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頂尖研究型大學擔任教授的這份差事有著許多與眾不同之處, 其中我最珍視的就是思想的自由,我可以花時間思考幾乎任何自己覺得頗有意思的事,而且還能稱之為工作。各位已經讀過,我寫了一篇論文探討紅酒愛好者的心理帳戶,在接下來的兩章要深入另外兩個表面上看似瑣碎無聊的領域: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球員選秀,以及電視競賽節目參加者的決策行為。這兩個主題的共同點就是提供獨特的機會,讓我們研究在利害關係較高的情境下,人們會如何做出決策,進而讓我們能夠回應那些老是拿高風險可以消除行為偏誤來說事的批評者。 這類批評的其中一個版本來自於蓋瑞.貝克,被用於我們對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研究。他是許多芝加哥學派價格理論信徒當中,聲名最為顯赫的學者①,我就把他的批評稱為貝克猜想吧。貝克相信在競爭性的勞動市場中,有能力像理性經濟人那般執行工作的人才能夠獲得關鍵性的職位。他是在被詢問對於行為經濟學的看法時,提出了這個猜想:「勞動分工就算不是全面消除,也會大幅降低任何(有限理性引發的)效應……即便九成的人沒有能力為計算概率進行複雜的分析,結果依舊不會受到影響。另外一成的人最後會得到這些必須計算概率的工作。」我們將在本章測試貝克猜想,看它是否適用於業主、
總經理,以及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教練?我先破個梗吧!答案是否定的。 我的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研究是和過去的學生凱德.梅西共同完成,他在華頓商學院任教。和我認識韋納.德.邦特的過程差不多, 我是在芝加哥大學任教第一年,當梅西仍在企業管理研究所就讀時認識了他,他對於驅策人類的背後動機,以及使研究計畫變得有趣的種種要素有著極佳的直覺性理解,因而給了我深刻的印象。我鼓勵他繼續攻讀博士,後來他也同意了,這對於我們兩人以及那些有幸選修他的課的學生來說,都是值得慶幸的一大好事。 我們的足球論文在名義上,談的是國家美式足球聯盟選秀這個特殊制度。在國家美式足球聯盟中,球隊可以像老百姓選咖啡一樣的挑球員,不過各位讀者不必擔心,你毋需夠關心美式足球才能了解本章內容與背後含意,畢竟本章要探討的是每個組織都得面對的問題—— 如何挑選雇員。 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選秀是這樣運作的:每年到了春季末,各球隊便開始挑選可能聘用的球員。幾乎所有候選人都曾經待過大學校隊,使得專業球探與球隊總經理有機會觀察他們的表現。各隊伍會輪流挑選球員,挑選順序則是由球隊在前一年的比賽紀錄來決定,紀錄最差的隊伍可以優先挑選,而去年奪冠的隊伍則最後挑選。選秀總共舉辦七輪,表示每個隊伍都會有七個人選。在某些情況下球隊也可以有額外人選,理由與本章內容沒什麼關係,我就不做說明了。在合約的初期階段,通常是四或五年間,球員只能為選中他的球隊效勞,在合約期滿或球員被球隊釋出之後就成了自由球員,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與任何球隊簽約。
