲音堅持,“熊,一頭熊!”馬兒嘶鳴,獵狗吠叫,如此多的聲音,山姆再也分辨不清。他落筆更快,一封接著一封。敵人包括大批死野人、一個巨人甚至一頭熊, 它們漫山遍野地撲上來。他聽到鋼鐵和木頭的撞擊聲,這隻意味著一件事:屍鬼越過了環牆,戰鬥正在營地裡展開。十幾個騎馬的弟兄兇猛地從他身邊馳過,往東牆而去,每人手上都舉著燃燒的火炬,焰苗跳動。 莫爾蒙總司令用火來迎戰。我們已經取得了勝利。我們正在取得勝利。 我們在堅持。我們要殺開一條血路,退回長城去。我們被困在先民拳峰,四面悲歌。 一個影子塔的人跌跌撞撞地從黑暗中走來,倒在山姆腳邊。臨死前,他爬到離火堆僅一尺之遙的地方。輸了,山姆寫道,戰鬥輸了,我們輸了。 為什麼我要記住先民拳峰上的戰鬥?他不該記住這些,不想記住這些。他試圖回憶母親,回憶妹妹塔拉,回憶卡斯特堡壘裡那個叫吉莉的女孩。有人在搖他肩膀。“起來,”一個聲音說,“山姆,你不能在這兒睡。起來,繼續前進!” 我沒睡,只是在休息。“走開,”他道,言語凍在冷氣裡,“我很好,只想休息休息。”
“起來。”是葛蘭的聲音,沙啞刺耳。他出現在山姆上方,黑衣結了一層冰,“熊老說,不能休息。你會死的。” “葛蘭,”他微笑,“不,真的,我在這兒很好。你快走吧,我再休息一小會兒,就會趕上去。” “才怪!”葛蘭濃密的棕鬍子在嘴巴四周凍住了,讓他看起來顯得蒼老,“你會凍僵的,或者被異鬼逮著。山姆,你給我起來!” 記得離開長城的前夜,派普以一貫的方式嘲弄葛蘭,他邊微笑邊說葛蘭最適合參加巡邏,因為太笨,所以不會害怕。葛蘭激烈地否認,直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哎,他健壯、結實、有力氣——艾裡沙•索恩爵士管他叫“笨牛”,就像叫山姆“豬頭爵士”叫瓊恩“雪諾大人”——一直對山姆相當友好。那只是瓊恩的緣故啦,如果沒有瓊恩,他們都不會喜歡我的。現下瓊恩走了,跟斷掌科林一起在風聲峽失蹤,多半已經死去。山姆想為他哭泣,可惜淚水也會結冰,而他的眼睛早已睜不大開了。 一位拿火炬的高個子弟兄停在他們身邊,在那奇妙的瞬間,山姆感到陣陣溫暖。“隨他去,”那人對葛蘭說,“不能走的就算完了。替自己省點力氣吧,葛蘭。” “他會起來,”葛蘭頑固地回答,“只需要別人幫一把。” 那人繼續前行,並將神佑的溫暖一起帶走。葛蘭試圖拉山姆起來。“好疼,”他抱怨,“停下,葛蘭,你弄疼我胳膊了。停下。” “你死沉死沉的。”葛蘭將雙手塞進山姆的腋窩下,悶哼一聲,將他抱了起來。然而剛一放手,胖子又坐回雪地上。葛蘭狠狠地給了他一腳,靴子上的冰踢碎了,飛散開來。“起來!”他又踢他,“快起來繼續走!你不能放棄!” 山姆側身躺下,緊緊蜷縮成球,以保護自己不被踢傷。有層層羊毛、皮革和盔甲保護,幾乎感覺不到痛,即使如此,他心裡卻很受傷。
我以為葛蘭是我朋友。朋友就不該踢我。他們為何不讓我休息?我只想睡一會兒,僅此而已,休息休息,睡一睡。或許死一次。 “你幫俺拿火炬,俺扛這胖小子。” 他突然離開了柔軟而甜美的雪毯,被提到冰冷的空氣當中,向前漂流。膝蓋下有條胳膊,另一條胳膊在背脊下面。山姆抬起頭,眨眨眼睛。面前有一張臉,一張寬闊粗獷的臉,扁扁的獅子鼻,黑色的小眼睛,蓬亂的棕色絡腮鬍。他見過這張臉,但過了一會兒才記起來。是保羅。小保羅。火炬的熱量融化冰水,流進他眼睛裡。“你抬得了他嗎?”