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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者:管理大師德魯克回憶錄(珍藏版)

第6章 Xcvenaurs of a Sysa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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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這一家我在1927年首度回轄也納過聖誕節時,已在漢堡一家貿易出口公司做了四個月的練習生。回國後,《奧地利經濟學家》邀請我參加新年特刊的編輯會議。我從十二三歲起,就開始閱讀這份雜誌,但是卻沒有見過該週刊任何一位編輯。那時還在政府單位任職的父親,從《奧地利經濟學家》1970年創刊以來,一直是忠實訂戶,也是該雜誌社的朋友和顧問, 常為他們寫稿。 當時在歐洲,《奧地利經濟學家》可是最卓越的出版物之一,原本仿效倫敦的《經濟學人》,很快地就有了自己的特色:風格活潑,不但討論企業和經濟,還述及國際政治、科學和科技。這回《奧地利經濟學家》之所以邀請我參加他們的編輯會議,雖是為了讓家父高興,然對我而言還是一項難得的榮。更讓人得意的是,邀請函的下方有一行編輯親自用鉛筆寫的字,加上名字縮寫:“閣下論述巴拿馬運河一文,實為上乘之作。” 那篇談到巴拿馬運河與其在世界貿易中的地位的文章,是在前一年為大學人學考試而作,幾星期前剛被一家德困經濟季刊採用。即使這篇文章多半是統計圖表,但是首次看到自己的文字印刷面世,加上來自《奧地利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17 經濟學家》編輯的讚美,我還是不由得欣喜若狂—這真是我收到過的最昂貴的聖誕禮物。 會議預定在聖誕節當天上午8點鐘召開。他們希望我準時抵達,於是我在8點整到。其他人也是,包括創刊人以及受人敬重的主編—一個留著白鬍子、耳朵已聾的老紳士。但是,到了9點,我們依舊三三兩兩地坐著閒聊。於是我問其他編輯,為什麼會議遲遲不開。“我們在等副總編輯卡爾•波拉尼先生(Karl Polanyi)。”從他們答話的神情,可以想見,這位波拉尼先生絕非等閒之輩。 約莫又等了40分鐘,我注意到會議室裡每個人都面帶微笑。之後, 聽到有人喃喃地說一些奇怪的名字像是:馮玉祥°、張作罧、蔣介石和毛澤東。突然間,一個兩手提著扁扁的行李箱、身材高大的人衝入室內,繼續低吼著那些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的音節。之後,停了半晌,才大聲說: “聖誕快樂!”接著一屁股坐下來,椅子幾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要垮了,而他還是繼續念著“張作霖”等奇的字句。 他開啟一隻箱子,倒出一大堆的書本、報告、雜誌和信件。他的聲音低沉,快速,像是從火山口爆發出來的岩漿:“此次年度特刊,將有4篇主題文章:一篇論及中國形勢,也就是張作森、蔣介石和其他軍閥的內戰⋯⋯(又是一大堆讓人聽不懂的語言)•⋯這些就是未來5年最重要的世界大事;另一篇是有關全世界農產品價格的滑落—這表示再過幾年我們即將面臨嚴重的經濟不景氣;第三篇討論俄國的斯大林、列寧主義和共產革命;最後,我們還有一篇文章論及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就是寫《1919年 ~1920年和平的經濟結果》(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 in 1919一 1920)的那一位。他現在又有一些令人興奮的新理論,企圖向傳統的經濟學挑戰。”他又開啟另一隻箱子,書本、小冊子和報告又堆成另一座山。 然而,波拉尼的同僚不但不讚賞,反倒有點惱怒。 主編問:“我們怎可省略今年夏天在國內進行得如火如茶的內戰呢?” 波拉尼的回答是:“那件事不提也罷。我們5年前就知道會發生了。” 日原文為 Feng Hu-siang,應為作者筆誤。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18 •旁觀者• 另一個編輯問:“我們怎可沒有一篇對英鎊重新評估的特別報道呢? 你不是親口告訴我們,那項大錯必會危害到英國和整個世界經濟?” “是的,”波拉尼說,“但是那件事我們已經談過不只一次了。” “波拉尼先生,那美困股市的興旺呢?” “德國賠款事宜呢?”又有人問。 “華爾街股票大漲不過是資本主義的錯覺,”波拉尼嚴正地說,“而德國賠款事宜5年前就決定了。我們已經很清楚,不管簽訂什麼條約,德困不會賠償,也沒有償債的能力。” 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我,問我是誰,瞭解我是何人後,問道:“你對我們的主題文章有什麼建議沒有?” 方才其他編輯紛紛提議,波拉尼一一加以反駁時,我恰好有時間思考一下。因此,我得以想到這麼一個問題:“何不談論希特勒席捲德國的危險?" “胡說八道,”所有的編輯同聲反對,“納粹在上次德國大選中一敗塗地,差不多要被送進墳墓了。” 我說:“我知道這點,但是我還是害怕⋯•” “這的確是很重要的主題,”波拉尼說,“你可以寫篇三頁的文章,告訴我們緣由嗎?” 然而,波拉尼請我寫稿的計劃,最後還是被否決了,人選的都是沒有爭議、傳統的主題,而編輯們所謂波拉尼那些“臆測”,變成短短的幾段, 而且淪落到雜誌後面的篇幅。 但此時,我只對波拉尼一個人有興趣。於是,我問他是否可在會後一同乘車到他家,聽聽他對原先提議的主題進一步的看法。