上述選秀制度的一個重要特色,也就迥異於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辦公室挑選流程的地方是,球隊被允許自行交易他們選中的球員。舉例來說,挑選次序為第四順位的球隊,或許會同意放棄他們選中的球員,換得兩名或更多順位排在更後面的球員。由於交易的數量夠多 (在我們的樣本中超過四百件),我們可以從中推斷球隊對於優先挑選的權利究竟有多看重。球隊也可以把今年選中的球員交易給其他球隊,換取來年之後的選秀權,因此我們可從中觀察這些球隊的時間偏好。 正式展開這項研究計畫之前,我和梅西便有個強烈的直覺:這樣的選秀制度之下必定會產生顯著不當行為,尤其是球隊可能會過度重視選秀順位是否排在前面。這種感覺來自於我們觀察了過去一些極端案例,最有名的案例之一是傳奇球星麥克.迪卡,這位響噹噹的人物後來成為紐澳良聖徒隊的教練。 在1999年的選秀大會上,迪卡認定聖徒隊要奪得冠軍頭銜就必須將跑衛瑞奇.威廉斯招入麾下。當時聖徒隊的選秀順位是第十二,迪卡擔心威廉會被其他球隊捷足先登,於是公開宣稱只要能得到威廉, 他願意交易出所有的選秀權(這實在稱不上是聰明的談判策略)。輪到華盛頓紅人隊進行第五順位選秀時,瑞奇.威廉斯還沒被選中。聖徒隊在此時完成了迪卡想要的交易,只不過代價高昂。為了讓選秀權從第十二順位提前至第五順位,聖徒隊放棄了他們在這次選秀大會的所有其他選秀權,外加隔年的第一與第三輪選秀權。後來事實證明, 放棄後面幾輪新秀的代價太慘重了,因為當年聖徒隊的戰績淪為倒數第二,然而他們已經放棄2000年的第二順位選秀權。顯然招募威廉斯不足以讓整支隊伍改頭換面,迪卡也因此被炒魷魚。威廉斯為聖徒隊效勞了四年,表現頗為優異,可是稱不上有扭轉乾坤的能力,若當年沒把選秀權交易出去,該隊原本可擁有的生力軍說不定還更有助於提升戰績。我和梅西想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做出這種交易? 聖徒隊的交易只是一個極端例子,我們認為應該可以找到其他一般性的案例,譬如過度重視優先挑選的權利。決策心理學有五項發現,可支持我們對優先挑選權過度昂貴的假設: 一、人們過度自信。他們對於自己判別兩個球員實力差異的能力,評價高於實際上的判別能力。 二、人們會做出過於極端的預測。以這個例子來說,本業就是評估新秀潛力的球探很容易一廂情願地宣稱某個球員未來必將成為超級巨星,雖然從定義上來說超級巨星並非滿街都是。 三、贏家的詛咒。當許多投標人為同一個標的競爭時,贏得拍賣的往往是最看重標的物的那個人。選秀也是同樣道理,尤其當競爭標的是那些在首輪就被優先選中且備受吹捧的球員。贏家的詛咒指的是這些球員雖然優秀,表現往往不如招募他們的球隊所預期。大多數球隊都認為瑞奇.威廉斯是傑出的候選人,但是他們不像迪卡如此鍾情於威廉斯。 四、錯誤共識效應。基本上,一般人傾向於認為其他人與他們偏好相同。舉例來說,當iPhone手機剛剛問世時,我請班上學生匿名回答兩個問題:你本人有沒有iPhone?你認為班上有多少比率的同學擁有iPhone?結果擁有iPhone的學生認為絕大多數同學也擁有iPhone;沒有的人認為有iPhone的只是少數。選秀亦然,當球隊愛上某個球員, 該隊會認為其他對手也在覬覦同樣目標,他們設法插隊到前面,趕在另一個球隊偷了他們的男人之前先下手為強。
