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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9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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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您……” “非常歡迎您,陛下。”凱特琳正在縫紉,連忙放下工具。 “謝謝您,請叫我簡妮吧,我不習慣那些稱呼。” “不管怎麼說,您的確是王后呀。來,請坐,陛下。” “叫我簡妮就好。”王后坐到壁爐邊,緊張地整整裙子。 “如您所願。您找我做什麼,簡妮?” “是羅柏,”女孩開口道,“他好可憐,他……又孤獨又憤怒。我不知怎麼做才好。”

“殺人總是很難。” “我明白,我勸他用劊子手。您知道,每當泰溫公爵要取人性命, 只需下令就行。這樣容易多了,不是嗎?” “的確,”凱特琳道,“但我夫君教導我兒子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 “噢,”簡妮王后舔舔嘴唇,“羅柏他……整天都沒吃東西。我叫洛拉姆送去一頓豐盛的晚餐,有烤野豬肋條、燉洋蔥和淡啤酒,但他一點沒動。整個上午,他都在寫信,還叫我別打擾,可等終於寫完,又一把火將信燒掉。而今,他就坐在地圖前,默默地檢視,我問他找什麼,他也不說,我覺得他根本就沒聽見我的話。他沒更衣,還穿著早晨那身溼漉漉、血淋淋的服裝。我想做他的好妻子,可不知該怎麼做,不知如何來鼓勵他、振奮他,不明白他需要什麼。求求您,夫人,您是他的母親,請您教教我吧。” 誰來教教我啊?凱特琳也想提同樣的問題。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惜霍斯特公爵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奈德也死了。布蘭和瑞肯,母親,還有很久以前的布蘭登,統統都已故去。如今我只剩下羅柏,還有女兒們渺茫的歸還希望。 “有時候,”凱特琳緩緩地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也不做。當年我初次來到臨冬城,很不習慣我的丈夫奈德常到神木林裡、坐在心樹之下。我明白,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那棵樹裡面,而那一部分我永不可能分享;我也明白,除開那一部分,他就不再是奈德了。簡妮,我的孩子, 你嫁給了北方,和我一樣……而在北方,你得忍受凜冬的考驗,”她試著微笑,“你要忍耐,要學會理解。他愛你,需要你,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或許就在今晚。請你耐心等待,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一切。” 年輕的王后全神貫注地傾聽。“我會的,”凱特琳說完後她表示,“我會一直等他。”她站起來,“我得回去了。陛下可能正在思念我。我要照顧他。就算他繼續看地圖,我也會耐心等待。”

“去吧,孩子。”凱特琳說,當女孩走到門邊時,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簡妮,”她喊道,“羅柏有一件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雖然他自己可能還不明白。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 女孩害羞地微笑,“我母親也這麼說,為了讓我懷孕,她用草藥、 牛奶和麥酒調飲料,叫我每天早上都喝。我告訴羅柏,一定會為他產下一對雙胞胎。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他聽了很喜歡。我們……我們每天都試,夫人。有時候一天試兩三次呢。”女孩羞紅的臉分外漂亮,“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我向您保證。每天晚上,我都向聖母祈禱。” “很好,很好。從今往後,我也會加入你的祈禱,向新神舊神同時求告。” 女孩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身邊,替他理了理稀疏的白髮。“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她輕嘆道,“第三個就叫霍斯特,您喜歡嗎?”父親沒有回答,她知道他無法回答,四下唯有細雨聲,伴隨著同樣細弱的呼吸。她又想起了簡妮。看來羅柏眼光不錯,這女孩的確有一副好心腸。更重要的是,她的生產能力也很強……

詹姆他們在國王大道兩邊各走了兩天,穿越成片焦土,舉目所及,盡是毀壞的農田和莊園,死去的果樹兀立曠野,好似射手的靶子。橋樑被燒,秋雨氾濫,不得不沿河尋找渡口。野狼嚎叫,夜晚鮮活,赤地千里杳無人煙。 在女泉鎮,慕頓大人的紅鮭魚旗依舊在山丘上的城堡頂飛揚,但市鎮本身牆壘已毀,大門砸開,泰半房屋和商店遭到焚燒洗劫。沒有活物,唯有幾隻遊蕩的野狗,聽到人聲便逃竄無蹤。該鎮因泉池而得名, 傳說中傻子佛羅理安正於此地偷看瓊琪和她的姐妹們洗澡,如今池裡塞滿腐爛的屍體,泉水成了又黑又灰又綠的混沌泥湯。 詹姆只看了一眼,便唱起歌來:“春泉池邊啊,六位少女呀……” “你幹什麼?”布蕾妮質問。 “唱歌。‘六女同池’總聽過吧?她們和你一樣,都是羞澀的小姑娘呢。不過比你標緻,這點我敢打賭。” “安靜。”妞兒道,從眼神看來,好像想將他推進池裡與屍體做伴。 “求求你小聲點,詹姆,”克里奧表弟懇求,“慕頓大人是奔流城的封臣,驚動他可不妙。況且,誰知道在這碎石堆中還有沒別的敵人……” “她的敵人還是我的敵人?老表,驚動了又怎樣?我倒想瞧瞧這妞兒到底能不能用身上帶的傢伙。” “不肯安靜的話,此去君臨我只能塞住你的嘴巴,弒君者!” “啊哈,幫我解開鐐銬,此去君臨我就當啞巴,行了吧?這還不簡單,妞兒。”