他聽見葛蘭問。 “俺抬過一頭比他還沉的小牛。俺把它抬回它媽媽身邊,好讓它有奶喝。” 小保羅每跨一步,山姆的腦袋都隨之上下晃動。“停下,”他咕咕噥噥地道,“把我放下,我不是嬰兒。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抽噎著。“讓我死吧。” “安靜,山姆,”葛蘭說,“省點力氣。想想你的兄弟姐妹,想想伊蒙學士,想想你最喜歡的食物。假如可以的話,唱支歌吧。” “大聲地唱?” “在腦子裡唱。” 山姆知道上百首歌,如今卻一首也想不起,好像歌詞全部從腦海裡消失。他又開始抽噎,“我什麼歌都不會,葛蘭,本來是會一點的,現在卻不記得了。” “沒關係,”葛蘭道,“嘿,《狗熊與美少女》怎麼樣?每個人都會唱呢!‘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別,別唱這首,”山姆懇求。他記起先民拳峰上那頭熊,腐爛的皮肉上沒有一絲毛髮。我不要想起任何關於熊的事。“別唱了,求求你, 葛蘭。”
“那就想想你的烏鴉。” “它們不是我的。”他們是總司令的烏鴉,守夜人軍團的烏鴉。“它們屬於黑城堡和影子塔。” 小保羅皺起眉頭。“齊特說俺可以留著熊老的烏鴉,就那隻會說話的鳥兒。俺還省下玉米給它咧。”他搖搖頭。“哦,俺又忘了,俺把玉米留在了藏起來的地方。”他繼續沉重地向前走著,每走一步嘴裡都冒出蒼白的吐息。良久,他突然道,“俺可以要你一隻烏鴉嗎?只要一隻, 俺保證,決不讓拉克吃掉它。” “它們都飛走了,”山姆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大家。“它們大概都飛回長城去了。”當號角聲再度響起,喝令弟兄們上馬時,他便把鳥兒全放了。兩短一長,緊急上馬的指示。沒理由上馬,除非是為放棄先民拳峰,除非是戰鬥徹底失敗。恐懼狠狠地咬齧著山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開啟籠子,直到目睹最後一隻烏鴉拍翅飛入暴風雪中,方才意識到剛寫的訊息一條也沒送走。 “不,”他尖叫,“噢,不,噢,不。”大雪飄飛,號聲吹鳴,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它呼喊著:上馬啊,上馬啊,上馬啊!山姆看見兩隻烏鴉停在一塊岩石上,連忙趕過去,但那兩隻鳥兒懶洋洋地拍拍翅膀,向著相反的方向, 飛進漩渦的大雪中。他追向其中一隻,呼吸如濃厚的白雲般從鼻孔裡噴出,接著一個踉蹌,他發現自己離環牆僅十尺之遙。 之後……他記得臉龐和喉嚨上都釘著箭的死人爬過岩石,有的渾身披掛鎖甲,有的幾乎全裸……其中多數是野人,也有一些身穿褪色的黑衣。他記得看到一位影子塔的人將長矛刺進一個屍鬼蒼白柔軟的肚皮, 直穿後背,可那東西跌跌撞撞地徑直沿著槍桿走上前,伸出黑色的雙手,扭轉那弟兄的頭顱,直到鮮血從他嘴裡噴出。山姆差不多可以肯定,那是當天他第一次尿褲子。 他不記得自己逃跑,但一定是跑了,因為接下來已身在半個營地之外的篝火邊,跟老奧廷•威勒斯爵士和弓箭手們在一起。奧廷爵士跪在雪地裡,驚恐地掃視著周圍的混亂場面,直到一匹無人騎乘的馬跑過,