五、現時偏好。球隊老闆、教練、總經理都想要現在就拔得頭籌。選秀大會上最優先被挑選的球員總是有可能立刻將輸家變贏家, 贏家變超級盃冠軍,雖然從威廉斯的例子來看這通常是痴心妄想。球隊想要現在就獲勝! 我們的基本假設是,優先挑選權被過度看重,這表示選秀市場並不符合效率市場假設。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有辦法取得所需的數據來精密測試這項假設。 分析的第一步是評估選秀權的市場價值。既然選秀權經常被交易,我們可以透過歷史交易數據來評估選秀權的相對交易價值。假如你跟迪卡一樣,選秀權是第十二順位,但是你想得到第五順位,正常來說你得花多少代價來交換呢?我們的分析結果請見圖表18。圖表中的小圓點是我們用來預測曲線的特定交易,可從這張圖表看出兩件事,其一是它的曲線很陡:第一順位選秀權的價值,大約是第三十三順位的五倍;所謂第三十三順位,指的是第二輪的第一順位。原則上來說,擁有第一順位選秀權的球隊,可透過連串交易來換取第二輪的前五順位選秀權。
這張圖表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預測曲線和數據相當吻合。圖表中的一個圓點代表著一次個別交易,這些圓點的位置相當靠近預測曲線,在實證研究上,大家幾乎沒有見過如此井然有序的數據。怎麼會這樣呢?後來我們發現,數據排列如此整齊是因為每個人都仰賴「估值表」,一份列出選秀權相對價值的表格。工程師訓練出身的麥克.麥考伊持有達拉斯牛仔隊少數股份,是最初製作這張表的人。當時的教練吉米.強森請他幫忙想出如何為潛在交易估計價值, 麥考伊放眼歷史交易數據,進而建立了這套表格。雖然估值表一開始是只有牛仔隊知道的專屬資訊,可是它最後流傳到整個聯盟,現在大家都在用這張表了。圖表19顯示這張表給了第一順位選秀權相當高的估值。
我和凱德找到了麥考伊,針對選秀權估值的前因後果與他有一次愉快的對話。麥考伊強調,他無意具體指出每個順位的選秀權應該要有多少價值,純粹只是根據先前的交易,列出各球隊所估算的價值。 我們和麥考伊的分析有著不同目的,因為我們想問的是這張估值表上列出的價格,是否從效率市場假設的角度來說是「正確」的。一個理性的球隊會願意放棄那麼多選秀權,以換取一個較優先順位的選秀權嗎? 要證實球隊過度重視選秀權的優先順位,還得再做兩件事。第一件事比較簡單:決定每個球員的身價有多少。值得慶幸的是,我們能夠取得球員薪酬的數據。在我們深入談薪資之前,各位有必要先了解國家美式足球聯盟勞動市場的另一項特別之處,就是他們的薪資設有上限,也就是球隊提供球員的薪水有最高金額限制。這與許多其他運動如職棒大聯盟或歐洲足球聯賽都相當不同,以後者來說,只要荷包滿滿的老闆願意,他們愛花多少錢買下明星球員都行。 薪資上限正是我們的研究可行的關鍵,表示每個球隊都必須在相同的預算之下聘用球員,為了成為常勝軍,球隊必須把錢花在刀口上。假如某個俄羅斯大亨有意花數億美元買下一個足球巨星,這番決定總能被合理化為大亨從該球員身上得到效益,就跟收購昂貴的藝術作品一樣,但是在國家美式足球聯盟,花大錢買下昂貴球員或為了威廉斯這樣的明星放棄許多選秀權,涉及到球隊必須付出的機會成本, 例如這筆錢原本可聘用到的其他球員或買到的選秀權。預算限制意味著打造獲勝隊伍的唯一方法,是找出價值高於成本的球員。 國家美式足球聯盟對於菜鳥的薪資,也有相關規定。第一年球員的薪酬按照選秀順序羅列如圖表20。我們所使用的數字是球隊的官方 「給付上限」,包球員的薪資和分期支付的簽約金。圖表20與圖表18 有許多相似特點,首先是曲線都相當陡。選秀順位高的球員,薪酬大幅勝過順位低的球員,而且圖表中的數據也十分規律,因為聯盟基本上主導了球員能在初始合約中拿到多少薪資。 順位高的球員由於兩種狀況而變得很貴。首先,球隊必須放棄許多選秀權來換取(直接花錢買更高順位的球員,或因為拒絕以高順位來交易低順位而付出機會成本)。其次,高順位的新秀薪資必然不低。因此一個明顯的問題是:他們真的值那麼多錢嗎?