他立刻邀請我和他全家人共進聖誕晚餐。 在離開會議室時,雜誌經理交給他一張當月的薪資支票。波拉尼兩手都提著箱子,因此請我先幫他拿一下支票,他好找支筆來簽收。支票在我手上,又沒放在信封內,我不得不注意到上面的金額。以1927年奧地利的標準來看,這筆錢可是多得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我們一起坐電車到了位於貧民區的總站,再換另一條線到一處林立著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19 小工廠和倉庫的工業區。到了終點,下了車,走過一排破爛的木屋、廢車場,還有幾個城市共用的垃圾場,最後才來到一棟孤零琴的出租舊公寓。 下面的樓層都住滿了,我們一路爬上五樓,他還提著那兩大箱的檔案、 資料。 終於到頂樓了,一片漆黑。門開了,波拉尼的夫人伊洛娜、丈母孃 (一位上了年紀、守寡的匈牙利女伯爵),還有他那8歲的獨生女,都出來迎接我們。我們立刻坐下,共進晚餐。這真是我這一生吃過的最難以下嚥的食物。這樣形容一點都不誇張,因為只有一些存放已久、幾乎沒有削皮、半生不熟的馬鈴薯,連人造奶油都沒有。這可是他們的“聖誕大餐” 呢! 沒有人注意到我,他們對食物也是食之泰然。接著,他們家四個人, 包括那個小女孩,都吵得臉紅脖子粗,說波拉尼賺的錢下個月怎麼夠付賬單。他們需要的數目實在少得可憐,約略只有波拉尼那張支票的一小部分,也比我在漢堡做練習生的所得要少。這麼一點錢實在難以維持起碼的生活水準。 最後,我實在忍無可忍,於是說道:“請原諒我多管閒事。我在離開編輯會議室時,無意中看到波拉尼博士那張支票上的金額。有了這麼一筆錢,不是可以過得挺好的嗎?” 四個人都閉上了嘴,靜默像永恆那麼長。然後,他們都轉過頭來瞪著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真是好主意!把支票上的錢都用在自己身上! 這種事我們可沒幹過。” “但是,”我結結巴巴地說,“大部分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波拉尼夫人嚴正地說:“我們可不屬於‘大部分的人’,我們是頭腦清楚的人。維也納到處都是匈牙利難民,不是為了逃離迫害,就是躲避其後的白色恐怖。好多人都無法賺錢謀生。我先生有能力賺錢,因此把他的支票全數捐出,幫助其他貧苦的匈牙利人,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我們所需的生活費,只要他再設法賺一點就可以了。” 卡爾•波拉尼在家裡五個孩子中,排行第四,父母一樣不是等閒之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20 •旁觀者• 輩。這一家人是我所見所聞中,最了不起而且成就最為驚人的,每一個都非常成功而且深具影響力。但是,最叫人歎為觀止的,還是他們全家人, 起自維多利亞時期的父親,乃至卡爾和他的小弟邁克爾,也就是19世紀 60年代的那一輩,都致力幹超越19世紀,找尋自由的新社會:一個既非中產階級,也非屬於自由派的,欣欣向榮而不為經濟所操控的,公有共享且不是馬克思集體主義的社會。他們一家人,包括做母親的,雖然都有自己的一條路,目標卻是一致的——讓我想到朝著不同方向行進,追尋同一個聖盃的圓桌武士。 每個人都找到了“答案”,也明白這並不是唯一的解答。從世俗的標準來看,我的確沒見過比他們更為成功的一家人。(雖然他們因沒能達到自身的期許,而自認是徹底的失敗者。)我也沒見過有誰像他們一家人那樣充滿著生命力、有趣,而且精力充沛。在我和他們一家四五個人接觸之後,發現卡爾尤為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但敏讓人好奇,而且是家中最有活力的人。 當然,我沒有機會和他的父親結識。老波拉尼約生於 1825年和 1830 年之間,在匈牙利山間一個小小的猶太村落呱落地。在1848年匈牙利起義,對抗哈布斯堡王朝的運動中,老波拉尼就是學生領袖中的一名,而且是其中口才最好的。不到25歲,他就成為匈牙利的游擊隊指揮官,身陷於無休無止的內戰,先是對抗奧地利人,繼而與沙皇派來匈牙利鎮壓的俄國大軍交戰。最後遭到潰敗後,老波拉尼逃到瑞士去學工程,並嚴格服膺加爾文教派。大約有10年的歲月,他都過著流亡他鄉的生活,在全歐各地建築鐵路,從此在土木工程和鐵路修築方面享有盛名。 在19世紀50年代末期,當年的反叛者獲得特赦後,他才回到匈牙利,決心以另外一種方法,實行1848年革命的原始計劃。當時的匈牙利不再和哈布斯堡王朝對抗,而能掌握自己困家的命運,已成為一個獨特的現代化國家,其文化不以中產階級為主,而且經濟蓬勃發展,以鐵路為命脈,並有受到高度保護的現代衣業。就在幾年內,老波拉尼成為“鐵路之王”,一半是因為財務的關係,一半則是因為政治,然而百分之百是投機性的。就像美國和歐洲其他所有的“鐵路之王”,他根據自己的理想建築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6章波拉尼這一案• 121 鐵路,也像其他所有的人,因過度擴張而使得親手締造的王困崩陷。他在 1900年左右去世時,已一文不名。 當年,約是在1868年,老波拉尼登峰造極,成為匈牙利最富有的平民時,他姿了一個比自己小20歲的女孩。她就是塞西莉亞,一位俄國女伯爵,也是無政府主義者。在她還是10來歲的少女時,就曾參與炸彈計劃—她在俄國皇家仕女學校的化學實驗室裡製作炸彈,她的兄弟也常利用這間實驗室謀殺高階警官。這女孩後來逃離俄困,躲藏在蘇黎世,老波拉尼就在那兒遇見她,並和她結為連理。我是在20世紀20年代左右與她謀面的,她也是波拉尼家人中我遇見的第一個。