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湖北襄陽人爽陽話非常有趣味,有點像河南話,也帶點四川調,離北平話不遠,可是和武漢話比較起來,卻錯得兇。襄陽話落尾的字都帶得“兒”字的音,如“會兒”、“那兒”、“今兒”、“明兒”•••這一些字都讀成一個單音,若Huier、 Larl、Jinl、Miner•一句話的重音多半是落在第二個音節或第二個字上。譬如喊“汪精衛”三字,則讀如 Wangji' ngwei,而不像上海話之重在第一字(Wa’ngjingwei) 或北平話之重在第三字(Wangjingwei')。爽陽人有兩口語在漢口是有名的,一個是來陽人愛說“啥子”,意即什麼;還有一個• 是“怎法兒”,讀如 Zar-fair,意即怎樣辦或什麼方法。從前漢口人叫爽陽人為“怎法兒”隊,“怎法兒”隊的特性是好打人,漢口人是害怕的。 襄陽人的性子非常剛強,動不動就講用拳頭說話。記得一位老鄉(當然是爽陽人)在漢口一家店裡買鞋子,不知怎樣使的牛力氣,把新鞋子的後跟穿破了,這位老鄉心生一計,拿著鞋子便向人家櫃檯上敲起來,說是把破鞋子給他。 結果老闆認不是,他才口裡不明不白地罵了幾句了事!這簡直第十八章省她人的習性外貌與性格可以說襄陽人有點兒蠻氣!襄陽人是瞧不起外路人的,他們叫武漢人為蠻子,說他們講的是一口蠻腔;叫河南山東人為侉子,說的是一口侉音。他們認為襄陽話是好聽極了,可是一開口便讓人發笑,因為那正是蠻不蠻侉不侉的啊! 154 2. 林語堂評:江蘇揚州人的氣派一、說揚州從前揚州是個大地方,如曹先生撰文所說,現在鹽務不行了,簡直就算個沒“落兒”的小城。 可是一般人還忘其所以地耍氣派,自以為美,幾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這真是所謂“夜郎自大”了。揚州人有 “揚虛子”的名字。這個“虛子”有兩種意思,一是大驚小怪, 二是以少報多,總而言之,不離虛張聲勢的毛病。他們還有個“揚盤”的名字,譬如東西買貴了,人家可以笑話你是 “揚盤”;又如店家價錢要得太貴,你可以請問他:“把我當揚盤看麼?”盤是捧出來給別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氣派的揚州人。又有所謂“商派”,譏笑那些仿效鹽商奢侈地活著的人, 那更是氣派中之氣派了。但是這裡只就一般情形說,刻苦誠篤的君子中,便不缺乏揚州人。 另有許多人想,揚州是吃得好的地方。這個保你沒錯兒。 北平尋常提到江蘇菜,總想著是甜甜的膩膩的。現在有了準揚菜,才知道江蘇菜也有不甜的;但還以為油重,和山東菜的清淡不同。其實真正油重的是鎮江菜,常教你膩得無可奈何。揚州菜若是讓鹽商家的廚子做起來,雖沒有山東菜的清淡,卻也滋潤、利落,決不膩嘴膩舌,不但味道鮮美,顏色也清麗悅目。揚州又以麵館著名。好在湯味醇在它的厚,和啖熊掌一般;也有清湯,就是一味雞湯,倒並不出奇。內行的人吃麵要“大煮”;再將面挑在碗裡,澆上湯,“大煮”是將面在湯裡煮一會,更能人味些。 還有一樁道理就是我有些討厭揚州人;我討厭揚州人的小氣和虛氣。小是眼光如豆,虛是虛張聲勢,小氣無須舉例。 虛氣例如已故的揚州某中央委員,坐包車在街上走,除拉車的外,又跟上四個人在車子邊推著跑著。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指出揚州人這些毛病。後來要將這篇文收人散文集《你我》裡,商務印書館不肯,怕再鬧出“閒話揚州”的案子。 這當然也因為他們總以為我是漸江人,而浙江人罵揚州人是會得罪揚州人的。但我也並不抹煞揚州的好處,曾經寫過一篇《揚州的夏日》,還有在《看花》裡也提起揚州福緣庵的桃花。再說現在年紀大些了,覺得小氣和虛氣都可以算是地方氣,絕不止是揚州人如此。從前自己常答應人說自己是紹興人,一半因為紹興有些憨氣,而揚州人似乎太聰明。其實揚州人也未嘗沒憨氣,我的朋友任中敏(二北)先生,辦了這麼多年漢民中學,不管人家理會不理會,難道還不夠“憨” 的!紹興人固然有憨氣,但是也許還有別的氣讓我討厭的,不過我不深知罷了,這也許是阿Q的想法罷?然而我對於揚州的確漸漸親熱起來了。 揚州真像有些人說的,不折不扣是個有名的地方。不用遠說,李鬥《揚州畫舫錄》裡的揚州就夠姜慕的。可是現在衰落了,經濟上是一日干丈的衰落了,只看那些沒精打采的鹽商家就知道。揚州人在上海被稱為江北佬,這名字總而言第十八章之表示低等的人。江北佬在上海是受欺負的,他們於是學些不三不四的上海話來冒充上海人。到了這地步他們亦會忘其所以地欺負起那些新來的江北佬了。這就養成了揚州人的自卑心理。抗戰以來許多揚州人來到西南,大半都自稱為上海人,就靠著那一點不三不四的上海話;甚至連這一點都沒有, 也還自稱為上海人。其實揚州人在本地也有他們的驕傲。他們稱徐州以北的人為侉子,那些人說的是侉話。他們笑鎮江人說話土氣,南京人說話大舌頭,儘管這兩個地方都在江南。 英語他們稱為蠻話,說這種話的當然是蠻子了。然而這些話只好關著門在家裡說,到上海一看,立即就會短上半截,縮起舌頭不敢噴一聲了。揚州真是衰落得可以啊。 我也是一個江北佬,一大堆的揚州口音就是招牌,但是我卻不願做上海人;上海人太狡猾了。況且上海對我太生疏, 上海是和我水米無干的。然而年紀大起來了,世界人到底做不成,我要一個故鄉。俞平伯先生有一行詩,說“把故鄉掉了”。其實他掉了故鄉又找到了一個故鄉;他詩文裡提到蘇州那一股親熱,是可羨慕的,蘇州就算是他的故鄉了。他在蘇州度過他的童年,所以提起來一點一滴都親親熱熱的,童年的記憶最單純最真切,影響最深最久;種種悲歡離合,回想起來最有意思。“青燈有味是兒時”,其實不止青燈,兒時的一切回憶都是有味的。這樣看,在那兒度過童年,就算那兒是故鄉,大概也差不多罷?這樣看,就只有揚州可以算是我的故鄉了。何況我的家又是“生於斯,死於斯,歌哭於斯” 呢?所以揚州好也罷,歹也罷,我總該算是揚州人的。
二、揚州舊夢寄語堂亂擲黃金買阿嬌,窮來吳市再吹簫簫聲遠渡江淮去,吹到揚州十四橋。 這是我在六七年前—記得是1928年的秋天,寫那篇感傷的行旅時瞎唱出來的歪詩。那時候的計劃,本想從上海出發,先在蘇州下車,然後去無錫,遊太湖,過常州,達鎮江, 渡瓜步,再上揚州去的。但一則因為蘇州在戒嚴,再則因在太湖邊上受了一點虛驚,故而中途變計,當離開無錫的那一天晚上,就直到了揚州城裡。旅途不帶詩韻,所以這一首打油詩的韻腳,是姜白石的那一首“小紅唱曲我吹蕭”的老調, 系憑著了車窗,看看斜陽衰草,殘柳蘆葦,哼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我去揚州,這時候還是第一次。夢想著揚州的兩字,在聲調上,在歷史的意義上,真是如何地豔麗,如何地能夠使人魂銷魄蕩! 竹西歌吹,應是“玉樹後庭花”的遺音;螢苑迷樓,當更是臨春結綺等沈檀香閣的進一步的建築。此外的錦帆十里, 殿腳三幹,后土祠瓊花萬朵,玉鉤斜青冢雙行,計算起來, 揚州的古蹟,名區及山水佳麗的地方總要有三年零六個月才逛得遍。唐宋文人傾倒於揚州,想來一定是有一種特別見解的;小杜的“青山隱隱水迢迢”,與“十年一覺揚州夢”,還不過是略帶感傷的詩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陳業,只換魚塘數畝田”,“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那簡直是說揚州可以使你的國亡,可以使你的身死,也決無後悔的樣子了,這還了得。 在我夢想中的揚州,實在太有詩意,太富於六朝的金粉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氣了,所以那一次從無錫上車之後,就到了我所最愛的北固山下,亦沒有心思停留半刻,便匆匆地渡過了江去。 長江北岸,是有一條公共汽車路築在那裡的。一落渡船, 就可以向北直駛,直達到揚州南門的福運門邊。再過一條城河,便進揚州城了,就是一千四五百年以來,為我們歷代的詩人騷客所讚歎不迭的揚州城,也就是你家黛玉的爸爸,在此撇下了孤兒昇天成佛去的揚州城! 我在到揚州的一路上,所見的風景,都平坦蕭殺,沒有一點令人可以留戀的地方,因而想起了晁無咎的《赴廣陵道中》的詩句: 醉臥符離太守亭,別都弦管記曾稱, 淮山楊柳春千里,尚有多情憶小勝。 急鼓鼕鼕下泗州,卻瞻金塔在申流, 帆開朝日初生處,船轉春山欲盡頭。 楊柳青青欲哺烏,一春風雨暗隋渠, 落帆未覺揚州遠,已喜淮陰見白魚。 透過這首詩才曉得他自安徽北部,下泗州,經符離(現在的宿縣)由水道而去的,所以得見到許多景緻,至少,也可以看到兩岸的垂楊和江中的浮屠魚類。而我去的一路呢, 卻只見了些道路旁的洋槐,和秋收已過的沙田萬頃,別的風趣,簡直沒有。連綠楊城廊〔郭〕是揚州的本地風光,就是自隋朝以來的提柳,也看見得很少。 到了福運門外,一見了那一座新修的城樓,以及寫在那洋灰壁上的三個“福運門”的紅字,更覺得興趣索然了。在這一種城門之內的亭臺園囿,或楚館泰樓,哪裡會有詩意呢? 進了城去,果然只見到了些狹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
在一家新開的綠楊大旅社裡住定之後,我的揚州好夢,已經醒了一半了。人睡之前,我原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燈燭輝煌、歌喉宛轉的太平景象,竟一點兒也沒有。“揚州的好處,或者是在風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約總能特別地使我滿足吧,今天且好好兒地睡它一晚,先養養我的腳力吧。”這是我自己替自己解悶的想頭,一半也是真心誠意, 想驅逐驅逐宿娼的邪念的一道符咒。 第二天一早起來,先坐了黃包車出天寧門去遊平山堂。 天寧門外的天寧寺,天寧寺後的重寧寺,建築的確偉大,廟貌也十分的壯麗,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寺裡不見一個和尚, 極好的黃松材料,都斷的斷、拆的拆了,像許久不經修理的樣子。時間正是暮秋,那一天的天氣又是陰天,我身到了這裡,四面卻不見人影,仰頭向御碑佛像以及屋頂一看,滿身出了一身冷汗,毛髮都倒堅起來了。這一種陰慼慼的冷氣, 教我用什麼文字來形容呢? 回想起200年前,高宗南幸,自天寧門至蜀岡,七八里路,盡用白石鋪成,上面雕欄曲檻,有一道像頤和園昆明湖上似的長廊甬道,直達至平山堂下。黃旗紫蓋,翠輦金輪, 妃嬪成隊,侍從如雲的盛況,和現在的這一條黃沙曲路,只見衰草牛羊的蕭條野景一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了。當然頹井廢垣,也有一種令人發思古之幽情的美感,所以鮑明遠會做出那篇《蕪城賦》來;但我去的時候的揚州北郭,實在太荒涼了,荒涼得連感慨都教人抒發不出。 到了平山堂東面的功德山觀音寺裡,吃了一碗清茶,和寺僧談起這些景象,才曉得這幾年來,兵去則匪至,匪去則兵來,住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的落敗,原是應該,和尚的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逃散,也是不得已的。就是蜀岡一帶,三峰十餘個名剎,現在有人住的,只剩了這一個觀音寺了,連正中峰有平山堂在的法淨寺裡,此刻也沒有了住持的人。 平山堂一帶的建築、點綴、園囿,都還留著有一箇舊日的輪廊:像平遠樓的三層高閣,依然還在,可是門窗卻沒有了;西園的池水以及第五泉的泉路,都還看得出來,但水卻乾涸了;從前的樹木、花草、假山、疊石,並其他的精舍亭園,現在只剩了許多痕跡,有的簡直連遺址都無尋處。 