這個問題的另一個問法是:在什麼條件下,這些優先選秀權的價格才會顯得合乎理性,而這樣的條件符合真實情況嗎?根據估值表, 平均來說在第一順位被挑選的球員,價值是第三十三順位球員的五倍,但是這項事實本身沒有任何意義,既然球員的價值差異可能遠超過五比一的比率。有些每年入選全明星賽最有價值球員的成員能讓整個球隊改頭換面,有些球員雖是球團花了大把鈔票簽下的,貢獻卻少得可憐。事實上,高調買來的空包彈更會影響到球隊表現,因為球團無法忽視他們的沉沒成本,若他們花了大筆錢簽下某個選秀順位名列前茅的球員,就會有一定要讓他上場比賽的壓力,無論他當時的表現如何。 由此可見,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球隊經理鑑別明星與空包彈的能力。下面是一個簡單的思想實驗。假設你把所有已經被賦予位置(接球員、四分衛)的球員,按照他們被挑選的順位排列,然後挑出兩個順位相連的球員,譬如第三與第四順位的跑鋒。具體測量起來,前一順位球員表現優於後一順位的機率有多少?倘若球隊能做出完美的預測,前一順位更加優越的機率是100%。假如球隊的預測能力不佳,前一順位更傑出的機率就只剩一半,跟擲銅板一樣。各位不妨猜猜球隊的預測能力究竟如何。 事實上,從整個選秀來看,前一順位球員優於後一順位的機率只有52%。第一輪的選秀機率高些,有56%②。在各位接著閱讀本章, 或者下回要聘雇某個人,而且你很肯定對方是完美人選時,請記著這些數據。 這些數據已經強烈地暗示我們的研究分析會有怎樣的結果,可是我仍然有必要針對更完整的評測,為各位讀者們提供一個概述。我們匯集了每個在本研究進行時被球團選中的球員,追蹤他們在初始合約期間的表現。接著,我們為球員在每一年的表現評定其經濟價值。換句話說,我們評估了該球員當年為球隊貢獻的價值,作法是比較雇用表現相等(包括位置與品質),而合約已經走到第六、第七,或第八年的其他球員要花多少錢。後者的薪酬是按照市場價格來給,因為他們的初始合約均已到期且成為自由球員了。球員貢獻給球隊的價值, 是他在初始合約期間內每年價值的總和(初始合約到期後,球隊就得按照市價給薪,否則他可以跳槽到其他隊伍)。 在下頁圖表21,我們為每個球員標繪了「表現價值」,以選秀順位來分類,並同時放入圖表20的薪酬曲線。請注意,表現價值曲線是向下傾斜的,這意謂球隊確實有一定程度評估球員的能力。選秀順位較優先的球員,表現的確更出色,但他們究竟比其他球員勝出多少? 將表現價值減去薪酬就是球隊得到的「剩餘價值」,亦即相較於付給球員的薪酬,球隊得到(或損失)多少表現價值。各位可以將它想像成初始合約期限內,球隊從球員身上得到的盈利。 這張圖表的最下方曲線是剩餘價值。請注意,這條曲線在第一輪的選秀呈現向上傾斜,也就是說優先順位的選秀權,實際上價值不若順位較後面的選秀權。別忘了,估值表告訴我們的是:優先順位選秀權的價值遠超過後面的順位!圖表22一併呈現這兩條曲線,以第一順位選秀權為基準值1,縱軸顯示了各順位相較於第一順位選秀權的價值。 若這個市場是有效率的,圖表22中的兩條曲線理應完全相同,球隊也應該可以透過選秀權價值曲線,正確預測出該球員能夠為球隊創造的剩餘價值,譬如第一順位選秀權創造最多的剩餘價值,第二順位選秀權創造第二多的剩餘價值等。實際情況卻非如此。交易市場曲線 (以及估值表)告訴我們,你可以用第一順位選秀權交換第二輪的前五名選秀權,但是我們發現這些第二輪的選秀權當中,每一個為球隊創造的剩餘價值都超過第一順位的選秀權!在本人研究市場效率的這麼些年,這大概是我見過最公然違反效率市場假說的案例。
