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了車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一股幸災樂禍的感覺在和久浩介內心蔓延。不出所料,這裡果然也很蕭條。外地人紛紛前來安家落戶,車站前商業街一派繁榮的景象已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事了。 從那以後大約過去了四十年,時代早已變遷。各地的小鎮上隨處可見捲簾門緊閉的商店,這個小鎮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回想著過去的印象,浩介慢慢地走著。本以對這個小鎮的記憶已經模糊,實際來了卻發現想起的事情意外的多,讓他自己也很訝異。 當然,小鎮也不是完全沒有變化。以前母親經常光顧的那家魚店從商業街消失了,記得那家店好像叫魚鬆。皮膚黝黑的店主總是朝著大街氣勢十足地喝:太太,今天的牡蠣棒得不得了!不買就虧啦!一定要買給老公嚐嚐啊—— 那家魚店到底怎樣了呢?聽說有兒子繼承家業,但只是隱約有點印象,也許跟別的店搞混了。 沿著商業街走了一會兒,估摸著差不多就是這一帶之後,他向右拐彎。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抵達目的地。 浩介在幽暗的路上前行。雖然有路燈,但並沒有全部亮起。自從去 144
年地震以來,日本所有場所都嚴格節電,大概路燈也是能夠照亮腳下就夠了。 和兒時相比,浩介覺得住宅密集了許多。他隱約記得自己上小學的時候,小鎮的開發計劃正進行得熱火朝天。聽說要蓋電影院—班上有人這樣說。 後來計劃一定實施得相當順利吧。很快泡沫經濟到來,小鎮作為東京的衛星城市,人氣也愈發旺盛。 前方出現了一個T字路口。浩介並沒有意外之感,毋寧說,這和他的記憶完全吻合。他拐彎向右。 走了片刻,眼前是一段平緩的上坡路。這也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再走一小段路,應該就到那家店了,假如那個訊息並非虛構的話。 浩介看著腳下繼續往前走。如果抬頭望著前方,就會更早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但他只是低頭前行。不知道為什麼,他害怕早早知道答案。就算訊息是假,他也寧願把期待保持到最後一刻。 不久他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已經到了那家店附近。這條路他曾經走過好幾次。 浩介抬起頭。頓時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了出來。 那家店還在。浪矢雜貨店,與浩介的命運密切相關的店。 他慢慢走近。店鋪招牌上的字樣已經髒汙發黑,無法辨識,捲簾門也鏽跡斑斑。然而它仍在這裡,彷彿在等待著浩介的到來。 他看了眼手錶,還沒到晚上十一點,他到得太早了些。 浩介環顧四周,悄無人影。這棟屋子裡不像有人住的樣子。那個訊息真的可以相信嗎?畢竟那是網路上的資訊,會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在如今這個時代,以“浪矢雜貨店”的名義散佈虛假資訊, 又能有什麼好處?知道這家店的人根本少得可憐。 145
不管怎樣,先看看情況再說吧,浩介想。而且他還沒有寫信。即便是參加這麼奇怪的活動,不寫信也有點說不過去。 浩介踏上來時的路。穿過住宅區,他回到了車站前的商業街。大部分商店都已關門,他本以為會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但看來是落空了。 看到有便利店,他便走了進去。有幾樣東西需要先買上。他在文具桓臺找到要買的東西,拿到收銀臺。店員是個年輕人。 “這一帶有沒有營業到很晚的店?比如小酒館之類的。”付完錢後, 他試探著問。 “前面有幾家酒館,不過我沒進去過。”店員口氣生硬地說。 “噢,謝謝。” 從便利店出來沒走幾步,果然有一排小酒館。每家店都沒什麼人氣, 看樣子至多當地的商店老闆常和朋友來小聚而已。 然而看到一家店的招牌時,浩介停下了腳步。“Bar Fab4” ',一個讓人無法視而不見的店名。 推開黑色的大門,往裡望去,迎面是兩張桌子,裡邊是吧檯。一個身穿黑色無袖長裙的女人坐在凳子上,留著很短的波波頭。店裡別無他人,這個女人應該就是媽媽桑。 女人略帶驚訝地望向他:“您是客人?” 她年紀四十六七歲,五官是典型的日本人長相。 “沒錯,我是不是來晚了?” 浩介一問,女人露出淺淺的笑意,從凳子上站起身。 “沒有沒有,我們一般營業到晚上十二點。” “那我來一杯。”浩介邁進店裡,在吧檯的最邊上落座。 “您不用坐得那麼偏。”媽媽桑苦笑著送來手巾,“我想今天不會再 146
有客人來了。” “沒事,我坐這兒就好。除了喝酒,我還有事要做。”浩介接過手巾, 擦了擦手和臉。 “有事要做?” “嗯有點事。”浩介含糊地說。這件事很難解釋。 媽媽桑沒有繼續追問。 “是嗎?那我就不打擾您了,請您自便。要喝點什麼?” “來瓶啤酒好了,有黑啤嗎?” “健力士可以嗎?” “當然可以。” 媽媽桑在吧檯裡頭蹲下身,看來冰箱在那裡。 她拿來一瓶健力士,起開瓶蓋,往啤酒杯裡倒人黑啤。她的手法十分媧熟,奶油般的泡沫浮出杯麵約兩釐米。 浩介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擦了擦嘴角。黑啤獨特的苦澀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方便的話,媽媽桑你也喝一杯吧。” “謝謝啦。”她將裝著果仁的碟子放到浩介面前,然後拿出一個小玻璃杯,倒上黑啤,“那我就不客氣了。” “喝吧。”浩介說著,從塑膠袋裡拿出買的東西——信紙和水性筆。 他把這些東西放到吧檯上。 媽媽桑露出驚奇的神色。“您是要寫信嗎?” “嗯,算是吧。” 媽媽桑理解似的點點頭,往邊上挪了挪,大概是知趣地不來打擾他。 浩介將健力士一口飲盡,環顧著店裡。 雖然是蕭條小鎮上的小酒館,卻並不顯得土裡土氣,桌椅都是簡 147
潔風格,頗為考究。 牆上裝飾著海報和插畫,畫的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有名的四個年輕人。還有一張畫的是波普風格的黃色潛水艇。 所謂Fab4,是“Fabulous4”的簡稱。翻譯成日語,就是“無與倫比的四人”。這是披頭士的別稱。 “這是披頭士主題的音樂酒吧嗎?”浩介問媽媽桑。 她輕輕聳了聳肩。 “算是以這個為賣點吧。” “這樣啊。”浩介重又打量起店裡。牆上安著液晶屏,他不禁好奇, 究竟會播放披頭士的什麼影像資料呢?是《一夜狂歡》,還是《救命!》? 他不認為這種鄉下酒吧會有自己沒見過的珍藏影像。 “媽媽桑這個年代的人,對披頭士應該不是很熟悉吧?” 聽浩介這樣問,她又聳了聳肩。 “哪裡的話。我上中學的時候,披頭士才解散兩年左右,在我們中間正是最流行的時候,到處都有紀念活動。” 浩介注視著她的臉。 “我知道問女土這個問題很失禮⋯•” 她似乎立刻明白他想問什麼,苦笑了一下。 “我已經過了介意這種事情的年紀。我是屬豬的。” “屬豬,也就是說…”浩介眨了眨眼睛,“你比我小兩歲?” 完全看不出她已經五十多歲了。 “哎呀,這樣嗎?先生您看起來很年輕嘛。”媽媽桑說。這當然是客氣話。 真叫人吃驚啊,浩介喃喃道。 媽媽桑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原口惠理子”。 148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是來這裡公幹嗎?” 浩介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時也想不到合適的藉口。 “不是公幹,是回老家看看。我過去在這個小鎮住過,不過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嗎?”媽媽桑瞪大了眼睛,“那我們說不定在哪兒見過呢。” “有可能。”浩介喝了口啤酒,“對了,怎麼沒有背景音樂?” “啊,對不起,就放平時那張 CD 可以嗎?” “隨便什麼都行。” 媽媽桑回到吧檯,操作起手邊的裝置。很快,牆上的喇叭裡飄出令人懷念的旋律,是《愛我吧》。 一瓶健力士沒多久就空了,浩介又點了一瓶。 “你還記得披頭士來日本的事嗎?”浩介問。 她“唔”地低吟了一聲,皺起眉頭。 “我記得好像在電視上見過,不過說不定是錯覺。也許是聽哥哥們談論過,就以為是自己的記憶了。” 浩介點點頭。“那也有可能。” “您記得嗎?” “記得一點。那時我年紀也很小,不過確實親眼見過。雖然不是現場直播,但我記得我看到披頭士走下飛機,乘著凱迪拉克在首都高速上飛馳的情景。不過,知道那輛車是凱迪拉克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當時放的背景音樂是《月光先生》,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月光先生——媽媽桑跟著唸了一遍。“這首歌不是披頭士寫的吧?” “沒錯。不過這首歌是披頭士在日本演出後才廣為人知,所以很多人以為是他們原創的。”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越說越起勁,浩介閉上了嘴。他已經很久沒和別人聊得這麼熱烈了。 149
“那真是個美好的時代啊。”媽媽桑說。 “可不是嘛。”浩介將杯中的黑啤一氣喝乾,緊接著又倒了一杯。 他的思緒已經飛回到四十多年前。 2 披頭士來日本的時候,浩介對他們還不大瞭解,只知道是國外有名的四人組合。所以當表哥對著電視上轉播的披頭士抵日情況影像喜極而泣時,他打心底大吃一驚。表哥雖然只是個高中生,但對當時年僅九歲的浩介來說,已經跟大人沒什麼兩樣。他不由得想,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厲害的人啊!光是他們來到日本這件事,就能讓一個大男人激動得流下淚來。 這位表哥突然離世,是此後三年的事。死因是騎摩托車出了車禍。 他的父母痛哭之餘,很後悔讓兒子考了摩托車駕照。後來在葬禮上, 他們又說,都是因為聽那種玩意兒,才會整天跟一幫狐朋狗友廝混。 他們說的是披頭士。表哥的母親口氣強硬地放下話來,要把那些唱片全部扔掉。 如果要扔掉,不如給我吧。浩介說。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 能讓表哥迷戀到那種程度的披頭士,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他很想親耳聽聽。當時他即將升上中學,正是對音樂開始感興趣的年齡。 其他親戚勸浩介的父母不要由著他,說會讓他變成像表哥那樣的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沒聽他們的。 “不見得聽了流行音樂就會變成不良少年,再說,人家哲雄也不是不良少年。至於摩托車,稍微活潑點的高中生,哪個不騎呢。”對於那 150
些上了年紀的親戚的勸告,父親貞幸付之一笑。 “是啊,我們家孩子不要緊的。”母親紀美子也贊同道。 一般的父母只要年輕人喜歡新鮮事物、留一頭長髮,就會不容分說地指責他們是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不這麼認為。 表哥幾乎擁有披頭士此前在日本發行的所有唱片,浩介聽得如痴如醉。他們的音樂是他過去從未聽過的。第一次聆聽到的旋律,第一次體驗到的節奏,真切地刺激到了他身體裡的某種東西。 在披頭士來日演出的推動下,日本湧現了很多以電吉他為中心的樂隊,一時間席捲了日本音樂界。但在浩介看來,那些樂隊連模仿披頭士都算不上,不過是拙劣的冒牌貨而已。證據就是,這股熱潮沒多久就煙消雲散了。 上中學後,班上有很多披頭士的歌迷,浩介不時邀請他們到自己家裡來。 那些朋友一走進浩介的房間,看到裡面安設的音響裝置,無一例外地發出驚歎。這是理所當然的。這種由功率放大器和音箱組成的最新型音響系統,在他們眼裡宛如來自未來的機器。而且這種裝置竟然放在孩子的房間,本身就讓朋友們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即使是比較優裕的家庭,這種類似傢俱的組合音響通常也是放在客廳,供全家人一起欣賞唱片。 “我爸的口頭禪就是,在藝術上不能省錢。既然聽音樂,就要聽最好的音質,不然就沒意義了。” “真是了不起啊!”聽了浩介的回答,朋友們都羨慕得很。 浩介用最先進的音響裝置放披頭士給他們聽。只要是在日本發行過的唱片,他應有盡有。這一點也很令朋友們吃驚。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呀?”來浩介家的朋友們一定會問這 151
個問題。 “具體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買賣各種東西。只要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就能賺錢了吧。他就是在這樣一家公司工作。” “那,是社長?”被這樣問到時,浩介就回答,差不多吧。要讓別人聽起來不像是在炫耀,也是樁難事。 實際上,他確實覺得自己生活優渥。 浩介家位於高地,是一棟西式風格的二層小樓,院子裡鋪著草坪。 天氣晴朗的日子,全家就在那裡燒烤。每逢這種時候,父親公司的員工也常來參加。 “到目前為止,日本在世界上只是個小職員。”在部下面前,父親經常這樣說,“但是今後就不一樣了,一定會成為領導者。為此我們必須瞭解世界。外國是我們商業上的對手,但也是我們商業上的夥伴, 這一點千萬不能忘記。” 聽著貞幸洪亮的男中音,浩介感到很驕傲。他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 覺得沒有比父親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在自己家很有錢這件事上,浩介沒有任何懷疑。塑膠模型、遊戲、唱片—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基本都會得到。昂貴的衣服、手表—就連這些他根本沒想過的東西,父母也會買給他。 父母自己也很享受奢華的生活。貞幸手腕上戴著金錶,嘴裡總是叼著高階雪茄,車也三天兩頭地換。不用說,母親紀美子也完全不輸給他, 經常會把百貨公司外銷部的營業員叫過來,一口氣訂購一大堆目錄上的商品。 “要是穿著廉價貨,人也會跟著廉價了。”紀美子這樣說,“不光是看起來廉價,實際上也會慢慢變成那樣,說是人性會變得卑劣也不過分。 所以穿在身上的東西一定要高檔才行。” 152
紀美子也很注意美容,所以有時看上去要比同齡的女人年輕十多歲。每到學校教學觀摩的日子,紀美子一出現,同學們無不感到驚奇。“真好啊,有個這麼年輕的媽媽!”這種話浩介都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自己一家的頭頂上是萬里晴空,永遠陽光普照。浩介如此堅信。 但從某個時期起,他開始感受到了微妙的變化。知道這種變化就是所謂烏雲壓頂的感覺,是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年。 這一年最大的話題,不用說當然是世界博覽會。整個社會對它的關注達到了最高潮。 這年四月就要上初二的浩介,打算春假“時去參觀世博會。只有第一個去嚐鮮,才有向別人炫耀的資本。父親也答應一放春假就帶他去看。 三月十四日,日本世界博覽會盛大開幕。浩介在電視上收看了實況轉播。映象管映出的開幕式,給人以華麗有餘、內涵不足的感覺, 但在向全世界展示日本經濟高速發展這層意義上,浩介覺得成功達到了目的。爸爸說得沒錯,他想,日本已經逐漸成為世界的領導者。 可是貞幸遲遲不提去世博會的事。一天晚上,浩介假裝不經意地問起,貞幸立刻皺起眉頭。 “世博會?現在不行,我很忙。”他的口氣很生硬。 “現在不行,那黃金週去?” 父親沒作聲,一臉不高興地看著經濟日報。 “世博會就算了吧。”一旁的紀美子說,“不就是一堆國家在那裡自我炫耀嗎?再就是有時有個小遊樂場。你都是中學生了,還想去那種地方?” 被母親這麼一說,浩介沒話可說了。他之所以想去,也不是有什 ①每年三月的最後一週到四月的第一週,日本學校放春假。 153
麼具體的目的,只是已經跟朋友誇下海口,不去覺得面子掛不住。 “今年你還是好好學習吧。明年就上初三了,也該想想考大學的事了。一年時間轉眼就過,哪有閒工夫去想什麼世博會。”紀美子繼續不容回嘴地說,浩介只能沉默了。 讓他感到異樣的不只是這件事。種種跡象讓浩介直覺地意識到, 周圍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就拿體操服來說,因為浩介正值長身體的時期,衣服總是很快就小了。過去紀美子都是馬上給他買新衣服,但這一次,她的反應截然不同。 “又小了?去年秋天不是剛買了嗎?你再湊合一陣子吧,反正就算買了新的,沒兩天又會小了。”聽她的口氣,就好像長個子很煩人似的。 院子裡的燒烤也沒有了,假日裡部下不再來家裡做客,貞幸也不再出去打高爾夫。取而代之的,是家裡無休止的爭吵。貞幸和紀美子開始動不動就吵起來,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浩介知道跟錢有關。 “要是你像話一點•⋯”貞幸一抱怨,紀美子就反唇相譏道:“都是你沒出息,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知什麼時候起,貞幸心愛的福特雷鳥跑車從車庫裡消失了。他開始搭電車上班。紀美子也不再購物了。兩人整天拉著臉。 就在這當兒,突然傳來一個對浩介來說難以置信的訊息——披頭士解散了。據說是英國報紙報道的。 他去找朋友打聽情況。當時沒有網路也沒有社交網站,媒體是唯一的資訊渠道。我看到過這個訊息、收音機裡這麼說了、國外的報紙好像是這麼登的—把這些小道訊息歸納起來,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傳言似乎是真的。 他感到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 154
關於解散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門什麼說法都有。從保羅•麥卡特尼的太太與小野洋子不和,到喬治•哈里森厭煩了活動,完全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你知道嗎?”一個朋友對浩介說,“聽說披頭士其實壓根兒不想來日本演出,只是因為可以賺大錢,公司的人硬是促成了這事。那時候披頭士已經厭倦了演唱會,一心只想叫停。事實上那之後沒多久, 他們就不再開演唱會了。 這種說法浩介也耳聞過,但他不相信。確切地說,是不願相信。 “可是我聽說演唱會氣氛熱烈得不得了啊,披頭土演唱得也很開心的樣子。” “才不是那麼回事。披頭士起初甚至不想用心演出,他們根本沒把日本歌迷放在眼裡,想著反正觀眾會狂熱歡呼,歌聲和樂器的聲音都聽不清楚,所以只要隨便彈彈、隨便唱唱就行了,誰也不會發現。只是沒想到日本的觀眾相當理性,演奏的聲音聽得很清晰,所以才中途緊急改次認真演出。” 浩介直搖頭。“我不相信。” “可事實就是這樣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沒辦法。披頭士也是人。 在那些傢伙眼裡,日本不過是個鄉下小國。他們只想匆匆把演出糊弄過去,然後趕緊回英國。” 浩介還是搖頭。他想起了電視裡轉播的披頭士來日的盛況,還有看著那幕流下淚來的表哥。如果朋友的話是真的,那表哥的眼淚又算什麼呢? 從學校回來,浩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聽著披頭士的歌。他說什麼都不敢相信,他們再也不會出新歌了。 時間在悶悶不樂中過去。到了暑假,浩介的心情依然沒有好轉。 155
他念念不忘披頭士的事。雖然得知電影《順其自然》即將上映,可他所在的小鎮不放。據說只要看了這部電影,就會明白披頭士解散的理由。 光是琢磨電影裡到底講了些什麼,就讓他夜不能眠。 就在這時代的風潮波起雲湧的時候,他被迫面臨人生最重要的決定。 一天晚上,他正一如往常地聽著披頭士的歌,沒上鎖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紀美子。浩介本想抗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母親那陰沉的臉色是他從未見過的。 “有很要緊的事,你過來一下。” 浩介默默點頭,關上了音響。他不知道父母要跟他說什麼,但他早就明白,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也預感到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貞幸在客廳裡喝著白蘭地。那是很高階的白蘭地,他去國外時因為免稅買回來的。 等浩介坐下,貞幸慢慢地開口了。他說的話讓浩介困惑不已。 貞幸說,月底要搬家,先做好準備,而且不要告訴任何人。 浩介不明白為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為什麼要馬上搬家?” “我是生意人。生意就像打仗,最重要的是能從對手那裡奪得多少財產,這你懂吧?” 這是貞幸平時常說的話,浩介點了點頭。他接著說: “既然是打仗,有時也得逃跑。這是很自然的,不然丟了性命就全完了。這你也懂吧?” 浩介沒有點頭。如果真的是打仗,當然是這樣,可是隻是做生意, 難道也會丟掉性命嗎? 貞幸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156
“我們決定這個月底逃跑,離開這個家。不過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默默跟著我們就行了。當然你得轉校,但也沒問題,現在正好是暑假,從第二學期就是新的開始了。” 浩介大吃一驚。要突然轉到陌生的學校嗎? “那不算什麼。”貞幸口氣輕鬆地說,“還有小孩因為爸爸工作的關系,轉學好多次呢。這不是什麼稀罕事。” 聽了父親的話,浩介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不安。對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紀美子正在廚房忙碌時,浩介站在門口問道: “我們是要趁夜潛逃嗎?” 正在用平底鍋炒菜的紀美子停下了手。 “誰跟你這麼說的?” “沒人跟我這麼說。但是聽了爸爸的話,我覺得只有這種可能。” 紀美子嘆了口氣,繼續炒菜。“你可別說出去啊。” 原本懷著一絲期待,盼望她斷然否認的浩介,眼前一片黑暗。 “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我們就這麼缺錢嗎?” 紀美子沒有回答,默默地炒著菜。 “到底是怎麼回事?高中怎麼辦?我該去哪兒上高中?” 紀美子的頭微微一動。 “這些事情,等去了那邊再好好考慮。” “那邊是哪邊?我們要去哪兒?” “你煩不煩哪!”紀美子背對著他說,“有意見找你爸說,這是他決定的。” 浩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再也沒法可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悲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浩介每天悶在自己房間裡,聽著披頭士的歌。 157
只有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時,才能不去想那些煩惱。 然而這唯一的樂趣也被剝奪了。貞幸提出要把音響處理掉。 浩介當然反對,他堅決不肯賣掉。可是貞幸不聽。 “我們要搬家,這種大件的東西帶起來太累贅了。等過段時間,我再給你買新的音響,你就先忍耐一下吧。”貞幸語氣冷淡地說。 浩介忍不住爆發了。“什麼搬家,”他脫口而出,“是趁夜潛逃吧?” 貞幸頓時一臉嚴歷地瞪著他。 “你要是走漏了風聲,我可饒不了你!”口氣簡直跟流氓無賴沒兩樣。 “別幹那種事了,我可不想偷偷摸摸地逃跑。” “少廢話!你什麼都不懂,給我閉嘴!” “可是——” “我們會被殺掉的!”貞幸瞪大眼睛說,“萬一逃跑的時候被發現, 我們全都沒命!這樣你也不在乎嗎?機會只有一次,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們三個只有上吊自殺的份。我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你就配合點吧!” 父親眼裡佈滿了血絲。浩介沉默了。在他的心裡,某種東西開始轟然崩塌。 過了幾天,家裡來了幾個陌生人,把浩介房間裡的整套音響器材都運走了。其中一個人給了紀美子錢,貞幸當時不在場。 望著失去了音響的房間,一股殺意湧上浩介心頭。他覺得已經生無可戀。 既然再也聽不了披頭士的歌,也就沒有了窩在家裡的理由。從那天起,浩介時常出去閒晃。但他沒去跟朋友見面,他覺得只要見到了朋友,就會忍不住說出計劃連夜逃跑的事來,而且要隱瞞音響已經被變 158
賣的事實也很痛苦。 但他身上沒多少錢,去電子遊戲廳也玩不了多久,所以最常光顧的就是圖書館。鎮上最大的圖書館裡頗為清靜,但自習室是個例外, 裡面總是擠滿了衝著冷氣來的學生。他們多數是備戰高考的高中生或復讀生,看著他們的樣子,浩介心裡不禁有些不安:他還會有這樣的一天嗎? 對於父母,尤其是父親,浩介失望到了極點。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父親為榮,相信父親的一言一行都是絕對正確的,只要遵從父親的教導,總有一天自己也能獲得同樣的成功。 然而現實卻截然相反。從不時聽到的父母的爭吵中,浩介逐漸了解到大致的情況。貞幸不僅不是什麼成功人士,還是個令人不齒的懦夫。 面對不斷膨脹的債務,他打算一走了之。聽他們的口氣,公司似乎陷人了無法挽回的經營困境,而這一切敗露的期限是下個月。對公司的員工他也瞞得密不透風,一心只顧自己得救。 該如何是好呢?只能這樣按照父母的安排活下去嗎?儘管很不情願,可是他別無選擇。 在圖書館翻看著和披頭士有關的書,浩介還是很煩惱。無論哪本書上都找不到答案。 3 離逃跑的日子愈來愈近了,浩介依然拿不定主意。父母叫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但他一點也不想動。 一天,他平常去圖書館的那條路因為施工禁止通行,只能從別的 159
路過去。走了沒多久,他發現路邊有家店圍了一群小孩,正看著店裡的墻壁嬉笑。 浩介走上前,越過孩子們朝裡望去,只見牆上貼著幾張信紙。 問卡美拉°一邊旋轉一邊飛,眼珠不會跟著轉嗎? 卡美拉的朋友答我想卡美拉是在學芭蕾。芭蕾舞演員不管旋轉得多快, 眼珠都不會轉的。 浪矢雜貨店問我模仿王選手®單腳站立擊球,可是怎麼也打不出全壘打。我該怎麼做呢? 第八號右外場手答先從雙腳站立打出全壘開啟始,再挑戰單腳站立怎麼樣?要是兩隻腳也不行,就再加一隻腳,三隻腳試試?總之剛開始的時候不要太過勉強。 浪矢雜貨店哦,是這家店啊,浩介想起來了。他以前聽朋友提過。 據朋友說,不管什麼煩惱都可以找店主諮詢。不過大家問的問題都沒個正經,全是故意想難住店主老爺爺。而好玩的地方就在於,看老爺爺怎麼一一回答。 ①與哥斯拉齊名的日本電影怪獸,特徵是烏龜的外型,可以產生噴射氣流來飛行,主要攻擊方式是噴射火焰。 ②指20世紀60、70年代日本著名的職業棒球選手王貞治,以“金雞獨立式打擊法” 聞名,球員生涯一共打出868支全壘打。 160