踢中了他的臉。弓箭手們對此毫不理會,自顧自地朝黑暗中的影子施放火箭。山姆看到一個屍鬼中箭後被火焰吞沒,但還有十幾個跟在後面, 其中有一蒼白的巨影,鐵定是頭熊,而弓箭手們很快就沒彈藥了。 接下來山姆已騎在馬上。那不是他的馬,他也不記得自己上馬,或許這正是踢碎奧廷爵士臉龐的那匹馬。號角繼續吹奏,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片屠殺、混亂和飛雪中,他看到憂鬱的艾迪騎在矮小犁馬上,用長矛舉著守夜人軍團的樸素黑旗。“山姆,”艾迪看到他便說,“請你幫個忙,把我叫醒好嗎?我在做可怕的噩夢。” 每時每刻都有更多人騎上馬,戰號將大家召集起來。啊嗚嗚嗚嗚, 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它們越過了西牆,大人,” 索倫•斯莫伍德一邊對熊老嘶喊,一邊奮力控制自己的坐騎,“讓我帶預備隊出擊……” “不!” 莫爾蒙竭力吼叫,才讓聲音壓過號角,“把他們叫回來,我們突圍!”他站在馬鐙上,黑斗篷在風中呲呲作響,鎧甲對映著火光。“全體整隊!”他高喊,“楔形隊形,我們騎馬衝出去!先朝南,再往東!” “大人,南面山坡上爬滿了那些東西!” “其他地方太陡!”莫爾蒙說,“我們得——” 那頭熊蹣跚著從大雪中走出,山姆的馬嘶叫直立,差點將他甩下。 他又尿了褲子。還以為都尿光了呢。這是頭死熊,顏色蒼白,皮肉腐爛,毛皮脫落,右前肢的上半部分燒得只剩骨頭,但它仍在前進。那雙眼睛是活的。明亮的藍色,正如瓊恩所說,像冰凍的星星一樣閃爍。索倫•斯莫伍德衝上去,長劍在火光下閃著橙紅的光。他的揮劈差點將熊的頭砍掉,而熊拍掉了他的頭。 “快跑!”總司令大喊一聲,掉轉馬頭。
到達環牆時,人馬已進入疾馳狀態。山姆以前總是害怕,不敢讓馬躍起,但當低矮的石牆終於出現在面前時,他知道這次別無選擇。於是他邊踢馬,邊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嗚咽。馬載他跳了過去,不知怎的, 不知怎的,馬載他跳了過去!他右邊的騎手撞到牆上,鋼鐵、皮革和嘶叫的馬攪作一團,然後屍鬼們一擁而上……楔形隊形飛奔下山,從抓來的黑手間穿過,從明亮的藍眼睛間穿過,從凜冽的風雪間穿過。時而有馬跌倒翻滾,時而有人墜落在地,時而火炬在空中打轉,時而斧劍砍向已死的血肉。山姆威爾•塔利抽噎著,自己也不知打哪兒來那麼大力氣,只管把馬死死抓緊。 他位於飛馳的前鋒中,前後左右都有弟兄。有條獵狗跟他們跑了一段,順著積雪的山坡在馬匹中間來回穿梭,最後卻越奔越慢。守在原地的屍鬼們被馬撞翻,被馬蹄踩踏,然而即使倒下,它們仍然抓向長劍、 馬鐙和馬腿。山姆看到一個屍鬼用左手拉住一匹馬的鞍子,右手則撕裂馬腹。 樹木突然出現在周圍,山姆蹚過一條冰凍的溪流,濺起水花。廝殺聲在身後漸漸變小。他鬆了口氣,回頭吁吁直喘……不料一個黑衣人猛地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把他扯下鞍去。山姆根本沒看清,來人便一躍上馬,飛馳而逃。他想追,跑不到兩步卻絆到樹根,臉朝下重重摔倒, 像嬰兒一樣抽噎,直至憂鬱的艾迪循聲找來。 那是他關於先民拳峰最後一點連貫記憶。之後,若干小時之後,他顫抖著站立在倖存者中間,這群人一半騎馬,一半步行。那兒離先民拳峰已有好幾裡,但山姆不記得是怎麼過來的。