關於選秀權市場,我們還有另一個有趣的發現。有時候球隊會把今年的選秀權交易出去,換取來年的選秀權,這類交易的兌換率是多少?不必留心審視也可以發現這類交易有個簡單的經驗法則:今年度某輪的一個選秀權,可以交換隔年前一輪的一個選秀權。放棄今年第三輪的一個選秀權,球隊可以換到明年第二輪的一個選秀權(詳細分析亦證實這類交易差不多遵循上述法則)。這個經驗法則表面上聽似不合理,可是我們發現這暗示著球隊以每年136%的幅度折扣未來價值,這豈不正是現時偏好的充分展現!就連放高利貸的都沒這麼狠。 可想而知,聰明的球隊早已察覺這個現象,因此十分樂意用當年選秀權來換取來年輪次較優先的選秀權③。
經過研究之後,我們給球隊兩個簡單的建議。首先是賣高買低, 把順位較優先的選秀權賣掉,換成順位較後面的選秀權,特別是第二輪的選秀權。其次是發揮銀行功能,把今年度的選秀權貸給其他球隊,到了明年連本帶利討回選秀權。 進一步討論這些研究發現有何重大意義之前,我有必要先排除許多讀者,尤其是那些具有經濟學家思維的讀者可能會想到的一些解釋。有沒有可能是印著球員名字的運動衫賣得太好,足以彌補簽下高價新秀,該球員卻未能發光發熱所導致的損失?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球隊會均分球衣與其他國家美式足球聯盟官方商品的銷售額。 有沒有可能是簽下矚目新秀,便可創造足夠的門票收入,即便該球員沒能如預期成為巨星?答案也是否定的。首先,絕大部分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球隊的季票都一票難求,根本不需要這種宣傳。更重要的是,沒人想看差勁的球員比賽,無論他多麼有名。為了充分驗證這項陳述的可能性,我們針對進攻線球員重新進行分析。進攻線球員大多是籍籍無名的巨漢,保護四分衛擺脫敵隊的成堆防守球員。儘管最死忠的球迷能叫出支持隊伍的進攻線球員名字,我們的分析結論依舊不變,所以「明星光環」並非足以解釋這項異例的因素。 有沒有可能即便機會渺茫,若真能選中超級明星,這場豪賭就值得了?這種解釋也不對,我們做了簡單的分析來說明這一點。分析主要顯示擁有優先順位選秀權的球隊應該賣高買低,也就是用一個順位高的選秀權換取多個順位較後面的選秀權。為了測試這項策略的有效性,我們評估了每個可能是以估值表為依循標準的二換一交易。舉例來說,估值表顯示拿到第一順位選秀權的球隊,可以用它來交換第七和第八順位、第四和第十二順位,或第二和第五十順位,諸如此類。 針對這些假設性的交易,我們用兩項球員表現衡量指標來判定球隊表現:先發場數,以及入選全明星賽最有價值球員的次數,結果發現賣高買低的策略大幅增加了先發場數,同時打出全明星賽水準的球季數也維持在不變水準。 聯盟的決策者們怎會完全搞錯了呢?市場力量為何沒能將選秀權的價格,推向可以為球隊帶來剩餘價值的方向?要了解金融市場,套利是個相當重要的觀念,然而上述問題的答案正是套利有其局限的一個好例子。假設球隊閱讀,也了解了我們的論文內容,他們可以怎麼做?若他們是實力堅強的球隊,戰績通常名列前茅,他們利用市場無效率的空間就不大了,除非他們願意把當年的選秀權交易出去,以換得隔年順位更高的選秀權。既然順位高的選秀權不可能做空交易,聰明的球隊並無從中套利的機會,更遑論外部投資人了,充其量只能買下戰績差勁的球隊,然後花些時間透過賣高買低的交易來改進選秀策略。 我們這份論文的初稿尚未出爐之前,一支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球隊就表示對我們的研究感興趣。在此之前,我們已經與三支球隊有過非正式的合作(當然是一次一個球隊)。我們的初次互動的對象是華盛頓隊老闆丹尼爾.斯奈德,他被邀請至布斯商學院的創業社進行演說,而活動主辦人之一請我主持觀眾討論會,我同意了,因為這麼一來我就有機會趁著午餐時間與斯奈德一對一交談。 斯奈德是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他沒讀完大學就輟學創業,開了一家專門包機,出售廉價春節假期旅遊行程給大學生的公司。