真夠無聊的,浩介心裡想著,離開了那裡。那不過是孩子氣十足的遊戲罷了。 然而下一秒,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他回了家。這個時間,貞幸當然去了公司,紀美子也剛好不在家。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拿出報告用紙。寫文章不是他的強項,但他還是花了半個小時,寫成如下的文字。 我爸媽要帶我連夜逃跑。 聽說是因為欠了一大筆錢還不了,公司也垮了。 他們打算這個月底偷偷離開小鎮。 還說要給我轉校。 我很想設法阻止他們。我聽說不管躲到哪裡,債主都會追來的。一輩子都得四處逃命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該怎麼辦? 保羅•列儂反覆讀了幾遍後,浩介把紙對摺了兩次,塞進牛仔褲口袋,再次出了門。 他匆匆踏上剛才那條路,返回浪矢雜貨店附近。隔了一段距離觀察了下店裡的情形,沒看到客人的影子。店主老爺爺在裡面看報紙, 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浩介做了個深呼吸,朝店鋪靠近。剛才他已經看好了諮詢箱的位置, 是在從老爺爺那裡很難看到的地方。不用說,這是特意安排的。 留意著老爺爺的動靜,他走進店裡。老爺爺仍然在看報紙。 浩介從口袋裡取出報告用紙,站在牆壁前,假裝在看上面貼的紙。 161
諮詢箱就在眼前。心臟開始狂跳,他猶豫起來。這樣做真的合適嗎?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孩子的聲音,似乎有好幾個人。浩介暗叫不妙。 等他們來到店裡,機會就沒了。 “嗨!”他心一橫,把紙投了進去。只聽咚的一聲,聲音很大,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幾乎同一時間,孩子們一擁而入。“爺爺,鬼太郎的鉛筆盒有了嗎?” 一個少年急切地問。看他的模樣,應該是小學五年級學生。 “噢,我找了好幾家批發店,總算找到了。是這個吧?” “太厲害了!”少年頓時激動起來,“就是這個,跟我在雜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爺爺,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家拿錢。” “好啊,路上小心。” 在他們的說話聲中,浩介離開了雜貨店。那個少年好像是預訂了印有《鬼太郎》~插畫的鉛筆盒。 往回走之前,浩介回頭瞥了一眼。沒想到店主老爺爺也正朝他這邊看,兩人的視線瞬間對上。他慌忙扭過臉,快步離去。 走在路上,他早早開始後悔。要是不把那封信塞進去就好了。那個老爺爺看見他了。剛才把紙投進去的時候,發出了響動,等老爺爺過後開啟諮詢箱,發現那張紙,沒準就會想到寫信的人是他。 雖然有這種擔憂,但他也豁出去了,就算這樣也不在乎。反正老爺爺會像平常那樣,把“保羅•列依”的信貼出來。他不知道老爺爺會怎麼回答,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鎮上的人們會看到這封信。 鎮上有人企圖趁夜潛逃——這封信上透露的資訊,也許會變成小道訊息傳開。一旦傳到貞幸公司債主的耳朵裡,會引起什麼反應呢?他們 ①日本有“妖徑博士”之稱的漫畫家水木茂創作的國民漫畫。1959年開始連載,1968 年改編成動畫,引發妖怪文化熱潮。 162
很可能會懷疑,計劃潛逃的就是和久貞幸一家人。那麼他們必然會有所防備。 當然,如果先一步聽到風聲的父母取消計劃,就再好不過了。 這就是浩介的賭注。一個初二學生所能做到的傾盡全力的賭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離開家門,直奔浪矢雜貨店。運氣很好,老爺爺不在店門口,可能是上廁所去了。就是現在了!浩介急忙向牆上望去, 上面的貼紙比昨天多了一張,但並不是他寫的那封信。貼紙上的內容如下: 保羅•列依先生: 來信已經收到了。 回答我放在牛奶箱裡,請到店鋪後面去拿。 致各位: 牛奶箱裡的信是浪矢雜貨店寫給保羅•列依先生的。 請其他人不要碰。擅自拆看或者偷走別人的信,都是犯罪行為。拜託了。 浪矢雜貨店浩介茫然了。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沒被貼出來。 他本想賭一把,結果卻落了空。 但他對回答很好奇。老爺爺會給他什麼樣的建議呢? 浩介來到店外,確認四下無人後,走進旁邊約一米寬的小巷。一直走到頭,屋後有扇門,門旁安著一個木質舊牛奶箱。 小心翼翼地開啟蓋子,裡面果然沒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 163
拿出來一看,收信人那裡寫著“致保羅•列依先生”。 浩介把信封握在手裡,回到小巷。正要出去時,剛好有人經過, 嚇得他趕忙縮回頭。一直等到周圍查無人影,他才閃到路上,一溜小跑而去。 到了圖書館,他沒有進去,而是在前面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拿出信封又看了看,發現封得很嚴實,大概是為了防止別人偷看。 他小心地拆開信。 信封裡放著幾張摺疊的信紙,連浩介的信也一同放在裡面。展開信紙看時,上面整齊地寫滿了黑色鋼筆字。 保羅•列依先生: 來信已經讀過了。老實說,我大吃一驚。我是因為孩子們總是開玩笑叫 “煩惱雜貨店” ”,就開始幹起了類似煩惱諮詢室的事,但其實只是個遊戲,和孩子們鬧著玩而已。可是你信上所說的,卻是真正的煩惱,不但嚴肅,而且十分緊迫。讀信的時候, 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誤會了,對傳聞中“任何煩惱都可以解決的雜貨店”信以為真,才會寫出如此認真的內容。如果是這樣, 我認為應當將原信退還給你,因為很顯然,向專業人士諮詢才是更為明智的選擇。我將你的來信一同放在信封裡,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但就這樣不作任何答覆,總覺得很不負責任。假如你是抱著就算誤會也好,想和浪矢爺爺諮詢看看的想法,那麼我就有義務作出自己的回答。 於是我開始思索,你究竟應該怎麼做?我用我遲鈍的頭腦反覆考慮。 164
最好的解決辦法,莫過於你父母放棄逃跑的念頭。我也認識幾個趁夜潛逃的人,他們後來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恐怕不會太幸福。就算一時輕鬆了,就像你說的,會一直被以債主為首的各色人等追趕。 但你恐怕很難說服父母。因為他們想必也明白一切利害, 但還是作出了這樣的決定。既然他們不會改變心意,你也就依然煩惱。 這裡我有一個問題。你對父母是怎麼看的?喜歡,還是討厭?信任,還是不再信任了? 因為你問的不是你們一家人應該怎麼辦,而是你自己應該怎麼辦,所以我希望瞭解你和父母的關係。 就如我開頭提到的,浪矢雜貨店接到真正的煩惱諮詢,這還是頭一遭,所以還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如果你已經不想再問, 那就沒辦法了,但如果你還有興趣再來諮詢,可否請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那樣下次應該可以給你一個回答。 不過,下次不用把信投到諮詢箱了。敞店每天晚上八點關門,請在這個時間之後把信投進捲簾門上的投遞口,我會盡快在第二天把回答放到牛奶箱裡,你開門前或者關門後來取都可以。開門時間是早上八點半。 很抱歉只給了這樣一個半吊子的回答,不過這已經是我拼命思考的結果了。請見諒。 浪矢雜貨店讀完信,浩介陷入沉思。為了細細消化內容,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首先他明白了一點,就是老爺爺沒有把這封信貼出來的原因。想 165
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開玩笑的諮詢,因為很有趣,當然可以貼出來給大家看。但這次卻是真正的諮詢,老爺爺覺得不能那麼做。 而且老爺爺不僅沒有把這種嚴肅的煩惱拒之門外,還很認真地幫他想辦法,多少讓他感到安慰。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臨的處境,心情似乎也輕鬆了一些。這封信算是寫對了,他想。 但老爺爺還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個問題,然後才能給答覆。 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房間裡攤開報告用紙,準備回答老爺爺的問題。 你對父母是怎麼看的—— 浩介側著頭沉吟。怎麼看的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上了中學以後,父母讓他鬱悶的地方變多了,但那並不是討厭, 只是受不了他們動不動就干涉他,把他當小孩子看待。 然而這次父母提出要連夜逃跑後,他確實對他們感到失望。如果要問是喜歡還是討厭,他只能回答,他討厭現在的父母,也不那麼信任了。 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們的話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順利,心裡很不安。 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沒辦法,浩介就照這樣寫了。寫完他把報告用紙疊好塞進口袋,出了家門。紀美子問他去哪兒,他只說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滿腦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 沒有繼續追問。貞幸這時還沒回家。 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浪矢雜貨店的捲簾門緊閉。浩介把對摺了兩次的報告用紙投進投遞口,立刻跑開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他就起來了。其實他一夜都沒睡好。 父母似乎都還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門。 166
浪矢雜貨店的捲簾門依然緊閉。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沒人後,進了店旁的小巷。 輕輕開啟牛奶箱,和昨天一樣,裡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給自己的信後,他立刻離開了那裡。 等不及到圖書館了,看到路邊停了輛輕型卡車,他就躲到後面讀了起來。 保羅 •列依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確實,以現在的狀況,你對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變得討厭他們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絕對不會建議你“馬上跟這種父母一刀兩斷,走你認為正確的道路”。 關於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積極向上的旅行,家人應該儘可能在一起。因為反感、厭倦等理由而離開,不是家人應有的姿態。 你在信上說,“討厭現在的父母”。讓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現在”這個詞。這個詞說明過去你也曾喜歡過他們, 今後隨著情況的變化,你對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觀。 如果是這樣,我想你只有一個選擇。 趁夜潛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應當中止。但如果做不到, 我個人認為,你只能跟著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們的考慮,他們應該也明白,逃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或許他們是打算先躲起來,等時機合適時,再一點一點解決問題。 167
也許距離問題全部解決需要很長的時間,也許中間會經歷很多苦難,但正因為這樣,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雖然在你面前什麼也沒說,但你父親一定已經做了相當充分的思想準備。他這樣做沒有別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守護家人。而在他的身後默默支援他,則是你和你母親的責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過於因為趁夜潛逃,一家人最後分崩離析。 那樣就真的是一無所有了。逃跑絕不是正確的選擇,但只要全家同舟共濟,一起回到正路上來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齡,從文字水平來看,估計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總有一天,必須由你來支援父母,希望你努力學習, 為這一天的到來做準備。 無論現在多麼不開心,你要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浪矢雜貨店 4 喜歡披頭士的朋友打來電話,是在暑假還有一週就結束的時候。 這個曾經告訴他日本公演內幕的朋友問他,現在能不能上他家玩,聽口氣是和以前一樣,想來聽披頭士的歌。朋友是披頭士的歌迷,但一張唱片也沒有,因為家裡沒有唱片機。想聽披頭士的時候,他就到浩介家來。 “不好意思,暫時不行。家裡在裝修,用不了音響。”音響被處理掉的時候,他就想好了應付朋友的藉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這樣嗎?”朋友失望地說,“我現在超想聽披頭士,特別是 168
音質好的。” “怎麼啦?” 被他一問,朋友先是簡短地“嗯”了一聲,又賣關子似的頓了一下, 然後才說:“我看過電影了,今天剛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叫出聲來。他立刻明白朋友說的是《順其自然》。 “怎麼樣?”浩介問。 “嗯…⋯怎麼說呢,明白了很多東西。” “明白了什麼?” “很多東西啊。比如,他們為什麼會解散。” “是有人說了解散的原因嗎?” “不,不是那樣。拍這部電影的時候,還沒有鬧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後,總有種‘啊,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的感覺。我形容不好, 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兩人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浩介回到自己房間,望著那一張一張披頭士的唱片。從表哥那裡接收的加上他自己買的,總共有五十多張。 只有這些唱片他不想放棄,說什麼也要帶到今後生活的地方。盡管父母叫他儘量精簡行李,但他絕對不會拋棄它們。 他決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堅決反對,父母也不會改變計劃,而他也不可能一個人留下來。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爺爺所說的, 父母有父母的考慮,他們是打算慢慢解決問題。 可是,朋友為什麼會那樣說呢?看了《順其自然》,到底會明白什麼?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後,貞幸首次公開了逃跑的具體計劃。時間 169
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點左右出發。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會去上班,然後跟公司的人說,從九月一日起休假一個星期,那麼第二天我沒出現,也不會有任何人起疑了。 但到了下一週,應該就有很多地方來詢問有關支付的問題,我們逃跑的事就會立刻敗露。所以從那時起,我們必須在新的住處躲避一段時間。 不過不用擔心,我準備了足夠我們三個吃上一兩年的現金。這段時間裡, 我們再來考慮下一步打算。”貞幸的語氣似乎充滿自信。 “那學校呢?我要轉到哪兒的中學?” 浩介一問,貞幸的臉色就陰沉下來。 “這個問題我會好好考慮。不過,一時半會兒很難有結果,你先自己學習吧。” “自己學習?去不了學校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說,沒有那麼快解決。不過沒關係,初中是義務教育,一定可以上學。你就別想太多了。我會先跟班主任打個招呼,就說因為工作關係,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週,過後再去學校報到。” 貞幸帶著不悅的表情,不容分說地下了結論。 那高中怎麼辦呢——浩介很想這樣問,但還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親的回答,什麼我會好好考慮、你就別擔心了,無非是這些話。 跟父母一起走真的沒問題嗎?內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頭來。明知道別無選擇,他還是下不了決心。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間,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 這天夜裡,浩介正在檢點行李,門突然開了。他吃驚地抬起頭,發現貞幸站在門口。 “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可以啊⋯⋯” 170
貞幸走進房間,在浩介旁邊盤腿坐下。“東西收拾好了嗎?” “差不多吧。我覺得教科書要全部帶上。” “嗯,教科書是得帶。” “還有,這個也絕對要帶走。”浩介把旁邊一個瓦楞紙箱拖過來, 裡面全是披頭士的唱片。 貞幸朝箱子裡看了一眼,微微皺起眉頭。“有這麼多?” “其他東西我已經儘量減少了,所以這個一定要帶上。”浩介語氣堅定地說。 貞幸曖昧地點點頭,掃視了一遍房間後,視線又回到浩介身上。 “你對爸爸是怎麼看的?”他突然問。 “什麼怎麼看?” “不會生氣嗎?落到今天這個境地,你會覺得爸爸很沒出息吧?” “與其說覺得沒出息…”浩介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心裡的想法,坦白說,我很不安。” “嗯,”貞幸點點頭,“這也難怪。” “爸,真的沒問題嗎?我們還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嗎?” 貞幸緩緩眨了眨眼睛。“沒問題。”他說,“需要多長時間、應該怎麼做,我現在還說不好,但是我們一定能恢復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證。” “真的嗎?” “真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家人。為了守護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貞幸定定地望著浩介的雙眼,“所以我才會決定趁夜潛逃。” 父親的話聽起來發自真心。浩介第一次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心裡很受震動。 171
“我知道了。”浩介說。 “好了,”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來,“明天白天你有什麼打算? 暑假就要結束了,有想要見見的朋友嗎?” 浩介搖頭。“那都無所謂了。”反正以後再也見不到了——他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不過,”他說,“我能不能去一趟東京?” “東京?做什麼?” “看電影。我有部電影想看,有樂町的SUBARU 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嗎?” “因為我不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有沒有影院放那部電影。” 貞幸鼓起下唇,點了點頭。“這樣啊。” “我可以去嗎?” “去吧,不過傍晚要回來啊。” “好的。” “那你早點休息吧。”說完,貞幸離開了房間。 浩介湊到紙箱前,拿出一張黑膠唱片。這是他今年買的《順其自然》。 唱片的四角上,分別是披頭士四名成員的大頭照。 今晚就想著電影入睡吧,他想。 5 第二天吃過早飯,浩介出了門。雖然紀美子面有難色地說“何必非要今天去看電影不可呢”,但貞幸順利說服了她。 浩介曾經和朋友一起去過幾次東京,但一個人去還是頭一遭。 到了東京站後,他轉搭山手線,在有樂町站下了車。檢視了一下 172
車站裡的地圖,電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為是暑假的最後一天,電影院前擠滿了人。浩介排隊買了票。 上映時間他在報紙上確認過,距離下一場開始還有三十分鐘。想到特地來一趟不容易,他決定先在附近逛逛。雖然以前來過東京,但有樂町和銀座還都是第一次來。 剛走了幾分鐘,浩介就驚呆了。 怎麼會有這麼寬廣的大街?有樂町周圍人流之多、大廈之高,已經足夠讓他吃驚了,但和銀座一比,不啻小巫見大巫。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熱鬧非凡,讓人以為正在舉辦什麼特別的活動。 擦肩而過的人們個個衣著考究,看上去很有錢。一般的大街只要有一個這樣的地方,就可以算得上高檔,併為那裡是繁華街區而沾沾自喜。 但這條大街處處都是這樣,處處都像是在舉行慶典。 很快浩介發現,很多地方都貼著世博會的標誌。原來是這樣啊, 他想起來了。大阪正在舉辦世博會,所以整個日本都沉浸在歡快的氛圍中。 浩介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混進大海的小魚。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繁華的所在,有人在這樣的地方謳歌人生。然而這是與他無緣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細窄幽暗的小河裡。而且從明天起,只能躲在不見天日的河底—一他低下頭,離開了那裡。那不是屬於他的地方。 回到電影院,剛好趕上電影開場。他出示電影票後,進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裡並沒有坐得很滿,一個人來的似乎也很多。 不久,電影開始了。首先浮現在銀幕上的,是“THE BEATLES” 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馬上就能看到披頭士的演出了,光是這一點 173
就讓他全身發燙。 然而隨著電影的進行,這股亢奮的心情漸漸消散了。 看著電影,浩介隱約明白了披頭士解散的原因。 《順其自然》是一部由披頭士演唱會彩排和現場演出影像組成的紀錄片,但看上去不像是為了製作這部影片而特地拍攝的。不僅如此, 披頭士的成員對拍電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極態度,給人的感覺是由於種種錯綜複雜的因素,他們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攝。 彩排的過程記錄得並不完整,其間不時插入披頭士成員之間的對話,但也同樣沒頭沒腦,語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個人話裡真正的含義。 但他從電影裡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們的心已經疏遠了。 沒有發生爭吵,也不是拒絕演出,四個人都在盡力完成眼前的課題。 然而他們心裡似乎都清楚,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合作了。 臨近尾聲時,披頭士的四名成員來到了蘋果公司大樓的屋頂平臺上。那裡已經運來了樂器和音響器材,工作人員也都來了。時值冬季, 大家都是很冷的樣子,約翰•列依穿著皮夾克。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開始演唱《回來》。 很快觀眾就發現,這次現場演出事先並沒有提交正式申請。從大樓的屋頂平臺傳出披頭士激昂的現場演唱後,頓時在周圍引發騷動, 最後甚至驚動了警察。 《別讓我失望》、《我有種感覺》,歌聲還在繼續,然而從演唱中卻感受不到激情。這是披頭士最後一次現場演出,四名成員卻誰也沒有感傷的表示。 就這樣,電影結束了。 174