我在平山堂上,瞻仲了一番歐陽公的石刻像後,只能屁也不放一個,悄悄地又回到了城裡。午後想坐船了,去逛的是瘦西湖小金山五亭橋的一角。 在這一角清淡的小天地裡,我卻看到了揚州的好處。因為地近城區,所以荒廢也並不十分厲害;小金山這面的臨水之處,並且還有一位軍閥的別墅(徐園)建築在那裡,結構尚新,大約總還是近年來的新築。從這一塊地方,看向五亭橋法海塔去的一面風景,真是曲麗矞皇,完全像北平中南海的氣象。至於近旁的寺院之類,卻又因為年久失修,談不上了。 瘦西湖的好處,全在水樹的交映,與遊程的曲折;秋柳影下,有紅蓼青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過,還聽得見水草的嗚聲,似在暗泣。而幾個彎兒一繞,水面闊了,猛然間闖人眼來的,就是那一座有五個整齊的亭子排立著的白石平橋, 雖則短些,可是東方建築的古典趣味,卻完全薈萃在這一座橋、這五個亭上。 還有船孃的姿勢,也很優美。用以撐船的,是一根竹竿, 使勁一撐,竹竿一彎,同時身體靠上去著力,臀部腰部的曲線,和竹竿的線條,配合得異常勻稱,異常複雜。若當暮雨瀟瀟的春日,僱一個容顏姣好的船孃,攜酒與茶,來瘦西湖上回遊半日,倒也是一種賞心的樂事。 船回到了天寧門外的碼頭,我對那位船孃卻也有點兒依依難捨的神情,所以就出了一個題目,要她在岸上再陪我一程。我問她:“這近邊還有好玩的地方沒有?”她說:“還有天寧寺、平山堂。”我說:“都已經去過了。”她說:“還有史公祠。”於是就由她帶路,抄過了天寧門,向東走到了梅花嶺下。瓦屋數間,荒墳一座,有的人還說墳裡面葬著的只是史閣部的衣冠,看也原沒有什麼好看;但是一部二十四史掉尾的這一位大忠臣的戰績,是讀過《明史》的人,無不為之淚下的;況且經過《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覺得史公的忠肝義膽躍然紙上了。我在祠墓的中間立著想著,穿來穿去地走著,竟耽擱了那一位船孃不少的時間。本來是陰沉短促的晚秋天,到此竟垂垂欲暮了,更向東踏上了梅花嶺的斜坡, 我的唱山歌的老病又發作了,就順口唱出了這麼二十八字: 三百年來土一邱,忠臣遺愛滿揚州, 二分明月幹行淚,並作梅花嶺下秋。 寫到這裡,本來是可以擱筆了,以一首詩起,更以一首詩終,豈不很合鴛鴦蝴蝶的體裁麼?但我還想加上一個總結, 以醒醒你騎鶴上揚州的迷夢。 總之,自大業初開邗溝入江渠以來,這揚州一郡,就成了中國南北交通的要道;自唐歷宋,直到清朝,商業集中於此,冠蓋也雲屯在這裡。既有了有產及有勢的階級,則依附這階級而生存的奴隸階級,自然也不得不產生。貧民的兒女, 就被他們強迫作婢妾,於是乎就有了杜牧之的青樓薄倖之名, 所謂“春風十里揚州路”者,蓋指此。有了有錢的老爺和美第八章貌的名娼,則飲食起居(園亭),衣飾犬馬,名歌豔曲,才士雅人(幫閒食客),自然不得不隨之而俱興,所以要腰纏十萬貫,才能逛揚州者,以此。但是鐵路開通後,揚州就一落千丈,蕭條到了極點。從前的運使、河督之類,現在也已經駐上了別處:殷實商戶,鉅富鄉紳,自然也分別遷到了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護區,故而目下的揚州只剩了一個歷史剝制的虛殼,內容便什麼也沒有了。 揚州之美,美在各種的名字,如綠楊村,二十四橋,杏花村舍,邗上農桑,尺五樓,一粟庵等。可是你若辛辛苦苦, 尋到了這些最風雅也沒有的名稱的地方,也許只有一條斷石, 或半間泥房,或者簡直連一條斷石、半間泥房都沒有的。張陶庵有一冊書,叫作《西湖夢尋》,是說往日的西湖,如何可愛,現在卻不對了,可是你若到揚州去尋夢,那恐怕要比現在的西湖還更不如。 你既不敢遊杭,我勸你也不必遊揚,還是在上海夢裡想像想像歐陽公的平山堂、王阮亭的紅橋、《桃花扇》裡的史閣部、《紅樓夢》裡的林如海,以及鹽商的別墅、鄉宦的妖姬,倒來得好些。枕上的盧生,若長不醒,豈非快事。一遇現實,哪裡還有Dichtung呢。 3. 魯迅和他的故鄉紹興我們且先聽聽魯迅生前的一段話。他的這段話是從前人罵稽康、阮籍開頭的,(魯迅可說是千百年來稽康、阮籍的第一個知己)。
“人云亦云,一直到現在,一千六百年多。季札說:‘中國之君子,明於禮義而陋於知人心。’這是的確,大凡明於禮義,就一定要陋於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許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還有一個實證,凡人們的言論、思想、行為,倘若自己以為不錯的,就願意天下的別人,自己的朋友都這樣做。 但稽康、阮籍不這樣,不願意別人來模仿他。竹林七賢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樣的飲酒。阮籍的兒子阮渾也願加人時,阮籍卻道不必加人,吾家已有阿咸在,夠了。假若阮籍自以為行為是對的,就不當拒絕他的兒子,而阮籍卻拒絕自己的兒子,可知阮籍並不以他自己的辦法為然。至於稽康, 一看他的絕交書,就知道他的態度很驕傲的⋯⋯但我看他做給他的兒子看的‘家誡’—當稽康被殺時,其子方十歲, 算來當他做這篇文章的時候,他的兒子是未滿十歲的——就覺得宛然是兩個人。他在家誡中,教他的兒子做人要小心, 還有一條一條的教訓。有一條是說長官處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長送人們出來時,你不要在後面,因為恐怕將來官長懲辦壞人時,你有時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條是說宴飲時候,有人爭論,你可立即走開,免得在旁批評,因為兩者之間必有對與不對,不批評則不像樣,一批評就總要是甲非乙, 不免受一方見怪。還有人要你飲酒即使不願飲,也不要堅決地推辭,必須和和氣氣地拿著杯子。我們就此看來,實在覺得很稀奇,稽康是那樣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這樣庸碌。 因此,我們知道,稽康自己對於他自己的舉動也是不滿意的, 所以批評一個人的言行實在難。” 這段話,我們仔細看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所啟發的意義太深刻了。我們絕不能說看了幾部魯迅的作品、幾篇魯迅的第十 ^ 章人的性散文,就算了解魯迅了。魯迅表現在文章的是一面,而他的性格,也許正和文章所表現的完全不的。那些要把魯迅捧入孔廟中的人,怕不會有“明於禮義而陋於知人心” 之嘆吧! 魯迅是一個“世故老人”,他年紀不大,但看起來總顯得十分蒼老。他自幼歷經事變,懂得人世辛酸以及炎涼的世態, 由自卑與自尊兩種心理所凝集,變得十分敏感,所以他雖不十分歡喜“世故老人”的稱謂,卻也只能自己承認。魯迅曾對許廣平說:“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我又最不願使別人做犧牲。 也就不能有大局面。”“醒的時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國的老法子是‘驕傲’與‘玩世不恭’,我覺得我自己就有這毛病, 不大好⋯⋯一,走‘人生’的長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 其一是‘歧途’,倘是墨翟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頭坐下,歇一會兒,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來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料定他並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 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在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付在壕中,有時吸菸,也歌唱,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於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襲來的苦痛搗亂, 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這也可說是他的阿Q精神)。”這些話,都是世故老人的說法。 他的性格,正是從幼年的憂患與壯歲的黑暗環境中陶養而成的。芥川龍之介,他看了章太炎先生,比之為鱷魚,我覺得他們師徒倆,都有點鱷魚的氣味的。 魯迅有一回,因為悼念劉半農,因而連帶說到陳獨秀和胡適之的為人。他說:“假如將韜略比作一間倉庫罷,獨秀先生是外面豎著的一面大旗,大書道:‘內皆武器,來者小心。’但那門卻開著的,裡面有幾枝槍,幾把刀,一目瞭然, 用不著提防。適之先生是緊緊地關著門,門上粘一條小紙條道:‘內無武器,請勿疑慮。’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這樣的人,有時總不免要側著頭想一想。半農卻是令人不覺其有武庫的一個人,所以我佩服陳胡,卻親近半農。”這段論人文字,寫得極好,而且就這麼把他們三個都論定終身了。至於魯迅自己的為人呢?我以為他是坐在坦克車裡作戰的,他先要保護好自己,再用猛烈火力作戰,它爬得很慢,但是壓力很重。他是連情書也可以公開的十分精明的人,他說:“常聽得有人說,書信是最不掩飾,最顯真面目的文章,但我也並不,我無論給誰寫信,最初總是敷敷衍衍, 口是心非的,即在這一本中,遇有較為堅要的地方,到後來也還是往往故意寫得含糊些。”畢竟他是紹興師爺的天地中出第八章來,每下一著棋,都有其謀略的。 前人有一句愛用的成語:“一成為文人,便無足觀。”這句話,也許是一句感慨的話,也許是一句諷刺的話,我就一直沒有看懂過。有一天,恍然有悟,文人自己有自己的王國的;一進人文藝王國,就在那個天地中歷劫,慢慢和世俗這個世界脫節了,所以,世俗人看來,文人總是傻里傻氣的, 再了不得,也是看得見的。魯迅也和其他文人一樣,對外間的種種感覺是很靈敏的,他比別人還靈敏些;這些不快意的情緒,很容易變得很抑鬱(自卑與自尊的錯綜情緒)。但我們把這種情緒轉變為文學寫了出來,經過了一次輪迴,便把這分抑鬱之情宜洩出去,成為創作的快感;現代文人還有一個便利的機會,便是筆下所寫的,很快就見之於報刊,和千千萬萬讀者相見,很快獲得了反應,這又是一種新獲的快感, 對我們是一種精神上的補償。古代文人,還有得君行其道一種野心,現代文人,就安於文藝王國的生活,並不以為“- 成為文人,便無足觀”的。蕭伯納並不羨慕邱吉爾的相位, 他自覺得在文藝王國中,比邱吉爾更崇高些,也就滿意了。 魯迅可以說是道地的現代文人,他並不是追尋隱逸生活,他住在都市之中,天天和世俗相接,而能相忘於江湖,看起來真是恬淡的心懷。不過在文藝王國中,他的筆鋒是不可觸犯的,他是不饒人的。有的人,以為魯迅之為人,一定陰險狠鷙得很,不容易相處的。我當初也是這麼想,後來才知道他對人真是平易近人,極容易相處的。我覺得胡適的和氣謙恭態,是一種手腕,反而使人不敢親近;魯迅倒是可以談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的。 魯迅的故鄉現在叫紹興,以前稱為會稽,他的同鄉多數是農民、工人,除“百作老師”(即木匠、竹作、漆匠等等) 之外,還有在機坊、染坊、油車等處做工的工人。