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與綿羊京在希特勒的德國瓦解後,《紐多時報)內頁有一則簡短的消感引起了我的注意。內容大致如下: 頭號納粹戰犯菜因霍爾德•漢斯(Reinhold Hensch),在法蘭克福一間被炸成斷垣殘壁的房子地客內為美軍所俘時自殺身亡。漢斯曾任納粹黨衛軍(SS)°的代理隊長,官拜中將,他帶領兇殘的部隊,滅絕猶太人並屠殺其他與納粹為敵者,把德國境內“身心有缺陷者”全數殺害,並鎮壓德國佔領區內任何的抗拒行動。人們皆稱這個殘忍、惡毒的劊子手為“怪善”,就連他的手下也有同感。 我在1933年冬天離開德國後,一直沒有他的訊息,直到看到這次報上的記載,才得知他的情況。但是,我常常想起這個人,因為我在德國的最後一夜,就是和這個“怪獸”一起度過的。 在離開德國的前一年,也就是1932年春,我已下定決心,納粹若在納粹黨衛軍(SS):為希特勒所組織的訓練精良、穿黑衫的精英部隊,與本質為“武裝流課”的實擊隊(SA)完全不陰。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52 •旁觀者。 德國掌權,我就不留下來。有位老友到我法蘭克福的居處來看我,我們一整晚都在談論對於未來的恐懼。突然間,我聽到這些話從我口中溜出: “貝托爾德,有件事我倒可以確定。納粹一上臺,我就會離開德國。”我想,之前我一直沒有認真地考慮這個決定,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我知道自已心意已定。我的理智雖然未能信服納粹終將掌權,情感卻已相信這終將成為事實。 我是在1927年秋來到德國的,在漢堡一家出口貿易商行當練習生。15個月後,我搬到法蘭克福,在一家老字號的商業銀行擔任證券分析員。這家銀行是華爾街一家證券公司的歐洲分支機構。由於1929年秋紐約股票市場 “崩盤”°,這個工作也就泡湯了,於是我轉往報界發展,進人法蘭克福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法蘭克福總指南》(Frankfurter General-Anzeiger) 擔任財經撰述。這家報紙的發行和編輯方針與華盛頓的《星報》(Star)和底特律的《自由報》(Free Press)有點類似。我在報社升遷得很快,兩年後就榮任資深編輯,負責國外新聞和經濟新聞。這家報社是不可能有冗員的—所有的撰述、記者和編輯加起來只有十四五個,除了星期日外,每天都得完成全版48頁或64頁的版面。我一星期得寫三四篇社論,如果女性編輯人員告病,我還得幫忙完成婦女版的工作。 除了這份工作,我還有專業的學術課業要做。我到漢堡後,就在那兒的法學院註冊就讀,後來又轉學到法蘭克福。到了1931年,我拿到了困際法和公法的博士學位。就在拿到博士學位之前,我已經開始在法學院任教,並和一位教國際法的老教授結為好友,常在他生病時幫他代課。因此,我在20出頭就得到大學“講師”的教職,這在德國學術界可說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我也開始為《法蘭克福總指南》以外的刊物撰寫文章。1929年,我還在銀行服務時,寫過兩篇有關計量經濟學、“精深”得令人難以忍受的文章:一篇有關商品市場,另一篇則是探討華爾街的股市。這兩篇都錯得 © 發生於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1600 萬股的股票在驚恐中批管, 三週後,道瓊斯工業指數下跌了一半以上,並持續下跌。1929-1932年,道瓊斯指數由381點跌至41點。美國乃急速自德國和歐洲其他地區抽回資金。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Si KaoLi.con)— -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8 怪獸與綿羊• 153 非常離譜,前提“不言而喻”,數學應用方面無懈可擊,結論卻是愚蠢之至—就計量經濟學而言,都是別人說過的,毫無新意。