影院裡亮起燈光後,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會兒。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胃像吞了鉛塊一般沉重。 怎麼會這樣?他想。電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兩碼事。披頭士成員之間甚至沒有一次坦誠的交流,商談的時候總是話不投機。從他們唇邊流露出的,只有不滿、厭惡和冷笑。 傳聞只要看了這部電影,就會明白披頭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實上, 浩介還是不明白。因為銀幕上展現出的,是實質上已經終結的披頭士。 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不過,實際生活中的分手也許就是這樣的吧—歸途的電車中, 浩介改變了想法。 人與人之間情斷義絕,並不需要什麼具體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 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經離開的結果,事後才編造出的藉口而已。因為倘若心沒有離開,當將會導致關係破裂的事態發生時,理應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沒有,說明其實關係早已破裂。所以那四個人誰也沒有挽救披頭士樂隊,就像看客一般,眼睜睜看著船隻沉沒。 浩介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他覺得某種曾經無比珍視的東西崩塌了。 然後,他下了一個決心。 到了車站,他走進公用電話亭,給朋友打了個電話。就是上週告訴他看過電影的那個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接起電話,浩介劈頭就問:“你買了唱片嗎?” “唱片?什麼唱片?” “當然是披頭士的。你以前不是說過,自己也想收集幾張?” “我是說過沒錯•⋯哪張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買下來?” “啊?全部…⋯” 175
“一萬元怎麼樣?如果自己買,這個價錢想把唱片買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說起這事,讓我很難辦哪。我家裡又沒有音響。”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說完浩介就要收線。 “等等!”話簡裡傳來慌亂的聲音,“讓我再考慮一下,明天給你回話,行嗎?” 浩介把話筒貼在耳邊,搖了搖頭。“明天不行。” “為什麼?” “一定要馬上決定。我沒有時間了。要是你現在不買,我就掛電話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鐘,就五分鐘!” 浩介嘆了口氣。“我知道了,那我過五分鐘再給你電話。” 放下話筒,浩介走出電話亭。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已開始西沉。 為什麼突然想賣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說不清楚。他隱隱覺得,自已已經無法再聽披頭士的歌了。那種感覺,或許用“一個季節已經結束” 來形容比較確切吧。 五分鐘後,浩介再次走進電話亭,給朋友打電話。 “我買了。”朋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我跟爸媽說了,他們說, 可以幫我出錢,不過音響要自己買。那我現在可以過去拿嗎?” “嗯,我等你。” 兩人成交。那些唱片將要全部易主了。想到這裡,浩介心頭不由得一緊。但他輕輕搖了搖頭,這沒有什麼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紙箱裡的唱片裝到兩個紙袋裡,以方便朋友帶走。一張一張唱片看過去,每一張都勾起很多回憶。 看到《佩珀軍士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這張黑膠唱片時,浩介停 176
下了手。 這張唱片被譽為披頭士音樂探索時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設計也別出心裁,四名成員身穿鮮豔的軍裝,周圍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邊是一個看似瑪麗蓮•夢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個用黑色油性筆修補過的地方。那裡原來貼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頭照。作為披頭士的鐵桿歌迷,他大概是想讓自己也成封面的一員。 浩介把照片揭下來時,不小心傷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筆塗黑來掩蓋。 對不起,賣掉了你心愛的唱片。不過我也是沒法子——他在心裡向天國的表哥道歉。 把紙袋提到門口時,紀美子問他:“這是在幹嗎?”他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便說出了緣由。“哦。”她不甚關心地點了點頭。 沒多久,朋友過來了。接過裝著一萬元的信封后,他把兩個紙袋遞給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著紙袋裡面說,“不過這樣真的好嗎?這可是你費了好大勁才收集來的。” 浩介皺起眉頭,搔了搔後頸。 “我突然覺得有些厭倦了,對披頭士就到此為止吧。不瞞你說,我去看了電影。” “《順其自然》?” “對。” “這樣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無法釋然地點了點頭。 因為朋友提著兩個紙袋,浩介幫他開啟大門。朋友咕噥了一聲 “Thank you",邁出門外,然後衝著浩介說:“那就明天見了。” 明天?浩介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明天開學的事忘得一干二淨。 177
看到朋友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他趕忙回答:“嗯,明天學校見。” 關上大門後,浩介深深地嘆息一聲,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當場蹲下來的衝動。 6 晚上八點多,貞幸回來了。最近他從沒這麼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儘量推遲騷動擴大的時間。”貞幸一邊解領帶一邊說。他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打溼,緊貼在身上。 然後他們吃了遲來的晚飯。在這個家裡吃的最後一頓飯,是昨天剩下的咖哩飯。冰箱裡已經空空如也。 一邊吃飯,貞幸和紀美子一邊嘀嘀咕咕地討論行李的問題。貴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學習用品,要帶的基本就是這些, 其他東西一律丟下—這些事他們已經商量過好幾次,現在只是最後一次確認。 說著說著,紀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賣了?全部都賣了嗎?什麼?”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驚。 “沒什麼•”浩介低著頭說,“反正也沒有音響了。” “是嗎,賣了嗎?嗯,這樣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佔地方。” 貞幸說完,又問,“那你賣了多少錢?” 浩介沒有立即回答,是紀美子替他說的:“一萬元。” “才一萬元?”貞幸的口氣頓時變了,“你是傻瓜嗎?那麼多張啊! 還有相當一部分是黑膠唱片!把那些全買齊了得多少錢?兩三萬都打不住吧?可你一萬元就賣了•⋯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178
“我沒想過要賺錢。”浩介依舊低著頭說,“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從哲雄哥那裡得來的。” 貞幸重重地嘖了一聲。 “淨說這種天真的話。從別人手上拿錢的時候,哪怕多個十塊二十塊也是好的,因為我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過日子了。你懂了嗎?” 浩介抬起頭。我們是因為誰才落到如今這地步的?——他很想這麼說。 然而貞幸似乎沒看懂兒子的表情,又追問了一句:“知道了沒有?” 浩介沒有點頭。正在吃咖哩飯的他放下湯匙,說了聲“我吃飽了” 就站了起來。 “喂,你怎麼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麼?你跟父母怎麼說話的?” “他爸,算啦。”紀美子說。 “不行。喂,那筆錢哪兒去了?”貞幸說,“那一萬元?” 浩介低頭看著父親。貞幸的太陽穴上浮現出青筋。 “你是拿誰的錢買的唱片?是用零花錢買的吧?那零花錢是誰掙來的?” “他爸,別說了。你的意思是讓他把錢交上來?” “我是要告訴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誰的錢?”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裡,做好出發的準備。” 聽紀美子這樣說,浩介離開了客廳。上樓走進自己房間後,他一頭倒在床上。牆上貼的披頭士海報映入眼簾,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報, 撕成兩半。 大約兩個小時後,敲門聲響起。紀美子探頭進來。 179
“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書桌旁邊。一個瓦楞紙箱和運動包, 這就是他的全部財產。“要走了嗎?” “嗯,快了。”紀美子走進房間,“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浩介默然。他想不出該說什麼。 “不過我們一定會順利的,只要忍耐一陣子就好。” “嗯。”浩介小聲回答。 “我就不用說了,你爸也是一切為你著想,只要能讓你幸福,他什麼都願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浩介低著頭,在心底喃喃道“騙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潛逃,兒子還怎麼可能幸福? “再過半個小時,你把行李搬下來。”說完紀美子出去了。 媽媽就像林戈•斯塔爾一樣,浩介想。在《順其自然》裡,林戈似乎在設法彌縫逐漸崩壞的披頭士樂隊,但他的努力最後沒有取得任何成效。 這天深夜零點,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發了。逃亡的工具是貞幸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白色老舊大貨車。三人並排坐在駕駛室裡,貞幸負責開車。後面的車廂裡堆滿了紙箱和箱包。 三人在車上幾乎沒有交談。上車之前,浩介問貞幸:“目的地是哪兒?”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稱得上對話的,只有這寥寥兩句。 貨車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開往什麼方向。 雖然不時出現指示牌,但全是沒聽過的地名。 大約開了兩個小時後,紀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間,於是貞幸將車開進服務區。這時,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180
大概因為已經是深夜,停車場裡很空曠。但貞幸還是把車停在最靠邊的地方,為的是徹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貞幸一起去了公用衛生間。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時,貞幸從旁邊過來了。“暫時不會給你零用錢了。” 浩介訝然地看著鏡子裡的父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貞幸接著說,“你不是有了一萬元嗎?應該足夠了。” 又來了,浩介一陣厭煩。不過是區區一萬元,還是自己同學給的。 貞幸沒洗手就出了衛生間。 盯著他的背影,浩介內心的某根弦啪地斷了。 那是他對父母最後的一絲眷戀,希望和他們在一起。而今,這根絃斷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一出衛生間,浩介就朝停車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對服務區的構造一無所知,只想離父母越遠越好。 他不管不顧地拼命往前跑,回過神時,已到了另一個停車場,裡面停著幾臺貨車。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走過來,上了其中一臺貨車,看樣子馬上就要開走。 浩介朝貨車跑去,繞到貨車後面。往車篷裡一看,裡面堆了很多木箱,沒有氣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貨車的引擎發動了。這聲音不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鑽進了車廂。 貨車很快開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依然急促,無法平靜下來。 抱著膝蓋坐在車裡,他埋下頭,閉上眼睛。真想睡覺。他想先睡一覺, 181
以後的事情等醒了再說,但幹了一件大事的感覺和不知今後該怎樣活下去的不安,讓他遲遲無法擺脫興奮狀態。 之後貨車開到哪裡、怎麼開的,浩介當然也全然不知。別說夜裡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憑景色就判斷出地點。 他本以為今晚是別想睡著了,最後還是打了個盹。醒來時,貨車已經停了下來,感覺不是在等訊號燈,而是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頭窺看外面的情形。這裡是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周圍停了好幾臺貨車。 看清楚四下無人後,他鑽出車廂,低著頭往停車場人口的方向走。 幸運的是,門衛剛好不在。從停車場出來,他看到人口處的招牌,才知道這是東京都江戶川區的一家運輸公司。 此時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沒有店鋪開門。無奈,浩介只得邁步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反正先走了再說。一路走下去,總會走到什麼地方。 走著走著,天色漸漸發白,開始有公交車站零星出現。一看公交車的終點站,浩介頓覺眼前豁然開朗。終點站是東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東京站。 但到了東京站後怎麼辦?接下來去哪兒?東京站應該有很多始發電車,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邊走一邊思索。 除了不時在小公園裡休息片刻,浩介徑直前行。雖然不願去想, 父母還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發現兒子失蹤後,兩人會怎麼做呢?他們自己無法尋找,又不能報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許兩人會按照原定計劃前往目的地吧。等在那邊安頓下來,再重新尋找兒子。但他們無法採取任何公開的行動,也不能向親戚朋友打聽,因為在那些地方,令兩人恐懼的債主們一定早已佈下羅網。 182
而浩介也同樣無法尋找父母。兩人既然打算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自然不會再使用本名。 這樣看來,這輩子將永遠見不到雙親了。想到這裡,浩介心頭泛起一絲酸楚,但並沒有後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經不在一起了。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努力都已無法補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沒有意義。這個道理是披頭士讓他認識到的。 隨著時間流逝,路上的車流變得洶湧,人行道上擦肩而過的行人也逐漸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學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學期開學的日子。 他繼續朝著目的地跋涉,身邊不時有公交車超過。雖然從今天起就進入九月了,夏天的熱度還沒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經沾滿了汗水和灰土。 上午十點出頭,他終於抵達了東京站。接近那棟建築時,他起初根本沒反應過來那就是東京站。眼前這座紅磚外墻的建築氣勢非凡, 讓他聯想起中世紀歐洲的宏偉宅邸。 踏進車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規模所震撼。他邊走邊四下張望,很快看到了“新幹線”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幹線。這個機會只有今年才有,因為大阪正在舉辦世博會。 車站裡到處都貼著世博會的海報。根據海報上的宣傳,搭新幹線可以輕鬆到達世博會現場,從新大阪站出來就有地鐵直達。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錢包里約有一萬四千元, 一萬元是賣唱片的錢,剩下的是今年沒花完的壓歲錢。 去看過世博會後怎麼辦,他還完全沒有概念,只是覺得去了就會有辦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匯聚在那裡狂歡,沒準就能找到 183
獨自生存下去的機會。 他去售票處檢視票價。看到去新大阪的票價,他鬆了口氣,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新幹線有光號和術靈號,他猶豫了一下,選擇了相對便宜的木靈號。現在必須省著花錢。 來到售票視窗前,浩介說:“到新大阪,一個人。” 售票員以銳利的目光望著浩介。“學生票嗎?”他問,“買學生票需要學生優惠證明和學生證。” “啊…⋯我沒有。” “那就全價票可以嗎?” “好的。” 幾點的列車、散席還是對號座席—售票員依次詢問浩介,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了。 “請稍等。”說完售票員去了裡間。浩介清點了一下錢包,盤算著等車票拿到手,就去買份車站便當。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擾一下?” 浩介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 “什麼事?” “有點事要問你,可以跟我來這邊嗎?”男人威嚴地說。 “可是我的票…⋯” “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只要回答幾個問題就行了。” 男人說了聲“快來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緊,讓浩介有種不容分說的壓迫感。 浩介被帶到一個類似辦事處的房間。雖然男人說用不了多少時間, 實際上浩介卻被羈留了好幾個小時,因為他不肯回答問題。 你的住址和姓名?——這是第一個問題。 184
7 在售票處跟浩介搭話的,是警視廳少年科的刑警。因為暑假結束時頻頻有少男少女離家出走,他們一直在東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滿頭大汗地進來,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裡立刻有數了。他跟蹤浩介到了售票處,看準時機向售票員使了個眼色。售票員突然走開,其實並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將這些內情告訴浩介,應該是經過考慮,希望能讓浩介主動開口。顯然他一開始並沒把這個案子當回事,滿以為只要問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樣跟父母或學校聯絡,讓他們把人領回去就行了, 沒想到事情卻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絕對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開了,就必然要說出父母趁夜潛逃的事。 從東京站的辦事處被帶到警察局的詢問室後,浩介依然保持沉默。 刑警給他拿來飯糰和大麥茶時,他也沒有馬上吃。雖然肚子餓得要命, 但他擔心一旦吃了就必須回答問題。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們暫時停火。”說完他離開了房間。 浩介狼吞虎嚥地吃著飯糰。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頓剩下的咖哩飯以來,吃到的第一頓飯。雖然飯糰裡只有梅乾,也讓他感動不已,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味的食物! 沒多久,刑警回來了。他第一句話就問:“願意說了嗎?”浩介低著頭。“還是不肯啊。”刑警嘆了口氣。 185
這時又有一個人過來,和刑警交談了一會。從斷續聽到的談話裡, 浩介得知他們正在核對全國的尋人申請。 浩介很擔心學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的中學,就會發現他沒去上學。雖然貞幸好像已經通知學校,全家人將在海外待上一週左右, 但學校會不會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詢問室裡吃了第二頓飯。晚飯是炸蝦蓋飯, 同樣很可口。 刑警變得很為難。他開始懇求浩介:“幫個忙,至少告訴我名字吧。” 浩介有點可憐他了。 藤川⋯⋯他小聲說。 刑警“咦”了一聲,抬起頭:“你剛才說什麼?” “藤川•⋯博。” “什麼?”刑警趕忙拿過紙和圓珠筆,“那是你名字吧?怎麼寫? 算了,還是你來寫吧。” 浩介接過圓珠筆,寫下“藤川博”三個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經意間想到的。“藤川” 是因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務區,“博”是取自世博會。 “住址呢?”刑警問。這回浩介還是搖頭。 當天晚上,他在詢問室裡過了一夜。刑警給他準備了張可移動的摺疊床,他裹著借來的毛毯,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對面。“你決定今後的命運吧。”他說,“是坦白自己的身份,還是去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像現在這樣僵持下去, 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浩介還是不說話。刑警煩躁地抓了抓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父母在忙什麼?兒子不見了,他們一點都 186
不在乎嗎?” 浩介沒有回答,怔怔地盯著辦公桌。 “真沒辦法。”刑警放棄般說道,“看來這裡面大有隱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對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視線。刑警若有所悟,長長地嘆了口氣。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在他想象中,那裡應該和學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棟猶如歐洲古老宅邸的建築,讓他很驚訝。一打聽才知道,過去的確是棟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厲害, 隨處可見剝落的牆壁、翹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裡過了約兩個月。其間很多大人跟他談過話,當中有醫生, 也有心理學家。他們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查出這個自稱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實身份,但誰也沒能成功。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沒接到符合這名少年特徵的尋人申請。他的父母到底幹嗎去了——最後每個人都忍不住這麼問。 繼兒童諮詢救助中心之後,浩介住進了孤兒院丸光園。那裡遠離東京,但距離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時車程。他一度擔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從大人們的樣子來看,純粹只是因為那所孤兒院有空額而已。 孤兒院位於半山腰,是一棟綠蔭環繞的四層建築,裡面從幼兒到鬍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願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過,至少要告訴我們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沒法安排你上學。”戴著眼鏡的中年輔導員說。 浩介思索起來。實際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但如果說出真實年齡,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過他又不能多報年齡,因 187