許多工人兼種田,如安橋頭的農人多會做酒,冬季田作閒暇時,就去做“酒頭公”(做酒的技師)。但很奇怪,大批錫箔工人操 “外路口音”的似不是紹興人。 紹興從前有城,用長方形石條砌成的。穿城說有十里路, 街道是全鋪石板的。城中亦有田,並有菜園。鄉間的農民閒暇時兼做工,做忙月(過年等幾個月裡給人家做工者)或搖船等等;城內的種菜園者種菜之外常賣水果,或兼抬轎、做幫工,即遇人家有喜事喪事時去幫忙;還有專給人家牽襲春米的,這是更勞苦的工作了。 紹興的農工對於迎會演戲極有興趣,會中必有菩薩;演戲時戲臺對面供有神桌,但實際上並不是真為迷信,倒像是一種娛樂。所演的戲,種類很多,新年有燈頭戲,夏季鄉下各社有社戲。城中不分社,夏季亦常演“平安劇”。劇班有徽班,演的是京戲,但演員多非北平人,常有嵊縣等處人。紹興班分武班,多做武戲;文亂彈,做比較文靜的戲;還有高調班,演員唱至一半,由後場接著唱下去的。這三種紹興班的演員都是“墮民”。他們住在城內“墮民巷”,鄉下馬山等處亦有的,一說為宋朝的罪犯之後,一說是元朝人的後裔, 但我不知道究竟怎麼樣。 更有“大戲”,多數是琥班做的,晝間做常戲,夜間做大戲。它是一出長戲,從晚上做到天明,中間插人調吊、調鬼、 登九羅漢等。目蓮是農民演的(一時期以後,仍回去種田), 亦有調吊、調鬼,和大戲相似。 紹興也和別處一樣,未有學校以前,只有書房。“請館” 第十八章是較闊氣的人家請教師到家中者。鄉下教師有在廟中坐館的, 曰:“廟頭館”。一天的功課通常是上書,讀書,寫午字,背書,對課。城中或鎮上,較有錢的人家之墮落者,常產生壞孩子,放學的時候,或本不讀書,而乘人放學的時候,三五成群,在路上游蕩,見陌生兒童跑過,加以嘲笑,或自己互撞假作錯撞到你身上來。如說他們一句,他們就兜搭上來, 作為相罵、相打的藉口。 書房裡讀書的小孩兒除正月裡玩燈,二月裡放鷂(紙鳶) 外,還有可玩的地方,便是南鎮。南鎮在城外,但不遠,春天有香市,很熱鬧。離南鎮殿不遠有禹王廟。有很多的甘蔗攤、絲鷂攤、碗擔,及擺著花鴨子(鴨子殼上繪有精細人物者)的攤子。小孩兒買絲鷂,年紀較大的常去 “擲碗”或 “擲花鴨子”(六顆骰子,擲六次,滿二十顆“紅”者贏,付少數代價,可取說定的碗或花鴨子)。 熱鬧的地方常有流氓。紹興的流氓有文武二種,各有等級之分。武流氓中之下流者,幾乎專以找訛頭、打架、敲竹槓、搶錢為業。比方,要搶你的錢的時候,便來撞你一下, 你如說一句話,他便說“碰碰還能碰壞嗎?”爭論起來,便動手,表面上是相打,實際上把錢奪了去。較高等的流氓不做這些事情,對人相當客氣,有時帶義俠風度,令人懷疑這些流氓或許是古代武士的殘餘。但他們包賭,或弄賭,收埠頭錢。紹興多廟宇,廟中照便有戲臺,講究的更有看樓若干間, 演戲時,流氓得租予別人,坐收租錢。這些收人,供他們的生活。幾個較著名的流氓,大都有幾斤力氣。文流氓多能弄筆墨,常做訟師,俗語又稱為“破靴黨”(讀音如此,不知是否這樣寫的)。有時亦弄賭及收埠頭錢等,有時亦僱人打架,但自己沒有力氣。 紹興有些知識分子不大以做官為榮,而以捧官場為辱。 那裡也有紳士,但分兩種,不進出衙門,不經手詞訟,為人正直的,一般叫做正經紳士,不然的叫做臭紳士,叫的時候, 其人的姓名之前加一臭字。對於吹牛拍馬、諂上驕下的人, 紹興社會是極懵惡的,甚至於戲劇中常描寫吹牛拍馬者的醜態,毫不留情。隨便舉例來說吧,《紫玉壺》中有位大師爺, 有一次給公子醫治脫肛時,公子恰巧放了一個屁,彈在他的口鼻上。大師爺聞了一聞,滿面醜相地對臺前看客說:“公子究竟吃南京貨的,屁都是香的。 俗說從前較有名的師爺,早上起來必打好鋪蓋,以便一語不合就可搬走。這雖然是形容的話,但是有些知識分子確有這樣傾向,他們一點不肯趨奉。有話聽不下去時,常用言語頂撞過去,或勃然變色,或者採取避開的方法。他們以為這是十分道德的。他們有十分發達的潔癖,好像怕有汙物會沾到身上去似的。我覺得紹興人和別處的人相比,比較不喜歡自己吹,缺少好大喜功的性質;不喜歡宣告、聲辯;不會交際,同鄉間也少團結,所過的生活大部分是“隱遁” 的。 這種性質,一部分是名士脾氣;一部分,我想和從前文人反抗清朝失敗後的教訓或者有點關係。這種道德,大部分是消極的,但消極的行動,在有些條件下,會有積極的意義。對於侵掠者,無武力者透澈的不投降、不合作,必然也是一種抗拒的力量,是沒有疑義的。但在另外的一些條件之下,便如在多數人為了自利而絕對不擇手段的社會中,那麼守這種道德的人往往不適於生存,也是很明顯的。 以上所講的是紹興的幾個片斷的情形,魯迅就生長在這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樣的社會里。他住在城東,東去有橋名叫覆盆橋,不曉得是不是和朱買臣出妻覆水的故事有關係。西去是十字街,叫東昌坊口。魯迅所住的臺門對面有一排房子,正對的一間,在一短時期內曾開過酒店。紹興常有這樣的酒店,近東昌坊口也有一家。“過酒坯”一般是雜肫豆(青皮大豆用鹽煮後, 令幹,韌如臘肫)。炒及煮的花生、豆腐乾、毛豆、大菱,以及皮蛋、蝦等等,裝置各有不同,但東昌坊口的酒店,和四馬路中華書局後門間壁的章寶泰很相像的。魯迅著作中的鹹亨酒店想必是以這些酒店為範本的吧? 經東昌坊口再向西,經過若干路,有一十字口,為有名的軒亭口。一面有一額,上書“古軒亭口”四字。這是殺人的地方。前清殺人分絞與斬二種,絞在小教場執行,斬即在軒亭口。除卻一面臨河埠,其餘方面均開店,秋瑾即被殺於此,但因革命而被殺於此的似只她一人。此外更有大教場, 為臨城牆旁的一片空場,生短草,是操練的地方,清朝以後曾作為槍斃人的地方。 4. 時下南京城裡的“線人” 有一種小蟲,科學家稱它為“線蟲”。線蟲,常人看不見,目前,只有加拿大蒙特利爾的一所大學的科學家們,才成功地發現一種肉眼幾乎很難看到的透明線蟲。當一篇篇發生在南京城的大特寫、大紀實屢見全國各報紙雜誌的時候, 誰也不會在意那些來往於茶藝館、酒吧傳遞紙條的男男女女。 他們是故事的“挖掘者”,他們賣線索、講故事,他們被“寫手”們稱之為“線人”,就像科學家把小蟲稱作“線蟲”一樣。
(一) 據記者瞭解,南京城裡的“線人”分佈於各行業之中, 既有國家公務人員、社會閒雜人員,也有白領、在校學生。 他們的手中往往握有一大把報刊記者、自由撰稿人的名片, 一旦有故事線索,他們就會依據“寫手”們的口味和付錢習慣及時發出資訊並約定會見地點。 “線人”也有高階和低階之分。低階者只能為報紙提供一些日常新聞線索,拿個二三十元。高階者則專為那些特別能寫、特別勤奮的“寫手”提供關於愛情、友情、親情方面絕對真實而精彩的故事,而且會對“寫手”的採訪進行全程服務,直到文稿完成。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些“寫手”所獲得的稿費相當可觀,所以在索要報酬時也絕不“口軟”,一般都在 200元以上,一個月下來高者可達2000元。 南京“線人”的出現,完全是南京報業競爭“惹的禍”。 翻開南京的報紙,“你提供我獎勵”的字眼屢見不鮮,例如: “《金陵晚報》重大獨家線索獎勵1000元”、“《南京晨報》千元線索週週評”、“《現代快報》百元徵集線索、重大線索 3000元起價”。最爽氣的還是江蘇地區晚報類“大哥大”的 《揚子晚報》,“百元起價,上不封頂”,另外還有送手機、送彩電的,最讓人心動的是“送金條”。 其實,大部分“線人”都是從以往的報紙通訊員轉變過來的。報紙通訊員遇到線索時就會和記者聯絡,然後記者成稿後掛上他們的名字,給寄個二三十元,甚至才十多元的稿費,有的根本就沒名。不過現在的社會誰還要名啊,於是就乾脆對報社說:“有這麼一條線索,你給多少錢吧?” 第十八章
(一) 江蘇教育學院的女學生夏茹雪雖然只讀大二,但手機、 手提電腦、彩電均有,和同學在外租房也是她出錢,不但不要家中一分錢,而且還給家裡寄錢。直到筆者採訪她的時候, 同學們都不知道她是個“線人”。 一天夜裡,她的一個同學因第四次失戀,傷心地抱頭痛哭。同室的夥伴們沒有一個能勸阻她,只好望著她無奈地搖頭。就在大家準備就寢時,這個同學抓起裁紙刀就朝手腕劃去,嚇得同學們急忙將她送進了校醫務室。 一個多星期後,夏茹雪無意中遇到了一名自由撰稿人, 就把這件事說了出來,自由撰稿人便讓夏茹雪約這個同學到茶館聊聊。一番傾心交流之後,自由撰稿人洋洋灑酒地寫了一篇社會紀實發表在《大學生》雜誌上,事後交給夏茹雪 200元錢,並對她說:“下次有好的故事就專門和我聯絡。” 拿著錢的夏茹雪有點兒發愣,她沒有想到一名窮學生可以這樣掙錢,這可比利用假期給人做家教強啊。 茅塞頓開的夏茹雪一頭扎進學生堆裡,專門去捕捉髮生在同學身上離奇而又充滿真情的故事。曾引起轟動的《女研究生原是經理二奶》、《大學生背父上學》、《錢乎、性乎———女大學生同時與四名男人同居》等特稿線索均由她提供。線索費也從起初的100元增加到固定的400~500元,最高的一次她一下就從一個寫報告文學的人手裡拿了1000元。 與夏茹雪相比,正和同學們在一起喝酒的陳小航聽說某某同學給報社提供了一條線索而被獎勵了一部手機,早就想擁有一部手機的陳小航心動了。第二天中午他便悄悄地來到報社,將發生在同學身上的事向記者說了。原來他的同學經常將校外的女孩兒帶回過夜,宿舍裡的室友起初還有點兒別扭,可後來就無所謂了,有的也將自己女友帶來過夜。聞聽此訊息的記者讓陳寫了一份保證書後,當場就給了他500元。 第二天,報紙上大大的標題在校園裡炸開了鍋,校方一查果有其事,立即對該生做了處理,並迅速將處理結果傳給了報社。 陳小航樂呵呵地握著手機繼續在校園裡 “獵”物,一次酒後吐真言,露出了自己的行為,這一下他成了眾叛親離的物件。 現在的陳小航真的沒有朋友了。 (三) 在南京,“寫手”們最在意的就是白領“線人”,可以說白領“線人”的多與少直接影響著他們的出稿量和文稿的精彩程度。 白領愛茶館,茶館出故事。許多白領都是在茶館裡接受記者採訪,將自己的故事賣出去。而這些故事都會被冠以 “絕對隱私”而見諸報端。其實“寫手”們都清楚這樣的故事有多少水分,有的“寫手”則一味地將時間、人名、地點模糊化,而以故事本身取勝。 在南京有一句話,“北有中關村,南有珠江路”,珠江路成了南京 『T 界精英的彙集之地。今年28歲的孫女士便是其中一員。大學畢業的她曾是文學的痴迷者,可現實生活的壓力使她不得不棄文從商,整日鏖戰於商場中,再加上婚姻的變故,使得她精神不堪重負,去茶館喝茶成了她惟一的消遣方式。 第十八章其他偶然的一次,她和一名“寫手”閒聊起來,聆聽著她的述說,這名“寫手”寫了一篇很不錯的口述實錄並發表。當他將報紙給孫女士之後,他們之間也有了故事。後來迫於家庭的壓力,這名“寫手”離開了她,孫女士又將她與這位寫手間的故事說給人聽,自然又是一篇“情感日記”。這之後, 與“寫手”在茶館裡閒聊成了她釋放重擔的方式,她不要 “寫手”的錢,她只想找個人傾訴。 一位曾在一家報社做娛樂記者的男士離異之後認識了孫女士,兩人都認為找到了好的傾訴物件,天天相約。不知不覺中,這名記者發現這麼多的故事可以出書了,於是像“蒸發”了一樣,躲在家中苦熬了兩個月。當長篇報告文學《情愛珠江路》一稿星現在孫女士面前時,以為對方厭倦了自己的孫女士“哇”地哭起來。 “線人”的出現是好是壞無法進行具體界定,但其能夠存在自有道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自由撰稿人的行列,“線人”自然也就越來越吃香。 線蟲在一定條件下,存活50天,而平常線蟲的壽命只有 9天。而“線人”是一個可怕的“臥底”,他們的存活率多長,目前還尚未可知。 5. 臺灣的北投草山看題目容易被誤認為往北去投人山裡面落草為盜了。在這個年頭,這也是很引人的題目,被生活壓迫得感到憤慨時, 入山下海去做公道大王,的確是許多人的願望,不過現在的招兵買馬者,已不是宋江牛皋之流,所以落草的嚮往,也難以引起熱烈的鼓掌。