那時的她,還信奉無政府主義,但已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口舌鋒利得叫人生畏。然而,也有妙語連珠的時候。正如她談到第一個在英國成立的工黨政府:“在其他國家,這一步可說是方向正確,但在英國則不然,因為他們的僕人過於奴顏婢膝。”不過,她常常只是喜歡逞口舌之快,比方說,她聽到好友的丈夫因為偽幣交易而入獄,就說:“這實在是瑪格麗特的福氣。她不是常抱怨她先生在外拈花惹草嗎?這下子,這個做先生的不得不對她忠實了。” 老波拉尼夫婦有五個兒女:老大奧托,老二阿道夫,老三則為女孩穆希(她必定還有另一個名字,不過沒有人聽過,也沒有人用那名字稱呼她),老四和老五就是卡爾和邁克爾。這些孩子一旦到了上學的年齡,父親就帶他們到一個城堡。那是他買下的地方,就在一望無際的大麥田中央,離最近的城鎮約有數里之遙。這些孩子就在嚴厲的隔離下接受教育, 不得和兄弟姊妹有任何的接觸。他們能見到的人,只有家教老師:一個是英國人,一個有瑞士和法國血統,一個則有瑞士和德國血統,還有一個是匈牙利人。這些老師每週只教一名學生,下一週再教另一個,如此周而復始。老波拉尼教導孩子的方法是根據盧梭在《愛彌兒》一書立下的教育規範:孩子一定要徹底和社會的偽善與腐敗隔絕。老波拉尼還試著超越詹姆斯 •密爾(James Mill)對其子約翰•斯圖爾特 •密爾(John Stuart Mill) 的教育。他確實更勝一籌。令人驚異的是,在這種教育法之下,他的孩子果然個個不同凡響。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22 • 旁觀者• 長子奧托生於19世紀70年代,和父親一樣成為工程師,也像父親, 年紀輕輕的,就離鄉背井到瑞士和德國工作。他顯然非常工於機械設計, 也是一個很快就飛黃騰達的商人。他在1895年左右到義大利,接手一家幾近倒閉的機械製造廠。此時,他把自己的名字奧托 •波拉尼(Otto Polanyi)改成奧托•博爾(Otto Pol),並設法使這家工廠起死回生,成為剎車裝置、排擋等主要供應商,同時提供零件給一家新公司,也就是日後著名的菲亞特(Fial)汽車公司。到了1910年,奧托•博爾已經身義大利的頂尖企業家,而且極為富有。這時的他,已是非常忠貞的馬克思主義者, 為了宣揚馬克思主義,他和一些人創辦了機關報《前進!》(Atanti),並提供財務支援。他和該報編輯結為好友,也向他提供經濟上的援助。這位編輯年紀尚輕,卻懂得煽動人心,比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更堅決地反政府,他就是墨索里尼。 奧托•博爾具有社會主義色彩的理想,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浩劫後,已經破滅了。他開始在階級革命之外尋找替代品,企圖在未來建立一個“非中產階級”的社會。墨索里尼本人也療好自己的創傷,重新站起來。奧托•博爾使他相信未來將是階級融合的新局面。這樣的結合,既非基於社會主義,也不是資本主義,而是所有的階級取得共識,為國家的美好而努力,如“一束結合緊密的樹枝”(fasces),重現羅馬共和的神聖進產。® 卡爾•波拉尼不願談到他的哥哥奧托。自從奧托信奉法西斯主義後, 家人就和他斷絕關係了。到了20世紀30年代中期,卡爾告訴我,這個哥哥尚在人世,但不再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墨索里尼,且對他日益深惡痛絕。然而,雖然奧托對墨索里尼有提攜之功,墨索里尼還是翻臉不認人, 也忘了他,奧托最後變成一個頹廢而憤世嫉俗的老人。 家中的老二阿道夫,和父親老波拉尼一樣,從事鐵路工程。遠在第一 © Fascists 或 Fasgisli 是由Facio而來,而 Facio 或 Fasces 在拉丁文中為“--東”的意思,在政治上指緊密結合的一幫。原指一東粹樹或愉樹的枝子,用紅帶子綁在一起,斧頭的鋒麗露在外邊,在羅馬共和國及旁國時代,長宮、總督成蜜帝出巡時,由隨從拿著在前西開路,象徵權威。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一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察。 123 次世界大戰之前,年紀輕輕的時候,他就為一家英困工程公司在巴西修築鐵路。他愛上了這個困家,並決心在此落地生根。他成為巴西頂尖的工程顧問,起先只有鐵路,後來還建築了港口、發電廠,並參與一些工業建設計劃。然而,他主要的興趣還是在經濟和社會發展方面。就像他的父親, 他知道“基礎建設”的重要,如鐵路、電廠和港口等,不但是經濟發展的引擎,更是立國之本。巴西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一個新社會可以在這裡形成,不同於歐洲那“墮落的資本主義”。在這個多種族的社會中,白人、 黑人和印第安人可以融合,創造出現代卻不喪失種族色彩、自由卻不傾向個人主義的新文明。 他身邊都是非凡的人物,像社會學家、小說家、音樂家、畫家和政治家。這些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幾年內,創造出“新巴西”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使巴西有獨特的文化和文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更開花結果,在現代繪畫、現代音樂和現代建築等文化藝術層面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創造力。