為初三的課本他見都沒見過。 想到最後,他回答說,他是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 六月二十九日——披頭士來日本的那一天。 8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來一瓶嗎?”惠理子問,“還是換瓶別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著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來杯布納哈本吧。” 惠理子點點頭,拿出一個啤酒杯。 店裡流淌著《我覺得不錯》,浩介情不自禁地隨著旋律輕敲吧檯, 但馬上又停下手。 掃視著四周,他又想,這種鄉下小鎮竟然有這樣一個酒吧,真是出乎意料。雖然他周圍也有披頭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這樣的鐵桿粉絲,這個小鎮上不會有第二個了。 媽媽桑開始用冰錐鑿冰。看著她的樣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頭的往事。 孤兒院裡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為吃飯發愁,也有學上。尤其是最開始的一年,因為他隱瞞了年齡,學習上毫不費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這個名字。別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會反應不過來,但很快也就習慣這個稱呼了。 可是他沒有稱得上朋友的夥伴。確切地說,是他沒有去交朋友。 如果關係親密了,就會忍不住想說出本名,傾訴身世。為了避免出現 188
這樣的狀況,有必要保持獨來獨往。或許因為他是這樣一種態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別人似乎都覺得他個性陰沉,雖然沒人欺負他,但不論在孤兒院還是學校他都很孤立。 儘管沒有夥伴一起玩,但他並不覺得特別寂寞。因為一進孤兒院, 他就找到了新的樂趣,那就是木雕。他撿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頭,用雕刻刀隨意地削成形狀。起初只是消磨時間,但削了幾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地迷上了。從動物、機器人、人偶到汽車,他什麼都雕。挑戰複雜、難度大的作品讓他很有成就感,不畫設計圖,順其自然地雕刻也饒有樂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給比他小的孩子們。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禮物,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過禮物後,馬上綻開了笑容。因為他們很少有機會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們紛紛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我要假面騎士®。浩介一一滿足了他們的心願。看到他們笑逐顏開的樣子,他也很開心。 浩介的木雕在輔導員中間也有了名氣。有一天,他被叫到輔導室, 院長向他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建議——你想不想當雕工?原來院長有個以木雕為業的朋友,現在正在尋找繼承者。院長還說,如果住到那裡當學徒,應該可以讓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初中就要畢業了,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顯然也在為他的出路發愁。 就在這前後,浩介還辦完了一樣手續,就是落戶。他向家庭法院 ①芬蘭畫家、作家託芙•楊森(Tove Jansson,1914-2001)1940年創作的著名系列童話 《姆明一族》的主角。童話描述姆明一家和他的朋友們在姆明谷裡發生的種種富有情趣的故事。 ②日本漫畫大師石森章太郎原作,東映於1970年起製作特攝劇集,主要講述進行改造手術的改造人與邪惡組織對抗的故事。 189
申請人戶籍,終於獲得了許可。 這通常是針對棄嬰才會採取的措施,浩介這個年齡鮮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確切地說,是因為幾乎沒有這種本人堅決隱瞞身份,而警察也無法查明的情況,所以本身就沒必要提出申請。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過幾次交道,他們同樣努力想讓他說出來歷,但他依然堅持原先的態度,就是死不開口。 最後大人們編出了這樣一個解釋:他可能由於受到某種精神上的打擊,喪失了關於身世的記憶。換句話說,就算他想說也無從說起。大概他們覺得這樣才便於處理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將畢業時,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戶籍。跟隨埼玉的木雕師父當學徒,則是緊隨其後的事。 9 學習木雕並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師父是典型的手藝人個性,頑固又死腦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讓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掃工作間之類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許他削木頭。每天浩介要削幾十個指定形狀的木雕,直到出來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樣為止。這種活計實在毫無樂趣可言。 但師父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將來著想,把培養浩介成為獨當一面的木工視為自己的使命,讓人覺得他並不只是因為需要一個繼承人。師母為人也很親切。 高中畢業後,浩介開始正式給師父幫忙。首先從簡單的操作開始, 逐漸熟悉得到信任後,工作的難度慢慢加大,但內容也變得很有意義。 190
浩介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雖然還沒忘記全家連夜出逃的記憶,但已經很少再想起。於是他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沒有錯。 幸虧沒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裡和他們訣別是正確的。要是聽了浪矢雜貨店老爺爺的話,如今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讓浩介深感震驚的,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發生的事。電視上播出新聞,前披頭士成員約翰•列儂遭到殺害。 過去迷戀披頭士的時光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心頭湧起難過又微帶苦澀的滋味。當然,其中也摻雜著懷念。 約翰•列依有沒有後悔解散披頭士呢?浩介忽然想到這個問題。他會不會覺得太輕率了? 但浩介隨即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披頭士解散後,成員們各有各的精彩,因為他們終於從披頭士這個咒語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他自己也一樣,逃離了親情的束縛,才終於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離開了,就再不會回來—他又想。 又過了八年,臘月的某一天,浩介在報紙上看到一則令人吃驚的訊息:丸光園發生火災,似乎還有人死亡。 師父讓他過去看看情況,第二天,他開著店裡的小型廂式貨車出發了。自從高中畢業時去了一趟表示謝意,他己經十多年沒去過了。 丸光園的建築大半都被燒燬,兒童和職員借住在附近小學的體育館裡。雖然搬了幾個火爐進來,但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長已經老了。浩介的來訪讓他很欣喜,同時也流露出幾分驚異。 當年那個連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閉少年,竟然已成長為會對失火的孤兒院表示關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跟院長說,如果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院長回答說,他有這份心就足夠了。 191
就在浩介準備離去時,一個聲音傳來:“藤川先生?”循聲望去, 一個年輕女子正朝他走來。她二十六七歲,身穿昂貴的皮大衣。 “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裡閃著光芒,“我是晴美, 武藤晴美。你還記得我嗎?” 遺憾的是,浩介想不起這個名字。於是女子開啟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樣東西。 “這個呢?這個你還記得嗎?” “啊!”浩介禁不住叫出聲來。 那是一個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確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園時雕的。 他重又端詳著那名女子,開始覺得彷彿在哪兒見過。 “你在丸光園待過?” “沒錯。”她點點頭,“這是你送給我的,在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不過印象不深.…•” “咦,這樣嗎?我可是一直都記得你,把這個小狗當成寶貝呢。” “是嗎?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將木雕小狗收進提包,順手取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小狗事務所社長武藤晴美”。 浩介也遞了張名片。晴美一看,臉色愈發明朗。 “木雕 •⋯你果然幹上這一行啦。” “用師父的話說,我還是個半吊子。”浩介抓抓頭。 體育館外設有長椅,兩人遂並肩坐下。據晴美說,她也是得知火災的訊息而趕過來,似乎還向院長提議援助。 “畢竟在這裡受過照顧,想趁這個機會有所回報。” “這樣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來看望的吧?” 192
“是師父叫我過來的。”浩介的視線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經營公司嗎?什麼樣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給面向年輕人的活動做企劃,也負責廣告企劃。” 唔,浩介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對此完全沒有概念。“這麼年輕就開公司,真是厲害。” “哪裡,運氣好罷了。” “我看不光是運氣,會想到開公司就很不簡單了。對一般人來說, 還是給人幹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較輕鬆。” 晴美歪著頭。 “天性使然吧。在別人手下幹活我做不來,就算打零工也幹不長久。 所以離開丸光園後,也為不知道做什麼行當而苦惱。就在那時,有人給了我寶貴的建議,我由此決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個人是…” “這個嘛,”她頓了一下,然後說,“是雜貨店店主。” “雜貨店?”浩介皺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雜貨店,以接受煩惱諮詢出名,好像還上過週刊。 於是我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心態去諮詢了一下,結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議。我能有今天,全是託了他的福。” 浩介啞然。她說的絕對是浪矢雜貨店,那樣的雜貨店不會有第二家。 “你覺得難以置信?”晴美問。 “沒有,沒那回事。是嘛,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雜貨店。”浩介極力佯裝平靜。 “很有趣吧?不過如今還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樣,只要事業順利就好。” “謝啦。老實說,我現在副業上賺錢更多。” 193
“副業?” “就是投資。股票、房地產,還有高爾夫會員證之類的。” 哦。浩介點點頭。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聞。聽說房地產價格扶搖直上,經濟隨之一片大好,連木雕生意也因此而順風順水。 “藤川先生對股票有興趣嗎?” 浩介苦笑著搖了搖頭。“一丁點也沒有。” “是嗎?那就好。” “為什麼?” 晴美露出一抹躊躇的神色,之後才開口道:“要是你投資買了股票和房地產,最好在一九九〇年前全部脫手。之後日本經濟就會直線下跌。” 浩介困惑地盯著她看,因為她的口氣實在太自信了。 晴美說了聲“對不起”,不自然地笑了。 “說了奇的話,請你忘了吧。”說完她看了看手錶,欠身站起,“難得見上一面,我很開心。以後咱們有機會再見。” “嗯。”浩介也站了起來,“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別後,浩介回到車上。剛剛發動引擎,準備離開,他又一腳踩下剎車。 浪矢雜貨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來。從結果來看,浩介並沒有聽從那位老爺爺的建議,而且他覺得自己做對了。但也有像晴美這樣至今滿懷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樣了呢? 浩介再次發動汽車,雖然有些猶豫,還是開向了與歸途不同的方向。 他想去看看浪矢雜貨店。那裡多半已經破敗不堪了吧。總覺得倘若確 194
認了這一點,就多少能解決什麼問題似的。 十八年沒回過從小長大的小鎮了,浩介完全憑記憶轉動方向盤。 雖然應該不會有人一見面就認出他來,他還是很小心地儘量避人耳目, 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絕不靠近。 小鎮的樣子整個都變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經濟繁榮帶來的影響吧。 然而浪矢雜貨店依然以同樣的姿態佇立在原地。儘管房子老舊了許多,招牌上的字樣也變得難以辨識,外觀卻保持完好,彷彿一拉開生鏽的捲簾門,店裡照舊擺放著商品。 浩介下了車,來到店鋪前。懷念和悲傷在心頭縈繞,他又想起了因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連夜潛逃而煩惱,將諮詢信投進投遞口的那個夜晚。 回過神時,他已穿過店鋪旁邊的通道,繞到後門。那個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門旁,開啟蓋子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 浩介嘆了口氣。就這樣吧,這件事到這兒就算結束了。 就在這時,後門忽然開了,出現一個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啊,對不起。”浩介連忙蓋上牛奶箱,“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只不過⋯•那個⋯⋯有點•”他想不出合適的藉口。 男人訝然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諮詢的人?”他問。 “什麼?”浩介望著對方。 “不是嗎?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寫信諮詢的人?” 猝不及防的浩介半張著嘴,就這麼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 “果然是這樣。我就說如果不是以前諮詢過,應該不會碰這個牛 195
奶箱。” “對不起。好久沒來這邊了,總覺得很懷念…”浩介低頭道歉。 男人搖了搖手。 “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兒子,家父八年前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那這家店⋯•” “現在已經沒人住了,也就我偶爾過來看看。” “有沒有拆掉的打算呢?” 唔•⋯男人小聲沉吟。“因為某種緣故,不能那樣做。所以就這麼放著吧。” “這樣啊。” 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禮貌。 “您是認真的諮詢吧?”男人說,“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諮詢的是比較嚴肅的問題吧?不是跟家父開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我是很有誠意地來諮詢的。” 男人點點頭,看著牛奶箱。 “家父也真喜歡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這空閒給別人諮詢,拿來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過這是他的人生價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謝, 他很滿足。” “有人來致謝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收到過好幾封來信。家父本來特別擔心自己的回答沒有派上用場,讀了那些信後,總算安心了。” “信上寫的自然是感謝的內容囉。” 是啊,男人眼神鄭重地點頭。 “有人寫信來說,當上學校老師後,靈活運用小時候家父給的建議, 196
工作因此變得很順利。也有的感謝信不是諮詢者本人,而是她女兒寫來的。好像母親當年為了要不要生下有婦之夫的孩子而苦惱,為此來向家父諮詢。” “原來如此,真是各式各樣的煩惱都有。” “可不是嘛。讀著這些感謝信,我深深覺得,真難為家父能堅持這麼久。這當中既有‘該不該跟父母一起趁夜潛逃’這種嚴重的煩惱,也有‘喜歡上學校的老師,怎麼辦才好’這種包含微妙問題的煩惱—”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問過該不該跟父母一起趁夜潛逃的問題?”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彷彿在問 “怎麼了”。 “那個人也寫來了感謝信?” “沒錯。”男人點點頭,“家父建議他跟父母走。據他信上說,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結果很圓滿,和父母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浩介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說收到感謝信的時候。” 男人流露出猶豫的神色。“是在家父過世前不久。”他回答,“不過由於種種原因,寫感謝信並不是那個時候。” “什麼意思?” “實際上——”男人剛一開口就閉上了嘴,然後咕噥了一句“該怎麼說呢”。“閒話還是不多說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男人的樣子有點古怪。他匆匆忙忙鎖上後門。“那麼我就失陪了。 您儘管慢慢看,看個盡興。不過,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很冷似的哈著腰,朝狹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後, 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間,牛奶箱彷彿扭曲了形狀。 197
10 回過神時,店裡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將威士忌一口飲盡,招呼媽媽桑再來一杯。 內容如下: 他的目光落在手頭的信紙上。這封信是他絞盡腦汁才寫出來的, 浪矢雜貨店: 我是大約四十年前給您寫過諮詢信的人。當時我用的名字是保羅.列儂,您還記得嗎? 我諮詢的問題是,父母計劃連夜潛逃,並且叫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該怎麼辦。 您回答說,和家人分開不是好事,應該相信雙親,和他們共同行動。 我一度也決心照您的話去做。事實上,我確實和父母一起離開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對父母,尤其是父親已經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這樣任由他掌控自己的人生。我們之間的親情已經斷絕了。 我在某個地點逃離了父母。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完全無法預料,但總之,我無法再和他們在一起了。 此後父母的情況如何,我全然不知。說到我自己,我可以斷言,我當時的決定是對的。 198
經過一番曲折,我最終得到了幸福。如今,我過著精神安寧、 經濟穩定的生活。 由此看來,沒聽浪矢先生的建議是正確的。 為了避免誤會,我先宣告:我寫這封信絕對不是來抱怨的。 根據我在網上看到的訊息,您希望諮詢者坦誠告訴您,當年得到的建議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麼影響。所以我想,對於沒有聽從您建議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們如實相告。 說到底,我認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開創。 讀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給您帶來不快,我在此謹表歉意。信就請您自行處置吧。 保羅•列依媽媽桑將啤酒杯放到吧檯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末的事情在他腦海浮現。當時他從店主老爺爺的兒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裡諮詢的煩惱和他一模一樣,而且諮詢者聽從了老爺爺的勸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後得到了幸福。 沒想到會有如此奇妙的巧合。這麼說來,這個小鎮上還有一個孩子懷有同樣的苦惱? 那個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樣過上幸福生活的呢?回憶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覺得沒那麼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辦法。正是因為無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選擇了連夜潛逃。 “您的信寫好了嗎?”媽媽桑問道。 “嗯,差不多吧。” “現在很少有人親筆寫信呢。” “說得也是。我是臨時想到要寫的。” 199
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電腦檢視資料,無意中從某人的部落格上看到了一段話。也可以說,是他的眼睛對“浪矢雜貨店”這幾個字發生了反應。那段話內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浩介大吃一驚。怎麼會有這種事?是有人在惡作劇嗎?可是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馬上找到了訊息的來源。那是一個名為“浪矢雜貨店僅此一夜的復活”的網站,網站的運營者自稱“浪矢雜貨店店主後人”。據說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他想以這種方式來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這件事,工作也沒心思做了。像往常那樣在日式快餐店吃過晚飯後,浩介回了家,但心裡依然記掛著這事。最後他連衣服也沒換,就又出了門。他一個人住,因此不需要跟誰打招呼。 雖然有些猶豫,浩介還是搭上了電車。彷彿有某種衝動在驅使著他。 又讀了一遍剛剛寫好的信,浩介心想,這樣一來自己的人生也總算是接近圓滿了吧。 店裡的背景音樂變成了《平裝書作家》,這是浩介很喜歡的歌。他不經意地向CD 播放器望去,發現旁邊還有一臺唱片機。 “現在還會放黑膠唱片嗎?”他問媽媽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來的客人特意要求。” 200