“布蕾妮!我叫布蕾妮!”三隻烏鴉被她驚嚇,飛入空中。 “沐浴更衣嗎,布蕾妮?”他哈哈大笑。“你是少女,泉水在前,讓我為你擦背服務吧。”從前在凱巖城的童年時代,他常為瑟曦擦背。 妞兒轉開馬腦袋,上路出發。詹姆和克里奧爵士隨其離開女泉鎮的廢墟。行不半里,終於看到幾棵綠樹,詹姆很欣慰。焦土只能讓他想起伊里斯。 “她想走暮谷大道,”克里奧爵士呢喃,“是啊……沿著海岸……比較安全……” “安全,可是也慢。老表,此去暮谷城,說實話,真不想與你同行。”你是半個蘭尼斯特,卻絲毫沒有老姐的影子。 他再不能忍受和孿生姐姐分離。孩童時代,他們便爬進彼此的床鋪,互相摟抱,睡在一起,打出孃胎起就如此親密。早在老姐春思來潮或他自己性慾萌生之前,他倆就在曠野看公馬和母馬交配,在獸舍看公狗和母狗做愛,然後做同樣的遊戲。曾有一次,母親的侍女發現了他們的行為……他已記不清當時的場景,總之喬安娜夫人嚇得不輕。她遣走侍女,將詹姆的臥室搬到城堡另一邊,並在瑟曦的房間門口加派一名守衛。她警告他們:倘若再犯,便別無選擇,只能通報他們的父親大人。 好在這種憂心忡忡的生活沒持續太長,不久後,母親生提利昂時死於難產,如今詹姆連她的面容也不大記得了。 或許,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史塔克們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們將亂倫的故事到處傳揚,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好隱藏。我幹嗎不公開和瑟曦成親,夜夜與她同床呢?龍王們不都兄妹通婚麼?數百年來,不論修士、 貴族還是百姓,對他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我們蘭尼斯特就不行?當然,如此一來,喬佛裡於法就不能繼承王位,但說穿了,替勞勃贏得江山的是刀劍而已,只要武力夠強,小喬自能保住王位,這和他是誰的種有何相干?嗯,等我們把那珊莎•史塔克送回到母親身邊,就讓喬佛裡迎娶彌賽菈,讓世人都知道,咱們蘭尼斯特卓然不群,像坦格利安,像神。

詹姆打定主意,定要歸還珊莎,如果可能,連她妹妹一起還。這當然不是為贏得什麼狗屁榮譽,但眾人皆以為他反覆無常,他卻偏要恪守信誓,感覺多麼美妙! 騎行在一片遭踐踏的麥田裡,穿過一道低矮的石牆,詹姆聽見背後“嗖”的一聲輕響,彷彿十幾只鳥兒展翅騰空。“快伏下!”他大吼,邊把頭緊貼馬脖子。說時遲那時快,飛箭沒入馬臀,坐騎尖叫人立。另幾支箭飛向前方,克里奧爵士一頭從鞍上栽下,腳還在鐙裡,馬則拼命狂奔,牽動佛雷的頭顱和地面碰撞,慘叫聲不絕於耳。 詹姆的老白馬盲目地轉圈,因疼痛而喘氣。他四下搜尋布蕾妮,發現她還在馬上,雖然背上和腿上各中了一箭,但似乎並不在意。她拔出武器,挽個劍花,搜尋弓箭手。“牆後面!”詹姆叫道,努力改變瞎馬的方向。該死的鐐銬,纏住了韁繩,空中又有飛箭之聲。“朝他們衝啊!”他猛力踢馬,朝它咆哮,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匹老笨馬跑起來。這馬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一瞬間就衝過麥田,捲起一片穀糠飛揚。詹姆心中暗自惴惴:妞兒得跟緊我,否則教土匪們知道一個毫無武裝,全身鐐銬的人自動上門那可不妙!接著他就聽見她拍馬趕來,“暮臨廳萬歲!”犁馬轟隆跑過,她高聲吶喊,揮舞著長劍,“塔斯萬歲!塔斯萬歲!” 土匪們匆忙射出最後幾支箭,四散逃竄。媽的,沒種的傢伙,只會放冷箭,騎士一衝鋒就開溜。布蕾妮在牆邊勒馬,等詹姆趕上,敵人已在二十碼外的森林中消失無蹤。“喲喲,你挺愛好和平嘛。” “他們跑了。” “沒錯,這是宰殺他們的最好時機。” 她還劍入鞘。“你幹嗎往前衝?” “弓箭手唄,只要遠遠躲在牆後面射,膽子敢情大,等你迎頭追上去,就非得抱頭鼠竄——因為他們知道被追上的下場。喏,你背上有支箭,腳上也有一支,我來處理吧。”

“你?” “不然還有誰?克里奧表弟的馬想必拿他腦袋當犁使呢。唉,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找找他,他總歸有蘭尼斯特的血統。” 等找到佛雷,對方腳還在馬鐙裡,一支箭穿了右臂,另一支射進胸膛,不過致命的是頭顱與地面的碰撞。詹姆伸手試探,頭頂全是血,黏黏的好像糨糊,其中含有片片碎骨。 布蕾妮跪下來,握住他的手。“還很溫暖。” “很快就涼啦。我要他的馬和衣服,這身跳蚤破布早該換了。” “他可是你表弟啊。”妞兒震驚地道。 “曾經是,”詹姆同意,“你就別替我惋惜了,咱家的表弟多的是。 對了,他的劍我也要,晚上還能幫你守夜呢。” “不要武器也能守。”她站起來。 “對,綁在樹上守,是吧?嗯,方便我跟土匪作交易,好讓他們砍了你的肥脖子,妞兒。” “我不會給你武器。還有,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我不健忘。好啦,我發誓不傷害你還不行?幹嗎像個小姑娘家似的戰戰兢兢呢?” “你發的誓一錢不值。你也對伊里斯發過誓。” “這個類比不合適,就我所知,你沒有烹烤活人的興趣。再說,咱倆走這一遭的目的不就是把我平安無恙地送回君臨麼?”他蹲在克里奧的屍體旁,開始解劍帶。 “停下,立刻停下,不準再動!”