這個題目,原不過將草山和北投兩個地名合寫在一起而已。 北投是臺北市近郊的一個溫泉地,從臺北去半小時的車行可到,來往極其便利。讀過《詩經》上投彼有北,投彼豺虎的句子,看到“北投”二字,或者不免要想到充軍的兇惡邊遠之地,而實際上卻是一個娛樂中心。此地大概是日本人建設起來的享受地區,大有熱海箱根那裡的溫泉旅館風趣, 小小的荒山小村,卻有三五十家的旅館,自成一個小市集, 而且每逢星期休假之日,生意又是十分的興旺。 草山比較遠,也有溫泉,但沒有北投熱鬧,只有近十家的旅館,因為在山頂上,夏天有來避暑的人,比臺北可以低下10C左右的氣溫,要在近處有這樣的避暑地是不容易的, 所以草山也是很有生意可做的。 只去過一次草山,去過三次北投,而且都不過到一到的樣子,知道的實在是太少了,又沒有書在近邊可以抄,寫出來的,自然只有個人的小感想。見的不多,知的太少,要寫得出色,近乎不可能,不過也讀過最近若干人記述的草山北投,覺得沒什麼可取的,可見做遊記本來難,不一定為見聞寡陋,那麼寫總不妨寫,好不好,不去管它。 北投草山原來是一個享樂之地,那裡許多旅館的建築設備,都相當考究,現在是交在國人手中辦理已經三年了,已經槽蹋了三年的旅館,我們隨處可以看見那個慘狀,那些席地,已經黃得發黑了,還燒著香菸的焦斑,像一顆顆的大麻子,紙門破了也不重糊,紙格窗糊的紙,都爛了,欞骨子也有很多被折斷了的,紙也不糊,開著許多孔,完全不成一個樣子。 第十八章房子都是日本式的,此種房子以清潔玲瓏見長,一定要走廊的地板,揩拭得光可鑑人,著了白襪子走半天也不會沾上一些灰塵。紙窗糊得很新的白紙,紙門也有彩花的厚紙裱糊,室內窗明几淨,壇上花瓶中有日本特殊的插花藝術,牆上可以掛懸些書畫的匾額,庭園裡種植各種花樹,還要擺假山石和石燈籠來裝飾。 現在是完全走樣了,皮鞋腳也可以走上去,走廊地板永遠掃不乾淨,牆壁上,甚至掛懸的匾額上面的空白處,也給那些遊客留名了,或者他們的大名,或者同著他來的姑娘, 都要留下紀念在這裡。而且廁所裡也發現標語和漫畫了,畫的當然是我國傳統廁所漫畫的兩性生殖器之類的題材。 有的房子,漏了也不修理,壞了倒了,也不去整理,好像沒有人管的樣子,但人明明是有的,決不至於連修房屋的錢都賺不回來。溫泉旅館的生意還不錯,雖然不能賺大錢, 難道只能養活幾個人而絕無餘力了? 我想,不至於如此的,因為那些旅館,都是以前日人產業,接收過來,而現在由人租賃了經營的,他們只要賺錢, 決不肯加以修理,修理了即是他們的損失,他們在儘量地消蝕原有的基礎,像蛀蟲在吃蝕木頭一樣。因之本來是滿好的設施,都弄得破破爛爛了。他們並不知道這樣下去,必然要把這一點原有財產消耗完了事,但這本非他們所有,現在他們只要能夠利用,決不作長久之計,更不必談到發展。 從斑駁破損之中,我還可以想見以前的豪華,此地以前必定是有產階級的銷金窟,統治者的歡樂場所。日本人在臺省有些工業的成就,由於這種成功,便造成了些富戶,這些產業的暴發戶,就是北投乃至草山的主顧,由他們來培養這些地方的繁榮,把從本省一般人民身上榨取得來的油膏,都澆灌在這地方,北投當然是培養得豐腴嬌嬈可愛了。現在雖已因戰爭及接收後三年來虐待式的使用,使得豐腴變了瘦弱, 使得妖嬈變了可怕,但舊日的面影,還是歷歷可見的。 現在的北投,成了私娼的大本營,一切的享受,都原始化低階化了,來到此地的人,所要求的也不過這些,對於洗溫泉一事好像也是多餘的。這裡既是溫泉地,旅館內部設定著大小浴池,引溫泉人內,可以隨時入浴,這應該是一個來北投客人的目的。但是若干旅館的女茶房甚至於經營者,都注重於客人的叫不叫女人了,如果你要他們介紹女人,他們一定得十分招待殷勤,否則便愛理不理,什麼都不管,因為介紹一個私娼他們可以拿到的扣頭,足有三四倍於一日房間錢的收人,旅館的定價是由工會議定並要經過核准的,不能不受限制,所以開房間而不叫女人的戶頭,他們並不歡迎。 我曾對一個女侍說,“這裡為什麼沒有上等的客人了”, 她也慨嘆說:“真不知為什麼,客人都變質了。”來的,都以上海三流旅館叫嚮導叫私娼的方法照樣演出,我真不知在本省人的心目中,對外省人要作怎樣的估計,被叫做“阿山” 是有應該被輕蔑的地方的。只要稍微有些教養的人,都看不慣,而那些人都會揚揚自得。當然不限於一地,各處都可以看到,但在北投更明顯觸目,他們全坐了公家的汽車,夜間來此地享樂,大聲吆喝,飲酒猜拳,一片熱鬧之聲,破壞了山村的靜趣。 這一點,草山是比較好了,的確很靜,最宜於靜養靜修, 做一番反省修養調護攝養,是很適當的地方。不過草山的破壞也是相同的,沒有人來花錢避暑,沒有人來浴溫泉,自然第十八章其他要患後天失調病症了。這地方比北投因為去客少,所受的人為毀損也少些,但風雨的自然破壞力,卻也不小的。 在北投草山的山路上走著,我不禁要想到整個臺省的情形,還不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大多數機構是接受了日人留下來的裝置和存貨,做著蛙蟲式的生存,許多公司的堂皇招牌之下的內幕,是不堪揭開來一看的,等這一點吃空吃完了。 我們把人家建設好的基礎也就毀滅完了,那時臺灣到可以得歸於自然。或許這班人原是崇奉盧騷“回到自然”的主張的。 6. 北京地域文化的特性一、北京胡同文化北京城像一塊大豆腐,四方四正。城裡有大街,有衚衕。 大街、衚衕都是正南正北,正東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識極強。過去拉洋車的,逢轉彎處都高叫一聲“東去”、“西去” 以防碰著行人。老兩口睡覺,老太太嫌老頭子擠著她了,說 “你往南邊去一點”。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別標明是斜街,如菸袋斜街、楊梅竹斜街。大街、衚衕,把北京切成一個又一個方塊。這種方正不但影響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響北京人的思想。 衚衕原是蒙古語,據說原意是水井,未知確否。衚衕的取名,有各種來源。有的計數的,如東單三條、東四十條。 有的原是皇家儲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庫衚衕、惜薪司衚衕 (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這條衚衕裡曾住過一個有名的人物,如無量大人衚衕、石老孃(老孃是接生婆)衚衕。大雅寶衚衕原名大啞吧衚衕,大概衚衕裡曾住過一個啞吧。王皮衚衕是因為有一個姓王的皮匠。王廣福衚衕原名王寡婦衚衕。 有的是某種行業集中的地方,如手帕衚衕大概是賣手帕的, 羊肉衚衕當初想必是賣羊肉的。小羊宜賓衚衕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為這條衚衕的樣子有點兒像羊尾巴。有些衚衕則不知道何所取義,如大綠紗帽衚衕。 衚衕有的很寬闊,如東總布衚衕、鐵獅子衚衕。這些胡同兩邊大都是“宅門”,到現在房屋都還挺整齊。有些衚衕很小,如耳朵眼衚衕。北京到底有多少衚衕?北京人說:有名的衚衕三千六,沒名的衚衕數不清。通常提起“衚衕”,多指的是小衚衕。 衚衕是貫通大街的網路。它距離鬧市很近,打醬油,買二斤雞蛋什麼的,很方便,但又似很遠。這裡沒有車水馬龍, 總是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剃頭挑子的 “喚頭”(像一個大鑷子,用鐵棒從當中擦過,便發出噌的一聲);磨剪子磨刀的 “驚閨”幾個鐵片穿成一片,搖動作聲;算命的盲人(現在早沒有了)吹的短笛聲音。這些聲音不但不顯得喧鬧,倒顯得衚衕裡更加安靜了。 衚衕和四合院是一體的。衚衕兩邊是若干四合院連線起來的。衚衕、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態。我們通常說北京的民居文化,就是指的衚衕文化。衚衕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使它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衚衕文化是一種封閉的文化,住在衚衕裡的居民大都安土重遷,不大願意搬家。有在一個衚衕裡一住幾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幾輩子的。衚衕裡的房屋大都很舊了。“地根兒” 房子就不太好,舊房檁,斷磚牆。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第十八章其他裡小下。一到下大雨,總可以聽到房榻的聲音,那是衚衕裡的房子。但是他們捨不得“挪窩兒”——“破家值萬貫”。 四合院是一個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獨門獨院”。 北京人也很講究“處街坊”,“遠親不如近鄰”,“街坊裡道” 的,誰家有點事,婚喪嫁娶,都“隨”一點“份子”,道個喜或道個惱,不這樣就不合“禮數”。但是平常日子,過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殺”一盤;有的是酒友,到 “大酒缸”(過去山西人開的酒鋪,都沒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塊規成圓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兩“個”(大酒缸二兩二杯,叫做“一個”);或鳥友,不約而同,各晃著鳥籠,到天壇城根、玉淵潭去“會鳥”(會鳥是把鳥籠掛在一處,既可讓鳥互相學叫,也互相比賽),此外,“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於滿足,他們對生活的物質要求不高。有窩頭, 就知足了。大醃蘿蔔,就不錯。小醬蘿蔔,那還有什麼說的。 臭豆腐滴幾滴香油,可以招待姑奶奶。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別處好吃,——五味神在北京。”北京人每個人一輩子吃的大白菜摞起來大概有北海白塔那麼高。 北京人愛瞧熱鬧,但是不愛管閒事,他們總是置身事外, 冷眼旁觀。北京是民主運動的發源地,民國以來,常有學生運動。北京人管學生運動叫做“鬧學生”。學生示威遊行,叫做“過學生”。這都與他們無關。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義是“忍”。安份守己,逆來順受。老舍《茶館》裡的王利發說:“我當了一輩子的順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態。