逃命的時候,戴文帶著五匹馱馬,滿載食物、油和火炬,其中三匹得以脫身。於是熊老重新分配貨物,這樣即便失去任何一匹馱馬,也不會造成災難性的損失;他還讓健康的人交出馬匹,給傷員騎;他組織好步行的人,在前後左右安排火炬圈,以為防衛。我只需一直走,山姆告訴自己,就可以回家了。但走不到一個小時,他便開始踉蹌,開始落後…… 他知道,他們三人現在正越落越後。記得派普曾說,小保羅是守夜人軍團中最壯的人。一定是的,所以才能抱著我走。即便如此,前方的積雪卻越來越深,地面越來越險,保羅的步伐越來越小。更多騎馬的人超過去,傷員們用呆滯冷漠的眼神看看山姆。一些火炬手也超過去。“你們要掉隊了。”其中一個說。另一個贊同,“沒人會等你,保羅,把這頭豬留給那些死人吧。” “他答應送俺一隻鳥,”小保羅說,雖然山姆並沒有答應,沒有真正答應。它們不是我的,不能送人。“俺想搞一隻會說話、能從俺手上吃玉米的鳥。” “真是個大呆瓜。”火炬手道,然後走了。 過了一會兒,葛蘭突然停下。“我們掉隊了,”他嘶聲道,“看不到其他火炬。剛才過去的就是殿後的人嗎?” 小保羅無言以對。大個子咕噥一聲,跪了下去,當他輕輕地將山姆放到雪地上時,手臂都在打顫。“俺抱不動你了。俺是想抱,但抱不動了。”他渾身劇烈顫抖。 寒風在樹木間嘆息,將細小的雪粒吹到他們臉上。冷,不堪忍受的冷,山姆感覺自己什麼也沒穿。他搜尋著火炬,但它們業已消失,個個不見蹤影——除了葛蘭手裡那支,火焰如淡橙色絲綢,向上升起。透過它,他可以看到遠處的黑暗。它很快就會燃盡,他想,只剩下我們三人,沒有食物,沒有朋友,沒有火。 並非如此。他錯了。 巨大的綠色哨兵樹低處的枝杈動了一動,振落上面沉沉的積雪,發出含混的“撲哧”響。葛蘭轉身,伸出火炬,“誰在那兒?!”一個馬頭從黑暗中出現。山姆感到片刻的欣慰,直至看見整匹馬。它全身包裹著一層白霜,活像結凍的汗水,黑色僵死的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拖墜而下,在它背部,坐了一位玄冰般蒼白的騎手。山姆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他嚇壞了,只想尿褲子,可體內有股寒意,劇烈的寒意,把膀胱凍得嚴嚴實實。異鬼優雅地下馬,挺立在雪地裡。它像長劍一般纖細,如牛奶一樣白皙,它的盔甲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而它的腳絲毫沒有踩碎新雪的結冰。
小保羅取下綁在後背的長柄斧,“你為什麼傷害這匹馬?這是毛尼的馬。” 山姆摸向自己的劍,鞘是空的。他這才想起把劍丟在了先民拳峰。 “滾開!”葛蘭跨了一步,火炬伸在前面。“滾開,否則燒死你!”他用火焰指著它。 異鬼的劍閃著淡淡而詭異的藍光。它移向葛蘭,閃電般攻打過來。 冰藍的劍刃掃過火焰,發出尖銳的響聲,如針一樣刺痛山姆的耳朵。火炬頭被切下,翻落在深深的積雪中,火焰立即熄滅,葛蘭手裡只剩一小段木棍。他詛咒著將它朝異鬼扔去,小保羅則提起斧子衝鋒。 此刻充斥他心中的恐懼,比以往任何情形尤有甚之,而山姆威爾• 塔利瞭解每一種恐懼。“聖母慈悲,”他抽噎著,驚恐中,將北方的舊神統統拋諸腦後,“天父保佑,噢,噢……”他伸手胡亂摸索,夠到一把匕首。 屍鬼的行動笨拙緩慢,但異鬼如風中的雪花一樣輕盈。