但這兩篇文章劫被一家非常有水準的經濟季刊採用,我的博士論文也由出版社印行成書。 此外,我還在雜誌發表了不少有關經濟和財政的文章,現在都難以找到了我決意希特勒一上臺我就離開德國,而且相信這事必將發生,但我還是繼續工作、寫作。因為,我仍然希望情勢有逆轉的可能。畢竟在1932 年,我們有理由認為納粹風潮已經到了最高峰,即將下跌,因為在每一次選舉中,納粹的得票數都節節下滑。所以,我依舊在報社工作,在學校教國際法和國際關係,併為雜誌寫文章。我覺得自己在《法蘭克福總指南》 的發展有限,因此想再找一份工作。另一家在德國頗有聲望的報社馬上表示有意接納,它們是科隆的最大報社,請我負責一切有關困外的報道,包括政治、經濟、文學和文化等層面。它們還向我保證,我可以輕易地在科隆大學或者附近的波昂大學找到講師的教職。 雖然科隆的職位還在等我,我也準備離開了,但我卻一直裹足不前。 連那位教國際法的老教授都開始催促我了,可我還是遲遲未能成行。嚴格說來,我是研究生助理,工作包括主辦國際法學研討會,併為那位老教授代課;而講師一職雖然無薪,卻是正式的大學教職,且可自動成為德國公民。那時,我還沒取得德困公民的身份,不過也不想成為希特勒的臣民。 最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不在原地打轉。就在那晚和貝托爾德談過後, 我決定寫一本書。我想,這本書跟納粹沒有什麼關係,我也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這只是一本小書,其實和小冊子差不多,是以德國唯一的保守政治哲學家斯塔爾(Friedrich Julius Stahl)為題。他是一位卓越的普魯士政治家,俾斯麥以前抱持保守態度的議會法學者,主張法律下的自由,也是反對黑格爾的哲學運動領袖,他繼黑格爾之後,成為柏林的哲學教授。 但是,斯塔爾可是個猶太人——一本論斯塔爾的小冊子,標榜他的保守與愛國主義,在混亂不清的20世紀30年代,視他為典範與導師,無異於公然侮辱納粹。 我花了幾個星期寫完這篇論文,並寄給在德國以政治科學和政治史著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54 •旁觀者• 名的出版社,也就是圖賓根的莫爾出版公司(Mohr)。莫爾立刻接受了這本小書,並計劃儘快出版,最早可在1933年的4月,刊載在他們第100 期的特刊上,列人那有名的法律與政府系列討論中。我和該公司的人素未謀面,他們卻很瞭解我的用意。我高興的是,納粹的反應正如我所預料, 這本書立刻遭禁,並公開焚燬。當然,這本書沒能造成什麼震撼,我想也不會有,但已明白地表示出我的立場,即使沒有人在意,為了自己,我還是認為這麼做是有意義的。 希特勒的支援率原已逐漸下降,但到了1933年1月31日,一群民族主義分子和將軍將領組成的陰謀集團大力扶持希特勒上臺。他們看不起下層階級的納粹分子°,並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這些狂妄自大的人,另一方面又怕近來在選舉中聲勢頗為浩大的共和黨和民主黨人,於是想借用希特勒之力。我想,真是到了非走不可的時候了。或許,我小覷了納粹的實力;他們很快就驅逐了當初扶植自己掌權的容克黨人以及保守的普魯士軍官,因此相當厲害。然而我還是認為納粹的支持者在欺騙自己。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納粹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我也很清楚,我的外困護照不能給我永久保護,不久之後,我不是被踢出德困,就是人獄。我決定小心行事,儘早離開,而不等到最後的一刻。 然而,我還是虛擲光陰,沒有動作。我跟自己解釋的一個原因是,那時我已答應幫出版社校訂我那本論斯塔爾的小書。