二、北京人的喝酒相北京人愛喝酒。 到了夏天,不管男女,不分老少,一律都喝啤酒,這兩年都改喝扎啤了。北京人喝啤酒,講究抱著“扎”,驢一樣豪飲,喝出北京人的氣派。為此,北京人搞過隆重的啤酒節, 在啤酒節表演過喝啤酒比賽,一個個喝得肚子像皮球一樣滾圓,嘴角如螃蟹一樣掛滿白色泡沫,依然叫著陣不肯停歇。 北京人喝酒就是厲害。他們並不僅是為喝酒而喝酒,而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性情和性格。 北京人喝酒,尋常人家,最講究聚會到家中喝酒。這一點與南方尤其與上海不同。上海人請朋友喝酒,講究到飯店, 以顯示尊重與大方。北京人如果請的是真正看得起的朋友, 到飯店去顯得生分,只有請到家中,才把你看成是一家人。 這不是北京人為了節省錢,嫌到飯店喝酒花費貴,而是一份熱情與真情—北京人把家看做是最神聖之地,是向親朋好友顯示的最後一張王牌。北京人家中也不見得比上海人家顯得多麼寬敞,即使比上海人亭子間狹窄的住房還要擁擠,也要把朋友請到家中聚飲一番。請到家中,與請到飯店去喝酒, 是北京人對朋友親熱、信任程度的一道分水嶺。 北京人請朋友聚在家中喝酒,一是主婦親自下廚,親手燒幾樣下酒的菜,即使色香味趕不上飯店,卻是深厚的情意。 而且,那菜一定要足量的,寧肯吃不下,也不能見到碟空碗淨。 北京人請朋友聚在家中喝酒,酒要備齊、備足,絕不會只拿出一樣酒擺在桌上跌分。北京人會想得極其周全,白酒、 果酒、啤酒,連小孩兒用以當酒的飲料,都會準備得妥當, 第八章其像束手榴彈一樣,先排放在桌上地上,先聲奪人一般,擺出一副真正要大喝一場的陣勢。 北京人請朋友聚在家中喝酒,如果家中客廳狹小,一般會將酒桌擺放在臥室,床便是座位,主人把隱私毫無顧忌地暴簬在外,顯示出一份濃意勝酒的情分。喝醉了,你就倒床呼呼大睡,像在自己家中一樣,才讓北京人舒服、熨貼。 北京人喝酒,講究勸酒,一杯滿上、飲下,再一杯緊接著滿上,而且,北京人自己要以身作則,先仰脖一口灌下, 熱情懇切而不容置辯地讓你必須飲下。北京人喝酒,喝的就是這痛快勁兒。在家中喝酒,一般不談利害、不涉交易,如果為利害交易,就不會設在家中。因此,在北京家宴中喝酒, 能喝出北京人淳樸古老的遺風,那一份快要淡去逝去的真情、 友情與純淨美好,讓酒穿腸而過,滋潤了乾枯的心田,燒熱了枯萎的精神,便是喝醉了也心甘情願。 北京人喝酒,在家中不躺倒幾個,絕不鳴鑼收兵,哪怕你吐髒了他家的地毯或床褥,主人也痛快淋漓,覺得這才叫喝好了酒,這才叫不把自己當外人。北京人喝酒,豪爽之中也透著狡猾,勸酒時懂得甜言蜜語誘惑、花言巧語刺激,也懂得用豪言壯語自我抒情。最後灌得大家都朦朦朧朧地醉成一片,他自己自言自語,一直到醉陳醺倒頭一睡大家不言不語為止。北京人將這甜言蜜語、花言巧語、豪言壯語、自言自語、不言不語,稱之為酒桌上五種境界。 北京人喝酒,講究的是“人間路窄酒杯寬”。 北京人喝酒,講究的是“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 北京人喝酒,講究的是冷酒傷胃、熱酒傷肝、無酒傷心, 最後一點尤為重要:什麼酒都行,哪怕是假酒,但不能沒酒。
河京光 183 寄邊口
7. 陝西人的特點秦始皇兵馬俑發掘以後,天下譁然,荒荒西北高原,區區彈丸臨潼,參觀者將田埂踏出小路,小路擴為大道,大道縱橫,網輪散射;黑白棕黃各色種類之人莫不嘆其工藝之精美;英法德日等言語之首相莫不懾服始皇威儀。忽有一日,有參觀者銳聲叫道:“兵俑多像關中人相貌啊!”眾人頓時大悟, 出來看關中人民,果然酷似:大個,前額飽滿,眉骨隆起,鼻闊近於嘴,腰長過於腿。眾人不禁拍手叫絕。此論一傳十,十傳百,繪畫界便有了“描關中人容,臨始皇兵俑”之說。關中人對此結論,並不反感,更覺榮光,一時開店建館,成立學術學會,創藝術報刊,皆改“陝西”為“秦”,一字竟重有千金之勢。 其實陝西並不能全部稱秦,古有秦川之稱,是指從東部童關始,沿黃河之東南岸,逆滑河而西行,經滑南地區華陰、 華縣、大荔、合陽、韓城、白水等13個縣,又過咸陽地區高陵、三原、涇陽、周至、盧縣、興平等12個縣,到寶雞地區武功、扶風、岐山、鳳翔、眉縣、千陽等11個縣。這是一個 800裡的黃土積壅平坦富饒的狹長谷地。自盤古以來,這裡便是養人的黃土,日月經天,往來升降,窮萬物之哲理,長河行地,洪纖鉅細,盡萬物之情態,故華嶽崛地而起,當驚世界殊;故渭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橫野漫流;故白楊最多,枝葉緊湊,直而不彎;故大蒜生紫皮,辣椒吊長線, 非四川能比;故黃牛大如駱駝,毛驢叫聲賽雷。萬事萬物得受於地面遼闊之粗廣,人為萬物之首,必然形成向外擴張之民性,走遍800裡,所見村莊,皆黃士版築,牆高簷寬,房與房並不對稱,橫七豎八一任自然,但家家門前一丈二丈出路,路和路交岔,白楊高聳,黑榆遮蔭,遠遠望去,蹲臥藍天之下,黃土之上,雞鳴狗咬,驢嘶馬叫,人卻急急行走, 永遠安閒,每每於清晨霧漫之時,或近黃昏夕陽腐蝕之期, 有父呼兒的,有女喊孃的,必是一聲“喂”者,長達數分鐘, 而結尾之處才極快吐出呼喊內容,彼起此伏,十里八里有呼有應。 世間有“吃五穀長大”之理,關中人卻除了五穀,生命裡則不能沒有酒的維持。山西汾酒雖美,但他們嫌太甜;四川老窖雖香,但他們嫌太綿;貴州茅臺雖淳,但勁頭太后; 他們最嗜好的是“西鳳”。西鳳酒產自鳳翔柳林鎮,味辣性烈,外地人一杯便可紅臉,二杯就要頭疼,三杯下肚,天旋地轉醉為爛泥,名副其實,“三碗不過崗”啊。但關中人從鄉到鎮,從鎮到城,農民、工人、職工、幹部,大凡紅事、 白事、聚朋、會友,所辦酒席上,必備西風,無西風者不為宴。喝將起來,七人八人,十人二十人,又三杯巡過,再打貫官,酒令五花八門,動作痛快豪爽。善飲者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而且女人不喝便罷,喝則不可收拾,常在酒席之中殺出,橫掃滿座。以酒論英雄,不管地位、身分、性別、 長幼,盡顯天性。更有平日,有的吃菜喝酒,有的無菜而喝, 有的喜靜坐獨飲,有的愛聚眾合飲,有的可一盅一盅悠悠來, 有的則大碗仰脖而盡。善飲者卻絕非酒鬼,人們不瘋不痴, 所到之處,不尚重禮,賓主無間,坐列有序,真率為約,簡素為具,行立坐臥,忘形適意。那醉爛為泥而笑罵,那為酒吵鬧之無賴,此皆飲中下流,一向為酒場上不足掛齒之徒也。 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關中人能飲,關中人更能吃,800裡地面,縣縣都有傳統小吃。此地生產小麥,米不多見,人也視米不能飽肚。每幾省人開會,飯桌上吃白花花米飯,見狼吞虎嚥者,必是南方籍人;而一邊吃米飯一邊啃饅頭的,十個有十個是關中人民。一樣的麵粉,吃法百樣,僅烙吃的有禮泉的石餅,以大油、雞蛋合拌,攤餅在鍋裡炒焦的涇河石子之上,餅酥、幹、 脆,而白淨色不變;有耀縣油炫,面擀薄如紙,敷之油辣、 蔥花捲團壓扁,食之油而不膩,脆而不散,又覺層層疊疊, 工藝歎為觀止;有乾縣鍋盔,那竟是一拃多厚,形如磨盤, 硬如石板,用牛耳刀方可切下。若論起麵食,更是千奇百怪, 渭南的是乒乓面,以蘸辣醋水吃之;有長安的粘面,以攔大油、蒜泥攪勻吃之;有岐山吊面,以韌、薄、光、煎、稀、 汪為特色;有興平涎水面,數十人撈麵回湯而出名;兼之武功扯麵,三原削麵,大荔拉麵,其形不同,味不同,各領風騷。但是,關中最喜吃的,也最能吃的,卻是牛羊肉泡饃。 將牛羊煮熟,切成碎塊,在炒勺勻勻炒過,加湯放料,湯是骨湯,色清而存味,料是生薑、大茴、辣椒、蔥花、量重而味濃,再將烤餅掰成碎末倒入,滾成糊狀,放香油香菜,盛粗瓷海碗。其整套做工,該粗即粗,該細即細,以土為洋, 以奇反正,以醜變美。吃起來,碗比頭大,饃比碗高,蹲在凳子上,直吃得咂聲一片,汗流滿面。南方人初見此食,大為驚駭,一是驚其野蠻,二是駭下肚難克,但吃之則香美絕妙,此飯是關中“國飯”,入秦不吃牛羊肉泡饃,猶如進京不吃北京烤鴨一樣,將為人恥笑,終生遺憾。 有了吃,有了喝,經濟基礎一經保證,必然要產生上層建築,於是,相對而論就要提到秦腔了。關中人講究實在,
言語也多用去聲,行走也多有響動,即使理想也不非非嫋嫋。 在他們眼中,所謂的上流階層,所謂的幸福生活,甚至共產主義,也是喝西風,吃泡饃,聽秦腔。秦腔生淨丑旦,行當齊全,悲喜正鬧,內容應變,它為中華第一大劇種,早於川劇,源以豫劇,甚至漢調京腔還是從其衍變而成。走遍關中, 縣縣都有泰腔劇團,村村都有自樂班,僅西安城內秦腔團竟達十幾個。歷代名流輩出,流派繁多,對臺之戲常演。每逢古歷正月十五、二月二、三月清明、四月過會、五月端午、 六月六、七月十五、中秋八月、登高九月、十一月初(十一月一、十一月二)村村鎮鎮鑼鼓齊鳴,粉墨登場。巴西足球大賽可以使一城轟動,關中一場精彩秦腔,卻可以使十幾裡村莊路斷人稀。相傳生角任哲中在西安城演《周仁回府》,曾使南大街交通堵塞了幾個小時;相傳名旦郭明霞其母去車站乘車誤點,大叫 “我是郭明的娘!”火車司機竟將車停下候她;相傳一秦腔迷行將死去之時,還要叫人抬床鋪去戲院, 看到中途會鬼使神差般翻身起坐。秦腔最宜演雄壯之劇,故大淨尤受歡迎,唱得得意之處,滿口噴腔,不辨學音,便滿場掌如雷鳴。外地人評論秦腔是“吵架”,據說有一領導訓斥部下,叫道:“再要如此,讓你去看一場秦腔!”將秦腔與懲罰等同劃一。“掙破腔”確實是秦腔的特點,因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壯漢,怎麼能想像得到讓他咿咿呀呀唱那軟綿綿的細腔柔調呢? 總之,喝西鳳,吃泡饃,唱秦腔,這便是關中人的形象, 八百里的秦川形成了獨特的風尚習俗,風尚習俗又影響到這塊土地上生生息息的人民。於是乎,這是一塊產生英雄和建立英雄業績的土地,從古以來,13個封建王朝在此建都,歷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史上最強盛的周、秦、漢、唐,將這裡的武威推到了一個極致。這是一個偉大的歷史,這也是關中人種的偉大貢獻。至今在世界上,一提起關中,誰的腦海中不浮現出一個雄壯的畫面:東有潼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金鎖關,威威乎白天紅日,蕩蕩平謂水長行,朔風勁吹,大道揚塵,古都長安城池完整,廣漠平原皇陵排列,斷石殘碑記、歷代名勝斜埋于田埂,秦磚漢瓦散見於農舍村頭常搜常有。關中大地真是中華歷代興邦立業之境,關中百姓真是中華民族剛強武威之種。 但是,世間之事是一興一衰,唐才子王維也曾有詩: “行到窮路處,坐臥看雲起”,關中正是如此。自周秦漢唐以後,這裡便每況愈下,一座莊嚴的儲存完整的世界獨一無二的古城長安,便漸漸失落了它的風采。結果,封建王朝東遷北移,從此留給這裡的是一群天龍地鳳的陵墓,和一種民眾強悍的遺風。歷史發展到了今天,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五十多年,在這塊土地上進行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 一批批關中兒女走到了歷史的潮頭,他們成為功勳昭著的將軍,成了名垂青史的英雄。但是,不能不看到這塊土地畢竟還落後於中華別的地區,長期以來,偉大的“長安”竟成了 “保守”的代名詞。曾幾何時,人口擁擠的四川發達了,水早相侵的河南發達了,長高粱大豆的遼寧發達了,貧困不堪的安徽發達了。而關中,在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雖未落人龍尾,但絕無出人頭地,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穩穩妥妥可可憐憐地守著一箇中流。究其原因,當然可以列舉無數,但也正如一隻雄鷹被關進籠子,日夜嚮往雲天,但一旦放其出籠, 長期有吃有喝的舒適的籠中生活,則使它翱翔的翅翼變軟了,