阿道夫在宣揚“巴西的大陸任務”方面,永遠有旺盛的精力。他一直鼓動巴西建立一個新的首都,比方說遷至內陸,遠離沿海地區,這樣才不至於依賴歐洲。 我從未見過奧托•博爾,但卻不時在卡爾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公寓裡見到阿道夫。阿道夫也把姓氏改成博爾。那時約是20世紀50年代,阿道夫已經垂垂老矣,差不多是八旬老翁。他是來紐約看病的,就在一年內撒手人寰。當時,他雖年事已高,仍活力充沛,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對末來有獨到的見解。從他口中傾瀉而出的,是一大堆的人名、地名、夢想和希望,像卡爾唸誦那些中國人的名字一樣,把人帶到另一個世界。阿道夫至少比任何人早十年預見到南北的衝突是必然的—因為一邊是已開發、 以白人為主的地區,另一邊則是貧窮落後的非白人的世界。然而,此時的他,已經被擊敗了,不再期待巴西成為未來的社會。他說:“頂多是另一個日本罷了,雖不屬於西方,卻已全盤西化,無異於邁阿密的文化郊區。” 在阿道夫下面的是老三穆希,也許她是波拉尼這一家中最有天分的, 然而其創造力卻最為短暫。穆希在25歲嫁為人婦後,立刻成為標準的中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24 •旁觀者• 產階級女主人。但在她20歲時,穆希•波拉尼小姐可是匈牙利民族運動之星。這個運動在西方,由於音樂家巴爾托克®和多赫納尼“而遠近馳名, 為試圖迴歸匈牙利文化之根的運動—也就是迴歸鄉土,找回自己的民族藝術、音樂和民間傳說。穆希更豐富了這個運動,稱之為“農村社會學” 也為其新增了一股政治動力:農民要一致努力,共同創造出未來的社會圖像,也就是一個整體,一個集體村落。 在穆希還只是19歲的少女時,她就創辦了一本雜誌,大半的文章都是自己撰寫的,影響所及遍佈多瑙河盆地,直至巴爾幹半島,特別是在古匈牙利的非馬扎爾人地帶,例如克羅埃西亞。這個民族運動更引發了“綠色前線”運動,也就是提倡農業合作和民主的運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和南斯拉夫,這是蔚為強大的政治力量。為世人所知的鐵托®就是克羅埃西亞的農村社會學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是穆希, 波拉尼的信徒,那時的他不叫鐵托,原名為布洛尤維奇(Josip Brozovitch)。而南斯拉夫特有的鄉村自治區和自治墾殖區等概念是不屬於馬克思主義的。斯大林說鐵托是個不信奉馬克思主義的“異教徒”。這話很對, 因為鐵托的概念就是源自穆希在 1900年提出的“農村社會學” 穆希投入社會運動只有短短几年,然而她留下的小冊子、雜誌、文章和演說卻是本世紀最有趣的社會實驗,也是以色列集體居民組織“基布茲”®得以誕生的原因之一。在穆希的朋友和信徒中,德困社會學和經濟學家奧本海默也在其中。奧本海默一開始是個浪漫的社會主義者,追隨拉薩爾®,而非馬克思,後來才轉向經濟學和社會學的研究。他在1900年左巴爾托克(Bels Bantok, 1881-1945):匈牙利鍋琴寒和作曲家,搜業和鏊理大量民間音樂,作品具有獨特的個人風格和民族特色,1940年移居美國。 ◎ 多林納尼(Emo Dohndnyi, 1877—1960):匈牙利作曲象、鍋琴家、指揮察,1948年因黨政治迫害,高開匈牙利。作品在匈牙利禁演長達10餘年,1949年起以作曲京身份定居美國。 ②鐵托(Marshal Tito.1892—1980):南斯拉夫總統、南斯粒夫共產主義者聯盟主席, 領導游擊隊抵抗法西斯便略者,解放後任聯邦致府總理,在國際上倡導不結盟運動。 ⑧ 茶布茲(kibbutz):又稱樂體農莊,看伯來語是 Qibbt,一般從事農業,但也從事工業活動。所有財富皆歸公有,收鹽用於成員的食、衣、 住、 社會廠務和醫療服務,所餘再投資於居窗地。成人有私人住宅,兒童則業體住在一起。1948年以色列成立以來, 各居民組織的人身和財產趨向私有。20世紀末以色列約有200個以上的基布菇,總人口約10萬人。其民主和人人平等的特色,對以色列早期社會有業大影響。 拉薩爾(Ferdinand Lassalle, 1928-1864):德國社會主義的主要發盲人、馬克思的門徒,德國工人運動的創始者之一。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m)一 -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25 右,積極參與猶太復國運動°,併成為赫茨爾“最親密的夥伴。赫茨爾設計猶太人在聖地的第一個群落,亦即以色列第一個集體居民組織時,就向奧本海默請教。然而他們創設集體衣場的藍圖—那如田園詩的衣民共同社群—其高度的文化和簡樸的生活,就是按照穆希•波拉尼的理想策劃的。這樣的一個社會,既非傾向“資本主義”,也非“共產主義” ’,而是屬於“真正的社會主義”。 穆希的壽命很長,20世紀60年代末期逝於紐約。她一直是個美人,其實波拉尼一家人的相貌都很出色。可惜,她提早60年放棄了自己的才華— 1905年左右,她剛在社會運動方面展現過人的實力時,就嫁為人婦,專注於養兒育女,對其他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婚後,她再也沒有寫過一個字。 波拉尼家中最小的是邁克爾,是1891年才出生的孩子,因此比老大奧托和老二阿道夫幾乎小了20歲。然而,他卻是波拉尼家最出名的一個, 至少好些人聽過他的名字。不到30歲,邁克爾這個年輕的科學家就在柏林當愛因斯坦的助手。在20世紀20年代,他還一度是諾貝爾獎的候選人,同題只是該算化學獎,還是物理獎。