它閃過保羅的長柄斧,盔甲上的圖案如波光漣漪,而水晶的劍回扣、翻轉,滑進保羅鎖甲的鐵環間,穿過皮革、羊毛、骨頭與血肉,從他後背“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穿出。只聽保羅叫了聲“噢”,斧子便從手裡鬆脫。他被釘在水晶劍上,熱血在周圍蒸氣濛濛。大個子抓向對手,可在幾乎快要碰到時,倒了下去,他的體重將那柄詭異的白劍從異鬼手中拉扯下來。 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你這沒用的小子。戰鬥啊,膽小鬼! 這是父親的聲音?艾裡沙•索恩的聲音?弟弟狄肯的聲音?還是那個叫雷斯特的男孩?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不知它們會不會把他也變成屍鬼,一個又白又胖又大的屍鬼,一個老是被已死的雙腳絆倒的屍鬼。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這是瓊恩的聲音? 不可能,瓊恩已經死了。你能行,你能行,快啊。於是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去,與其說在跑,不如說是跌倒前的踉蹌。他閉起眼睛,雙手握住那把匕首,盲目地亂戳。只聽喀嚓一聲,好像冰在腳下碎裂的響動,隨後是一聲尖嘯,如此犀利,以至於他扔了匕首,雙手捂住裹得嚴嚴實實的耳朵,向後退去,一屁股沉重地坐到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異鬼的盔甲正像露水一樣融化,黑色的龍晶匕首插在它的咽喉,淡藍的血從傷口噴出,在匕首周圍嘶嘶冒氣。它伸出兩隻骸骨般蒼白的手去拔匕首,但指頭一觸到黑曜石便開始冒煙消解。 山姆側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異鬼的身軀正逐漸縮小,混沌模糊, 化為一攤液體,最後徹底消失。幾十個心跳間,形體已然不存,只餘細細一縷盤旋散發的煙霧。下面是乳白玻璃般的骨頭,閃著蒼白的光,接著也融化了。最後,只有龍晶匕首存留,水汽繚繞中,它彷彿有了生命,好像在出汗。葛蘭彎腰去撿,卻又立即將它甩開,“聖母啊,它好冷!” “這是黑曜石,”山姆掙扎著跪起來,“他們管它叫龍晶。龍晶。龍晶。”他咯咯發笑,然後大哭一場,將所有的勇氣傾倒在雪地上。 葛蘭扶山姆起身,檢查了小保羅的脈搏後,替他合上眼睛,然後再次抓起匕首。這回拿得住了。 “你留著它,”山姆道,“你不像我,你不是膽小鬼。” “好個膽小鬼,連異鬼都殺得了。”葛蘭用匕首向前指指,“看那, 看到了嗎?光明正穿過樹木照進來。天亮了,山姆,天亮了,那就是東方。我們只需往前走,就一定能找到莫爾蒙。” “隨你怎麼說。”山姆用左腳踢踢一棵樹,以震落靴子上面的雪,接著右腳也踢。“我試試看,”他苦著臉跨了一步,“努力試試看。”接著又跨一步。