不能高飛了。關中輝煌的歷史,使這塊土地得以炫耀,關中祖先的勤勞、勇敢、威武、爭勝,使這塊土地富饒豐盛,富饒豐盛的土地卻使它的子孫們滋長了一種惰性,惰性的滋長反過來又衝擊著古老的風俗。一旦這種風俗徹底改變,這將是多麼令人傷心可怕啊! 對於關中這塊土地,改變和恢復傳統的健康可行的民俗卻有著其獨特的意義。試看今日的關中,年老的和年輕的已經有了明顯的不同,對於西鳳烈酒,年輕的慢慢趨向於甜酒和啤酒。早期關中人鄙甜酒為淡水,譏啤酒為惡水,笑那是城市中有錢有閒的紅男綠女們的飲料,而現在卻惡其西鳳太暴,一味去品甜酒、啤酒之溫和。那牛羊肉泡饃,則視之為不上雅座之食品,而熱衷去吃七碟子八碗的凸底盤兒炒菜, 什麼糖醋丸子,什麼甜米羹飯,什麼絲扒甜果,推說泡饃胃不好接受而以南方口味為榮。至於秦腔,更是農村觀眾多於縣鎮,縣鎮觀眾多於城區。一進戲院,臺上的是滿臉皺紋, 臺下的是皺紋滿臉。此不僅是吃、喝、聽、唱,而風俗漸變嚴重地滲透整個社會肌體,退化著關中人種的氣質:女的都時興濃塗豔抹;男的也蓄長髮,窄腰身,墊高鞋底;生活節奏鬆散緩慢;工作效率人浮於事;市面商店多出售魚蟲花鳥; 作家詩人也盡寫矯柔做作甜膩浮華之章。 8. 河南人的本質特徵作家賈平凹講:在我們西安,河南人佔了三分之一,佔城內三個大區:蓮湖,碑林,新城;新城幾乎要成為河南的第八 * 省性省城了。他們是20年代開始向這裡移居的。半個世紀以來, 黃河使他們得幸,也使他們受害,水的災禍培養了他們開放型的性格,勢力便隨著隴海鐵路向西延伸,在西安的城墻內外的空曠地上築屋棲身了。而在這個城市居住的本地人,卻是典型的保守性格,鼕鼕夏夏,他們總是深住在一座座對稱嚴格的小四合院裡,門口有石獅照壁,後院有花壇水井。兩相建築,對比分明。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城市的人口愈來愈多,居住的面積也愈來愈緊張,這種對比分明的建築也愈來愈失去了界限:小四合院裡,已經不是一家人、兩家人了,而是十幾家、幾十家,門窗失去了比例,灶房佔𨚫 了庭院,那門道處、花壇上,拐彎抹角的地方都成了窩,人都有了善於爬高鑽低、擰左轉右的靈活;而河南人呢,門前再也沒有一道籬笆圈起來種蔥種蒜的空地,橫七豎八的住屋往一塊聚集,越集越大,迅速擴張,寬一點的出路便為街了, 窄一點的出路便為巷了,墻隨著地勢或直或圓,簷隨著光線或收或出,地面上沒有前途了,又向高空發展,那電線、電視天線、晾衣服麻繩,將天空分割成無數碎塊,夜裡星星也看得少了。於是,大千世界,同此涼熱,本地人再不自誇, 外地人再不自卑,秦腔和豫調相互共處,形成了西安獨特的兩種城語。 西安城,在世界上最出名的是那一圈保留得完整無缺的古代城墻,正是這圈城牆,使居住在這裡的人們從此受到了限制。當今的時代,已經不是古遠的唐朝、明朝,它每時每刻都要變化,而大街愈是擴建寬闊,小四合院和小巷便愈是狹小;時興的樓房愈是改造高大,小四合院和小巷便愈是低矮。我是住在小四合院的陝西人,我的老婆卻是從小生活在那小巷裡的河南人,我們往來著,從一個擁擠的世界到另一個擁擠的世界。但使我們終不能明白天地間的事竟如此矛盾, 居住在這樣的地方,我們到了晚年的人偏多是臃臃腫腫,而我們的孩子們年紀小小的,卻個個都長得高大的個頭。因為我的兒子要結婚,我的小四合院裡的兩間小屋必須要按下一張四尺寬六尺長的雙人床,退了休的我只得去投靠老婆的娘家—按規矩我這是作了上門女婿—在河南人的小巷裡住下來了。 這條巷子,當然是離城牆最近了。城牆是要比整個巷子高出四五倍,暮色的天氣裡,雲壓得很低,便看得見風裡的夕陽照映著墻上腐蝕,那斜壁上橫出的碗口粗細的枸子樹上, 紫燕一起起飛,迴旋的運動中,一會露出最寬的正面,一會顯出最窄的側面,如同一朵方向不定的雲朵。這是全巷人最為眼福的一景,常常下班回來,都要站在巷口看著,直等到這群飛物倏忽投向遠遠的城門外去,像被吸鐵吸去一樣沒了蹤影,才硬著脖子往巷裡走去。這個時候,又正是一輛火車定時從城牆外透過,笛聲叫著,驚天動地,他們就想像著道班上的巡警該是站得端端正正向列車致意了,於是一邊往巷裡走,一邊腳下有了節奏,似乎這火車的轟鳴不是一種摧殘壽命的噪音,而是一首護送他們回家的雄壯樂曲。 巷子的路很長很長,因為這是一個“中”字形狀的三條正巷,巷子便是那“中”字裡的豎道,兩邊都是高高的樓房, 這豎道就顯得特別幽深。一盞昏昏的路燈在巷的那頭亮了, 無數的人頭在晃動,家家的門窗已經開啟,水瓢聲、鍋聲, 播放著豫劇的收音機音量開到了最大限度,一聞到飯菜的香味,一聽到豫劇的唱腔,每一個進巷的人就感到“家”的溫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暖了。“回來了?”“回來了。”一問一答,簡單的招呼,從巷子走進去要進行成百次的反覆。到了“中”字裡的那個方塊處,這便是巷子的集中區域,屋舍一律東西方向,分成無數個岔道,寬者一米二三,窄者不足三尺,門和門直對,窗和窗直對,一個岔道又形成了獨立的衚衕。結構的複雜,似乎每一個地方都可以和任何地方接通,每一個地方又都可以和任何地方堵塞,像八卦陣一樣,暗道機關,只有這個巷子的人才會知道。居舍的高低不一,寬窄不一,造型不一,一切恰如其分地佔領著位置,又都在互相依賴。如果搬倒一家屋舍,便極有可能導致整個巷子的倒坍。完全可以看出,早先的房子全然是土坯的,油毛氈蓋在上面,壓上磚頭,便是屋頂,牆頭上長出厚厚一層墨綠色的苔蘚。現在卻差不多翻修成了瓦房,有方塊瓦的、機制瓦的、石棉瓦的,也有高等住宅,則是一磚到頂的二層平頂小樓。 我們的住房是屬於那老式的結構,你永遠也不會相信這竟也是兩層樓呢。樓下的房子暗極了,雖然所有傢俱都是現代化了:電鍍桌、電鍍椅、電視機、電風扇、洗衣機、櫃鍾、 但都失去了閃光的色彩。順著門後的牆角,靠著一把木梯, 直上直下,用鐵絲固定在牆上,爬著上去,那裡更是一個黑暗的去處。還好,電燈的開關就在梯子上頭,拉開了才見裡邊支有一張床呢。這樣的樓上臥室家家都有,一上去就得睡下,一起床得就坐起,颳風風從四面可以進來,下雨雨聲就在腦門之上,但無風無雨的月明之夜,那卻是收聽站,樓下的左邊右邊,前邊後邊,一切談論聽得清楚,家事、國事、 天下事,分辨著談論人的口氣、語調,便可想像得出他的舉止、神氣,那種滋味是讀任何報紙也不能比擬的。
在最小的範圍內,囊括最豐富的內容,這是這條巷子的神秘處,也是這條巷子裡的河南人的神奇處。簡直像是一個被開啟的收音機,一切線路眼花繚亂地呈現出來,雖然錯綜複雜,卻一切各有規律。人和人相處太近了,就各自十二分地熟悉了,別人是如何的走勢,如何的坐態,甚至一聲咳嗽, 閉上眼睛也能分辨出來。如果一個生人,要趁亂走進來,立即就會被全巷人發現。“你找誰?”必是會有人起來發問的, 這倒不是懷疑生人“非偷即搶”,而是擔心會陷人迷魂陣,曾經發生過許多人在這裡轉來轉去,尋不著要去的人家,而最後又苦於不能出去。 巷子裡是有空閒時候的,那是有工作的都去上班了,龍鐘的退休老人便成了巷子的警察和清潔工。他們會認真地打掃一切角落,然後就喜歡蹲在南北兩個巷口,只要守住這兩個巷口,巷子裡一切便安全無事。他們開始悠閒地吸菸,煙是上好的水煙,又拌了香油、香精,裝在特製的木頭旋出的圓盒裡,揉出一丸一丸豆粒大小的煙團塞在竹根管做成的煙袋裡,吸一下,煙全然人口,這便是最醉心的“一口香”了。 連吸過20袋、30袋,香味濃濃地飄滿了巷子,他們就閉上眼睛,靠著路燈杆下做一個長長久久的過呆癮後的遐想。最緊張的,卻要算一早一晚在廁所的門口了。廁所只有兩個, 一個在方塊的東北角,一個在方塊的西南角,黎明起來,家家要倒便盆;到了晚上,尤其是一塊精彩的電視劇剛剛完畢, 去廁所的小道上就隊如長龍。上完廁所,又要去巷頭惟一的水管處挑水,吃和排是人生的兩項最大的工作,那挑水又常常是兩、三個小時的心平氣和的等待。 可憐這條巷子,冬天倒還罷了,因為人多爐子多熱氣多, 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雪落得總比大街上要薄,但一到了夏天,卻是徹夜地不能安寧。他們咒詛著這個季節。家家可以什麼也沒有,但不能沒有風扇,扇出來的風都一樣還是熱的。家與家太近,開啟窗子就得拉上窗簾,多少新婚夫婦的夏季蜜月,簡直是一種熱水裡的生活。幾乎成了沒有辦法的習慣,男人一進巷第一件事就是剝光上衣,老少都穿短褲,吃飯一律到大巷口去,一碗飯,一身水,一場代價很高的勞作。到睡覺了,就各自佔地安床,老的來睡,少的來睡,男的來睡,女的也來睡,直把那巷道擠得只有一尺來寬,夜裡挑水的人小心翼翼地走過, 也曾發生過水濺了兩邊人的頭,桶撞了熟睡人的牙齒。 環境的限制,迫使著這裡的人們只能團結,不能分裂。 以前有兩家鬧翻了臉,互相報復的機會就十分方便:你今夜將我窗下的爐子滅了火,我明夜在你簷下的水缸裡撒了土, 動起手腳,又沒有打鬥的場地。如果真動起手來那門前臺階上的大小物件就遭到了毀壞,而且又波及到四鄰,一輛自行車倒了,嘩嘩譁倒下一片;一個汙水桶翻了,汙水泊泊泊漫流到各家,結果全衚衕聲討,兩家也後悔。教訓使他們懂得了“克已復禮”,利人利已。所以,自此以後,一家來了客, 爐火突然滅了,隔壁的鄰居寧肯自己餓著,也要將爐子搬來讓給客人做飯。一天三頓,誰家飯好,誰家飯差,大家都知道,孩子們只要端著小碗,一巷子的好飯就都吃了;白日裡在巷道拉上無數道繩晾上衣服,衣服是各家都有,五顏六色, 進巷如迎接外賓的彩旗,但誰也不會收錯,即使夜裡有誰忘記收了,就會有人大聲喊:誰的衣服沒收?誰的衣服沒收? 河南人的耐忍是和他們的吃苦能幹一樣著稱於這個城市的,他們一代一代居住在這裡,使他們作為人的本性中惡的成分沒有滋生和擴張,而是極大限度的萌長著美的成分。他們注重本質的純樸、正直和自強不息,也講究著外表的端正、 大方和修飾打扮。但是使他們傷心的是不能辦一個花壇,便只好家家將盆花放在屋頂上,一有空就爬上去伺弄,誇耀著各自的鮮豔,這高高低低的屋頂就成了他們最有色彩的地方。 整個區域,一共有六棵樹,這樹就是他們的聖物,節日要給樹上掛彩帶,臘八要給樹上放米粥。樹是早年建房時就長的, 因為房子的擁擠,長得十分細,也十分高。春天來沒來,樹是他們的訊息,天上有風沒風,樹是他們的預報,當偶爾有一群鳥兒落在那樹上,樹一個快活的驚悸,他們的心也顫酥酥地感到了身心的快活。 他們熱愛著養他們的西安古城,但他們畢竟懷念生他們的河南故鄉。當河南的劇團來西安演出,他們必是全巷出動, 集體放票;常常就在早晨起來,誰家妹子細聲細氣唱幾句 “銀環”,立即就有了“栓保”的加唱,接著,唱“栓保媽” 的也有,唱“拴保爹”的也有。當某個老頭兒回了一次老家, 說起河南的水利建設如何好了,收成如何好了,這人就紅火了一巷,這家請,那家叫,菸酒供上聊話兒,末了一起為河南的富強幹杯。家家都繼承著一種風俗:在牆上懸掛五六個相框。那裡邊裝有幾代人的相片,相片是他們的家史,有老一輩的,記載著初到西安的經歷:先是撿破爛、瞪三輪車, 再是開飯店、擺地攤,後是進工廠、開機器⋯⋯老年人就要大講他們處世哲學了:苦要耐得,福得知享,大苦中才有福。 當然,言語之間,他們也多多少少流露出一些異鄉人的情感, 只是盼望兒女們若要成家能找河南老鄉。但是,後輩們卻越來越多地將陝西姑娘領進家來見公公婆婆,或者自己的姑娘第八章他人的習性進了陝西人的小四合院裡去當了人家的媳婦。事實證明了老年人婚姻思想的過時,新的家庭的和睦、生活的幸福使他們明白,河南人和陝西人都是軒轅的子孫,在西安的這塊土地上,他們有責任合二為一地建設好這個城市。 我常想,這條巷子,如同那些小四合院,或許還要在一定的時間裡繼續保留在西安城裡,其人口的密度還會越來越大,但是,矮小的房屋住的是高高大大的人群,艱苦的環境培養的是不屈不撓的性格。我們眼見得巷子裡的大學生不是一代比一代增多了嗎?在整個巷子裡,最受尊敬的要算是住在巷頭的那位年輕的城建局工程師了,每天晚上,人們都要擁進他家去詢問城市建設的情況。某某大街要擴修,他高興, 我們也高興;某某地方要建一座大商場,他激動,我們也歡呼。為了西安將來人人都住上舒適的房子,這個巷子裡的人默默地又是心甘情願地在這裡擁擠。當空閒的時候,這些人們總是喜歡去那高高的城牆上俯視這個城市,孩子們就在那裡放起了各種各樣的風箏,風箏飄在城墻的上空,飄在我們巷子的上空,飄在西安城的上空,孩子們在銳聲叫喊,人們也在銳聲叫喊,一會兒是“中中”,一會兒又是“妙妙”。這時候,城墻下的兩個外地遊客,瞧見了我們的狂樣,我聽見他們在說:“這群人怎麼啦?又說陝西話,又說河南話,準是喝醉酒了?”