我想,我的擔憂情有可原——我怕這一走恰好給出版社藉口,放棄這項冒險的出版計劃。然而, 我自己也有毛病,老是把無可避免的事拖延到最後一刻。 促使我採取行動、決意遠走的是,在納粹上臺的幾個星期之後,第一次由納粹分子主持的大學教職員會議。法蘭克福大學是納粹拿下的第一所大學,原因在於這所學校是所有德國主要大學中,最以自由的風格自豪的—此校教授皆以學術研究、良知與民主自由為傲。納粹心想,控制這 € 納粹黨早期成員主嬰以小工匠、遺役軍人、下層中產階級為主,大多數都是在正常社會難以立足的人,據默克冬(Peler Merkl)《5字旗下的政治暴力》 (Political Violence Under the Stcastika)一書說,“黛窮的童年與在城市求上進受到挫折”是大多數早期納粹人物的社會背景。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一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第8章怪獸與綿羊。 155 所大學,等於制服了整個德國學術界以及大學校園中的每一個人。此外, 這所大學科學方面的教學陣容堅強,不僅學術水準高,更以崇尚自由著稱,其中有一位是諾貝爾獎水準的生化學家、典型的自由主義者。就在那年的2月25日,法蘭克福大學的納粹代表就任當天,不只每一位老師都得參加這次教職員大會,所有的研究助理也不得缺席,以聆聽新上任“長官”的訓詞。大家都知道,這簡直是一場試驗。從未參加過教職員大會的我,這一次也出席了。 這個納粹代表直截了當地向大家宣佈:從今以後,猶太人不準踏人校園,目前在校的猶太教職員將在3月15 日無薪解聘。說真的,即使納粹反猶的口號響亮,我們還是沒料到他們真會這麼做。然後,他開始長篇大論地漫罵,措辭粗郵,動不動就搬出三字經,這些話在軍營裡都難得聽到,更何況是學術界。他滿口髒話,雖然在場的學者知道這些髒話的存在,但這輩子恐怕還沒有人當著他們的面說出。接著,這個“長官”逐一指著在場的每一個系主任,對他們說:“你要不乖乖地照著我的指示去做, 我們就送你進集中營!”語畢,現場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在等那位卓越的生化學家發言。這位偉大的自由主義者站起身來,清了清喉嚨,說道: “代表大人,您說得十分有意思。從某個角度來看,具有振聾發聵之效。 但是,有一點我不太確定,可否請您明示——生理學的研究經費是不是可以增加?” 於是,那個納粹代表向學者保證說,“純種的”科學絕對不會短缺研究經費的。會議就此結束。有幾個教授還有勇氣和他們的猶太同事並肩離開會場,大部分的人則避之唯恐不及。幾個小時前,大家不都還是親密的朋友嗎?會後,我覺得噁心之至—就在48 小時內,我非得離開德困不可。 回家後,謝天謝地,那本有關斯塔爾的校稿仍在。接著,我去報社辦公室。那天早上,為了參加教職員會議,本已請了假,這會兒回報社是為了提出辭呈,並向同事道別。接著,又回家繼續校對。到了晚上,將近10 點鐘,我已精疲力竭,準備先上床睡覺,明天一早再打點行李,搭由法蘭克福開往維也納的火車。就在此刻,門鈴響了,站在門外的是一個身穿納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56 •旁觀者• 粹軍服的人。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之後,我才認出這人原來是我的同事,和我一樣在《法蘭克福總指南》當編輯的漢斯,我早上到辦公室辭職時,他剛好不在。他對我說:“我聽說你辭職了。因為路過你家,所以順道跟你說聲再見。我能進來嗎?” 漢斯並不是一個特別的朋友。他在報社負責的是地方新聞和市政方面的報道,和大家有點格格不人。對外地人或不想老死在法蘭克福的人來說,這樣的工作實在很乏味。他在工作上的表現並不特別突出,而且有人懷疑他運用政治關係,收取賄賂。