詹姆厭煩了,厭煩了她的懷疑,厭煩了她的侮辱,厭煩了她彎曲的牙齒,厭煩了她滿是雀斑的寬臉,厭煩了她稀疏軟塌的頭髮。他不管她的命令,徑自用雙手抓住表弟的長劍劍柄,用腿抵住屍體,一下子抽出來。武器出鞘,他不假思索,立刻上舉,挽出一朵迅捷的死亡之花。刀劍相交,“鐺”的一聲,發出令骨頭震顫的巨響。這布蕾妮反應還真快! 詹姆笑了,“不錯,妞兒,有兩下子嘛。” “把劍給我,弒君者。” “噢,給。”他一躍而起,衝了過去,長劍在手中仿如活物。布蕾妮向後跳開,左右躲避,他則亦步亦趨,不斷攻擊,打得她喘不過氣。兩柄鋼劍,親吻、分開、親吻、分開,詹姆的血液在歌唱,這才是他的生命,唯有戰鬥、唯有死亡的舞蹈,方能令他生機勃勃。我縛著雙手,算是讓了先,這樣妞兒總能招架幾回合,讓我滿足滿足吧?由於鐐銬的關系,他被迫雙手執劍,而此劍的威力和長度又比不上真正的雙手劍。算啦,表弟的劍只配來對付什麼塔斯的布蕾妮。 高高,低低,過頭一擊,他發出暴風驟雨般的攻打;左左,右右, 回身一斬,飛濺的火花星星點點……上擊,側擊,下斬,不斷前進,不斷壓迫,一步一刺,一撩一步,一步一削,斬,劈,速度,速度,速度…… ……直到最後,難以呼吸。他被迫退後,將劍插進土裡,稍事休息。“就一個妞兒而言,”他評價,“你還不錯。” 她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眼睛始終警覺地盯著他。“我不會傷害你, 弒君者。” “呵呵!你以為自己能行?”他將長劍高舉過頂,再度發動攻擊,鐵鐐叮噹作響。 詹姆不知道這回持續了多久,好似有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時間在刀劍交擊中流逝。他將她趕離表弟的屍體,趕過大路,趕進森林。 她在不經意間絆到樹根,他以為機會來了,誰料她單膝跪下,頑強抵抗,竟然守得密不透風,卸下一記勢在將人劈成兩半的猛斬之後,又以雷霆之勢開始反擊,漸漸地,站了起來。 舞蹈繼續。他將她逼到一棵橡樹上,卻又被她溜走,他破口大罵, 隨她跨過一道塞滿落葉的淺溪。鋼鐵在歌唱,鋼鐵在歌唱,噹啷,火花,噹啷,妞兒逐漸像個母豬似的喘起氣來,可他就是打不中,好像她渾身有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 “不錯不錯。”他再度停下來喘氣,接著旋向她的右面。 “就一個妞兒而言?” “嗯,差不多等於剛上道的侍從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來啊,來啊,親愛的,音樂在演奏,能和您跳一曲嗎,好小姐?” 她咕噥著衝上前,長劍狂舞,頃刻間攻守易勢。她的一擊掃過他額頭,鮮血流進右眼。願異鬼抓走她!也掀了奔流城!該死的地牢,竟讓我技藝生鏽!還有這該死的鐵鐐!他的右眼被鮮血模糊,肩膀開始麻木,手腕因鐵環、手銬和長劍的重量而痠痛。每一記都越來越沉,詹姆心知不能像之前那麼揮灑自如,劍也舉不到那麼高了。 她比我強壯。 這個認知令他震顫。從前,勞勃比他強壯,壯年時代的“白牛”傑洛 •海塔爾和亞瑟•戴恩爵士亦然,可在活人當中,只有大瓊恩安柏勝過他,克雷赫家的“壯豬”或許有一拼……哦,別忘了克里岡兄弟,尤其是當哥哥的魔山,一身蠻力近乎非人。但總之,我的速度和技巧遠勝他們,當代無人能敵。可她是個女人啊!啊,儘管身體壯得像頭肥豬, 可……可,可她的體力沒道理比我強啊! 她把他再度逼進小溪,叫道:“放下武器!投降!” 詹姆踩上一塊流石,當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滑倒時,便順勢朝前刺去。劍尖穿破褲子,稍稍撂進上腿,一朵紅花驟然綻放,詹姆只來得及欣賞一剎那,膝蓋便撞上岩石,痛得頭昏眼花。布蕾妮跳上前來,踢開他的劍。“投降!”

詹姆用盡全力,用肩膀頂她的腿,使她倒在他身上。他們滾在一起,拳腳相加,直到最後她騎到上面。他把她的匕首拔出,可還來不及使用,就被扣住手腕,往岩石上一砸。脫臼般的疼痛。她用另一隻手壓住他的臉。“投降!”她把他的頭浸進水中,片刻之後又拉出來,“投降!”詹姆朝她臉上吐口水。她一用力,水聲嘩嘩作響,他又被壓進水中,無力地踢打,無法呼吸。接著又出來。“投降,否則我淹死你!” “想違背誓言?”他反擊,“想學我?” 她突然放手,詹姆“撲通”一聲栽進水中。 林中傳來刺耳的笑聲。 布蕾妮掙扎著起來,全身自腰部以下都是血和泥,衣衫不整,面孔通紅。他們來得可真是時候,真像是捉姦在床的場景。詹姆爬過岩石, 直到淺水處,一邊用戴鐐銬的手拭去眼旁的血水。溪流兩岸站滿全副武裝的人。不奇怪,我倆發出的聲音想必能吵醒巨龍。“早上好,朋友們!”他輕鬆地喊道,“很抱歉打擾大家,我正教訓老婆呢。” “嘿嘿,是這娘兒們教訓你吧。”說話的男人強壯有力,所戴的鐵半盔有寬寬的護鼻,但不能掩蓋缺鼻子的事實。 這些人不是剛才狙殺克里奧爵士的土匪,詹姆醒悟過來,而是整片大陸上最兇暴的惡棍。淺黑的多恩人和金髮的里斯人,辮扎鈴鐺的多斯拉克人,多毛的伊班人與渾身炭黑、穿著鳥羽袍子的盛夏群島人。勇士團。 布蕾妮終於緩過氣來:“我有一百銀鹿——” 一個穿著破皮革斗篷、病態般蒼白的男人介面:“收到,小姐,這是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操你的小穴,”沒鼻子的男人說,“希望它別像你的其他部分那麼醜。”