9.上海與北京的差異一、王安憶:兩個大都市上海和北京的區別首先在於小和大。北京的馬路、樓房、 天空和風沙,體積都是上海的數倍。 颳風的日子裡,風在北京的天空浩浩蕩蕩地行軍,它們看上去就像是沒有似的,不動聲色的。然而透明的空氣卻漸漸變成顆粒狀的,有些沙沙的,還有,天地間充滿著一股嗚聲,無所不在的。上海的風則要瑣細得多,它們在狹窄的街道與弄堂中索索地穿行,在巴掌大的空地上盤旋,將紙屑和落葉吹得溜溜轉,行道樹的枝葉也在亂搖。當它們從兩幢樓之間擠身而過時,便使勁地衝擊一下,帶了點擦撥的意思。 北京的天壇和地壇就是讓人領略遼闊的,它讓人領略大的含義。它傳達“大”的意境是以大見大的手法,坦蕩和直接,它就是圈下泱泱然一片空曠,是坦言相告而不是暗示提醒。它的“大”還以正和直來表現,省略小零小碎,所謂大道不動干戈。它是讓人面對著大而自識其小,面對著無涯自識其有限。它培養著人們的崇拜與敬仰,也培養人們的自謙自卑,然後將人吞沒,合二而一。上海的豫園卻是供人欣賞精微、欣賞小的妙處,針眼裡有洞天。山重水覆,作著障眼法,亂石堆砌,以作高樓人云,迷徑交錯,好似山高路遠。 它亂著人的眼睛,迷著人的心。它是炫耀機巧和聰敏的。它是給個謎讓人猜,也試試人的機巧和聰敏的;它是叫人又驚又喜,還有點得意的。它是世俗而非權威的;與人是平等相第十八其他省地人的習性待,企圖去征服誰的;它和人是打成一片的,且又你是你、 我是我,並不含糊。 即便是上海的寺廟也是人間煙火,而北京的民宅俚巷都有著莊嚴肅穆之感。北京的四合院是有等級的,是家長制的。 它偏正分明,主次有別;它正襟危坐,慎言篤行。它也是叫人肅然起敬的,它那種正宗傳人的樣子,理所當然,不由分說。當你走在兩面高牆之下的巷道,會有壓力之感,那巷道也是有權力的。上海的民居則是平易近人的,老城廂盡是那種近乎明清市井小說中的板壁小樓,帶花園的新式里弄房子, 且有一枝紅杏出牆來的。那些雕花欄杆的陽臺,則是供上演西裝旗袍劇的。豪富們的洋房,是眉飛色舞,極盡張揚的, 富字掛在臉上,顯得天真浮淺而非老於世故,既要拒人於門外,又想招人進來參觀,有點沉不住氣。 走在皇城根下的北京人有著深邃睿智的表情,他們的背影有一種從容追憶的神色。北京埋藏著許多輝煌的場景,也有驚心動魄的場景,如今已經沉寂在北京人心裡。北京人的心是藏著許多故事的。他們說出話來都有些源遠流長似的; 他們清脆的口音和如珠妙語歷經數朝數代的錘鍊;他們的俏皮話也顯得那麼文雅,罵人也罵得文明:瞧您這德行;他們個個都有些詩人的氣質,出口成章的;他們還都有些歷史學家的氣質,語言的背後有著許多典故;他們對人對事有一股瀟酒勁,洞察世態的樣子。上海人則要粗魯得多,他們在幾十年的殖民期裡速成學來一些紳士和淑女的規矩,把些皮毛當學問;他們心中沒多少往事,只有20年的繁華舊夢,這夢是做也做不完的,如今也還沉醉其中;他們都不太習慣回憶這一類沉思的活動,卻挺能夢想,他們做起夢來有點海天空,他們像孩子似的被自己的美夢樂開了懷,他們行動的結果好壞各一份,他們的夢想則一半成真一半成假;他們是現實的,講究效果的,以成敗論英雄的;他們的言語是直接的, 赤裸裸的,沒有鋪墊和伏筆。他們把“利”字掛在口上,大言不慚;他們的罵人話都是以貧為恥,比如“遠三”,“鄉下人”,“叫花子吃死蟹—只只鮮”;他們沒什麼歷史觀,也不講精神價值。北京和上海相比更富於藝術感,後者則更具實用精神。 北京是感性的,倘若要去一個地方,不是憑地址路名, 而是以環境特徵為指示:過了街口,朝北走,再過一個巷口, 巷口有棵樹等等。這富有人情味,有點詩情畫意,使你覺得, 這街,這巷,與你都有些淵源似的。北京的計程車司機,是憑親聞歷見認路的,他們也特別感性,他們感受和記憶的能力特別強,可說是過目不忘。但是,如果要他們帶你去一個新地方,麻煩可就來了,他們拉著你一路一問地找過去,還要走些岔道。上海的計程車司機則有著概括推理的能力,他們憑著一個路名,便可送你到要去的地方。他們認路的方法很簡單,先問橫馬路,再弄清直馬路,兩路相交成一個座標。 這是數學化的頭腦,挺管用。北京是文學化的城市,天安門廣場是城市的主題,圍繞它展開城市的情節,官殿、城樓、 廟宇、湖泊,是情節的波瀾,那些深街窄巷則是細枝末節。 但這文學也是帝王將相的文學,它義正辭嚴,大道直向,富麗堂皇。上海這城市卻是數學化的,以座標和數字編碼組成, 無論是多麼矮小破陋的房屋都有編碼,嚴絲密縫的。上海是一個千位數,街道是百位數,弄堂是十位數,房屋是個位數, 倘若是那種有著支弄的弄堂,便要加上小數點了。於是在這第十八章其的習性個城市生活,就變得有些抽象化了,不是貼膚的那種,而是依著理念的那種,就好像標在地圖上的一個存在。 北京是智慧的,上海卻是憑公式計算的。因此北京是深奧難懂,有靈感和學問的;上海則簡單易解,可以以理類推。 北京是美,上海是實用。如今,北京的幽雅卻也是拆散了重來,高的京劇零散成一把兩把胡琴,在花園的旮旯裡吱吱呀呀地拉,清脆的北京話裡夾雜進沒有來歷的流行語,好像要來同上海合流。高架橋、超高樓、大商場,是拿來主義的, 雖有些貼不上,卻也摩登,也還是個美;上海則是俗的,是埋頭做生計的,螺螄殼裡做道場的,這生計越做越精緻,竟也做出一份幽雅,這幽雅是精工車床上車出來的,可以複製的,是商品化的。如今這商品源源不斷地打向北京,有看一舉攻城之戰勢。 二、楊東平:兩地人互看幾乎絕大多數上海人對北京人無可評價——由於缺乏實際的接觸、具體的感受。“到北京去”在十來年前,還屬於少數先進人物的光榮和驕傲。近年來,到北京出差、旅遊的上海人增多,但對北京的共識也只是枯燥的幾條:一是風景名勝比上海多;二是新建築多,高樓多,其後跟一句牢騷 “檉不得上海沒錢蓋房子”;三是購物、坐車不方便,商品品種少,價格貴;四是氣候乾燥、颳風,不適應。 一位上海人說,到大名鼎鼎的王府井,沒想到走了幾十分鐘,就逛到頭了。他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問別人“北京究竟有幾個王府井?”關於服務態度,上海人說,上海的售貨員至多不理你,自顧自聊天。北京的售貨員還要訓你:“你嚷嚷什麼!”上海的兒童在北京則經常會有意外的驚喜——他們在大街上看到了拉車的活生生的騾、馬,往往懷疑它們是從動物園跑出來的。 對於每個從北京來的人,上海人都會問:“上海好還是北京好?”在北京則很少遇到這種提問,因為對北京人來說這是不成問題的:中國還有比北京更好的地方嗎?其實,上海人的詢問也沒有城市優越感,它在很大程度上不過是想驗證這一優越感;此外,則是潛意識中對京城模糊的崇敬和神秘感。 比較而言,北京人對上海人的感覺要多得多。幾乎每個北京人都可以滔滔不絕地大談對上海人的印象,自然,好評不多。北京的女性尤其熱衷於對上海男性的聲討,而且眾口一詞,彷彿個個苦大仇深。上海自然有對北人的輕蔑,例如稱北方人為“北佬”,但通常,北京人被單列在這種稱呼之外;而北京人並沒有對南人共同的蔑稱,而是將上海人單列—當他們說“他是上海人”時,口氣中已經包含了輕蔑, 有些像西方人說“猶太人”那樣。以致於在京城的上海人不輕易暴露籍貫是比較明智的;但在江南,上海人的籍貫卻具有自我提攜的功用。直到80年代初,南京、杭州、無錫等地的時髦青年仍以會說上海話、打扮像上海人為菜(而他們在上海的同類,則以打扮成“華僑”為榮);至今上海的徵婚廣告上,“護籍”仍是可開列的條件。電視劇《渴望》中那個自私委瑣的男主角被取名“滬生”,引起了敏感的上海輿論的不滿,卻滿足了北京人的集體認同,他們覺得:上海人就是這樣的。因此,北京人對上海人的最高評價,便是“你不像個上海人”。 但是,在北京人的內心,仍有對上海人、對南方傳統的第十八章其尊重。因而,談及上海同行的工作質量和工作精神,北京人往往自認弗如。而聲討完上海人的北京姑娘,有時會出其不意地流露:“我媽媽(或外婆)也是南方人”;或者“我有個阿姨在上海”,“小時候在上海住過”等等。北京的孩子到了上海往往備受寵愛,人們驚訝於他們一口純正的“國語”。如果他轉學到上海則會經常地被教師提問,並讓他朗讀課文。 上海人和北京人交往中的“文化衝突”,相互間的成見和牴觸之深,也許超過了我們的預料。 餘秋雨撰文剖析了“上海人的尷尬”:“全中國都有點離不開上海人,又都討厭上海人。這種無法自拔的尷尬境地, 也許是近代史開始以來就存在的。精明、驕傲、會盤算、能說會道、自由散漫、不厚道、排外、瞧不起領導、缺少政治熱情、沒有集體觀念、對人冷漠、吝嗇、自私、趕時髦、浮滑、好標新立異、瑣碎、市儈氣等等,加在一起,就是外地人心目中的上海人。” 的確,北京人對上海人的看法,是代表了“北方人”和 “外地人”的普遍看法。 北京人津津樂道於上海人的洋相笑話,包括半兩糧票的小點心;一次買一隻蘋果邊走邊吃。還傳說上海人到北京吃涮羊肉(他們往往念成“刷羊肉”),10個人要了2斤,北京人說:“趁早別現眼了,還吃涮羊肉呢!”此外,他們又反感上海人關於自己特別“秀氣”的宣告:上海人老是說:“我只吃一眼眼” ’,實際比誰吃得都不少。經常參加會議、吃會議餐的人反映,上海代表在飯桌上的表現往往較差,他們不顧別人地搶食最好的菜(如大蝦),一副“不吃白不吃”的架式;而輪到拍集體照時,他們又當仁不讓地佔據最“風光”、
最顯眼的位置。 北方人傳播的一個關於上海人的經典笑話,說一個上海兒童去商店買針,針的價格是2分錢3根,小孩付1分錢, 給了他1根針,他卻不走,對售貨員說:“你還得找我兩張草紙。”另一則不是笑話,說上海人待人真熱情,快到吃飯的時候,他告訴你附近有一家價格便宜又實惠的飯館。 當北京人無意觸犯了上海人某些“不成文”的規矩時, 就會出現不快。例如,前些年的結婚宴席上,最後上的“四大件”(全雞、全鴨、全魚、蹄膀),客人往往是不觸動的, 留待主人用鋼精鍋裝回家去慢饅享用。一位北京朋友抱怨, 上海人家裡,一條魚要吃四頓:切成兩段,每次只吃其中一段的一面。而他“破壞”了留待下餐的另一段魚。他說: “從此在上海人家裡做客,我不吃魚”。 當上海人把自己的規則帶到北京時,同樣會發生難堪。 一位上海女學生參加一群北京青年的郊遊,事後,她將所吃的麵包、汽水、冰棒等的錢如數交付,使北京女友大為惱火。這種上海人的“經濟自覺”正是北京人所嘲笑的“小家子氣”。另一位畢業分配到京的上海姑娘,鄰居憐其孤單, 時常請她吃餃子等。後來,北京的主婦發現了“規律”:每次請她吃過飯之後,她總要回贈一些豆腐乾、香腸之類的“小禮品”。主婦不禁大怒:“我是可憐你,你倒和我算起賬來。 要仔細算賬,你一袋豆腐乾夠嗎?”上海人的乖巧知禮,在這裡被視為小心眼和冒犯。 隨著交往的增加,大多數上海人都會感到北方人更易於相處,沒有那麼多雞雞狗狗、不上臺面的小心眼、小動作; 而北方人也會感到,上海人並非如表面表現得那麼不可交。 章一位東北籍朋友談起上大學時的一位上海同學。他衣冠整潔,獨往獨來,從不與同學一起看電影、吃飯,以免無謂地請客花錢;他從不言人惡,不涉是非,也不露個人隱私, 與所有同學都是“淡如水”的等距離外交,絕無北方哥們結團抱夥、菸酒不分家的作風。起初,這種與眾不同很令人反感,但時間長了,別人卻感到與他交往比較輕鬆和安全。另一件表明其性格的小事是:他看書如遇不認識的字,絕不會嚷,或向別人求教,而是自查字典,這既避免了“露醜”,而且從字典查出的結果更準確、更權威。 一位北京教師後來認識到,上海人的精明和算計作為一種習慣,不獨自己享用,有時也施於人。他在上海乘車問路, 答者詳細地告訴他,所去之處介於 A、B 兩站之間,在A站和B站下車均可,但到A站5角,到B站1元,所以還是到 A 站下車為好。這位教師深受感動。 對於許多當年的知青,“五湖四海”的集體生活無疑是各地人習性、各種城市人格的大交流、大碰撞和大展示。 一位當年在東北兵團的北京朋友說,上海人最令人“膩味”之處,是他們互相用上海話交談,這等於是公開宣稱自己與眾不同,用語言與其他人隔離。上海人固然精明,但是精到明處,也許不可交朋友,但卻可以共事。