“噢⋯…可以給我看看嗎?不用放出來。” “可以啊。”說著,媽媽桑消失在吧檯深處。 沒多久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黑膠唱片。 “另外還有一些,不過放在家裡了。”說完,媽媽桑將唱片並排放到吧檯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張。那是《艾比路》。這張唱片雖然發行時間比《順其自然》早,實質上卻是披頭士創作的最後一張專輯,封面上四個人穿過人行橫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傳奇來形容也不為過。其中保羅•麥卡特尼不知為何光著腳,因此有流言說,保羅那時就已經死了。 “真是懷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著,又拿起第二張。這張是《魔幻之旅》,據說是同名電影的原聲音樂集,不過電影的內容不知所云。 第三張是《佩珀軍士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不消說,這張是搖滾音樂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個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邊有一位金髮美女,過去他以為是瑪麗蓮•夢露,長大後才知道,其實是女演員黛安娜•多絲。就在她的旁邊,有一處印刷剝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筆修補過的痕跡。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心臟開始狂跳。 “這…⋯這是⋯”他嘶啞著嗓子,嚥了口唾沫,望向媽媽桑,“這是你的收藏嗎?” 她露出略帶躊躇的表情。“現在是由我保管,不過原來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為什麼會到了你手裡?” 媽媽桑呼地吐出一口氣。 “我哥兩年前過世了。我會成為披頭士的歌迷,都是受我哥的影響。 他從小就狂熱迷戀披頭士,長大後也常說,總有一天要開一家披頭士 201
主題酒吧。三十來歲的時候,他辭去工作,開了這家店。” “.⋯這樣啊。你哥哥是生病還是⋯•” “是的,他得了胸部方面的癌症。”她輕輕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嗎?”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過我已經離婚了,現在是單身,只是因為嫌麻煩,才沒改回原來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沒錯了,浩介確信。當初買下他唱片的那個朋友,正是姓前田。 那麼,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麼會有這種事?一面這樣想,浩介一面又覺得,就算有其實也不稀奇。仔細想想,在這樣一個小鎮上,會想到開一家披頭士主題酒吧的人本來就很有限。當他看到“Fab4”這個店名時,就該意識到很可能是朋友開的店了。 “我哥的姓有什麼問題嗎?”媽媽桑問。 “沒什麼。”浩介搖搖頭,“原來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遺物啊。” “沒錯。不過,也是前主人的遺物。” “什麼?”浩介脫口問道,“你說的前主人是⋯•” “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時從同學那裡買來的,總共有好幾十張。聽說那個朋友原本比哥哥還迷戀披頭士,可是有一天卻突然說想把唱片賣掉。哥哥自然很高興,但也說太不可思議了⋯⋯”說到這裡, 媽媽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這種事很無聊吧。” “不不,我很想聽下去。”浩介舔了口威士忌,“說來聽聽吧,那個朋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的,她點了點頭。“暑假結束後,那個朋友一直沒來學校。實際上他是和父母一起連夜潛逃了。聽哥哥說,他家裡欠下了一大筆錢。 202
可是到底也沒逃得了,最後發生了悲慘的事情⋯⋯” “出什麼事了?” 媽媽桑垂下視線,表情變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頭。“連夜潛逃後大約過了兩天,他們自殺了。不過好像是強迫自殺。” “自殺?就是說死了?誰和誰?” “一家三口。父親殺了太太和兒子,最後自己也…•” 怎麼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大叫的衝動。“他是怎麼殺死⋯⋯ 太太他們的?”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聽說是讓他們吃藥熟睡後,從船上推落海裡。” “從船上?” “他們夜裡偷了條手划船出海。但父親沒死成,回陸地後上吊自殺了。” “兩人的遺體呢?太太和兒子的遺體找到了嗎?” 這個嘛…⋯媽媽桑側頭思索。“這我就沒聽說了。不過父親好像留下了遺書,所以知道兩人已經死了。” “是嗎⋯⋯” 浩介將威士忌一口喝乾,讓媽媽桑再來一杯。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酒精既不能麻痺他的神經,也不能讓他保持平靜。 就算找到了遺體,應該也只是紀美子一個人。但既然遺書上寫明殺死了妻子和兒子,即使另一方的遺體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懷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問題是,貞幸為什麼要這麼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從富士川服務區躲到運輸公司貨車的車廂裡,踏上了逃亡生涯。 203
貞幸和紀美子發現兒子失蹤後,一定很煩惱該怎麼辦。是忘掉兒子, 按照預定計劃繼續潛逃,還是設法尋找兒子?照浩介的猜想,他們很可能會選擇前者,因為根本沒法找。 然而兩人一樣都沒選。他們選擇了自殺。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輕輕晃動,冰塊發出細微的撞擊聲。 全家一起赴死這個念頭,也許貞幸之前就曾經動過。當然,那是最後的手段。毫無疑問,是浩介的舉動促使他下了決心。 不,不只是他。這應該是他和紀美子兩人商量後的決定。 即使如此,為什麼不惜偷船也要把紀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把兒子一起“殺死”。如果是廣闊無垠的大海,找不到遺體也不足為奇。 決定自殺時,父母考慮了浩介的處境。如果死的只有他們兩人, 兒子將來會怎樣? 浩介打算怎樣生存下去,他們無從想象。但他們顯然想到,他會捨棄和久浩介這個名字和經歷。如果是這樣,他們絕不能影響他。 所以他們決定,把和久浩介這個人從世上抹去。 警視廳少年科的刑警、兒童諮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員,還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誰也沒能成功。這是理所當然的。 有關和久浩介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從所有資料裡悉數刪除了。 趁夜潛逃前,母親紀美子來到浩介房間說的那番話,如今重又回響在他耳邊。“我就不用說了,你爸爸也是一切為你著想,只要能讓你幸福,他什麼都願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這些話並不是謊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搖搖頭,呷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這種事。就因為攤上那樣 204
的父母,害得他飽嘗艱苦,連本名都不得不捨棄。能夠有如今的生活, 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儘管這樣想,後悔和自責的情緒依然湧上心頭,這也是事實。 因為自己的逃走,導致父母別無選擇。是自己把他們逼入了絕境。 在逃走之前,為什麼不再向他們提議一次呢?告訴他們,不要趁夜潛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從頭再來。 “您怎麼了?”浩介聞聲抬起頭,媽媽桑正擔心地看著他,“您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沒事。”浩介搖搖頭,“沒什麼,謝謝你。” 他的視線落在手頭的信紙上。回頭再看自己寫的信,不快感在心頭瀰漫開來。信上通篇都是自鳴得意的話,沒有任何價值,也感受不到對幫助過自己的人的敬意。什麼“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開創”!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犧牲,天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 浩介撕下那頁信紙,喇唰幾下撕成碎片。媽媽桑忍不住“欸”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會兒?”浩介問。 “可以啊,沒問題。”媽媽桑微笑道。 他拿起圓珠筆,重新注視著信紙。 浪矢爺爺果然是正確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濟,一起回到正路上來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這句回答。就因為自己單獨逃走,這條船失去了方向。 那麼這封信該怎樣寫呢?自己沒聽建議離開了父母,兩人隨即自殺了,不如就這樣如實相告? 不能這麼做,還是不寫出來的好。他旋即改變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殺事件在小鎮上造成多大的轟動,浩介並不清楚,但萬一浪矢爺爺已經聽說了呢?他也許會懷疑,該不會就是諮詢者“保 205
羅•列依”一家,併為當初建議他和父母一起走深感後悔。 今晚的活動是為了祭奠浪矢爺爺三十三週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該讓過世的老爺爺安心。雖然公告上稱“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並不代表必須寫出事實。重要的是告訴老爺爺他的意見是對的,這就夠了。 思索片刻後,浩介寫了如下的一封信。開頭和剛才的幾乎一模一樣。 浪矢雜貨店: 我是大約四十年前給您寫過諮詢信的人。當時我用的名字是保羅•列依,您還記得嗎? 我諮詢的問題是,父母計劃連夜潛逃,並且叫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該怎麼辦。您沒有把這封信貼到牆上,因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煩惱諮詢。 您回答說,跟家人分開不好,應該相信父母,和他們共同行動。最後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濟,一起回到正路上來也完全有可能。這句鼓勵的話對我彌足珍貴。 我決定聽您的話,跟父母一起行動。而您的判斷是正確的。 詳情我就不多說了,最後我們一家成功擺脫了苦難。雖然父母已於前幾年去世,但我認為他們的一生過得很幸福。而我, 現在也過著優裕的生活。 這一切都是託了浪矢先生的福。為了表達感謝之情,我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讀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這封信能成為三十三週年忌日的祭奠,我將深感榮幸。 保羅.列依 206
反覆看了幾遍,浩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浪矢爺爺的兒子曾經說過另一個夜逃少年的感謝信,跟自己這封信內容何其相似。當然, 這只是巧合罷了。 將信紙疊好放進信封,一看手錶,就快到零點了。 “拜託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寄信,很快就回來,到時可以再喝上一杯嗎?” 媽媽桑浮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紙,又看看他,最後莞爾一笑, 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說了聲 “謝謝”,從錢包裡取出一張萬元鈔票,放到吧檯上。 他不想讓媽媽桑懷疑自己是找藉口開溜。 從店裡出來,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圍的小酒館都已關了門。 看到浪矢雜貨店了。浩介停下了腳步,因為店門口有人影。 懷著驚訝的心情慢慢走近,發現那是一名身穿套裝的女子,三十來歲。附近停著一輛賓士。浩介朝車裡看去,只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瓦楞紙箱,箱子裡裝著某位女歌手的CD,同樣的專輯有好幾張,看來是和女歌手相關的人。 女子把某樣東西投進捲簾門的投遞口後,轉身準備離開。發現浩介時,她吃驚地僵住了,露出戒備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揚給她看, 另一隻手指了指捲簾門的投遞口。她似乎明白了緣由,表情放鬆下來。 無言地點頭致意後,她坐上了旁邊的賓士。 今晚會有多少人來到這裡呢?浩介思忖著。人生中浪矢雜貨店具有重要意義的人,也許出乎意料的多。 賓士開走後,他將信投人投遞口。只聽啪嗒一聲,暌違了四十二年的聲音。 207
浩介只覺得一身輕鬆。或許是因為一切終於畫上句號了,他想。 回到 Fab4,牆上的液晶屏已經插上了電源。媽媽桑正在吧檯裡操作著什麼。 “你在幹嗎?”浩介問。 “我哥哥有段心愛的影片資料,不過好像沒出正版,只有盜版裡收錄了一部分。” “是嘛。” “給您來點什麼酒?” “唔,跟剛才一樣吧。”一杯布納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時,影片開始了。剛把酒杯送到唇邊,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這是什麼影片了。“這是…⋯”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蘋果公司大樓的屋頂平臺。寒風呼嘯中,披頭士開始了演唱。這正是電影《順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擱下酒杯,浩介凝視著畫面。這部電影改變了他的人生。看了這部電影,他深深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何等脆弱。 可是…… 電影裡的披頭士和浩介記憶中的有點不一樣。在電影院看的時候, 他覺得他們的心已經疏遠,演出也是亂唱一氣。但此時重看,感覺卻完全變了。四名成員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樂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經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時還是能找回過去的感覺呢? 在電影院看的時候,浩介之所以覺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於自己的心境。當時他已經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後靜靜地閉上雙眼,為父母祈禱冥福。 208
1 翔太從店鋪回來了,一臉的怏怏。 “沒有信來嗎?”敦也問。 翔太點點頭,嘆了口氣。“好像只是風吹捲簾門晃動的聲音。” “是嗎?”敦也說,“這樣也好。” “難道他沒看到我們的回信嗎?”幸平問。 “應該看到了。”翔太回答,“因為放在牛奶箱裡的信消失了,總不可能是別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為什麼沒有回信呢?” “這個嘛…⋯”說到這裡,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敦也說,“畢竟信上那樣寫,收到的人肯定覺得莫名其妙。再說,真要回了信才麻煩,萬一人家問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怎麼說?” 幸平和翔太低頭不語。 “沒法回答吧?所以到這就算了。” “不過真讓人吃驚。”翔太說,“沒想到會有這麼巧的事,魚店音樂人就是那個人。” 210
“這倒也是。”敦也點頭同意。“我一點也不驚訝”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和奧運會候選女運動員通訊結束後,緊接著又收到另一個人的諮詢信。一看信上的內容,敦也他們目瞪口呆,氣不打一處來。“不知道是該繼承家裡的魚店,還是堅持音樂之路”這種事,哪裡算得上煩惱, 純粹是一個天生好命的傢伙任性妄力罷了。 於是他們寫了封回信,帶著揶揄的口氣指責他那過於天真的想法。 這位自稱魚店音樂人的諮詢者似乎頗感意外,馬上來信反駁。敦也他們又回了封直截了當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進來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時敦也他們都在店裡,為的是等待魚店音樂人寄來的信。很快信就從投遞口塞了進來,但卻在塞到一半時停下了。令人驚異的事情就發生在下一秒。 從投遞口傳來了口琴聲。那旋律敦也他們很熟悉,連歌名也知道, 叫《重生》。 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廣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還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對敦也等人來說,也並非毫無關係。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兒院丸光園長大。她上小學時,孤兒院發生了火災,一個男人救了她來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為了聖誕節晚會找來的業餘歌手,因全身被嚴重燒傷,後來在醫院裡過世。 《重生》就是這位音樂人創作的歌。為了報答他的恩情,水原芹直唱著這首歌,最後奠定了她不可動搖的明星地位。 這個故事敦也從小就耳熟能詳,因為他們也是在丸光園長大的。 水原芹是園裡孩子們引以為榮的希望之星,他們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樣光芒奪目。 聽到這首《重生》,敦也他們大吃一驚。一曲吹畢,信啪地從投遞 211
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進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三人湊在一起琢磨。諮詢者所在的時代應該是一九八〇年,水原芹雖然已經出生,但還是個小孩子,《重生》這首歌當然也無人知曉。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魚店音樂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說,浪矢雜貨店的回答讓他很受打擊,但也促使他重新審視自己。信末他還提出,希望直接見面談一談。 三人很煩惱。該不該將未來的事情告訴魚店音樂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將在一所名叫丸光園的孤兒院裡遭遇火災,因此喪生。——應該這麼跟他直說嗎? 跟他說了吧!幸平提議。這樣沒準他就不會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嗎?翔太隨即提出疑問。對此幸平也無法反駁。 最後由敦也下了結論:不告訴他火災的事。 “就算跟他說了,他也不會當真,只會覺得聽到了嚇人的預言, 心裡不舒服,然後沒兩天就忘了。再說不管是丸光園的火災,還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這種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再怎麼寫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寫點鼓勵的話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問題就是寫些什麼話。 “我…•想謝謝他。”開口的是幸平,“如果沒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會成為歌手,我們也就聽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說,就這麼寫吧。 三人斟酌著措辭,在信的結尾寫了這樣一段話: 212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若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裡,隔了片刻再開啟看時,信已經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魚店音樂人的手上。 他們猜想說不定會有回信,於是關上後門,一直等到現在。 可是回信沒有來。之前都是剛把回答放到牛奶箱裡,回信就從投遞口投進來了。也許魚店音樂人看了敦也他們的信後,作出了某種決定吧。 “那就把後門開啟。”敦也站了起來。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褲腳,“再等會兒行不行?” “怎麼了?” “都說了••”幸平說著,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開後門。” 敦也皺起眉頭。 “為什麼?魚店那邊不會有信來了。” “我知道。那個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來信諮詢。” “啊?”敦也張大了嘴,低頭看著幸平,“你說什麼呢!關著後門時間就不會流逝,你懂不懂?” “我當然懂。” 213
“那你就該知道,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之前是因為信都已經來了,沒辦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經結束了,煩惱諮詢的遊戲到此為止了。” 揮開幸平的手,敦也向後門走去。把門敞開後,他確認了一下時間。 凌晨四點出頭。 還有兩個小時—— 等六點一過就離開這裡。那時電車應該已經發車了。 回到屋裡,只見幸平洩氣地坐著,翔太則在擺弄手機。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燭光微微搖曳,大概因為外面有風吹進來。 望著發黑的墻壁,敦也暗想,這真是棟不可思議的屋子啊。究竟是什麼緣故導致出現這種超常現象呢?自己又為什麼會卷人這種事? “我不大會講話,”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過活到現在,今天晚上頭一次覺得就算是我這號笨人,也還有點用處。” 敦也皺起眉頭。 “所以你想繼續幫人解決煩惱?明明一分錢都沒得賺。” “不是錢的問題。沒錢賺也不打緊。像這樣把利害得失放在一邊, 真心誠意地替別人想辦法,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敦也誇張地連連咂舌。 “我們是認真想了,信也寫了,結果呢?屁用也沒有。那個奧運女只會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魚店那人更是什麼也幫不上。打一開頭我就說了,混成我們這個樣子,還想給別人解決問題,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讀到月兔的最後一封信時,你不是也挺開心嗎?” “是感覺還不壞,不過你可別搞錯了。我們不是那種有資格給別人 214
提意見的人。我們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們是下三濫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傷的表情,低下了頭。敦也見狀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翔太“哎”地驚呼了一聲。敦也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怎麼啦?” “噢,那個•”翔太揚了揚手機,“我在網上找到了浪矢雜貨店的訊息。” “網上?”敦也皺眉,“是不是有人回憶往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用‘浪矢雜貨店’這個詞來搜尋,想沒準有人會提到點什麼。” “然後找到了相關的回憶?”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邊,遞出手機,“你看看這個。” “什麼嘛。”敦也說著,接過手機,掃視著液晶屏上顯示的文字。 上面有一行標題“浪矢雜貨店僅此一夜的復活”。接著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為什麼會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發燙的感覺。 那段文字內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雜貨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215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不過上面說,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想到以這種方式來祭奠。釋出訊息的是店主的後人。” “咦,怎麼啦?”幸平也湊了過來,“出什麼事了?” 翔太把手機遞給幸平,然後說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想起來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現在正是這段時間,而他們就在雜貨店裡面。 “奇怪,這什麼意思?諮詢視窗將會復活•⋯”幸平不住眨著眼睛。 “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恐怕都跟這件事有關係。”翔太說,“一定是這樣。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現在和過去連線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臉。雖然不知道緣由,不過翔太說得應該沒錯。 朝敞開的後門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門開著,就不會通向過去。離天亮還有段時間,敦也,我們該怎麼辦?”翔太問。 “什麼怎麼辦?” “我們說不定妨礙到了什麼。本來那扇門應該是一直關著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發地來到後門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喂!你怎麼自作主張?”敦也說。 幸平回過頭,搖了搖頭。“一定得關上。” “為什麼?關上門時間就不會過去,難道你想一直待在這兒?”話剛出口,敦也心念一轉,恍然點頭。“原來如此,我懂了。關上後門, 但我們離開這裡。這樣就皆大歡喜了,既不會礙到誰,又解決了問題。 是這個意思吧?” 然而兩人並沒有點頭,臉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麼啦,你們還有話要說?” 216