提利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戴著金光燦燦的首相項鍊,身穿深紫色天鵝絨外衣,踏入議事廳內。提利爾公爵、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起立致敬, 他一一回禮,朝瓦里斯說了句悄悄話,親吻總主教的戒指與瑟曦的臉頰,拍拍派席爾國師的手掌,最後坐到長桌首位國王的位子上,左右分別是女兒和弟弟。 提利昂搶佔了派席爾在長桌尾端的老位置,長椅加了墊子,以彌補身高的劣勢。被驅逐的派席爾坐在瑟曦旁邊,那是除國王的位子以外, 離侏儒最遠的地方。大學士成了副蹣跚的骨架,走路時沉重地倚著一根扭曲的藤杖,顫抖不休。他長長的雞脖子上曾經豐饒的白鬚已不復見, 幾點髮絲萌生而出。提利昂有些同情地看著他。 其他人自行落座:梅斯•提利爾公爵結實紅潤,有著棕色捲髮和鐵鏟形狀、間雜白絲的鬍鬚;青亭島的雷德溫伯爵肩膀下垂,身材細瘦, 禿頂上只有幾叢橙黃頭髮;金樹城伯爵馬圖斯•羅宛修面齊整,孔武健壯;總主教十分瘦小,下巴上長出稀疏的白鬚。御前會議有了許多新面孔,提利昂心想,許多新玩家。當我爛在床上時,遊戲已經改變,卻沒有人告訴我規則。 噢,大人們都彬彬有禮,但他們的眼神讓他說不出的煩躁。“你那鐵索的主意,玩得挺高的。”梅斯•提利爾快活地道,羅宛伯爵在一旁點頭,接過話茬,“是啊,是啊,高庭老爺替咱們說出了心聲。”他講得也輕巧。 去你媽的,去對城裡的老百姓講啊,提利昂苦澀地想,去對該死的歌手講啊,他們只會頌揚藍禮的鬼魂。 凱馮還算親切,吻了他的臉頰,“提利昂,藍賽爾將你的英勇事蹟都告訴了我,他非常欽佩你。”
他最好多說幾句好話,否則我非揭穿他不可。他逼自己微笑,“我的好堂弟實在太客氣了,他的傷大概好了吧,叔叔?” 凱馮爵士皺緊眉頭。“反覆不定,前天還好點,而今天……真令人擔心。你姐姐常到病床前看望,為他提振精神,虔誠祈禱。” 沒錯,但她祈禱他的生,還是他的死呢?瑟曦無恥地利用他們的堂弟,床上用,床下也用——而今這點小秘密她當然希望藍賽爾帶進墳墓去,有父親坐鎮,他已失去了利用價值。如此說來,她會謀害他嗎?單憑外貌打扮,你絕無法相信高貴的太后竟這般殘忍。今天她表現得格外迷人,巧笑著與提利爾公爵談論喬佛裡的婚宴,恭維雷德溫伯爵孿生兒子的英勇,針對古板的羅宛伯爵則輕聲軟語,還朝總主教背誦虔誠的詞句。“我們開始安排婚禮吧?”一待泰溫公爵坐定,她忙問。 “不急,”他們的父親道,“先處理戰爭的事。瓦里斯。” 太監諂媚地微笑,“大人,我為你們帶來了好訊息。昨天早上,咱們果敢的藍道大人在暮谷城外奇襲羅貝特•葛洛佛,將敵軍趕到城堡和大海之間,加以攻擊。在隨後的戰鬥中,雙方都傷亡慘重,但國王的忠僕最終大獲全勝。據報,敵軍陣亡超過千人,其中包括赫曼•陶哈爵士。羅貝特•葛洛佛收拾敗軍,朝赫倫堡逃去,做夢也想不到英勇的格雷果爵士正埋伏在路上。” “讚美諸神!”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叫道,“喬佛裡國王的偉大勝利!” 喬佛裡做了什麼呢?提利昂酸溜溜地想。 “是,而且對北方人而言,這是一次嚴重的失敗,”小指頭評論,“但領軍的並非羅柏•史塔克,這位‘少狼主’仍舊享有戰無不勝的威名。” “關於史塔克軍的動向,可有情報?”馬圖斯•羅宛一如既往的直率和生硬。