“轉過來幹後面吧,羅爾傑,”盔上扎紅絲頭巾的多恩矛兵勸促,“那樣就無所謂。” “嘿,怎能剝奪她看著我操的樂趣呢?”沒鼻子喝道,其他人都笑了。 這妞兒,雖然又醜又頑固,可也不能落在這夥垃圾手裡。“這裡由誰負責?”詹姆大吼。 “很榮幸由我負責,詹姆爵士。”那雙病態的眼睛閃著紅光,他的頭發又稀又幹,臉上和手上蒼白的皮膚下,暗藍的血管清晰可見。“我叫烏斯威克,您可以稱我為‘虔誠的'烏斯威克。” “你認得我?” 傭兵點點頭,“想騙過勇士團,靠剃鬍子、剪頭髮可不成。” 該死的血戲班。對詹姆而言,他們和格雷果•克里岡或亞摩利•洛奇毫無分別,父親喚他們作“瘋狗”,也像驅使狗一樣地驅使他們,用來追逐獵物,散播恐怖。“你既認得我,烏斯威克,就該知道自己有財可發了。蘭尼斯特有債必還。至於這妞兒嘛,她其實是個貴族,贖金也不少。” 對方抬起頭,“是嗎?真走運。” 烏斯威克的笑容裡有種狡黠,讓他很不喜歡。“事情就這樣了。山羊在哪兒?” “不遠,我肯定他會很高興見到你。不過別當面叫他山羊,瓦格大人對尊嚴可是很在乎的。” 流口水的蠻子的尊嚴。“好啦,我記住了,見他時自會小心。可他算哪門子大人呢?” “赫倫堡伯爵,封地已許給了他。”

赫倫堡?父親昏庸了麼?怎能……詹姆舉起手,“把銬子給我弄開。” 烏斯威克發出薄紙般的乾笑。 事情很不對勁。詹姆壓住不安,抬頭微笑,“怎麼回事?樂什麼哪?” 沒鼻子咧咧嘴,“打尖牙吞下那修女的乳頭以來,你真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了。” “你和你父親吃了敗仗,”多恩人宣告,“我們不得已,只好獅皮換狼皮囉。” 烏斯威克將手一攤:“提蒙的意思是,咱勇士團已不為蘭尼斯特家當差了,我們如今替波頓大人和北境之王效勞。” 詹姆朝他輕蔑地一聲冷笑,“別人還說我拿榮譽當狗屎呢。” 烏斯威克不喜歡他的評論,比個手勢,兩名血戲班的成員當即抓住詹姆的手臂,跟著羅爾傑用鋼拳朝他肚子打來。眼冒金星之際,只聽妞兒不斷抗議:“停下,不可傷害他!派我們來的是凱特琳夫人,這是交換俘虜,他受我的保護……”羅爾傑又打,令他肺中空氣都吐了出來, 布蕾妮朝落在溪中的長劍奔去,但戲子們快她一步,她好強壯,四個人才能制服。 到頭來,妞兒也被打得滿面腫脹淤血,還掉了兩顆牙齒。反正她也夠醜了。兩個俘虜鮮血淋漓、腳步不穩地被拖過森林,走到馬邊,布蕾妮因他先前那一刺而跛了腿。詹姆覺得有些抱歉,他知道,她今晚就得失去貞操。那沒鼻子的混球一定會動手,接著是其他人。 多恩人把他倆捆好後扔到布蕾妮的犁馬上,其他人則將克里奧爵士剝個精光,分掉了所有東西。羅爾傑得到染血的外套,上面繡有蘭尼斯特家族和佛雷家族驕傲的四等分紋章。弓箭在獅子頭和塔樓上各戳了一個洞。

“滿意啦,妞兒?”他輕聲對布蕾妮說,接著咳了一嗽,吐出滿嘴鮮血,“早給我武器,怎會給他們抓到?”她沒回答。真是個豬腦袋,頑固的母狗,他心想,不過挺勇敢,這點我佩服。“等晚上紮營,他們會來操你,操很多次,”他警告她,“不要反抗,這幫狗雜種,你越抗拒,牙齒掉得越多。” 布蕾妮的背緊了緊。“你是女人的話,就這麼束手就擒?” 我是女人的話,會學瑟曦的樣。“我會讓他們殺了我。可惜我不是女人。”詹姆將馬一踢。“烏斯威克!我們談談!” 這位穿皮革斗篷、殭屍般的傭兵將馬勒住,騎過來。“需要我效勞麼,爵士先生?但請注意口氣,否則我還要教訓你。” “金子,”詹姆說,“金子?” 烏斯威克用閃著紅光的眼睛打量他,“是的,金子。” 詹姆給了對方一個會意的微笑,“天下之金,皆產自凱巖城,幹嗎與山羊分享?幹嗎不帶我們去君臨,自己發大財呢?還有,你瞧瞧,她來自塔斯,有位處女告訴我,那是傳說中的藍寶石之島啊。”妞兒不安地蠕了蠕,但沒有搭話。 “你把我當變色龍?” “當然,我看錯了嗎?” 烏斯威克考慮半晌。“君臨太遠,況且你父親在那裡。泰溫大人不會原諒我們的行為。” 這傢伙賊聰明。詹姆本來打算讓這傢伙裝著滿口袋黃金被吊死。“讓我跟父親談判,我會為你求得王家赦免,並讓你當上騎士。” “烏斯威克爵士,”對方拖長聲音說,“嘖嘖,我那親親老婆該多驕傲啊,只可惜我殺了她,”他嘆口氣,“那麼,咱英勇的瓦格大人找我算賬咋辦呢?”