他個子中等,有著一對小而窄狹的眼睛,雖然不到30歲,但短髮上已是白髮斑斑。他出身當地的工人家庭, 父親應該是個石匠。關於他,只有兩件事,特別值得一提。 一是他可愛的女友埃莉斯•戈德斯坦(Elise Goldstein),一個商業藝術家,報社裡有很多工作都少不了她。她外向、活潑,而且年紀尚輕,是我們公認最有魅力的女孩子。她和漢斯同居,也準備結婚了。差不多在一年以前,我們都參加了他們的訂婚典禮。二是每個同事都知道,他不但是共產黨員,也有納粹黨的覺證。對沒有黨派色彩的報紙而言,這麼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根本不必如此。有人拿這件事質問漢斯時,他總是回答: “我必須從他們那兒得到訊息,才知道市政廳到底發生什麼事。不管是共產黨還是納粹黨,他們只跟黨員告白。” 現在,他就在我的住處開口對我說:“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參迦納粹領導會議。會中指派我為法蘭克福納粹代表的媒體顧問,也是掌管《法蘭克福總指南》的納粹黨代表。之後,我召集所有的報社編輯宣佈這件事。你早上辭職的事就是他們告訴我的。我想,我該親自請你再考慮一下。我希望,嗯,我們需要你,希望你能留下來。我已經把發行人免職了。畢竟, 法蘭克福第一大報豈有猶太人當家之理?主編不多久也得離開。他是個左翼分子,太太又是猶太人,何況她還有一個姊妹是社會黨的議員呢。像你這樣的人,大好時機正在等著你。我太忙了,不可能親自編輯,我得管理整個法蘭克福區的報紙。” 我回答,我有受寵若驚之感,然而我已不可能留下來了。 “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但是,德魯克,請務必好好考慮,如果你改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8章怪獸與綿羊• 157 變心意,願意留下來,請告訴我。”他看來好像要告辭了,卻又坐下來, 沉默了四五分鐘之久。 “如果你離開德國,我可以告訴埃莉斯如何與你聯絡嗎?當然,希特勒上臺後,我就得和她撤清了。我已經搬出我們同居的公寓,回到我父母家,但是房租還是為埃莉斯付到3月底。我告訴她儘快離開德國,但是她在困外舉目無親。你可否告訴我你的住址,好讓她在離開德國後,與你聯系?”我同意了,並把我父母在維也納的地址給了他。他起身,有如要告別,都又不發一言。 接著,他脫口而出:“老天,我真羨慕你。我希望一走了之,𨚫無能為力。我在納粹內部會議聽那些人發言,實在是怕死了。我就在場聽那些瘋子說什麼要殺死猶太人,發動戰爭,還說如果有人敢和我們偉大的統帥希特勒意見相左,或是質疑,就該關起來,或是宰掉。” “這真是太瘋狂了,叫我不由得害怕。我知道,一年前你就告訴過我納粹的意圖,我該好好思考的。但是,我總以為他們只是在選舉時叫器一下罷了,不會當真。現在他們手握大權,應該知道不可以這麼過分,畢竟現在是20世紀。我父母這麼想,埃莉斯也是。我告訴埃莉斯,要她離開德國,她說我瘋了。或許是吧,他們不可能真能得逞。但是,我的內心還是升起了恐懼。你無法想象,在沒有外人旁聽時,那些納粹‘高官’對我們說的話。” 我告訴漢斯,我不必想象就知道了。希特勒已在他那本《我的奮鬥》 中說得一清二楚。 於是我問他:“如果你這麼想,為什麼不走呢?你現在還不到30歲, 又沒有家累。你有正式的經濟學學位,找工作不會有困難的。”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他答道,“你懂多種語言,又出過困。你知道嗎,我這一生還沒有離開過法蘭克福,甚至連柏林都沒有去過。而且,我又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我的父親只是個小工人。” 於是我發火了:“漢斯,你聽好,這簡直是無稽之談。誰會在意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主編的父親不就是東普魯士的獄卒?