希特勒人侵時,他跑到英圍,在曼徹斯特擔任化學教授。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卻改變了研究領域,轉向哲學發展。一開始,他像其他所有的家人,關心社會和社會化的過程,試著在科學中找答案。但是,他很快就放棄了,併成為懷抱人道主義的哲學家,反對實證主義、傳統自由派的理性主義,以及在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之下那種集體主義。對邁克爾•波拉尼而言,人都是孤立的個體,而個人是基於價值和倫理,而非邏輯和理智。他的作品,最為人知的就是《超越虛無》(Beyond Nihilism),邁克爾在其中提出他關心的議題, 並提出答案。邁克爾•波拉尼可謂現代的斯多噶派學者。 卡爾是波拉尼家的老四,排行在穆希之後,邁克爾之前。他們一家, 猶太復國運動(Zionist):一種在巴勒斯坦重建猶大國家的主張。 赫茨爾(Theodor Heral, 1860-1904):猶大復國運動的創始人。他認為,如果要對付接魏主義,只有讓猶太人組織起來選行反抗,並有細織地移居到自己的國寒。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26 •旁觀者• 除了奧托外,我都認識,但只有卡爾和我成為密友。 就像穆希,卡爾從小就嶄露過人的天賦,也和穆希一樣,他的才華在早年就已燃燒殆盡;和穆希不同的是,他在幾近60歲的時候,還打算重來,而進人另一個充滿創造力的時期。 他在20歲前,曾在布達佩斯攻讀法律,和富有的匈牙利貴族卡羅依伯爵(Michael Karolyi)結交。卡羅依伯爵後來創立匈牙利自由黨,不久就成為該黨黨報的主筆和編輯。然而這個自由黨卻完全不為國人接受,正因在所有匈牙利政黨中,只有這個黨反對壓迫非匈牙利人,並主張人人平等,不管是斯洛伐克人、克羅地西亞人或羅馬尼亞人都可平起平坐,卻使匈牙利人在自己的王國內成為少數。當時,加人自由黨的,幾乎都是罪犯。儘管卡羅依聲名顯著,而且極為富有,也不得不流亡國外。然而卡爾•波拉尼卻是匈牙利最受歡迎的演說家,不到25歲就當選國會議員。 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從軍,擔任軍官,結果身受重傷。在醫院接受治療時,他遇見一個非常年輕的護士,並墜人情網,於是娶她為妻。她就是出身於古老士紳家庭的伊洛娜,父親曾為鐵路局局長。那鐵路本來是卡爾的父親老波拉尼的,因為破產而被匈牙利政府接收。伊洛娜和卡爾結婚時才17歲,但已是個老練的政治家,曾因反戰活動被捕,也是當時地下共產黨組織的領袖。 在他們剛結婚時,卡爾的傷勢還未完全復原,匈牙利就宣告戰敗。卡羅依伯爵此時已流亡歸來,出任匈牙利的行政院長,並延攬卡爾人閣,請他擔任司法部長。6個月後,共產黨人推翻了卡羅依,卡爾於是逃亡到維也納,成為難民。過了3個月,原本熱衷於共產主義的伊溶娜脫離了共產黨,並和老母及剛出世的女兒到維也納去和卡爾相會。卡爾在《奧地利經濟學家》謀得編輯一職,很快就晉升為副總編輯,而且是該期刊最好的作家。過了幾年,我才遇見他。伊洛娜也開始研究物理,並把他們的女兒撫養長大。那時,卡爾已經40多歲了,收人頗為豐厚,對燦爛的過去似乎十分滿意。我告訴父親在編輯會議上遇到他的經過,父親說:“是的。我知道卡爾•波拉尼這個人。他過去的確很輝煌,但現在已光華不再,乏善可陳。”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27 然而,卡爾並沒有一直待在《奧地利經濟學家》以寫政論終老一生。 6年後,他失業了,一方面是由於景況不佳,一方面因為納粹在德困掌權後,該雜誌已經不得在德國發行了。還有一個因素則是奧地利本國右翼的興起。於是他到了英國,在那兒他還有些貴格會的老朋友。接下來的幾年,他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有時在工人教育聯盟授課,有時幫一些不知名的小雜誌寫文章,賺個幾文錢。此外,由於他那些貴格會老友的大力支援,他才得以獨自到美困做幾場演說,然而待遇卻是寒酸之極。 就在這幾年,我開始有機會常常見到他,並和他結識。我在卡爾之前搬到英國,不久就養成在星期天早上一同散步的習慣。就在1937年,我和妻移居美困後,每回他到美國,必定前來探訪。 卡爾在那幾年受了不少苦。我在1927年聖誕的編輯會議和他初相見時,就已瞭解他當時說的並非如同事所言,只是“臆測”,而是分析得來的。他有一種神秘的直覺,能洞察先機。但在離開維也納、漂泊不定的那幾年,他真是開始“瞭測”,一展過人的想象力。儘管他已有不少政治經驗,還是天真地以為執政者是純熟、機靈且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並懷疑處處都有陰謀和策劃已久的反動計劃。他從前是解讀新聞,現在則是編造新聞。 記得有一回,大約是1938年的3月1日,我們在紐約長談。他剛從英國來美,而我正打算前往英國。我告訴他,想到希特勒即將人侵奧地利, 實在憂心如焚。他告訴我:“彼得,你現在用不著擔心。”我很驚訝他這麼說,因為希特勒已經公然威脅奧地利,他的大軍也開始集結在奧地利邊境了。“沒錯,”卡爾答道,“假如他對著奧地利大吼大叫,一定不會人侵的。最危險的國家就是希特勒沒有恐嚇到的。我想,他一定會向瑞士進軍。”10天后,我在大西洋駛向英國的輪船上時,希特勒已經進攻奧地利兩年後,在1940年的春天,“輿論戰”進行的那幾個月,卡爾把伊洛娜留在英國,獨自到美國來做幾場演說,希望大家相信,不會再有戰爭了。他說:“再清楚不過的是,希特勒、俄國、英國、法國和日本已經達成秘密協議,計劃攻擊中國,進行瓜分。歐洲的戰爭只是個幌子。”