“你聽過《卡斯特梅的雨季》吧?等被我父親逮著,瞧這山羊如何神氣。” “能逮著嗎?難不成你父親能將手伸過赫倫堡的高牆?” “這還用懷疑?”赫倫王的巨城以前陷落過,這次當然也抵擋不住蘭尼斯特的威力,“你不是傻子,不會以為山羊能跟獅子作對吧?” 烏斯威克傾身過來,懶懶地給了他一巴掌,那全然的傲慢比這一記本身更令他心驚。他不怕我,詹姆意識到,渾身冰涼。“夠了,弒君者,我要相信你這背誓之人的諾言,那才真成了傻子。”他驅馬揚長而去。 伊里斯,詹姆憤恨地想,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他隨著馬兒搖擺,心裡渴望一把長劍。兩把,一把給妞兒,一把給自己,我們就算下地獄,也帶七八個傢伙做伴。“你幹嗎告訴他塔斯是藍寶石之島?”烏斯威克走遠後,布蕾妮低語,“搞不好他以為我父親有很多寶石……” “你就祈禱他這麼想吧。” “你只會撒謊麼,弒君者?塔斯得名‘藍寶石之島’僅僅因為蔚藍的海水。” “大聲點,妞兒,讓烏斯威克聽見才好咧。等他們知道你有多不值錢,你的身體就保不住了。每個人都會來騎你,你呢?只好閉上眼睛, 張開大腿,假裝個個都是藍禮大人。” 妙。這話讓她閉了嘴。 遇到瓦格•霍特的時候,天色已晚,山羊手下十來個“勇士”正在洗劫一座小聖堂。鑲鉛玻璃被砸碎,木雕神像拖了出來,一個詹姆畢生所見最為肥胖的多斯拉克人坐在聖母的胸膛上,用匕首挖神像的玉髓眼睛。在他旁邊,有個骨瘦如柴的禿頭修士被頭下腳上地吊在慄樹枝頭, 三名勇士團的成員正拿屍體當箭靶。箭法不錯,死人雙眼皆穿。

傭兵們發現烏斯威克的隊伍,發出零落的歡呼。山羊本人坐在篝火邊,就著叉子吃烤得半生不熟的鳥兒,油脂和鮮血流過指頭,淌進粗糙的長鬚裡。他用衣服擦擦手,站起身來。“弒君者,”他唾沫橫飛地說,“你是我的俘虜了。” “大人,我是塔斯的布蕾妮,”妞兒介面,“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命我將詹姆爵士送到君臨城他弟弟處。” 山羊不屑地掃她一眼,“教她閉嘴。” “聽我說,”羅爾傑把她和詹姆聯絡起來的繩子割開,她則不斷懇求,“以您所效命的北境之王之名,求求您,聽我——” 羅爾傑將她拖下馬猛踢。“別傷筋動骨,”烏斯威克提醒,“這馬臉婊子能換藍寶石。” 多恩人提蒙和一個渾身臭氣的伊班人將詹姆從馬上拖下來,推到篝火邊。兩個狗奴才,他可以奪下他倆的劍,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他則戴著鐐銬,最多砍倒一兩個,然後白白送命。詹姆還不想死,至少不想為塔斯的布蕾妮而死。 “今天是個好日子。”瓦格•霍特說。在他脖子上,有一根錢幣串成的項鍊,它們的大小、形狀、材料和做工各不相同,描繪著國王、巫師、神靈、魔鬼及各種珍禽異獸。 這是他遊歷世界各地,靠刀劍買生活的證明,詹姆很明白。此人的弱點是貪婪。他既倒戈過一次,也會倒戈第二次。“瓦格大人,您遺棄我父親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咱們和解還不晚。您知道,他很看重我。” “噢,不錯,”瓦格•霍特道。“我可以得到,全凱巖城的金子。但首先,我要送他一個禮物。”他用山羊般的語調口齒不清地說。 烏斯威克將詹姆一推,另一個穿綠粉小丑裝的人朝他的腿踢去,使他趴倒在地,一名弓箭手抓起鐵鐐,將他手臂拉到前面。肥胖的多斯拉克人放下匕首,抽出一把巨大的亞拉克彎刀,那是馬族慣用的鐮刀狀利器。

他們想嚇唬我。小丑跳到他背上,嘻嘻傻笑,多斯拉克人則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山羊要我尿了褲子求饒,我可不會上當。我是凱巖城的蘭尼斯特,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傭兵甭想讓我尖叫。 陽光閃爍在飛舞而下的亞拉克彎刀刀刃上,快得無從分辨。 詹姆厲聲尖叫。