翔太終於開口了。 “我還要再待一會兒。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著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馬上說道。 敦也差點抓破頭皮。“你們待在這裡想幹嗎?” “沒想幹嗎。”翔太回答,“只不過想看看,這棟不可思議的屋子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你們想清楚沒有,到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外面世界的一個小時, 這棟屋子裡要好幾天,你們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這裡?這種事不可能。” 翔太移開了視線。看來他心裡也承認敦也說得沒錯。 “死了這條心吧!”敦也說。但翔太沒吭聲。 恰在這時,傳來了捲簾門晃動的聲音。敦也和翔太對視了一眼。 幸平朝店鋪跑去。望著他的背影,“橫豎又是風,”敦也說,“不過是風吹的罷了。” 沒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來了。手上什麼也沒有。 “果然是風吧?” 幸平沒有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們面前,才露出燦爛笑容,右手探到背後,說了聲 “鏘”,伸出的手上握著一個白色信封。看樣子信是藏在褲子後口袋裡。 敦也禁不住皺起眉。這下事情可棘手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敦也。”翔太指著信封說,“回答完這封諮詢信, 我們就離開這裡。我保證。” 敦也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說,摘不好這煩惱我們也沒轍。” 217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2 浪矢雜貨店: 您好。我有樁煩惱的事想跟您請教,所以寫下了這封信。 我今年春天從商業高中畢業,四月起在東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沒上大學,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盡早進入社會工作。 可是上班沒多久,我就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畢業的女生,純粹是用來打雜。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跡潦草的檔案謄寫清楚, 諸如此類誰都能做的簡單工作。中學生,不,只要是會寫幾個字的小學生都幹得了。從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擁有會計二級證書,但照現在這樣下去,也是白白浪費了。 公司似乎認為,女人上班就是為了找結婚物件,一旦找到合適的男人就會馬上辭職結婚,所以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學歷也就無所謂,一批批年輕女職員招進來,可以方便男職員找老婆,薪水也隨便給點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並不是抱著找結婚物件的打算來工作的。我希望成為獨立自主又有經濟能力的女人,從來沒有隻是臨時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為前途發愁時,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訕, 218
問我要不要去他們店裡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酒廊。沒錯,那個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聽了一下,條件好得出奇,跟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簡直天上地下。因為條件實在太好,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內幕。 那個人邀請我去參觀一下,就當是開開眼界。於是我下決心去了一趟店裡。在那裡,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酒廊、陪酒小姐這樣的字眼,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但那裡展現在我面前的,卻是華麗的成人世界。女孩子們不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還要千方百計讓客人滿意。雖然拿不準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覺有嘗試的價值。 就這樣,我開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裡陪酒的生活。 我的實際年齡是十九歲,但在店裡說是二十歲。儘管工作很辛苦, 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難,但每天都過得很有意義,賺錢也輕鬆得多。 可是兩個月過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問。不是對當陪酒小姐這件事,而是要不要繼續粉領族生活。我在想,像這樣只能做些簡單的工作,還有什麼必要繼續幹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賺錢也來得更快。 只是我對周圍的人隱瞞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從公司辭職,我也擔心會給各方面帶來不少麻煩。 但我覺得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奮鬥道路。我該怎樣得到別人的理解,以穩妥的方式從公司辭職呢?如果您能給我一些好的建議,那就太感謝了。 拜託您了。 迷途的小狗 219
讀完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有什麼好說的,太不像話了!最後一次煩惱諮詢,偏偏攤上這麼一封信。” “這個確實不像話。”翔太也撇了撇嘴,“這種嚮往陪酒的輕浮女人, 不管什麼時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個美人兒。”幸平樂呵呵地說,“走在路上都會被發現, 才兩個月好像就賺了不少錢。”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喂,翔太,寫信啊。” “怎麼寫?”翔太拿起圓珠筆。 “這還用說,叫她別豬油蒙了心唄!” 翔太皺起眉頭。“對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這麼說太狠了吧?” “這種蠢女人,不說狠一點她才不會明白。” “我知道,不過還是說得委婉一點吧。” 敦也不耐煩地咂舌。“翔太你也太心軟了。” “要是話說得太重,反而會引起反彈。敦也你不也是這樣嗎?” 說著,翔太寫了如下的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來信我已經讀過了。 老實跟你說吧,別去陪酒了,那是亂來。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領族賺錢多得多,也輕鬆得多。 因為很容易就能過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覺得這樣也挺好。 這也難怪。 可是隻有年輕的時候才有這種好日子。你還年輕,才幹了兩個月,還不瞭解這一行殘酷的地方。客人裡什麼樣的人都有, 220
已經出現過很多衝著你身體來的男人了吧?這種男人你能巧妙地應付嗎?還是跟他們一個個上床?那樣身體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準備幹到什麼時候?你想做個自立自強的女人,可是年紀大了,哪裡都不會僱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後你想混出個什麼結果?酒廊的媽媽桑?那我就沒話可說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開了店, 經菅的辛苦也不是一點半點。 你也很想有一天結婚生子,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難聽話我就不說了,馬上收手吧。 陪酒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客人?來你店裡的客人有幾個是單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們把你養大,供你上學,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 臨時上上班有什麼不好?在公司裡不用怎麼幹活也照樣拿薪水,還被周圍的人捧在手心,最後找個同事結婚,然後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這不是很完美嗎? 告訴你,這世上為找不到工作發愁的大叔多的是,他們要是能有高中畢業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還是別的什麼都會高高興興去幹的。 我說這些話沒有故意為難你的意思,完全是為了你好。請相信我,照我說的去做吧。 浪矢雜貨店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但願她會聽。”看完信,敦也點了點頭。其 221
實他很想直接把對方教訓一頓:爸媽供你上到高中,順利找到工作,你卻想去陪酒,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牛奶箱裡。回來後剛把後門關上,捲簾門那邊就傳來細微的響動。 翔太說了聲“我去拿信”,徑直走向店鋪。他很快回來了,嘴角帶著笑意。“來嘍!”說著,他揚了揚信封。 浪矢雜貨店: 感謝您的立即回信。我本來還擔心也許不會有迴音,現在終於放心了。 不過讀完信後,我感到很失敗。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誤會, 我應該把自己的情況說得更詳細些才對。 我想專心陪酒,並不是為了過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經濟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 而如果只是臨時上上班,是不可能實現的。 還有,我沒有結婚的願望。結婚生子、做個平凡的家庭主婦也是一種幸福,但我從來沒想過要過那樣的人生。 至於陪酒這行的殘酷,我多少也瞭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圍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難想象以後會有什麼樣的辛苦等著我。但我還是決心在這條道上奮鬥下去,將來也有自己開店的打算。 我有這個信心。雖然才幹了兩個月,我已經有了好幾個捧場的客人。不過我對他們還不夠周到,這也是事實。這主要是因為我白天還要上班,下班後才能去店裡,也就沒法陪客人用餐。 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辭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222
不過我先說清楚,浪矢先生擔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發生肉體關係,我一次也沒有過。不是沒有人提出這種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還沒有幼稚到那個程度。 對於親人,我確實很抱歉,讓他們為我操心了。可是說到底, 這也是為了報答他們的恩情。 說來說去,我的想法還是太胡鬧了嗎? 迷途的小狗又及:我只是想諮詢如何說服我周圍的人,並沒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贊成,就當沒看見這封信好了。 “那就當沒看見!”敦也一邊把信還給幸平,一邊說道,“什麼叫‘我有這個信心’,也太小看社會了!” 幸平快怏地接過信紙,應了一句:“嗯,也是。” “其實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翔太開口道,“沒什麼學歷的女人要想經濟獨立,陪酒是來錢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現實。這個社會只認錢, 沒錢什麼也幹不成。”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敦也說,“就算她的想法沒錯,順不順利也很難說!” “那你憑什麼認定她就不會順利?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吧?”翔太不滿地噘嘴。 “當紅的陪酒小姐獨立開店當然好,可是半年就關門的事也沒少聽說。做生意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錢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錢就萬事大吉。她也就現在這麼一說,其實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過久了,自己開店準沒什麼好結果。等到 223
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錯過了婚嫁的年齡,再當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個地步,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姑娘才十九歲,犯不著為那麼久以後的事情—” “就因為年輕我才要說!”敦也提高了聲音,“總之,叫她趕快放棄愚蠢的念頭,把陪酒的差事辭了,專心在公司找個老公!” 翔太盯著放在餐桌上的信紙,緩緩搖頭。 “我想支援她。她寫這封信時,心情恐怕並不輕鬆。” “不是輕鬆還是沉重的問題,是現不現實的問題!” “我覺得很現實啊。” “哪裡現實了!要不我們打個賭?與其賭她能不能經營好一家酒廊,我倒想賭她當陪酒小姐的時候就會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騙上手,最後生下沒爹的小孩,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著尷尬地低下了頭。 屋裡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頭。 “我說,”幸平開口了,“再確認一下怎麼樣?” “確認什麼?”敦也問。 “詳細的情形。聽了你們倆的話,我覺得都有道理。不如再問問她到底有多認真,然後再來想辦法。” “她當然會回答說“我是認真的’,因為她打的就是那個主意。”敦也說。 “那就問點更具體的問題。”翔太抬起頭,“比如,為什麼希望經濟獨立,為什麼對結婚過上幸福生活這條路不感興趣。還有,對於將來開店的事是怎麼計劃的,這個也得問問。因為敦也說得沒錯,做生意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問了這些問題後,如果她沒有一個切實的回答, 我也會判斷她的夢想不現實,回信叫她別去陪酒。這樣行不行?” 224
敦也吸了下鼻涕,點了點頭。 “我覺得問也白問,不過算了,就這麼辦吧。” 翔太答應一聲,拿起圓珠筆。 看著翔太時而沉思時而埋頭寫信的樣子,敦也在心裡回味著自己剛才說的話。當陪酒小姐的時候就會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騙上手,最後生下沒爹的小孩,給周圍的人添麻煩—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親。 因為知道這一點,翔太他們才會沉默不語。 敦也的母親是二十二歲時生下他的。父親是同一家店裡的服務生, 年紀比她輕。但沒等孩子生出來,那男人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親繼續幹陪酒這行。別的事她也做不來。 敦也記事的時候,母親身邊已經另有男人。但敦也沒把那男人當成父親。沒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過了一陣子,家裡又住進另一個男人。 母親給那個男人錢,男人不上班。很快,那個男人也消失了,又來了另一個男人。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之後,那個男人出現了。 那男人毫無理由地對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許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經因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樣不順眼”就捱了揍, 那是小學一年級時的事情。母親也沒保護他,反而覺得惹男人生氣的兒子很討厭。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塊紫一塊,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發現。 萬一在學校暴露了,事情一定會鬧得很大,到時日子只會更難過。 男人因為賭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當時家裡也來了幾個刑警。其中一個注意到穿著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親問起時,她撒了個拙劣的謊,那個謊轉眼就被戳穿了。 225
刑警聯絡了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對方的工作人員隨即趕來。 面對工作人員的詢問,母親回答說,她是親手把孩子養大的。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為什麼會這麼回答。他曾不止一次聽她在電話裡抱怨說,帶小孩煩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員回去了。敦也從此和母親兩個人過日子。他心想,這下終於不用再捱打了。的確,他沒有再捱過打,可也並沒有過上像樣的生活。母親回家的次數愈發少了,卻不給他準備吃的,也不放錢在家裡。 學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儘管如此,他也沒把困境告訴任何人。 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他是不願意被人同情。 人冬後,聖誕節敦也也是一個人過的。接著,學校放了寒假。可是母親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回家了,冰箱裡也空空如也。餓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攤上的烤雞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從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麼過來的,他已經不記得了。老實說,他連偷竊的事也記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輕易被抓到,是因為逃跑途中突發貧血暈倒了。 三個月後,敦也被送到了孤兒院丸光園。 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經收到了。 我知道你並不是為了貪圖享受才去陪酒。你夢想有一天擁有自己的店,我也覺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懷疑,你會不會只是因為剛開始幹陪酒這行,被紙醉金迷的生活和豐厚的收入衝昏了頭? 比方說,你打算怎麼攢下開店的資金?什麼時候存夠錢, 226
你有具體的計劃嗎?還有,開業以後怎麼發展下去?經營一家店得僱不少人,你從哪兒學到經營的技巧?還是說你覺得陪酒做久了,總歸能學會?你對這樣的計劃成功有信心嗎?如果有, 依據是什麼? 你希望經濟自立的想法讓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經濟能力的物件結婚,過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嗎?雖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後默默地支援丈夫,這樣的家庭主婦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報答父母,但報答並不只是給錢。只要你過得幸福, 你的父母一定會很滿足,覺得得到了回報。 雖然你說如果不贊成就當沒看見好了,我還是沒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寫下了這封信。請你誠實地回答我。 浪矢雜貨店 “寫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紙還給翔太。 “不知道那邊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詳細地回答將來的計劃。” 聽翔太這樣說,敦也搖了搖頭。“我看不會。” “為什麼?別毫無根據地下結論好不好。” “就算有類似計劃的東西,也準是些白日夢一樣的話,像是捧場的客人裡有演藝圈的人,也有職業棒球選手,他們都會支援我之類。” “哇,那樣就能成功囉!”幸平很起勁地說。 “笨蛋,哪兒有那麼容易!” “總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紙裝進信封,站起身。 推開後門,翔太走了出去。接著傳來開啟牛奶箱的聲音。啪嗒一聲, 蓋子合上了。這是今晚第幾次聽到這個聲音了呢?敦也不經意地想。 227
翔太回來了。剛剛關上後門,就聽到外面捲簾門晃動的聲音。“我去拿信!”幸平快步過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兩人視線剛好對上。 “你覺得會怎樣?”敦也問。 “誰知道呢。”翔太聳了聳肩。 幸平拿著信回來了。“我可以先看嗎?”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時回答。 幸平開始看信。起初他還是很開心的模樣,但看著看著,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那是幸平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來信似乎有好幾頁。敦也實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讀完的信紙看了起來。 浪矢雜貨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經拜讀了。讀完後,我又一次感到後悔。 您懷疑我只是被紙醉金迷的生活和豐厚的收入衝昏了頭, 老實說,這讓我很生氣。怎麼會有人不負責任地往這上頭想呢? 不過冷靜下來後,我覺得也難怪浪矢先生會有這種想法。 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說自己想開店,別人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最後我也反省自己,不該在信上有所隱瞞。所以我決定這次坦白說出一切。 我之前已經一再提到,我想成為一個經濟自立的人,而且經濟條件一定要很優裕才行。說白一點,就是要能賺很多錢。 但這並不是為了我自己的慾望。 其實我從小父母雙亡,到小學畢業為止的六年裡,我是在 228