後來他轉戰直接郵寄廣告業務,出於好運或遠見,他在2000年市場巔峰期間賣掉了公司,並用這筆進帳外加鉅額貸款買下他從小就最喜歡的紅人隊(不意外的,許多人認為這隊名有侮辱意味,可是斯奈德堅持保留)。我和他碰面時,他才剛當上紅人隊的老闆。 我向斯奈德提到我和梅西的研究計畫,他一聽到就說要派「他的人」立刻去拜訪我們,雖然當時球季正打到一半,他說:「我們想在各方面成為頂尖。」顯然斯奈德想要什麼都是勢在必得。到了星期一,他的營運長打電話來,說要盡快和我與梅西晤談,我們在當週五碰面,他另外帶了兩名同伴。這是一次互蒙其利的討論,我們為這項研究分析提供基本說明,他們則協助我們確認一些制度上的細節。 球季結束後,我們又與斯奈德的部屬做了進一步的討論,這時候我們相當確定他們已經對我們的兩項建議知之甚詳:賣高買低,以及將當年的選秀權換成隔年順位更高的選秀權。那年我和梅西興致勃勃地觀賞了電視播出的選秀,最後卻大失所望。紅人隊做的決定跟我們的建議完全相反!他們買下順位更高的選秀權,並且用明年順位較高的選秀權,換取今年順位較低的選秀權。我們問聯絡窗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得到一個簡短的回答:「斯奈德先生希望現在就獲勝。」 這使得斯奈德未來的決定變得很容易預測。2012年,紅人隊拿到第六順位的選秀權,代表他們是2011年戰績倒數第六的球隊。他們亟欲得到一名出色的四分衛,而那年有兩個評價甚高的新秀:安德魯. 洛克與羅伯.葛瑞芬三世(後來被簡稱為RG3)。印第安納波利斯小馬隊得到第一順位選秀權,他們宣布要網羅洛克,紅人隊則想要 RG3。聖路易公羊隊得到第二順位選秀權,可是他們已經有了滿意的年輕四分衛,於是紅人隊和公羊隊做了交易,將選秀權從第六順位提前至第二順位,條件是除了放棄第六順位選秀權,還必須將2013年的第一輪、第二輪選秀權,以及2014年的第一輪選秀權都奉送給公羊隊。為了將選秀權順位往前挪四個位置,如此高昂的代價令人瞠目結舌。 最後結果如何呢?RG3在第一年的全力表現確實讓這筆交易顯得相當高明,我們這些蛋頭學者則一臉蠢相。他是個高效能的球員,觀看他比賽很是刺激,而且球隊也連戰皆捷,倘若RG3真成了超級巨星,看樣子這筆交易有可能值回票價。但是到了季末,他因為受傷而暫停出賽,當他再度回到場上時,或許是因為過早復出,舊傷惡化而不得不進行手術,隔年的比賽沒能再度展現先前的巔峰狀態,紅人隊也經歷了一個悲慘的球季。到了2014年,紅人隊已經奉送給公羊隊的第一輪選秀權,成為第二順位,放棄這個選秀權成了昂貴的代價(還記得紅人隊最初交易得來的,就是第二順位的選秀權吧)。2014年對於RG3來說,又是個令人失望的球季。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在第三輪才被挑中的球員羅素.威爾森顯然是比RG3更值得,也更不容易受傷的選擇。威爾森在國家美式足球聯盟服役三年期間,帶領球隊挑戰兩次超級盃,並且贏得其中一次的冠軍。 當然了,我們不能用後見之明來評斷一項交易,而且RG3受傷也只能說紅人隊運氣不佳。這就是重點所在,當你為了一個球員而放棄許多優先順位選秀權,等於是把所有的雞蛋放進他的籃子裡,然而足球員就跟雞蛋一樣容易受損傷④。 我們與紅人隊的互動為期不長,但是很快就發現另一支隊伍(身分必須保密)有意與我們談談選秀策略。與該隊往來的過程中,我們得知球隊的領導階層往往對選秀策略意見不同。習於分析式思考的人會引用我們的研究分析,並且主張賣高買低,以當年選秀權換取來年順位較高的選秀權。其他的人,例如球團老闆或某個教練,則經常迷上某個球員,堅持一定要交易到他們心儀的對象。就算在少數情況下,球隊確實在第一輪賣高買低,換得第一輪順位較後的選秀權,外加第二輪的一個選秀權,這個額外得到的選秀權也往往保留不住,因為它感覺像「莊家的錢」,經常很快就被交易出去換取「有把握的」。 