艾莉亞這座小方堡幾乎已經被荒廢,居住其中的大個子灰騎士也一樣。他老得聽不懂他們的問題,不論問什麼,只會微笑著呢喃:“我守住橋, 沒讓梅納德爵士過去。他紅頭髮,脾氣倔,卻無法動搖我。我殺他之前負了六處傷。六處哦!” 幸虧照顧他的學士是個年輕人。老騎士在椅子上漸漸入睡之後,他將大家拉到一邊,“只怕你們是在尋找鬼魂。很久以前,至少有半年, 信鴉到這兒來過。上面說貝里伯爵給蘭尼斯特的走狗在神眼湖附近抓住,上了吊。” “是啊,是給上了吊,但索羅斯在他斷氣之前砍斷繩索,把人又放了下來。”檸檬的鼻子不再紅腫,但癒合時長歪了,使臉看起來不大對稱。“閃電大王他死不了,真的。” “啊,他似乎也很會隱藏,”學士說,“關於他的行蹤,你們問過樹葉夫人了嗎?” “我們會去問。”綠鬍子道。 第二天早上,他們穿過城堡後的小石橋繼續上路,詹德利很好奇這是否就是老人口中的橋。沒人知道。“多半是,”幸運傑克說,“沒見別的橋。” “要是有首歌就好了,”七絃湯姆道,“一首動聽的歌謠,會讓我們知道梅納德爵士乃何許人,為什麼想過橋。若可憐的老萊徹斯特頭腦清醒,留個歌手在身邊,他也許會跟龍騎士一樣出名咧。” “萊徹斯特大人的兒子們都死在勞勃的起義中,”檸檬咕噥著,“有的參加這一邊,有的加入另一邊,但通通送了命。從此以後,他的腦袋就一直不正常,沒有哪首該死的歌可以改善這種狀況。”

“那學士說‘樹葉夫人’是什麼意思?”上馬後,艾莉亞問安蓋。 射手笑笑,“等著瞧吧。” 三天之後,他們騎過一片黃樹林,幸運傑克取下獵號,吹出一種獨特的節奏。餘音尚未消盡,樹上便放下繩梯。“繫好馬兒呵,我們上去。”湯姆半唱半白地說。枝杈高處有座隱藏的村落,一座由繩索走道和青苔小屋構成的迷宮,房屋隱藏在紅色和金色的樹葉之牆後。他們被帶到樹葉夫人面前,她是個白髮老嫗,瘦得像竹竿,穿著粗布衣。“秋天了,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她告訴他們,“九天前,十來個狼仔沿著哈佛大道過來搜刮。如果他們抬頭,也許就會發現我們。” “你沒見過貝里伯爵?”七絃湯姆問。 “他死了,”女人有些作嘔地說,“給魔山逮住,眼睛被一把匕首刺穿。這是乞丐幫的兄弟說的,而他有目擊證人。” “老故事了,而且不真實,”檸檬道,“閃電大王可沒那麼容易死。 格雷果爵士也許能挖出他的眼睛,但人不會因此而死。你瞧,傑克不就是例子?” “嗯,沒錯,”獨眼的幸運傑克說,“我父親好端端的就被派柏大人的監察官吊死,我哥渥特則被抓去長城,蘭尼斯特家殺死了我的弟弟們。一隻眼睛,真算不了什麼。” “你保證他沒死?”女人抓住檸檬的胳膊,“謝謝你,檸檬,這是半年以來我們所得到最好的訊息。願戰士守護他和他身邊的紅袍僧。”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一個被焚燬的村落找到一座焦黑的聖堂作容身之所,此村名叫激舞村。聖堂的鑲鉛玻璃只餘碎片,迎接他們的老修士說,劫掠者們甚至奪走了聖母昂貴的長袍、老嫗的鍍金燈籠和天父的銀冠。“他們還砍下少女的乳房,儘管那只是木頭做的,”他繼續傾訴,“黑玉、玉髓和珍珠母制的眼睛也被匕首挖了出來。願聖母寬恕他們。” “誰幹的?”檸檬斗篷問,“血戲子?”

“不,”老人道,“北方人,崇拜樹木的蠻子。他們說要找弒君者。” 艾莉亞聽到他的話,咬緊了嘴唇。她可以感覺到詹德利的目光,這讓她又羞又憤。 聖堂下有個地窖,十幾個人住在蜘蛛網、樹根和破酒桶之間,他們也都沒貝里•唐德利安的訊息,甚至連他們的頭領也不知道——他可是穿著燻黑的甲冑,斗篷上粗粗畫著一道閃電呢。綠鬍子見艾莉亞瞪著他瞧,哈哈大笑,“小松鼠啊,閃電大王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喲。” “我才不是松鼠,”她說,“我快十一歲,要當真正的女人了。” “呵,小心別讓我娶你!”他想撓她的下巴,但艾莉亞把他的笨手給拍開了。 當晚,檸檬和詹德利跟東道主玩牌,而七絃湯姆唱了一支很笨的歌,關於大肚子本恩和總主教的鵝。安蓋讓艾莉亞試他的長弓,但無論她如何咬緊牙關使勁,始終拉不開。“你需要一把輕點的弓,小姐,”雀斑臉的弓箭手說,“若奔流城有風乾木材,也許我可以為你做一把。” 聽見此話,湯姆停止了歌唱。“你真是個小傻瓜,射手,去奔流城只能是討贖金,不會有工夫坐下來制弓的。假如收錢就跑,沒被抓住剝皮,就該謝天謝地。霍斯特公爵在你長鬍子之前就當家啦,土匪毛賊落到他手裡只有被吊死一途。而他兒子……討厭音樂的人不能信任,這是我的口頭禪。” “他討厭的不是音樂,”檸檬說,“而是你,笨蛋。” “喏,這就是他荒唐的地方了。那姑娘只想和男人上床,他自己喝醉了辦不了事,也是我的錯嗎?” 檸檬的破鼻子哼了一聲,“把這事編成歌的是你,還是另外哪個愛死自己嗓音的蠢貨?” “我只唱過一次嘛,”湯姆抗議,“而且誰說那首歌寫的是他?明明就是一條魚!”