資深編輯中最年長的阿恩,他的父親則是礦工,還有貝克,排行第三的資深編輯,是小學教員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58 •旁觀者• 的兒子。你知道負責股市新聞的編輯拜爾茲嗎?他家是菜茵區窮苦的葡萄衣,只有一小塊不長東西的地。好吧,說來我們都沒有人被邀請參加德困皇家舞會,連當他們的跟班都沒有資格。其實,我們又有什麼不同呢?” “德魯克,你完全不明白,”他也火冒三丈,“你從來就沒有了解過。 我知道自己不夠聰明。進報社,我比你、阿恩,還有貝克都要早。你們三個都已經是資深編輯了,但我還是和當年一樣,負責市政新聞而已。我曉得我的文筆不夠好,也沒有人邀請我上門做客。即使是埃莉斯那當牙醫的父親,也認為我配不上他女兒。你難道不明白我想要權力、金錢,想要出人頭地嗎?這也就是我大概是四五年前加人納粹的原因,那時他們才剛起家。現在我擁有一張納粹覺證,而且從上面的號碼可以看出我是很早就人黨的,我終於有希望做大人物了!那些聰明,家世不錯,關係又好的人太過於吹毛求疵,不知變通,也不願做下等的工作。這也就是我之所以有今天的緣故。記住我的話,從現在起我要開始揚名立萬了。” 語畢,他隨即衝出門外,往樓下走。就在砰的一聲把大門帶上以前, 他又轉過頭來大喊:“不要忘了,你答應幫助埃莉斯的。” 我把前門鎖上。住進這公寓三年來,這還是頭一遭。突然間,未來好像在我面前顯現—恐怖、血腥與獸行即將降臨這個世界。這一切好像在夢中出現過一般,後來我依此寫成我第一本重要著作—《經濟人的末日》。那時,我覺得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渴望,很想立刻坐下來,開始打字。 但是,我還是強行壓下這個念頭,立即整理行李。第二天中午,我已在開往維也納的火車上了。 後來,我一直沒有埃莉斯的訊息。直到12年後,我才從報上得到這個人稱“怪獸”的訊息。他就在那已成斷垣殘壁的房子裡——應該是他的父母家——了結一生。 一個月後,也就是在1933年4月,我遇見了“綿羊”。 我在維也納待了幾個星期後,就去倫敦。在那兒我只認識一個人一柏林烏爾斯坦(Ullstein)出版公司的駐英記者蒙特格拉斯伯爵(Count Albert Montgelas)。蒙特格拉斯出身於巴伐利亞輝格(Whig)家族,在英國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Si Kaoli.com)— -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8章徑獸與綿羊• 159 已待了好些年,是倫敦備受尊祟的外國記者。我有一段時間都跟他保持聯系。上一次,他回出版公司的柏林總部時,曾順道經過法蘭克福,在我那兒待了幾個小時。儘管我們的年齡有些差距—當時,蒙特格拉斯將近40 歲了,我才23歲,但還是相當投緣。因此,我從維也納前往倫敦之前, 寄了封短箋給他。沒想到,他劫拍了封電報來,上書:“請早點來。我需要你的協助。” 到了倫敦,我發現蒙特格拉斯也在整理行囊。納粹上臺後,他也辭去那家德國出版公司駐英記者的職務。出版公司的負責人已由納粹重新指派,儘管新老闆力邀蒙特格拉斯繼續服務,他還是決心辭職,現在就等繼任的人來就職。 “這也就是我要你儘快來的緣故。因為就在這一兩天,謝弗(Paul Schaeffer)就要到了。他準備搭下一班特快的船從紐約趕來。《柏林日報》 邀請他去當編輯,他可能會接受。但是,我還是要他先來我這兒,希望勸勸他最後再考慮一下—如果謝弗接受這項職務,真會成為悲劇一樁。你剛從德國出來,或許可以告訴謝弗他將踏人什麼樣的地獄。” 近半個世紀以來,至20世紀30年代,《柏林日報》在德困以及德語系的國家一直是舉足輕重的角色,和美國的《紐約時報》及英國的《泰晤士報》差不多,雖不是最大的報,但卻是最好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日報。