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28 •旁觀者在那幾年中,每當我聽到卡爾談論政治,總想起拿破崙麾下的首席外交官塔列朗(Talleyrand)的老故事:有個同事的噩耗傳到他耳朵裡時,他說:“他是什麼意思?”我想,卡爾似乎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但這樣評論他,或許並不公平,他可能只是走在時代之前而已。在卡爾死後,如水門事件的政治現實,最後證明和他的想象頗為類似。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相當傑出而富有新意的人,親切、慷慨,不時面帶點亮冬夜的微笑,並擁有一種內在的清明—環境愈是險惡,愈能顯示出他的不亂。在1940年的6月,閃電戰開始,輿論戰結束,卡爾暫時回不得英國,我和妻子都很高興他能在我們租來的北佛蒙特避暑小屋住幾周。當時,我們第一個孩子凱瑟琳還不到兩歲,不但不怕生,還跟他很親。那個夏天,每晚我們都在收音機旁,聽那些可怕的新聞—法國倒下了,敦刻爾克失守,以及不列顛的戰役。之後,卡爾幾乎不能成眠,總是整個晚上不斷沉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第二天一早,他一聽到凱瑟琳在嬰兒床裡翻動的聲音,馬上走到她的房間,告訴她所有的想法,問她問題,好像要在她身上試驗自己的理論一樣。當然,寶寶不懂他說的任何一個字。特別是他說起話來快得像機關槍,又像是誦經的聲調,正如多年前他念著那些中困人的名字。然而,凱瑟琳完全被他迷住了。 那幾個星期,儘管夢魘一般,對我來說,倒是頗為“多產”的一段時期,對卡爾來說,也是個轉折點。一年半以前,也就是在1939年的春天, 我出版了第一本重要的著作《經濟人的終結》(The End of Economic Man), 試著分析納粹主義之根,並論及歐洲自由主義和人道傳統的式微。 事實上,多年來我一直在構思一本書,從希特勒1933年在德國掌權時起,我就開始思索,想寫一本探討未來而非過去的書,討論以後政治與社會整合的問題,並假定希特勒終將被擊潰。到了 1940年,我才開始動筆,兩年後,終於出版了,書名為《工業人的未來》(The Future of Industrial Mcn)。一開始是以社會邁向組織型的社會(也就是現在所謂的“後工業社會”)為討論的焦點,以及有關這組織型社會的情況、功能、公民的權利與義務以及組織管理的種種問題;這些都是二戰後世界將要面對的主要課題。《工業人的未來》提出的要點,現在看來幾乎是稀鬆平常,但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 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29 卻是第一本處理這樣主題的書,書中論及:企業體或任何組織,就是一個經濟有機體,可說是社會組織,是一個集體,也是個社會。我對機構管理的興趣,也從這本書起奠定基礎,使我開始注意管理的問題。也因為這本書,幾年後通用汽車公司請我分析其高層組織結構和公司政策。我的第一本“管理專書”—《公司的概念》(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也因此而誕生〔英國版書名為《大企業》(Big Business)],成書時間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後幾個月,出版則是在1946年。之後,我的寫作方向大抵是以社會、政治和管理為主。 在佛蒙特的那個夏天,我正埋首於《工業人的未來》一書的草稿,並準備拿卡爾來試試我的理念。他和平常一樣感興趣,給我許多鼓勵,也很熱忱,卻不認同我所謂的“保守的寫作態度”。這使得他必須把自己的想法澄清一下。很快地,卡爾自己和我終於明白,在卡爾的腦中也有一部目著正在醞釀之中,雖然仍片片斷斷、雜亂無章,而且沒有焦點,但已有了雛形,只要他有時間和財力支援,一兩年之內成書應該不成問題。 這時,卡爾恰巧受到命運之神的眷顧。有一次,卡爾啟程到中西部去演講,我剛回紐約,一家在南佛蒙特的學院的校長打電話來。他們雖只是一家小型女子學院,但素質很高。他問我可否在冬李和春李蒞臨本寧頓學院講學一週,我欣然同意。接著校長又說,他們需要一位政治學和經濟學方面的學者,問我有沒有適當的人選推薦給他們。洛克菲勒基金會同意給他們一筆補助金,條件是這個學者必須提交一本經濟史或社會史方面的著作。當然,我說,我已經想到了最好的人選。於是,卡爾•波拉尼在1941 年初到了本寧頓學院,伊洛娜也去了,雖然她沒有正式的文憑,該校還是聘她教授物理。 一年後,1942年夏天,我也搬到本寧頓,正式在那兒任教,《工業人的未來》也定稿了。卡爾那時才開始動筆寫書,需要一個聽眾聽他闡述理念,並提供意見。在1942年年底至 1943年戰事仍在進行。年初,因為石油缺乏,本寧頓學院被迫停課3個月。我的書剛好完成,下一本也還沒有開始,所以有不少時間。一星期總有兩三次,我和女兒凱瑟琳踩著積雪走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30 •旁觀者。 到波拉尼家的小屋,看看他的書—《大轉型》(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寫得如何了。凱瑟琳已經四歲多,如同當年,臣服在卡爾的魔力之下。後來,這本書成了他唯一完成的書。 在《大轉型》一書中,卡爾試圖重寫工業革命的歷史。他論道,使英國社會和經濟產生變革的原因,不是機器或是先前世界貿易突然蓬勃所致,也非由於“農業革命”產生的過剩資本,而是由於市場系統的延伸、 超越貨品貿易和資本交易的“供需法則”,加上其他兩項“生產的主因” 也就是土地與勞力,特別是後者,亦即就業以及人民的生計。