他們有時要小心眼,晚上工,早下工,貪個小便宜,但並不坑人。上海知青搞政治小動作、玩小陰謀的並不多,北京人中反而較多。 哈爾濱人最野,打架厲害;但形象最次的是天津人,他們最會鬥心眼,打小報告。上海知青大多沒什麼背景,但他們自我料理能力強,乾淨,辦事有規律、有準備。很多人靠一技之長(例如會修收音機、會寫美術字等)改善自己的生存境遇,調到較好的工作崗位。 一位當年在雲南建設兵團的成都知青寫道:北京知青秉性開朗,豪爽曠達,一開口字正腔圓,一如收音機裡播音員在說話,把他們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四川知青個頭不大,卻聰敏機智,熱情義氣,為朋友兩助插刀的事幹得最多。惟上海知青韜略在手,城府於胸,既不輕舉妄動, 也不畢鐸鋒芒。他們輕慢人,只要嘰哩咕嚕講一通上海話, “就非常巧妙地用一道天然屏障把上海人圈在了裡面”;他們下水田,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但細心人會發現,他們穿著上海剛剛研製出的農田鞋、水田襪。 遙想當年,“上海阿拉”的舉止很受人非難與排斥,總有那麼點格格不入的“小資情調” •⋯今天才恍悟,食品箱也好,水田襪也好,雪花膏、檀香皂、吳儂軟語和星夜苦讀 ……這些的與眾不同,無非是上海人的習性、上海人的愛好、 上海人的生活方式;無非是艱辛難耐的勞作、愚昧困苦的氛圍、窒息人性的十年浩劫。這一切交織起來都壓抑不住上海人文明的天性! 外國人對上海的感情和對上海人的理解或許比北京人更多,雖然,他們主要是從商業上著眼的。 日本的傳媒對上海的報道十分敏感,這是大陸最接近日本的城市。日本人對上海懷有特殊的感覺。老一代人,特別是戰前到過上海的,視上海為東西方文化交匯之地。當時日本人普遍存在對西方文化的自卑心理以及對中國古代文化的崇敬,他們看到這兩者得以在上海並存,於是對上海懷有一種好感。直到今天,每當上海有什麼新鮮事,他們都會讚歎一番:“真不愧為上海啊。”戰後的日本青年,對中國的印象八章其他省地人是長城、黃河的雄偉與貧窮,與傳媒中上海的嘈雜與繁華完全不同,而視上海為中國一個神秘的、特別的存在。日本的專家、學者則看中上海對外來文化不排斥的態度,文化教育水準較高,技術培訓收效快,易於實現現代化管理,這正是寶鋼、金山石化總廠成功的基礎。 一位日本人這樣形容和介紹上海人:他們口氣誇張,有極度的優越感,喜歡講排場,好面子,慣以領先時代、崇尚時髦而自傲;他們同時還具備實踐能力,並且能夠巧妙地利用他人的財力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上海人的性格特點是:機敏,行動快,具有中國人所沒有的不拘泥於過去歷史的性格。 其中有些人愛虛榮,外表的氣派重於實質的內容,有剎那主義的傾向。他們創意優異,但有時也擅長玩弄技巧,也就是說,也有可能進行不負責任的交易。上海人還喜歡乘勢推展的步調,不習慣於樸實和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 韓國的一個刊物比較了上海人和北京人以及中國其他省份人的不同特徵、作風: 黑龍江、遼寧、吉林等地的人喜歡喝酒,一口就喝下一杯65°C的烈性酒。他們很講義氣,可以為朋友犧牲自己,而把治談生意看成是次要的。 在北京如果沒有人際關係很難辦事。但上海很早以前就是國際城市,上海人很會“算計”。他們看不起地位低而窮的人,但很尊重地位高而有錢的人。上海人很強調物質利益, 經濟頭腦也很靈。 上海人大都是經濟能手,他們的經濟頭腦比山東、北京、 哈爾濱的人靈得多。所以,人們說“外國人很難從上海人口袋裡掏出錢來”。
[附記]史籍中的南北風尚習性之異同一、南方風尚習性楚越(泛指江南一帶)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實羸蛤,不待買而足,地勢饒食,無饑饉之患,故偷生。 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帶)有江漢川澤之饒,民食魚稻, 以漁獵山伐為業,食物常足。信巫鬼,重淫祀。 南楚(今湖北湖南東部一帶)南楚好辭,巧說少信。江南卑溼,丈夫早天。 荊州(今湖北一帶)人多愉惰。信巫鬼,重淫祀,尤好楚歌;五月五日競渡戲船,楚風最尚。自晉氏南遷,四方湊會,蓋多衣冠之緒,稍尚禮義經籍。 房州(今湖北房縣一帶)土地窮險,其人半楚,有蠻夷之風。人性多戲悍決烈,民俗安於山僻。 夷陵(今湖北宜昌一帶)民俗儉陋,常自足,無所仰於四方。時節同荊楚,民風載楚謠。 豫章(今江西一帶)沃野墾闢,家給人足,蓄藏無缺。 故穰歲(豐年)財供商旅之求,饑年不告藏弱之糴。人食魚稻。多尚黃老佛清淨之教,重於隱遁。地方千里,水陸四通, 風土爽塏,乾燥,山川特秀。 宣州(今安微境內長江以南地區)川原沃衍,有水物之饒。其人巧而少信,多女而少男。自眉國並建,永嘉東遷, 衣冠違難,多難萃止。 第八章其他人的習性壽州(今安微壽縣一帶)淮南之地,人多躁急,剽悍勇敢,輕進取,地氣使之然也。 吳楚(泛指南方)漢興,高祖王兄子濞(劉濞)於吳,招致天下之娛遊子弟枚乘、鄒陽、嚴夫子之徒興於文景之際。 而淮南王安(劉安)亦都壽春(今安徽壽縣附近,戰國時曾為楚都),招賓客著書。而吳有嚴助,朱買臣,貴顯漢朝,文辭併發。 楚州(今江蘇淮河以南地區)其俗輕揚淫供,好學工文。 泰州(今江蘇泰州一帶)永嘉之後,晉室東遷,衣冠違難,多所萃止,藝文儒術,斯之為盛;士好學而文,農民織紅稼穡。俗務儒雅,雖窮蒼茅茨之下,往往聞弦誦聲。 揚州其俗樸而不爭,尚學好文。人性輕揚,尚鬼好祀。 其人君子尚禮,庸庶敦大豐足,故風俗澄清,而道教隆治。 與成都號為天下繁侈,故稱揚益州。 常州(今江蘇常州無錫一帶)承太伯之高蹤,由季子之遺烈(太伯、季札,均為吳國始祖,周之後裔,為避君位而遁跡江南),蓋英雄之舊壤,雜吳夏之語音,人性質直,黎庶淳讓。言地利,則三吳襟帶之邦,百越舟車之會。舉江左之郡者,常州潤州其首焉。 吳越(今江浙一帶)其俗纖嗇(長於計算),其人機變。 吳越之君皆好勇,故其人至今好用劍。自永嘉南遷,斯為鄉人,性禮讓謙謹,亦驕奢淫逸。 婺州(今浙江金華一帶)東越之地,民俗輕躁,少信行, 好淫祀。 巴蜀廣漢(今四川一帶)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蔬食果實之饒。民食稻魚,亡兇爭憂。俗不愁苦,而輕易淫佚,柔弱褊厄。 梁州(長江漢水流域)雖蓬室柴門,食必兼肉,好祀鬼神,多溺於逸樂。人多工巧綾綿雕鏤之紗,少從宦人士,或至耆年白首,不離鄉邑。崇重道教,猶有張魯之風。頗慕文學,時有斐然。 嶺南(今廣東廣西一帶)人雜夷撩(指南方少數族),不知教義,大抵南方遐阻,人強吏懦,豪富兼併,役屬貪弱, 作掠不意,古今是同。性並輕悍,易興逆節。 南方風尚習性相同特徵: (1)有沃野、水澤、山林之饒,天饑饉之患; (2) 生產方式以農耕和織紅為主; (3) 有楚文化延伸的痕跡,巫風盛行,多不合禮儀的祭禮。重於隱逸,安於山僻,多崇尚老莊清靜無為之教; (4) 風俗澄清,人性輕揚、文弱、褊厄; (5)自晉室南遷後,儒學積層進一步加厚,但原有的民情風俗並未改變; (6) 從王室到民間,頗慕文學,時有斐然。 二、北方風尚習性冀州(今河北一帶)土地沃少瘠多,是以傷於儉嗇。其俗鍘強。人多重農桑,性尤樸直,蓋少輕詐。人性勁悍,習於戎馬。俗重氣俠,好結朋黨;其相赴死生,亦出於仁義。 前諺雲:“值宦不偶遇冀部。”人性敦厚,務在農桑,好尚佛學,而傷於遲重。遊手好事,競錐刀之末。 幽州(今河北北部一帶)其氣躁急,愚悍少慮,輕薄無威儀。敢於赴人急難,其氣內盛。有諺雲:“幽冀之人鈍如錘。” 中山(今河北唐縣定縣一帶)民俗急,仰機利而食。丈八章其他省她人的性夫相取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殺人劫財),休則掘家作巧奸治(為非作歹)。 鎮州(今河北邯鄲一帶)其人剛狠,無賓序之禮。土廣俗雜。大率粗急,高氣勢,輕為奸。 滄州(今河北滄縣一帶)風俗鷙戾(兇猛),高尚氣力, 輕為姦凶。 山西土瘠,其人勤儉。 關州(今山西太原一帶)其氣勇抗,誠信。韓趙魏謂之三晉剽悍,盜賊常為他郡劇。 薄州(今山西永濟一帶)其俗剛強,多豪傑,矜功名, 尚侵奪,薄恩禮,好異生。 鍾代石北(今山西北部一帶)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強直剛愎,好氣,任俠為奸。 雲中(今山西大同一帶)本戎狄之地,其民鄙樸,少禮文,好射獵。 河東(今山西黃河以東地區)有先王之遺教,君子深思, 小人儉陋。 遼州(今山西昔陽一帶)蕃漢相雜,好武少士。 雍州(今山西陝西間黃河地區)人物混淆,華戎雜錯。 其性尤質直。尚儉約,習仁義,勤於稼穡,多畜牧。遊手好事,競錐刀之末。連線山胡,性多木強。桴鼓屢驚,盜賊不禁,此乃古今之所同。地勢便利,以其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常為王者奧區。 關西(今函谷關以西陝西一帶)地廣人稀,逐水草畜牧, 以兵馬為務。 秦塞(關中地區)俗與羌渾雜居,撫之則懷安,擾之則易動,自古然也。
同州(今陝西大荔一帶)人俗質木,不恥寇盜。性剛而好勝敵。 豳州(今陝西彬縣一帶)公劉(周人先祖)處幽,其人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務本業。其俗尚勇力,習戰備,居戎狄處,勢使之然也。 西北諸郡(指今陝西西部一帶)接近胡戎,多尚武節。 隴州(今陝西甘肅間隴山一帶)昆戎舊壤,迫切夷狄, 修習武備。士則高尚氣略,人以騎射為先。 天水隴西(今甘肅東部一帶)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 魯地(今山東曲阜一帶)地狹民眾,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今去聖久遠,周公遺公稍微,孔氏癢序衰壞,然其好學猶愈於他俗,尚禮義,重廉恥。 青州(今山東一帶)其人矜於功名,依於經術,闊達多智,態度舒緩。男子多務農桑,崇尚學業,其歸於儉約。 兗州(今山東兗州一帶)有周孔遺風。其人多好儒學, 質直懷義,人性樸厚。 豫州(今河南一帶)稟中和之氣,性理安舒。 陳州(今河南周口一帶)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由是文籍生焉。於是風俗舊多儒學。 曹州(今山東河南一帶)碩學通儒,無絕古今。家尚質直,人多魁岸。不規商賈,肆力農桑。 滑州鄭州(今河南滑縣鄭州一帶)週末有子路(孔子學生)、夏育(周代著名勇士),人民慕之,故其俗剛武尚氣力。 穎川韓都(今河南禹縣一帶)士有申子(申不害)、韓非子之刻害餘烈,高士宦,好文法,民以貪婪爭訟生分為失。 第八章其他省地人的習性開封厥性安舒,人多豪俊,好儒術,雜以遊(遊樂),有魏公子之遺風。 河南府(今河南洛陽一帶)人性勇敢,負氣,尚力。 徐州(今江蘇淮河以北地區)莫不賤商賈,務稼穡,尊儒慕學。人頗勁悍輕剽。 北方風尚習性相同的特徵: (1) 土地沃少瘠多; (2) 生產方式以 “稼穡”為主,夾雜 “畜牧”; (3) “華戎雜錯”,漢族與多種少數族雜居; (4)為對付“戎狄”侵擾,多尚武節,並隨時處於戒備狀態; (5) 有史記載的古代聖賢和其他傑出人物眾多,對後世有深遠影響; (6)儒學經術有廣泛市場,注重仁義、禮儀、功名; (7) 風俗鷙戾,人性勁悍、質直、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