“一條軟塌塌的魚。”安蓋嘻嘻笑道。 艾莉亞才不在乎湯姆的笨歌曲。她轉向哈爾溫,“他說贖金是什麼意思?” “我們急需馬,小姐,還有盔甲、寶劍、盾牌、長矛……所有這些都得用錢去買。對了,還要買種子,凜冬將至啊,記得嗎?”他摸摸她的下巴,“你不是我們頭一個用來討贖金的貴族俘虜,希望也不是最後一個。” 這倒是,艾莉亞明白,古往今來,騎士被俘後就是用來交換贖金的,有些女士也可以。如果羅柏不願付錢呢?她不能打仗,而國王理應將國家置於親屬之上。還有母親大人,她會怎麼說?我闖了這麼多禍, 母親還要我嗎?艾莉亞咬緊嘴唇尋思。 第二天,他們騎到一個叫“高尚之心”的地方,那是一座高山,其頂峰好似能看到半個世界。環繞頂峰的是一圈巨大蒼白的樹墩,原本都為高聳雄壯的魚梁木。艾莉亞和詹德利圍著山頭邊走邊數,一共三十一個,有些大得她可以當床睡。 七絃湯姆告訴她,高尚之心曾是森林之子的聖地,他們的魔法仍在此存留。“睡這兒的人不會受傷害。”歌手道。艾莉亞認為這是真的:這座山好高哦,周圍土地又平坦,敵人絕不可能悄悄接近。 湯姆續道,附近百姓都回避此處,因為傳說有森林之子的鬼魂出沒。當年安達爾人的國王“弒親者”艾瑞格砍倒樹林,殺死了他們,他們一直沒得到安息。艾莉亞卻不怕,她從小就聽說森林之子和安達爾人的故事,自己還當過赫倫堡的鬼魂呢。就小時候吧,她也曾躲進臨冬城的墓窖,在王座上的國王石像間玩城堡遊戲,玩美女與怪獸。 即便如此,入夜之後,她仍舊覺得毛骨悚然。好容易睡著,一陣突來的風雨又將她驚醒,被單被一下子掀掉,旋轉著飛入灌木叢中。她追趕過去時,聽到了說話聲。

篝火餘燼邊,湯姆、檸檬和綠鬍子在跟一個矮小的女人交談。她比艾莉亞還矮一尺,比老奶媽更老,全身佝僂蜷縮,滿是皺褶,倚在一根疙疙瘩瘩的黑柺杖上。她的白髮如此之長,幾乎拖到地面,寒風吹起, 頭髮在腦際飛舞,活似一片白雲。她皮膚的顏色更白,好像牛奶,眼睛卻是紅的,但從灌木叢中看去很難明辨。“舊神蠢蠢欲動,不讓我安睡,”她聽見那女人說,“我夢見一個胸口戴著燃燒之心的影子殺了一頭金色的雄鹿,是的;我夢見一個沒有臉孔的男人,等在一座搖搖晃晃的索橋上,他的肩頭棲息著一隻淹死的烏鴉,烏鴉翅膀上還掛著海藻;我夢見一條咆哮的河流和一尾雌魚,她漂浮在水面,臉上有紅色的淚痕, 但眼睛卻猛然睜開,啊,使我在恐懼中驚醒。我夢到了這些……還有更多。好啦,為報答我的夢,你的禮物呢?” “夢,”檸檬斗篷咕噥著,“夢頂什麼用?雌魚和淹死的烏鴉?昨晚我也做了夢,在夢中吻了從前認識的一位酒館女郎。你會為此付酬嗎, 老太婆?” “那婆娘早死了,”老婦人嘶叫道,“只有蛆蟲可以吻她。”她轉向七弦湯姆,“我要聽歌,否則就把你們趕走。” 於是歌手開始表演,唱得如此輕柔悲傷,以至於艾莉亞完全忘記了自我。曲調有幾分熟悉。我敢打賭,若珊莎在,就會知道這是什麼歌。 姐姐不僅知道所有的歌謠,還會甜美悅耳地唱出來。我只會大聲嚷嚷。 第二天早上,矮小的白髮女人不見了。準備出發時,艾莉亞問七絃湯姆,森林之子是否仍住在高尚之心。歌手咯咯直笑,“你看到她了, 對吧?” “她是鬼魂嗎?” “鬼魂會抱怨關節痛?不,當然不是,她只是個上年紀的矮女人, 性格古怪,眼睛邪門,知道一些本不可能知道的事。如果她喜歡你,就會把資訊透漏出來。” “她喜歡你?”艾莉亞懷疑地問。