這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主題,直到今天仍有不少爭議。 然而,對卡爾而言,經濟史只是一種工具,一則用來替代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一則尋找能提供經濟發展、安定、自由和平等的社會。他認為,《大轉型》一書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發展出的經濟和社會融合的理論模式。他的目的是要說明,市場並非唯一可能的經濟體系,也未必是最先進的一種,此外,還有另一個選擇,和經濟、社群互相調和,並使經濟成長和個人自由並行而不悖。 卡爾論述道,一個健全的社會一定得利用市場來交易貨品、分配資金,但是絕不可用市場來分配土地或勞力。不管就互惠還是就重新分配而言,應運用的是社會和政治原則,而非根據經濟法則。事實上,《大轉型》 正提到:一個好的社會一定要把市場放在外邊。在整合國外的、長距離的貿易方面,市場的確是一個正確的原則,但是社會內的社群和其間的人際關係必須提防市場的破壞力。不管卡爾所重寫的現代史是否為人接受(社會學象大抵覺得可以,經濟學象卻難以接受),自從年輕的馬克思提出生計(經濟)和生存(社群)之間關係的問題以來,卡爾是少數以新穎和創新的方法來討論這個問題的,不但反資本主義,也反馬克思主義。如果我們探討經濟學的結構理論,可發現這個我們仍迫切需要的理論,正利用卡爾•波拉尼指出的經濟鑑合的社會原則,也就是重新分配、互惠和市場交易。這些分類就是《大轉型》一書最大的貢獻,然而在當時卻只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 不過這本書的問世,還是引起了一股風潮,使卡爾在20世紀40年代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6章波拉尼這一家• 131 末期得以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經濟史。那時,卡爾已經60多歲了, 但是精力仍然不減當年。在哥倫比亞大學的8年間,他主導了一項龐大的研究計劃,也就是古經濟史的研究,從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到阿茲特克°,從達荷美°的黑人王國遠溯至荷馬與亞里士多德的希臘。他大大地改變了我們對早期經濟史和遠古經濟制度的瞭解。不管是在文化人類學還是經濟的史前史方面,卡爾•波拉尼都是一個重要的名字。 但是,卡爾自己卻陷人極度的沮喪。對他而言,不管是史前史還是文化人類學仍次於他所追求的“另一個選擇”,也就是尋找一個超越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健全社會。他真正想在經濟史裡找到的是一把未來之鑰。 然而,他所發現的,卻只是一個愈來愈神秘難解的過去。他越深人史前史,研究原始經濟,深究古典和古典前的遺產,那個美好的、“非市場” 的社會,就越來越遙不可及。卡爾的才智不僅止於看出達荷美的黑人王困就是哈利®以半小說文體寫成的《根》(Roots)一書中呈現的人間樂園, 更為哈利先祖的達荷美深深吸引。他們建立了一個基於互惠和重新分配的安定社會和健全經濟;市場貿易僅限於進出口,和內在經濟嚴格分離。 然而,他接著發現的,卻讓他震懾不已——原來這種安定正是基於奴來的販賣與交易。事實上,他偶然發現的這一點,在幾個世紀前就已經為人所知了。原本愛好自由和和諧的黑色種族社會,之所以有奴隸的販賣和掠奪等事情,都是由邪惡的外來者(例如東方的阿拉伯人和西方的白人) 用強力造成的—這一點實在是個錯誤。引進奴隸的正是黑人國王與首領自己,他們組織、訓練這些奴隸,並支援掠奪奴隸的行動。他們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削弱非自己種族或王國的敵人,或毀滅他們,另一方面是想獲得槍支等交易貨品以統治自己的臣民,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維繫這個基於互惠和重新分配的社群的內在安定。 卡爾研究16、17世紀的西非到古典希臘,也就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 ① 阿茲特克(Aztecs):又澤阿茲臺克,1S世紀和16 世紀初曾在今墨西新中南部建立一帝國。 達荷美(Dahomey):又稱豐人(Fon),居住在貝南(1975年以前稱達荷美)南部地區。到了20世紀70年代,人口約有85萬,以農業為傳統經濟。 哈利(Alex Haley, 1921-):美國作寒。 貓寫黑人的奮鬥,使所有的人以自己的傳統自豪。第一部重要著作為《馬爾科姆•X自傳》(1965),最成功的作品是《報:一個美國家庭的歷史》(1976)。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32 •旁觀者• 德的希臘時,又受到同樣的震撼—正是奴隸制度和有組織的奴隸掠奪, 讓這些奴隸對抗自己的種族、自己的語言以及自己的血肉,因此希臘城邦,特別是雅典才能得到經濟發展和自由,建立一個基於互惠和重新分配而非市場的經濟體制,並制定社群內的關係,把勞力放在市場的體制之外。 19 世紀曼徹斯特學派®中主張 “放任政策”(laissez-faire)的自由派宣稱—市場是農奴制度外唯一的選擇。波拉尼這一家,從父親開始,若有共同的信念,那就是一致認為這是個錯誤。事實上,愛徹斯特自由派秉持的市場信條,可說是波拉尼家的夙敵。