球隊未能以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來選秀,正充分說明委託——代理人問題,更正確的名稱應該是笨蛋委託人問題。當經濟學家提到球隊換取順位更高的選秀權時會說:「這只是個代理人問題。」他們指的是總教練或其他教練為了保住工作,必須現在就贏得球賽以免被炒魷魚。當然了,教練們擔心丟掉工作是完全合理的,畢竟他們確實經常被開除,但是把錯誤決策推諉到傳統代理人問題上,我認為這並非對真實情況的正確描述。在許多情況下,而且不限於體育活動領域,老闆都至少要和雇員負起同樣責任,總教練之所以交易順位更高的選秀權,是因為老闆希望現在就看到比賽獲勝。我們在本書第20章討論過類似例子,關於某個執行長希望部屬接下二十三項風險較高的計畫, 最後卻只有其中三項得到執行,因為部屬們擔心計畫倘若不成功,執行長就會將他們革職。這時得靠執行長本人來解決這個問題。 同樣道理也可套用於教練們的決定。在美式足球界,每場比賽都有其陣式,教練必須做出幾十個明確的策略決定。歐洲足球在本質上較為流動性,只有幾個固定戰術,譬如角球戰術,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一些策略決定確實是可以,也已經被分析過,其中一個是第四次進攻時是否要繼續衝完剩餘碼數。一個球隊有四次進攻機會,每次必須推進10碼以上,否則攻守就要交換,若球隊在前三次進攻都無法推進超過10碼,他們可以選擇繼續衝完這10碼,設法踢球進門得分,或乾脆把球踢給敵隊,讓對方從較遠的位置反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經濟學家大衛.羅默研究了這個問題,發現球隊太少選擇衝完剩餘碼數。 足球分析專家布萊安.柏克引用更多數據,複製並延伸了羅默的分析。《紐約時報》在2013年透過他的模型,設計出能夠運算出任何第四次進攻情況中最佳策略的軟體,無論是棄踢、衝完剩餘碼數,或踢球進門,球迷可即時追蹤「紐約時報第四次進攻運算」,看看如果根據數學,球隊應該怎麼做最有利。這項研究外加一個免費手機應用程式,是否對足球教練產生了任何影響?基本上毫無影響。自從羅默提出他的論文,選擇衝完剩餘碼數的頻率反而還微幅下滑了,這表示球隊變得更不聰明(同樣的,我們的論文發表後,球隊的選秀策略並無明顯改變)! 曾擔任體育分析專家的奈特.席佛後來以政治預測聞名,並且出版聲名大噪的著作《精準預測》。他估計不明智的第四次進攻決策讓球隊每季平均喪失半次贏球機會,《紐約時報》分析專家的估計則接近每年喪失三分之二次贏球機會。看起來損失不大,可是每一季只有十六場比賽,倘若球隊能在每場比賽做出兩、三個聰明決定,該隊就可每隔一年多贏一場比賽。若他們需要協助,還可以直接上網查呢 ⑤。 當然了,教練也是人類。他們傾向於維持原有的做事方法,因為這樣的決定比較不會被老闆事後批評。凱恩斯曾指出,遵循傳統智慧能讓你免於被炒魷魚。聰明的老闆(閱讀經濟學期刊,或雇用某人代勞此事)會敦促部屬遵循能夠在最大程度提升獲勝機率的策略,並且告訴他們沒人會因此而丟掉工作,但是這樣的老闆並不多。擁有一支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足球隊並不代表你已名列經濟學家蓋瑞.貝克所說懂得運算概率的那10%,也不表示你能夠雇用到那些懂得運算概率的人,或者讓他們做出符合最高利益的決定。 貝克猜想,亦即那10%懂得計算概率的人,最後都會擔任需要這項技能的工作;它究竟有多少真實性?在某個程度上,我們或許會期望這個猜想是正確的。所有國家美式足球聯盟的球員都是實力堅強的好手,每個文字編輯都擅長拼字與文法,所有選擇權交易員都至少能用計算機算出布萊克─史誥斯期權定價公式,依此類推。