歌手大笑,“至少喜歡我的聲音。她總讓我唱同一首歌,該死,那首歌好是好,但我也會彈別的咧。”他搖搖頭。“好啦,重要的是,我們終於有了線索,我敢打賭,這下你很快就會見到索羅斯和閃電大王了。” “你是他們的部下,他們幹嗎還躲著你呀?” 對此,七絃湯姆翻翻白眼,回答的是哈爾溫,“這不叫‘躲’,小姐……貝里伯爵東奔西走,很少透露計劃,這樣無人能出賣他。迄今為止,已有數百人,甚至數千人向他宣誓效忠,但我們全跟著他並沒好處,只會耗光這片土地的資源,或被敵軍一網打盡。相反,分散開來, 就能同時攻擊十幾個地方,並在敵人作出反應之前撤離。就算我們中的一員被抓住,接受詢問,無論對方怎樣動手,也無法瞭解到貝里伯爵的動向。”他猶豫片刻。“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接受詢問’?” 艾莉亞點點頭。“是的,我認得記事本,還有波利佛、拉夫他們。”她把神眼湖畔那間倉庫的事說了出來——她和詹德利就是在那兒被抓的——還講述了記事本提的問題。“村裡藏有金子嗎?”他總如此開頭,“銀子和珠寶呢?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有哪位村民幫助過他?他離開後去了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他們裝備如何?有多少人騎馬?有多少人受傷?可曾見過其他敵人?他們又有多少?什麼時候見著的?他們舉著什麼樣的旗幟?他們去了哪兒?村裡藏有金子嗎?銀子和珠寶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他們去了哪兒,你說不說?”想到這裡,她彷彿再次聽到那些慘叫,再次聞到鮮血、糞便和焦肉的臭味。“他總是問同樣的問題,”她認真地告訴土匪們,“但每天問的方式都不一樣。” “小孩子不該有如此遭遇,”哈爾溫耐心等她說完,然後評論道,“我們聽說魔山在石磨坊損失了一半部下,沒準這個‘記事本’此刻正沿著紅叉河漂浮,被魚兒咬掉臉龐咧;如果不是,那他們又多一項罪狀需要償還。大人說了,事情的起因是首相派他去懲罰格雷果•克里岡, 他也一定會完成這項任務。”他拍拍艾莉亞的肩膀,以示寬心。“快上馬吧,小姐,去橡果廳要騎一整天,好在到達之後我們就能住進房間,吃上熱騰騰的晚飯。” 他們果然騎了整整一天,夜幕降臨時,才渡過一條小溪,抵達橡果廳。這座巨大的橡木堡壘有石圍牆環繞,城主隨封君凡斯伯爵外出打仗,因此大門緊閉,並上了閂。城主夫人是七絃湯姆的舊識,安蓋說他們曾是戀人。這名弓箭手通常和她騎在一起,隊裡除詹德利之外,就數他的年齡和她最接近,他也常給她講多恩領的風情,卻從不亂開玩笑。 他不是我朋友,只是來監視我的,確保我不會再逃走。艾莉亞懂得如何洞察真相,多虧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 斯莫伍德夫人待土匪們相當友善,但她譴責他們將小女孩拖進戰爭的行為。檸檬無意中透露艾莉亞是貴族之後,她顯得更為憤怒。“誰給這可憐的孩子穿上波頓家的破衣服?”她質問,“這紋章……看到胸口的剝皮人,許多人會立刻吊死她。”於是艾莉亞被不由分說推上樓梯,按進浴盆裡,用滾燙的熱水清洗。斯莫伍德夫人的女僕們搓得用勁,彷彿真要剝她皮似的,水裡面有東西很香,聞起來是花的味道。 洗完後,她們堅持要她換上女裝:棕色羊毛長襪和輕薄的亞麻布襯衣,外罩淡綠裙服,裙服上身用棕色絲線繡滿了橡果,褶邊裡也有。“我姨祖母是舊鎮聖堂的修女,”斯莫伍德夫人監督女僕們替艾莉亞繫上裙服背後的縛帶,“戰爭開始時,我把女兒送去那邊,等她回來肯定穿不下這些衣服了。你喜歡跳舞嗎,孩子?我的凱瑞琳跳得很可愛, 她的歌聲也很美。你呢,你喜歡做什麼?” 她在草蓆上蹭蹭腳指頭,“……針線活。” “哦,看不出來,你是個好靜的孩子呀?” “呃,”艾莉亞道,“我做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我總覺得針線活兒特別需要寧靜細心。你瞧,諸神賜給我們每人不同的天賦和才能,我們就該把它用好。我姨母常說,無論做什麼,只要做到認真二字,發揮出自己的潛力,就等於是一次祈禱。這是個有趣的想法,對吧?希望你下次做針線活時記得這一點。你每天都做嗎?” “每天都做,直到弄丟了縫衣針。新的不如原來的好。” “唉,非常時局,大家都得將就將就。”斯莫伍德夫人仔細審視裙服,“你看上去是個像模像樣的小淑女啦。” 才不是淑女,艾莉亞想告訴她,我是冰原狼。 “我不知你是誰,孩子,”夫人續道,“也許這樣更好。恐怕你是個重要人物。”她替艾莉亞撫平領口。“非常時局,最好就是普普通通,誰也不招惹。我很想把你留在身邊,但這樣其實並不安全。我有城牆,卻沒守衛。”她長嘆一聲。 等艾莉亞梳洗著裝完畢,晚餐已在大廳裡擺開了。詹德利只看了一眼,就樂得酒都從鼻子裡流了出來,哈爾溫“啪”地給了他一耳刮。這頓飯菜色雖然單調但分量很足:包括蘑菇燉羊肉、黑麵包、豌豆布丁和黃乳酪烤蘋果。吃完東西,僕人們收拾乾淨之後,綠鬍子低聲詢問夫人關於閃電大王的訊息。 “訊息?”她微笑道,“他們十幾天前還在這裡。一共十來個,趕著羊呢——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索羅斯給了我三頭羊作為答謝,你們今晚吃的就是其中的一頭。” “趕羊的索羅斯?”安蓋大笑出聲。 “是啊,我向你保證,那場景真古怪。但索羅斯聲稱,作為僧侶, 他懂得照顧羊群。” “沒錯,他還懂得如何剪毛咧。”檸檬斗篷咯咯笑道。 “嗯,這事可以寫一曲很不錯的歌。”湯姆撥弄了一下他那木豎琴。 斯莫伍德夫人瞪了他一眼,“還是讓別人來寫吧,人們受夠了那個用‘加油幹’和‘唐德利恩’押韻的傢伙,肉麻死了。哼,此人見到鄉間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