波拉尼這一家無不汲汲於尋求另一個選擇,不管是奧托早期的法西斯主義、阿道夫那浪漫的巴西、穆希的 《農村社會學》、邁克爾的自律及主張沒有慾念的個人,乃至於卡爾的 “經濟整合的社會原則”皆是。但是卡爾對於史前史、原始經濟學和古典遺產鑽研越深,就得到越多的證據,證明李嘉圖和邊沁°的市場信條是可憎可鄙的,和卡爾同時代的令人敬畏的米瑟斯(Ludwig von Mises)及奧地利學派的哈耶克(Frederick Hayek)也好不到哪裡。於是,卡爾退縮到注解的世界,越來越深人人類學以及純學術的鑽研。 就在那幾年,每個月我至少都會去看卡爾一次。他住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教職員宿舍——一棟年久失修的小公寓,房間陰森森的,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書本、手冊、文章和信件。窗戶緊閉,暖氣一直開著,然而卡爾還是覺得冷,因此用一層又一層破破爛爛的毛衣把自己裹起來。從外表看來,他似乎一點兒也沒變,笑聲還是低沉而充滿爆發力,也和往常一樣開朗、口若懸河。每次見到我,他總是急於一吐心中關切的研究,連詢問我的工作和家人等開場白都省了。他依然喜歡高聲念著奇特的名字,幾年前從他口中傾瀉而出的是中國人的名字和未來,慢慢地變成在小亞細亞挖掘出的銅器時代遺址,或是5000年前蘇美爾人楔形文字所記錄的地方官銜。 © 受衍斯特學派(Manchester School):19世紀美國部分產業資本案及知識分子組成的派別,以 Richard Cobden 和 John Bright 為代表,主張自由貿易和自由效任主義。 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美國功利主義哲學察、經濟學京和法學家,對 19 世紀思想改革有顯著影肉。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wSi KaoLi.com)— -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6章波拉尼這一案• 133 他還是喜歡預測新聞背後的“真相”,聰敏和思緒的錯綜複雜,一如往昔。然而,在政治方面,他現在感興趣的,並非世界強權之爭,而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之間深層的權力鬥爭與權謀。他還是常常談到尋找“另一個選擇”,以及人類自由和經濟發展如何取得和諧。每一次,在原始文化或古文化進行新的研究計劃時,他還是期待能從中找到心目中那“另一個選擇”。然後,差不多有幾個星期,他又充滿青春的活力與熱忱。但接著又轉向古物研究、細枝末節、文字批評和版本修訂等“學究”工作。以前,他可能過於大而化之,但是慢慢地他變得只會追逐註腳。偶爾靈光乍現,這個步人晚年的卡爾•波拉尼—也許該說是青春的卡爾重現了吧—才有驚人之語。20世紀50年代中期,我們在紐約最後一次見面時, 他說:“原先,我希望現代中國產生另一個孔子。但是現在看來,卻沒有可能了。” 卡爾70 歲時,也就是在1956年,從哥倫比亞大學退休。之後,和伊洛娜搬到多倫多,8年後撤手人寰。他們的獨生女嫁給加拿大人。晚年的他,還算快樂,至少可說相當滿足。他繼續進行研究,例如近東地區的古文明和中國的漢朝,但著作卻越來越少,即使後來有一點,也是死後由朋友和學生幫他整理出版的。到他幾近80歲離開人世時,他已把20年前在 《大轉型》一書中做的承諾忘得一乾二淨了。 每次,有人聽我說起波拉尼家的事,總會說:“你何不以他們的生平寫一本書?”這一家人的確是相當獨特,無疑地,是我所見最特別,也是最富才華的一家人。然而,重要的並不是他們的生平事蹟,而是他們的理想和挫敗。他們家每一個人都極有成就,卻沒有達成理想。他們都相信經由社會得到的救贖,最後卻放棄了社會,而深深失望。 波拉尼這一家,儘管天賦過人,卻只是些有趣的小角色。重要的是, 他們的挫敗象徵著近200年來,自從法國大革命以來〔即使不是從更早 100年的霍布斯(Hobbes)和洛克(Locke)算起],西方人追尋的落空—亦即追尋一種完美的“公民宗教”,或是追尋一個十全十美的,或是完善的社會,卻不得其果。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34 •旁視者• 我則願意以一個充裕、能讓人忍受且自由的社會取而代之,也就是我在《工業人的未來》一書中提到的。卡爾從前批評這是一種儒弱的妥協, 而嗤之以鼻。然而,這麼一個社會也許是我們所能希冀的最好的一個。我們可以藉著付出一點代價,亦即藉由市場的分裂、分隔和疏離來維繫自由。為了個人,衝突、冒險以及走向多元化等代價也是我們可以付出的。 在這樣一個社會或許我們可以小惡,而不以大善為主要的考慮。這可能指社會以及人間善惡諸神已成為次要,社會組織也不再重要,正如“完美的宗教”在日漸凋零的社會時代裡一樣,已不再引起爭議。 在“完美的社會”這種觀念仍主宰一切的今天,要追尋這種社會,可能會使我們的世界陷於無法容忍,完全失去自由,或是引發自我毀滅的戰爭—這些聽來可能還很遙遠。鑑往知來,在16世紀末期與17世紀初, 整個世代最傑出的思想家無法在天主教和新教間找到合成的可能性,他們的失敗預示了50年後“完美的宗教時代”的結束。因此,波拉尼這一門英傑尋覓的超越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另一個選擇,最後遭到失敗,也許就是預示了“完美的社會時代”(the Age of the Infallible Society)的結束。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