一個競爭的勞動市場,確實能順利地將所有人擺到適合的職位上。諷刺的是,隨著我們在晉升的階梯往上爬之際,這個邏輯也變得越來越沒有說服力,所有經濟學家都至少在擅長的領域學有專精,但是他們當中許多人被派任為系主任之後,卻表現得相當不稱職,這就是有名的彼得原理:每個員工最後都會升遷到他們能力無法勝任的職務。 足球教練、系主任,或執行長的工作是多面項的。對足球教練來說,能夠在漫長的球季持續管理且鼓舞一群年輕多金的巨漢,或許比判定第四次進攻是否應衝完剩餘碼數,其實要來得更加重要。同樣道理也可套用在許多資深主管和執行長身上,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是出了名的不善學習,即便是善於學習,無疑地也把統計課學到的東西幾乎忘光了。 一個給貝克猜想找台階下的方法,就是主張執行長、教練,以及其他因為具備廣泛技能(或許不包括分析推理)而被聘用的主管,大可雇用符合貝克所說10%懂得運算概率的電腦天才來幫他們搞定數字。但我有個預感,決定的重要性越是增加,他們就越不可能仰賴他人代勞的量化分析。當他們面對的是冠軍之戰,或公司的前途時,主管往往傾向於相信自己的直覺。 現在,我和梅西已展開與第三支球隊的合作,球團老闆十分渴望進入貝克的菁英俱樂部,但是我們對職業球隊的運作方式越了解,越明白讓組織內的每個人都接受能夠最大幅度提升盈利與獲勝場次的策略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特別是當這些策略違反傳統智慧時。顯然這得有來自最高層的鼎力支持,可是老闆也必須說服所有雇員,讓他們相信投入這些反傳統的聰明嘗試必然會得到回報,即使(尤其!)他們最後依舊失敗了。很少球隊能做到這個勝利方程式,第四次進攻放棄推進、選秀日的決策都是明證。為了明白球隊或任何其他組織如何制定決策,以及如何改善這些決策,我們必須先充分意識到——它們的擁有者與管理者都是人類。 ① 令人難過的是,蓋瑞.貝克在2014年,亦即本書仍在撰寫之時辭世了。他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富想像力的經濟學家之一,無法得知他對本書的看法實屬遺憾,即使他的評語我無法認同,也一定能讓我從中學到不少。「他是一位儒雅的學者」這句老詞用來描述蓋瑞,可說再貼切不過。 ② 這些數據用「先發場次」來判定哪一個選手更優異。我們採用這個簡單的衡量標準,是因為它可套用於任何位置的球員,不過即使採用更精細的衡量標準,譬如接球員或跑鋒推進的碼數,結果也不會相差太多。 ③ 真正聰明的隊伍,會用今年第二輪的一個選秀權,交換明年第一輪的一個選秀權,然後再把那第一輪的選秀權,換成隔年的多個第二輪選秀權。接著,他們說不定還能將其中一個第二輪選秀權,換成下一年的一個第一輪選秀權,依此類推。 ④ 後記:紅人隊在2014年季末對上聖路易公羊隊,也就是紅人隊為了搶得夢幻球員而賣出多個選秀權的對象。對戰一開始,公羊隊教練派出所有他們利用紅人隊奉送的選秀權得來的球員擔任裁判擲銅板時,負責猜正反面以決定攻守次序的隊長。公羊隊以24:0贏得這場比賽,RG3則因為表現太差而坐了冷板凳。 就讓我們再看看,斯奈德先生是否能從中學會培養耐心吧。
⑤ 給全國美式足球球迷的註腳:我認為席佛的估計或許太過保守,他忽略了一項事實,就是假如你知道第四次進攻要衝完剩餘碼數,你會在第三次進攻時就改變作法。若球隊正進行第三次進攻,還剩五碼要推進,他們幾乎一定會設法傳球。但是如果他們知道第四次進攻要衝完剩餘碼數,而現在只剩兩碼要推進,就可以在第三次進攻多嘗試跑陣。如此一來也可在他們決定傳球時提高成功機率,既然他們的行動變得比較難以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