孤兒院度過的。那個地方叫 “丸光園”。 但我還是幸運的。小學畢業時,正好有親戚收養了我。我能唸到高中,也多虧了這家人。我在孤兒院裡見過好幾個被親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發生過養父母完全衝著補助金才收養孩子,連飯都不給孩子吃飽的事。我常想,和他們相比,我已經很好命了。 正因為這樣,我覺得一定要報答親戚的恩情。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照顧過我的親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沒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憐的積蓄勉強維持生活。能幫他們一把的,只有我了。 而光靠在公司裡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辦到的。 關於將來開店,我有具體的計劃,當然也會存錢。我還有一個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裡的客人,曾經協助過多家餐廳開業,自己也有店面。他說等我有一天獨立了,他會全力幫忙。 不過浪矢先生一定會有疑問吧,為什麼這個人對我這麼親切呢? 我就坦白說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點頭答應, 每個月就有一筆安家費可拿,那肯定不是個小數字。我在認真地考慮,因為我也不討厭他。 以上就是我對您問題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絕對不是因為愛慕虛榮才去陪酒?還是說從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誠意呢?您會覺得這只是小姑娘的夢囈嗎?如果是這樣, 請您指點我什麼事情不可以做,什麼地方做得還不夠。 拜託您了。 迷途的小狗 229
4 “我到車站前去一趟。”晴美衝著廚房裡的秀代說。空氣裡飄著柴魚乾的香味。 “好啊。”姨婆回身點了點頭。她正忙著把煮出的湯汁倒到小碟子裡嘗味。 出了家門,晴美跨上停在門邊的腳踏車。 她徐徐踩下踏板。這是她這個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門了。秀代可能也有點疑惑,但什麼也沒問,因為秀代相信她。事實上,她也的確不是去幹什麼壞事。 按照習慣的速度,沿著熟悉的路線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許是昨夜下了雨的緣故,浪矢雜貨店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確定四下無人後,晴美走進店鋪旁邊的小巷。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她心裡怦怦直跳,現在已經習慣了。 店鋪後面有扇門,門旁安著一箇舊牛奶箱。晴美做了個深呼吸, 伸手開啟蓋子。往裡看時,和之前一樣,裡面放著一封信。 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從小巷出來,晴美再次跨上腳踏車,踏上歸途。第三封回信上會寫些什麼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點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親,是在八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很幸運,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酒廊同時開始放孟蘭盆節的假。如果錯開了,她就回不來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孟蘭盆節前後很難請到假, 230
而酒廊雖然提前打個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請假。她想趁能賺錢時多賺點錢。 說是回家,晴美回的並不是她從小生長的家。這個家的大門上, 掛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歲時,父母因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發生的事故,一輛貨車越過中央隔離帶,從對向車道撞了過來。當時她正在幼兒園參加文藝會演的排練,得知噩耗時是什麼感覺,她至今都無法記起。想來應該是悲痛欲絕吧,但那段記憶已經徹底空白了。只是後來才從別人口中得知,她將近半年沒有開口說話。 雖然晴美家不是沒有親戚,但平常幾乎沒有往來,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養她。這時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於戰場,外婆也在戰後旋即病死,秀代把她當自己孫女般疼愛。因為別無可以依靠的親戚,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救星。姨公也是個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長。田村夫妻有個獨生女,她和丈夫、孩子們突然搬回了孃家。晴美后來聽說,那女婿事業失敗,背上鉅額債務,連個容身之處也沒了。 上小學時,晴美被送到了孤兒院。我們很快就會接你回去——臨別的時候,姨婆這樣對她說。 這個約定在六年後終於實現。這時秀代的女兒一家總算搬走了。 重新接回晴美的那天,秀代望著佛龕說:“從各種意義上,我都是如釋重負。我也可以對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對面是一戶姓北澤的人家,有個比睛美大三歲的女兒, 名叫靜子。晴美上初中時,靜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沒見,靜子看上去十足是個大人了。 231
再次見到晴美,靜子十分高興。“我一直打心底惦念著你。”她眼裡泛著淚光說。 從那天起,兩人的距離迅速拉近。靜子把晴美當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靜子當姐姐般仰慕。因為家住得很近,她們隨時可以見面。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靜子相聚。 現在靜子是體育大學的大四學生。她從高中開始練習擊劍,最後成為有資格角逐奧運會人場券的選手。雖然上大學期間她基本上住在家裡,但因為被指定為強化集訓的選手,她整日忙於訓練,出國比賽的次數也增加了,時常很久不在家。 不過靜子這個夏天也在家閒著。因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參加的莫斯科奧運會,晴美原本還擔心她會不會大受打擊,見面後才知道自己多慮了。許久沒見的靜子表情開朗,也沒有迴避奧運會的話題。 據她說,她在資格選拔賽上被淘汰,那時就已經徹底放下了。 “不過那些已經獲得參賽資格的選手真讓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說到這裡時,聲音才透出憂鬱。 晴美有兩年沒見過靜子了。過去身材苗條的她,如今已是運動員特有的健壯體格。肩膀寬闊,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的男子還要發達。能夠衝擊奧運會的人,身體素質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媽老唸叨我說,我一進來,屋子都顯得小了。”說著,靜子皺了皺鼻翼。這是她從前就有的習慣動作。 晴美從靜子那裡聽說浪矢雜貨店的事,是在兩人看完附近的孟蘭盆會舞回家的路上。當時她們正聊著將來的夢想和結婚的話題,晴美突然問:“擊劍和戀人,你會選哪個?”她是存心想給靜子出個難題。 靜子聽後,停下了腳步,一眨不眨地望著晴美。在她的眼裡,閃動著認真得令人吃驚的光芒。接著,她無聲地流下淚來。 232
“咦,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對不起,要是惹你傷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趕忙道歉。 靜子搖搖頭,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淚,重又露出笑臉。 “沒什麼。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她連連搖頭, 隨後邁步向前。 此後兩人都默默無語,回家的路彷彿格外漫長。 不久,靜子再次駐足。 “晴美,我想順便去個地方。” “順便?好啊,去哪兒?” “去就知道了。沒關係,不是很遠。” 靜子帶她去的,是一家老舊的小店,掛著“浪矢雜貨店”的招牌。 捲簾門緊閉,但單看外表,看不出來是因為到了打烊時間,還是已經關店歇業了。 “你知道這家店嗎?”靜子問。 “浪矢……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煩惱諮詢儘管來找我,浪矢雜貨店!”靜子歌唱般說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聲。“這我聽說過,是朋友告訴我的。原來就是這裡啊。” 她上初中時聽說過那個傳聞,但沒有來過。 “這家店已經不開了,不過還接受煩惱諮詢。” “真的嗎?” 靜子點點頭。 “因為最近我剛諮詢過。”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會吧⋯••” “這件事我跟誰都沒說,只告訴你一個人。誰讓你看到我流淚了呢。” 233
說著,靜子的眼睛又溼潤了。 靜子的一番話聽得晴美目瞪口呆。和擊劍教練墜人愛河、打算結婚就已經夠讓她吃驚的了,但最震驚的,還是那個人如今已不在人世, 而靜子明知他餘日無多,依然為參加奧運會而奮鬥。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說。 “因為喜歡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絕對沒法在這種狀態下專心訓練。”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我們。”靜子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靜,“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裡實現我的夢想,也實現他的夢想。明白了這一點後,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幫她擺脫迷茫的,就是浪矢雜貨店。靜子說。 “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一點也不敷衍,一點也不含糊。我被他罵得體無完膚,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虛偽,所以能夠果斷地全心投入擊劍。” “是嗎•⋯”晴美望著浪矢雜貨店老舊的捲簾門,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再怎麼看,這裡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我也這麼覺得。”靜子說,“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也許平常沒人住, 但夜裡過來收信。然後寫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裡。” “這樣啊。” 為什麼要特地這樣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靜子說的,應該不會有假。 從那一晚起,她一直對浪矢雜貨店念念不忘。原因無他,晴美自已也有很深的煩惱,卻又無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煩惱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錢字。 234
雖然姨婆沒有直接跟她說過,但田村家的經濟狀況已經相當糟糕。 如果比喻成一條船,已經到了眼看就要沉沒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艙裡的積水,才能勉強浮在水面上。不用說,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來資產雄厚,擁有周圍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這幾年裡賣掉了。原因只有一個:給女婿清償欠債。全部還完後,女兒一家才離開,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難並沒有就此結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腦梗塞病倒, 留下了右半身行動不便的後遺症。 這期間,晴美去東京上班了。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支援田村家。 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費就花得七七八八,幫助田村家的心願始終無法實現。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為此而心痛的時候。反過來說, 如果不是那個時候,她很可能不會想去嘗試。坦白說,她對陪酒這種工作是有偏見的。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為了報答田村家,她在考慮要不要辭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諮詢這種煩惱也太亂來了,會讓對方很為難—坐在從中學時代就一直在用的書桌前,晴美沉吟著。 但靜子的煩惱也相當棘手,浪矢雜貨店還是圓滿地解決了。這樣看來,對於自己的問題,人家或許也會有很好的建議。 猶豫也不是辦法,先寫信看看吧——就這樣,晴美決定寫信去諮詢。 把信投進浪矢雜貨店的投遞口時,晴美心頭掠過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嗎?據靜子說,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沒準現在這裡已經沒人住了,自己寫的信只會徒然留在廢棄屋裡。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晴美心一橫,把信投了進去。反正信上沒 235
寫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別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誰寫的。 第二天早晨過去看時,牛奶箱裡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裡面空空如也,她會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裡,又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來如此,靜子說得沒錯。信上的回答直截了當,沒有任何修飾。既沒有顧慮也毫不客氣,簡直就像是故意挑釁自己,讓自己生氣一樣。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這樣做的,為的是激發你內心真實的想法,讓你找到正確的道路。”靜子如是說。 就算這樣,晴美也覺得末免太過分了。她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去陪酒的,對方卻認定她只是迷戀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罷了。 晴美立刻寫信反駁,說她之所以想辭掉公司的工作專心陪酒,並不是為了過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開店。 然而浪矢雜貨店的回信卻看得她愈發焦躁。信上竟然對她的認真程度表示懷疑,還說什麼如果想報答照顧過自己的人,結婚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種方法,全是些不著邊際的話。 但晴美轉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因為隱瞞了重要的事實, 對方也就無法體會她的心情。 於是在第三封信裡,她在一定程度上說出了實情。從自幼生長的環境,到恩人現在的窘況,她都如實相告,對自己今後的計劃也和盤托出。 浪矢雜貨店到底會給出怎樣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擔心地把信投進了投遞口。 回到家時,早飯已準備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開始吃飯。 姨公躺在隔壁房間的被褥上,秀代用湯匙喂他吃粥,又拿長嘴壺喂他 236
已晾涼的茶。看著這一幕,晴美心裡又焦躁起來。她一定要幫助他們, 她一定得想辦法。 吃完早飯,晴美立刻回到自己房間,從口袋裡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來。展開信紙,和以前一樣,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跡。 但這封信的內容卻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經讀過了。你面對的艱難處境,還有你真誠地想報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你說他協助過餐廳開業,是什麼樣的店,怎樣協助的,你具體問過嗎?如果他帶你去那幾家店參觀,你要讓他在非營業時間陪你過去,跟店裡的工作人員聊一聊。 那個人向你保證過,將來你的店開業的時候,他一定會幫忙嗎?即使你們的情人關係被他太太發現,他也仍然會信守諾言? 你打算跟他一直保持關係嗎?當遇到喜歡的人的時候,你怎麼辦? 為了擁有雄厚的財力,你準備繼續陪酒,並且希望有一天自己開店。那麼只要能讓你有錢,別的方法你也願意接受嗎? 還是說出於某種原因,一定要走陪酒這條路? 如果除了陪酒,還有別的方法讓你經濟優裕,而浪矢雜貨店會把這種方法教給你,你願意完全聽從浪矢雜貨店的指示嗎? 指示裡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給可疑的男人當情人” 等內容。 237
請你再寫一封信,回答我上述的問題。我會根據你的回答, 幫你實現夢想。 你會覺得這種事難以置信吧?但我絕對不會騙你。說到底, 騙你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不過有一點要注意。 我們只能通訊到九月十三日。過了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聯絡了。 你好好考慮一下。 浪矢雜貨店 5 送走第三撥客人後,晴美被麻耶帶到了員工洗手間。她比晴美大四歲。 一進洗手間,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頭髮。 “我說,你別仗著年輕就得意忘形!” “怎麼了?”晴美疼得皺起了眉頭。 “還怎麼了,誰叫你跟別人的客人眉來眼去?”麻耶撇著塗得血紅的嘴唇說。 “跟誰了?我沒有啊。” “少跟我裝蒜!瞧你對佐藤老爹那個熱乎勁兒,他可是我從以前的店裡拉來的客人。” 佐藤?跟那個胖子眉來眼去?開什麼玩笑,晴美想。 “他跟我說話,我就回答他了,只是這樣而已。” 238
“撒謊!明明就是一副騷樣兒!” “既然是陪酒,對客人親切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還狡辯!”麻耶鬆開她的頭髮,同時砰地當胸一拳。晴美后背撞到了牆上。 “下次再這樣,我可饒不了你!給我記好了!” 麻耶說完哼了一聲,出了洗手間。 晴美照了照鏡子,發現頭髮被弄亂了,於是伸手理好,努力讓僵硬的表情恢復自然。她才不會因為這點打擊就氣餒。 從洗手間出來,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裡坐著三個看上去很闊綽的客人。 “喲,又來了個年輕姑娘。”禿頭男人望著晴美,色眯眯地笑了。 “我叫晴美,請多關照。”晴美看著男人說,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席上另外一個比她資深的陪酒小姐,雖然臉上堆著笑容,投過來的視線卻冷冰冰的。這個女人之前也找過她的茬,警告她別太出風頭。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幹了這一行,不能討客人歡心還有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富岡信二一個人出現了。他身穿灰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沒有一絲贅肉的體型讓人看不出他已經四十六歲了。 他照例點了晴美的臺。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調的酒吧。”富岡將兌水的威士忌一口飲盡, 壓低聲音說,“每天營業到早晨五點,全世界的威士忌應有盡有。最近他們給我打電話說,剛進了上等的魚子醬,讓我務必賞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見識一下,但她還是雙手合掌道歉。 “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遲到。” 富岡怏怏地嘆了口氣。 239
“所以我叫你早點辭職。你是在什麼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製造公司。” “在那兒做什麼?就是些日常事務吧?” 嗯,晴美點點頭。其實連日常事務都算不上,純粹就是打雜。 “怎麼能被那點可憐的薪水束縛住呢?青春年華不會再來,為了你的夢想,也要有效利用時間。” 嗯,晴美再次點頭,然後望向高岡。 “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您上次說過要帶我去銀座的一家酒吧餐廳, 聽說那家餐廳開業的時候,您做過很多準備工作。” “噢,那家店啊。沒問題,隨時奉陪。你想什麼時候去?”富岡探身問道。 “可能的話,最好在非營業時間去。” “非營業時間?” “是啊。我想和店裡的工作人員聊聊,也想參觀一下後廚。” 富岡的臉色倏地黯淡下來。“這個有點⋯⋯怎麼說呢.⋯••” “不行嗎?”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開的。要是因為我和他們關係不一般, 就帶外面的人參觀後廚,恐怕店裡的工作人員也會不愉快。” “啊……這樣嗎?我明白了。抱歉提了過分的要求。”晴美低下頭。 “沒關係,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麼問題也沒有。我們這兩天就去吧。”富岡恢復了明朗的表情。 這天夜裡,晴美回到高圓寺的公寓,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富岡叫了計程車送她。 “我不會要求去你家裡。”在車上,富岡還是常說的這句話,“那件事你考慮考慮吧。” 240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曖昧地笑了笑,含糊過去。 一進房間,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週去店裡上四天班,回來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時間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妝,洗過臉,她翻開記事本,檢視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個會議,為了準備茶水,必須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到公司。也就是說, 頂多只能睡四個鐘頭。 把記事本放回包裡,她隨手拿出一封信。展開信紙,她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封信她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內容早已深印在腦海裡,但她還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這是浪矢雜貨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這也是晴美暗自懷疑的問題。儘管懷疑,卻又不願去想。假如富岡的話都是謊言,她的夢想就更遙不可及了。 但是冷靜想來,浪矢雜貨店的疑問確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岡的情人, 萬一這層關係被他妻子發覺,他還能信守諾言幫助自己嗎?恐怕很難, 任誰都會這麼想。 還有今晚富岡的態度。堅持公私分明不足為奇,但當初可是富岡主動提出要帶她去店裡,讓她看看自己工作時的風采。 這個人果然還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這樣一來,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紙上。信上有這樣一段話:“如果除了陪酒,還有別的方法讓你經濟優裕,而浪矢雜貨店會把這種方法教給你,你願意完全聽從浪矢雜貨店的指示嗎?”緊接著又說:“根據你的回答,我會幫你實現夢想。”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她禁不住納悶。這口氣活脫就像是騙子在惡意設局,要是放在平時,她理都不會理。 241