這份報紙創刊於 1885年,那時斯麥還是德國總理,老皇威廉一世仍在位。這麼些年來,辦報的一直是創辦人暨編輯的沃爾夫(Theodore Wolff),一個以其人格和獨立聞名的人。到了20世紀30年代,沃爾夫當然已垂垂老矣,因此他從20年代初期就開始栽培繼承人,也就是謝弗這個以政論見長、目光犀利的作家和分析家。但是,在把報紙交給謝弗之前,他在1929年或1930年,先派謝弗到美圍,成為《柏林日報》的駐美記者。到了新大陸,謝弗當下決定,美國最值得注意的人物,該是當時紐約的新任州長羅斯福。 謝弗後來跟羅斯福很熟,羅斯福1932年出馬競選總統時,還邀請謝弗陪他到全國各地進行競選活動。謝弗執筆的新聞報道堪稱一流,不但歐洲各報爭相刊載,美國多家報紙也同時印行。羅斯福大選獲勝,謝弗也如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 一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60 •旁觀者• 願進駐華盛頓,成為總統先生的重要幕僚。羅斯福不僅和他私交甚篤,也靠他來聽取歐洲方面的輿論。 歐洲的新聞界說來是個小圈子。大家都知道,沃爾夫準備在1935年, 他當編輯人的第50個年頭,也就是80大壽那一年,交棒給下一代。不幸,沃爾夫身為猶太人,因此早兩年被納粹趕下來。納粹電請謝弗立刻回柏林繼任。謝弗為了參加羅斯福總統的就職大典,稍有延遲,離開美國的時間約是在3月底4月初。由於蒙特格拉斯的力勸,他本人亦還未下定決心,於是願意在對納粹做出最後承諾之前,先在倫敦停留幾天。 結果,不用我多費唇舌,謝弗已完全明瞭德困的情形。事實上,他比我還清楚,且對德困納粹不抱一點幻想。他的訊息似乎相當靈通,一方面是來自《紐約時報》的駐歐記者,另一方面則是來自華盛頓國務院的訊息。 他說:“哎,可怕的是,這份工作已經由不得我了,我不得不接受。 除了我,沒有人能抵擋最壞的事。納粹需要我,《柏林日報》也是。因為他們還需要紐約和倫敦方面的資金,和西方貿易往來;他們要人瞭解,也希望別人聽聽他們的聲音。所以,他們就需要像我這麼瞭解西方,能和西方交談,說話也有分量的人。他們需要我,正是因為他們並非每一個都了解外面的世界。其實,他們實在是一無所知。所以,我說他們那野蠻的政策會使他們遭到外界的阻力等等,或是他們必須注意英語世界的輿論時, 他們不得不洗耳恭聽。因此,他們也就會約束自己的行動和措辭,以換得一丁點的尊重和承認。他們有很多方面都得靠我,也知道美國很重視我。 我在離開美國前,和羅斯福總統指派的美國駐柏林大使談了很久,他是芝加哥的歷史學者。他一再地向我表示,他必須靠我取得德國外交部和納粹高層方面的訊息。即使是最愚蠢的納粹呆子都得尊重並接受這一點。” “但是,” 蒙特格拉斯說,“你難道不怕納粹利用你來幫他們贏得面子, 並欺瞞外面的世界嗎?此外,至今他們根本不在意外界對他們的看法。” 謝弗義憤填膺地說:“我又不是3歲小孩。我是一個老練的記者。要是他們想操縱我,我就立刻走人。這樣不但會使他們受到傷害,也使他們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 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 第8章怪獸與綿羊• 161 顏面盡失。這是他們付不起的代價。” “你確定你不是長久以來想進《柏林日報》才接受這份工作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我可以保證,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我跟你們兩個說件不為人知的事:我和內人實在是太喜歡美國了,我們本已決定留在那兒,不回德困了。而且,我早先也接受了這個職務的邀約他拿出《時代》雜誌的專用信函,是魯斯(Henry Luce)寫給他的, 請他擔任《時代》、《財富》,還有即將創刊的圖片雜誌(也就是後來的 《生活》雜誌)駐倫敦歐洲首席特派員。 “魯斯給我的酬勞將是在《柏林日報》的兩倍。他還暗示,過幾年我應該可以在《時代》擔任高階職務。我內人要求我接受這份工作,她一點也不願意回德國。但是,我覺得我有責任。我虧欠沃爾夫,我該回去繼續他畢生的事業。在我從大戰的壕溝歸鄉時,他給了我第一份工作。這個老人就像我自己的父親一樣。我也虧欠《柏林日報》,我一定要好好保護這份報紙,不讓野蠻人來蹂躪、破壞它。我也虧欠祖國,我一定要防止那些納粹野獸犯下最卑劣的暴行。我並不指望在納粹治理之下的柏林如何,但是我知道只有我有影響力,因為他們正迫切需要我這種人。” 幾天後,謝弗抵達柏林,受到盛大的歡迎,集名銜、財富和榮譽於一身。納粹指派他做《柏林日報》的主編,以證明所有關於納粹的報道和外國報紙上登的那些他們對報界的掌控,全都是猶太人編織出來的惡毒謊言。他們開始利用他,讓他得以採訪納粹的頭目。在訪問中,這些頭目信誓且旦地對謝弗表示,他們絕不是反猶太,反之,他們有許多親密的好友都是猶太人。這些訪問稿立刻刊在《柏林日報》上,並掛上謝弗的大名。 每一次納粹的欺壓或暴行被揭露出來時,謝弗立即被派到柏林的外國使館,向外困記者保證這種“個別事件”絕不會再發生。德國重整軍備的消息一出現,又得謝弗出馬,寫一篇文章為納粹辯護,並引用“來自高層的訊息來源”,說明希特勒維護和平的強烈渴望等等。 對於這些服務,納粹偶爾記得施給他一點小惠—他仍得以讓兩個年老的猶太編輯為《柏林日報》改寫財經新聞或做校對,但是為時只有兩個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一一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162 •旁觀者. 月。有時,他得到允許可以寫一篇簡短的社論,批評即將施行的人造奶油稅,或是電影票的娛樂稅。兩年後,《柏林日報》和謝弗的利用價值都被榨乾了之後,兩者都被“清除”,消失得了無雲煙。 德裔美困哲學家阿倫特(Hannah Arendt)有一本書談到納粹的殺人魔王艾希曼°,提到“罪惡的平庸無奇”。這真是最不恰當的詞語。阿連德女士對“大罪人”還抱著浪漫的幻想,並深陷其中。世上不是有相當多的伊阿古(Iago)®—-平庸無奇卻犯下滔天大罪的人?像麥克白夫人(Lady Macbeth)那樣的,則是少之又少。 罪惡之所以會在漢斯和謝弗身上發生作用,正因罪惡力量之大,而人卻是如此渺小。撒旦是為“黑暗王子”,這種通俗的說法可能要比阿倫特女士所言來得恰當。由《聖經》中的禱告詞我們得知,人是如此的渺小、 脆弱,因此我們請求上帝不叫我們遇見誘惑,救我們脫離兇惡。正因為罪惡從來就不平凡,平庸的是人。因此,人千萬不可和罪惡打交道—一切都是罪惡本身搞的鬼,而不是人。人會成為罪惡的工具,就像漢斯那樣的人,他以為靠著自己的野心可以駕馭罪惡;而謝弗本以為可以藉著加人罪惡而避免最壞的情況,最後也為罪惡所用。 我常常在想,哪一個為害較烈—是“怪獸”,還是“綿羊”?哪一一個比較不好—是漢斯追求權利慾的罪惡,還是謝弗的驕傲自負之罪?或許,最大的罪惡都不是這兩個作古已久的人,或許是20世紀的漠然— 也就是那位享有盛名的生化學家犯下的罪——這位學者既不殺人,也沒說謊,但卻拒絕做時代的見證。用古福音書的話來說,“在主被釘死在十字架”的時候,竟然視若無睹。 艾希曼(Adolf Fichmann,1906—1962):德國戰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參與納粹的滅絕猶太人行動,踐後遇往阿根廷,被以色列人遠補,並處以續刑。 伊阿古 (lago):莎士比亞您劇《奧賽羅》 (Othello)中狡滑殘忍的反派人物,暗施毒計誘使奧賽羅因嬪爐豬疑而發狂,將無事的妻子戴斯德樂娜殺死。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一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