“他帶著掠獲物返回奔流城,遺棄了在西境攻佔的所有城堡,”泰溫公爵宣佈,“我的侄子達馮爵士正在蘭尼斯港重組他先父的殘部,不久將進兵金牙城,與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會合。一待史塔克北進,兩位爵士便直搗奔流城。” “您肯定史塔克大人會回師北上?”羅宛伯爵質疑,“卡林灣可在鐵民手裡。” 梅斯•提利爾介面:“沒王國的國王算什麼呢?那叫乞丐!這小子必定會拋棄河間地,帶本部軍隊與盧斯•波頓會合,全力攻打卡林灣。如果是我,就這麼幹。” 聽了最後一句,提利昂差點咬到舌頭。羅柏•史塔克在短短一年之內贏得的戰鬥比高庭公爵在漫長的二十年戎馬生涯裡贏得的還要多。提利爾唯一的勝績是十多年前在楊樹灘挫敗勞勃•拜拉席恩,那主要還得歸功於統率前鋒部隊的塔利伯爵,公爵率主力趕到時,戰鬥已基本結束。由梅斯•提利爾親自指揮的風息堡之圍,則拖拖拉拉打了一年,毫無成效,等三叉戟河決戰分出勝負,高庭公爵只能向奈德•史塔克降旗歸順。 “我要寫信給羅柏•史塔克抗議,”小指頭說,“他家波頓大人用我的廳堂飼養山羊,真讓人為難。” 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清清喉嚨,“拋開史塔克不論……最近,自稱島嶼和北境之王的巴隆•葛雷喬伊寫信來請求結盟。” “他應該表示臣服才對,”瑟曦不屑地說,“憑什麼自稱國王?” “憑征服者的權利,”泰溫公爵道,“巴隆國王據守頸澤,就是扼住了羅柏•史塔克的咽喉。鐵民們殺了史塔克的繼承人,攻陷臨冬城,佔領卡林灣、深林堡和磐石海岸大部,極大減緩了我方的壓力。反之,由於巴隆國王的艦隊掌控著落日之海,如果我們不予綏靖,蘭尼斯港,仙女島甚至高庭都將受到威脅。”
“如此說來,只能和他結盟?”馬圖斯•羅宛伯爵說,“他開出什麼條件?” “要我們承認他的國王地位,並將頸澤以北劃歸他統治。” 雷德溫伯爵嘻嘻笑道:“瘋子才在乎頸澤以北的土地!倘若葛雷喬伊願用士兵和艦隊來交換岩石和積雪,我說是筆好買賣,非常划算!” “不錯,”梅斯•提利爾同意,“雷德溫大人說出了我的心聲。就讓巴隆去拖住北方人,我軍專心解決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不動聲色,“我們還要處理萊莎•艾林的問題。她是瓊恩•艾林的遺孀,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凱特琳•史塔克的姐姐……已有確切證據,證明她丈夫死前與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合謀不軌。” “噢,”梅斯•提利爾的語調依然輕快,“女人是不能打仗的。依我看,就隨她去吧,無關痛癢。” “我同意,”雷德溫說,“萊莎夫人一直沒出兵,也沒犯下叛國罪行。” 提利昂坐不住了。“她把我關進天牢,嚴厲審判,差點要了我的命!”他怨毒地指出,“此外,她也不曾遵令前來君臨向小喬輸誠效忠。 大人們,請把軍隊撥給我,我替你們把這位萊莎•艾林趕出山來!”除了扼死瑟曦,他不知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令他開心。至今,他仍時常夢見鷹巢城的天牢,冷汗淋漓地醒來。 梅斯•提利爾笑容可掬,但提利昂瞧得出其中的輕蔑。“您或許該把打仗的事留給戰士們操心,”高庭公爵說,“無數本領高強的將軍尚且在明月山脈或血門前大敗虧輸,何況您呢?啊,我們很清楚您的價值,大人,請少安毋躁。” 提利昂推開墊子,想站起來,但父親在他發作前表了態:“提利昂我另有安排,鷹巢城方面,相信培提爾大人有辦法。”
“噢,是的,”小指頭道,“辦法就在我兩腿之間。”他那雙灰綠眼睛裡閃動著淘氣的神色,“大人們,只要你們同意,我打算去谷地一遊, 以贏得萊莎•徒利夫人的青睞。等我討她做了老婆,我們就將不流一滴血,而把整個艾林谷收入囊中。” 羅宛伯爵有些懷疑,“萊莎夫人會接受您嗎?” “噢,她接受我很多次了,馬圖斯大人,這點您不用擔心。” “上床,”瑟曦道,“不等於結婚。即便萊莎•艾林這頭母牛也清楚其中的區別。” “是的,要奔流城之女嫁給地位低下的小貴族不可能,”小指頭將手一攤,“但現在嘛……要鷹巢城夫人嫁給赫倫堡公爵就不是那麼不可思議了,您說對吧?” 提利昂沒有放過派克斯特•雷德溫與梅斯•提利爾之間交換的眼神。“可以一試,”羅宛伯爵道,“但您必須確保此女歸順國王陛下的統治。” “大人們,”總主教斷言,“深秋將至,世間的善男信女厭倦了戰爭。若貝里席大人能不費一兵一卒,便將谷地重歸國王治下,那自是諸神喜悅,上上之策啊。” “能有這麼順利?”雷德溫伯爵反問,“當今鷹巢城公爵可是瓊恩•艾林的兒子,勞勃•艾林。” “他只是個兔崽子,”小指頭道,“我會好好調教,把他養成喬佛裡國王陛下最大的崇拜者和我們最忠實的朋友。” 提利昂看著這名留著尖鬍鬚、灰綠眼睛裡滿溢笑意的瘦小男子。赫倫堡公爵不過是空頭銜?算了吧,父親,他人還沒進城,已經在用頭銜招搖撞騙啦。狡猾的傢伙! “我們的敵人已經不少,”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道,“若能將鷹巢城收歸旗下,自是萬幸。依我之見,不妨有勞培提爾大人辛苦一趟。”
凱馮爵士一直替哥哥打頭陣,提利昂對此心知肚明,他所說的,通常都是泰溫公爵的主意。父親決心已下,提利昂心想,御前會議不過是橡皮圖章。 與會的綿羊們咩咩叫著同意,絲毫沒有覺察出背後的無形之手,反對者的角色只好由他提利昂來擔當。“咱們的培提爾好大人若是要走, 王家財政該怎麼辦呢?眾所周知,他是憑空生財的主兒,不可或缺呀。” 小指頭哈哈大笑,“我的矮朋友實在太客氣。誠如勞勃先王所言, 我的工作不過是數銅板,任挑一位聰明商賈都能勝任……何況是沾了凱巖城金光的蘭尼斯特?無疑遠勝於我。” “蘭尼斯特?”提利昂覺得不對勁。 泰溫公爵的金瞳對上兒子大小不一的眼睛,“我相信,你能擔當這個遺缺。” “沒問題!”凱馮爵士熱忱地說,“你定能將財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提利昂。” 泰溫公爵回望向小指頭,“只要萊莎夫人肯與你成親,迴歸王國治下,我便把東境守護一職還給勞勃大人。你打算何時動身?” “倘若風向順遂,我明天就走。港內正有艘布拉佛斯船‘人魚王號’, 日前正以小舟裝運貨物,準備出發,我待會兒就去找船長談談。” “如此,您就得錯過國王陛下的婚禮啦!”梅斯•提利爾道。 培提爾•貝里席一聳肩,“潮汛和姑娘都不等人,大人,若是秋季風暴來臨,旅途將危機四伏。被淹死的我可就當不了好新郎囉。” “願諸神賜福於您的坐艦,”總主教說,“全君臨的人都會為您的成功而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