可是寫這封信的是浪矢雜貨店,解決了靜子煩惱的人。即便沒有這層背景,此前的書信往來也讓晴美逐漸信任他。他從來不含糊其詞, 也從不照顧別人的情緒,總是一針見血地丟擲意見。這種態度固然讓人覺得不夠圓融,但同時也給人以誠實的感覺。 信上說得沒錯,欺騙晴美對他沒有任何好處。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全盤相信。真要有這種包賺不賠的好事,誰都不用辛苦謀生了。浪矢雜貨店的店主不發大財才怪。 因為盂蘭盆節的假期已經結束,最終晴美沒有回信就回了東京。 隨著重新開始陪酒,她又過起了身兼二職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職員, 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實說,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好想趕快辭職啊, 這個念頭她差不多三天就會動上一次。 還有一件事也讓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據信上說,只能通訊到九月十三日,過了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聯絡了。十三日是這個星期六。為什麼只能通訊到這一天呢?莫非煩惱諮詢將在這一天終止? 不如同意聽從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聽他詳細說明辦法, 再決定要不要付諸實施。反正答應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違背承諾繼續陪酒,對方也不會知道。 臨睡前,晴美照了照鏡子,發現唇邊冒出了粉刺。這陣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辭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從公司下班後,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酒廊。 剛休完孟蘭盆節的長假不到一個月,晴美又一次回來,姨婆兩口 242
子似乎有些意外,當然也很高興。因為上次沒能和姨公好好聊幾句, 晴美一邊吃晚飯,一邊向他報告自己的近況。不用說,她隻字沒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來水費什麼的,付得起嗎?不夠的話,別、別客氣, 跟、跟我們說。”姨公吃力地動著嘴唇。由於家庭開支全部由秀代掌管, 他對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清楚。 “放心吧,省著點就夠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沒空出去玩,想花錢都沒處花。”晴美輕快地回答。根本沒空出去玩倒也是實情。 吃完晚飯,晴美去洗澡。透過紗窗眺望夜空,一輪圓月掛在天上, 看來明天也是個晴天。 回信會是什麼內容呢? 在來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繞道去了浪矢雜貨店,往投遞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說,她並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實現夢想的方法,她可以辭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雜貨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論回信內容為何,都將是收到的最後一封信了。等讀過那封信後,再來考慮今後的規劃吧。 第二天早上還沒到七點,晴美就醒了。更確切地說,是迷迷糊糊的總也睡不安穩,乾脆起床了。 姨婆已經起來準備早飯了。從和室隱約飄來一股臭味,應該是剛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經無法自己上廁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氣。”說完晴美出了家門。騎上腳踏車, 她依然沿著盂蘭盆節假期時的路線前行。 浪矢雜貨店很快到了。籠罩在古舊氣息中的店鋪,彷彿在靜靜地等待著晴美。她走進店旁的小巷。 開啟後門旁邊的牛奶箱一看,裡面放著一封信。期待、不安、懷疑、 243
好奇•⋯種種滋味一時都湧上心頭。顧不得整理情緒,她立刻將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經過附近的公園時,晴美剎住了腳踏車。確定周圍沒人後,她跨在腳踏車上,拆開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來信已經讀過了。你選擇相信浪矢雜貨店,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實想法,也有可能你這樣寫, 只是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經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確實相信我吧。 那麼,為了實現夢想,你該做些什麼呢? 答案是學習,還有存錢。 今後的五年裡,你要徹底掌握經濟相關的知識。具體來說, 就是證券交易和房地產買賣。為了學好這方面的知識,必要時甚至可以把公司的工作辭了。這段時間裡,你也可以繼續陪酒。 存錢是為了購買房地產。你要儘量挑靠近東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獨棟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積小也都不是問題。 你要想辦法在一九八五年前買下來,但這不是用來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後,日本經濟將會迎來空前繁榮,房地產價格一定會攀升。你馬上把手頭的賣掉,再買進更貴的。新買的很快又會升值,就這樣反覆操作,賺到的錢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學習證券交易的知識,就是為這一天準備的。從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閉著眼睛買都不會虧。 高爾夫會員證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資方向,越早買進越好。 但你要記住,這些投資有利可圖的時間,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進入一九九〇年後,情況就急轉直下了。所 244
以就算價格還有上漲的跡象,也要在此之前將所有投資脫手。 這種情形就像撲克牌的抽王八一樣,誰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誰贏。最終成功還是失敗,這是個重要的分水嶺。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照我說的去做。 之後日本經濟不斷惡化,沒有什麼好事,所以就別指望投資賺錢了,往後只能踏踏實實地經營一份事業。 不過你一定很困惑吧,為什麼我能這麼明確地斷言幾年後的事情?為什麼我能預言日本經濟的未來走向? 關於這個問題,很抱歉,我無法解釋。就算解釋了,你也不會相信。所以你就當成是特別靈驗的占卜吧。 順便我再預言一下更久之後的事情。 我剛才說過,日本經濟將不斷惡化,但並不代表沒有任何夢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業形態興起、充滿機遇的時代。 電腦將會在全社會普及,家家都有一臺電腦,不,是人手一臺電腦的時代必將到來。這些電腦連線在一起,全世界的人資訊共享。而且人們擁有可以隨身攜帶的電話,這種電話也可以連線電腦網路。 所以成功的前提條件,就是早早進入網路相關行業。比如透過網路宣傳公司、店鋪、商品,或者網上銷售商品等等,前途將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記。 我打一開始就說過,騙你我也得不著什麼好處。我是非常認真地思考了對你來說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後寫下了這封信。 其實我很想再盡點力,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是最後一封信,你的信我也無法再收到了。 245
信不信隨你,不過你還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禱你會相信。 浪矢雜貨店讀完信,晴美不禁啞然。信上的內容完全出乎意料。 這不啻是一封預言書,而且充滿自信。 現在是一九八〇年,日本經濟遠稱不上景氣。石油危機造成的損失還在延續,大學生就業也不樂觀。 可信上卻說,再過幾年就將迎來空前的經濟繁榮。 這無論如何也沒法相信,一定是被騙了。 但是信上說得沒錯,拿這種事來騙她,浪矢雜貨店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那麼,信上的內容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為什麼浪矢雜貨店能預測到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經濟,信上對未來的科技發展也作了預測。不,以預測來說,也太斬釘截鐵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描述已經發生的事情。 電腦、網路、可以隨身攜帶的電話——全是些讓人看不懂的字眼。 雖然距離二十一世紀還有二十年,各種夢幻般的技術變成現實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說的這些,在晴美看來只會出現在科幻小說和動畫裡。 晴美煩惱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書桌前,展開信紙,開始寫信。 不消說,當然是寫給浪矢雜貨店的。雖然應該已經無法通訊,但現在還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沒過十二點,說不定還有機會。 信的內容是想知道預言的依據。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難以置信,也不妨告訴她。她要在聽過之後,決定今後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經快到十一點了,她悄悄出了門,騎上腳踏車直奔浪矢雜貨店。 246
來到店鋪前方時,晴美看了眼時間。十一點過五分,沒關係,還來得及。她一邊想,一邊朝店鋪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腳步。 看到浪矢雜貨店的那一剎那,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之前店鋪散發的神秘氛圍已經消失了。此刻佇立在那裡的,只是一棟已經關門的平凡雜貨店。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也說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遞口裡投信已經沒有意義了。晴美跨上腳踏車,踏上歸途。 得知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是大約四個月之後的事情。當時晴美正回家過年。新年伊始,她和靜子一起去參拜附近的神社。靜子的工作已經定了,從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會有擊劍社,這也就意味著,她將從此告別賽場。 晴美替她惋惜,靜子卻笑著搖了搖頭。 “對於擊劍,我已經了無遺憾,所以這樣就夠了。為了參加莫斯科奧運會,我已經傾盡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會諒解我的。”說著, 她抬頭仰望天空,“現在我要好好規劃以後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 然後找個好物件。” “好物件?” “是啊,我要儘快結婚,生個健康的寶寶。”靜子帶點淘氣地笑了, 鼻翼上現出小小的皺紋。從她的表情裡,已經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戀人的悲傷。真是堅強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對了。”從神社回來的路上,靜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事,“你還記得去年夏天跟你說的事嗎?就是那家接受煩惱諮詢的神秘雜貨店。” “記得,就是浪矢雜貨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寫諮詢信的事她對靜子也沒提過。 247
“那家店已經徹底關門了,聽說店主老爺爺過世了。我是問一個在店門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兒子。” “這樣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兒子是在十月份,當時他說父親是上個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驚,屏住了呼吸。“也就是說,老爺爺是九月份過世.⋯” “應該是吧。” “九月幾號?” “這我就沒問了,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問。” “店裡之所以一直關著門,好像是因為老爺爺身體不好。不過煩惱諮詢一直在繼續。這麼說來,我大概是最後一個諮詢的人了。想到這裡, 心頭就會莫名一熱。”靜子感慨地說。 不對,最後一個諮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 她不由得猜想,店主會不會就是在九月十三日這天過世的呢?或許店主就是因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說,只能通訊到那一天。如果是這樣,店主顯然擁有驚人的預知能力,甚至能預知自二的死期一邊覺得匪夷所思,晴美一邊又忍不住想,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內容,說不定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裝飾著油畫的房間裡,晴美正準備簽訂合同。那是一份房地產買 248
賣合同。這幾年來,她沒少籤這樣的合同,以一千萬為單位的交易已經算不得什麼,況且這次的房子價格並不算很高。但她有種此前從未體驗過的緊張感。她對這棟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經手過的那些無法比擬的。 “如果對上述內容沒有異議,請在這邊的檔案上簽名蓋章。”身穿登喜路西裝的房地產公司職員似乎覺得二十萬元上下的波動不值一提, 轉過看似在美黑沙龍上曬出來的小麥色臉孔,向晴美說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來銀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個房間供她交易。 在場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還有房子的賣主田村秀代、小塚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剛過五十歲,鬢髮間已經有了銀絲。 晴美依次望向幾位賣主。秀代和公子低著頭,繁和不高興似的扭過臉。沒出息的傢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麼不滿,直接瞪過來不就好了。 她從提包裡取出鋼筆。“沒問題。”說完,她簽了名,蓋了章。 “麻煩您了。那麼手續到這裡就辦完了,合同順利成立。”登喜路男高聲宣佈,隨即開始整理檔案。雖然不是什麼大生意,但一筆手續費確定到手,他顯得很滿意。 雙方各自收下檔案後,繁和第一個站了起來。但公子依然低著頭沒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詫異地抬起頭。 “合同簽完了,握個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晴美笑笑,“這樣不是很好嘛。對我們雙方都是圓滿的結果。” “說得也是。”公子始終迴避著她的視線。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麼?走了!” 249
公子點點頭,朝身邊的母親看了一眼,臉上出猶豫的神色。 “我送姨媽回去。”晴美說。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她姨媽。 “這事就交給我好了。”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媽,你看這樣行嗎?”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聲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託了。” 沒等晴美回應,繁和已經出了房間。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禮後,匆匆追了上去。 從銀行出來,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車場的寶馬載上秀代,朝田村家開去。確切說來,已經不是田村家了,那棟房子現在已歸晴美所有。 剛才他們簽訂的就是那棟房子的買賣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說是衰老而死,最後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長的看護生活終於結束了。 從知道他已經時日無多的時候起,晴美一直很關心一件事,就是遺產。說得再具體一點,就是他們的房子。雖然過去曾經是個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稱得上財產的就只有那棟房子了。 這兩三年來,房地產的價格不斷上漲,雖然田村家距離東京有兩小時車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有價值。晴美估計秀代的女兒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這個人依舊時不時乾點不靠譜的生意,但從沒聽說成功過。 不出所料,姨公的頭七剛過,公子就和秀代聯絡,說要商量遺產繼承的問題。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這樣的:由於財產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繼承一半。但因為房產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將房子過戶到公子名下,再由專業人士評估出房屋價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的現金。當然, 250
秀代也可以繼續住下去,但這種情況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從公子應該付給秀代的現金裡抵扣。 這個方案在法律上沒什麼問題,聽起來似乎也還公平。但從秀代口中聽說時,晴美卻嗅到了一股火藥味。關鍵在於,這樣一來,房子的產權將完全轉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錢都不用支付給秀代。公子隨時可以把房子賣掉。雖然房子裡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親,要趕走並不難。趕走的時候,公子自然有義務把扣除租金後的金額付給秀代, 但她儘可以一點一點擠牙膏似的給,料想秀代也不會起訴。 這麼過分的做法,晴美實在不願相信是親生女兒的主張,她料定背後一定有繁和指使。 於是晴美向秀代提議,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買下來。所得的價款母女倆平分。當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跟公子商量時,繁和果然從旁干涉,說為什麼他們的方案不行。 對此,秀代這樣回答: “我覺得由晴美買下來是最好不過的。你們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這-來繁和也無話可說了。他本來就沒資格過問。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裡住了下來。不過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門。雖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還有樁重要的工作等著她。她要去操辦一場在東京灣遊船上舉行的晚會,明天就是平安夜,兩百張門票一轉眼就賣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汙漬,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棟房子已經是自己的了。這和她買下現在住的公寓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棟房子她是絕對不會出售的。即使日後秀代亡故了,她也會以某種方式繼續持有。用來當別墅也不錯。 251
這些年,不管做什麼事都很順利,順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覺得,好像有某種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從那封信開始的…… 閉上眼睛,一種很有個性的字跡浮現在眼前。那是浪矢雜貨店不可思議的來信。 雖然信上的內容令人難以置信,但煩惱了半天,晴美還是決定按指示去做。畢競她也想不出什麼別的途徑。冷靜想想,依靠富岡這種人確實很危險,而且學點經濟知識對將來也不無好處。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辭了,改為去上專科學校。只要一有時間, 她就鑽研股票交易和房地產方面的知識,也考取了若干資格證書。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決定,最多只做七年。因為設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於,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應的回報。她的常客眼看著越來越多,也創造了店裡頂尖的業績。雖然因為拒絕做情人,富岡從此再也不來,但這種程度的損失很輕鬆就彌補了。後來她才知道,富岡所謂協助過多家餐廳開業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實際上只是提供了一點建議罷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幾年來她的積蓄已經超過三千萬,她傾囊而出,買下一套位於四谷的二手公寓。無論形勢如何發展,這套房產應該都不會貶值。 大約兩個月之後,世界經濟經歷了一場強烈地震。由於美國實施廣場協議,日元急劇升值,美元大幅貶值。這讓晴美悚然心驚。日本經濟以出口產業為主,如果日元持續升值,經濟必將陷人不景氣。 此時睛美已經出手購買了股票,由於經濟形勢低迷,股票價格也不斷下跌。 252
怎麼會這樣?晴美大惑不解。這不是跟浪矢雜貨店的預言完全相反嗎? 但事態並沒有朝不利的方向演變。擔心經濟惡化的政府推出了低利率政策,並宣佈投資公共事業。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個電話,是買那套公寓時的房地產公司中介打來的。他問晴美:“您好像還沒有入住吧?準備如何處理呢?”晴美沒有明確回答,於是他又說,如果她有轉手的意向,希望可以賣給他們。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經在升值了。 回說自己沒有出售的打算後,晴美掛了電話,立刻出發去銀行。 她要確認假如以四谷的公寓為抵押,能夠從銀行貸到多少錢。幾天後, 銀行方面給出的數字嚇了她一跳。那是購買時金額的一點五倍。 晴美馬上申請貸款,同時著手物色新的房產。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適的公寓後,她用銀行的貸款出手購人。沒多久這套公寓的價格也直線上漲,漲到銀行的貸款利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晴美準備再用這套公寓抵押貸款時,銀行的負責人建議她開一家公司,因為以公司的名義貸款比較方便。就這樣,“小狗事務所”誕生了。 至此,晴美已經堅信不疑,浪矢雜貨店的預言是正確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為止,晴美不斷買下公寓又轉手賣出,短短一年時間,房產的價格已經翻了將近三倍。與此同時,股票價格也在不斷上漲,她的資產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她告別了陪酒生涯,轉而利用陪酒時期積累的人脈,經營起活動策劃業務,包括提供活動企劃、 負責會議接待等。此時正是經濟繁榮到了極點的時候,每天都有地方舉行盛大的狂歡,單子多得接不完。 進入一九八八年後,她開始處理持有的公寓和高爾夫會員證。因 253
為她意識到價格已經漲到了頂點。雖然形勢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點總歸不會錯的。她相信浪矢雜貨店的預言,信上所說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細想想,如今這種狂歡若能一直延續下去才是徑事。 再過幾天,一九八八年就將過去了。明年又會是怎樣的一年呢? 晴美朦朧地想著,沉人了夢鄉。 7 遊船上的聖誕晚會大獲成功,晴美和員工們一直慶祝到天亮。唐培裡依香檳王喝光了幾瓶,她已經不記得了。隔天她在位於青山的家裡醒來時,腦袋兀自隱隱作痛。 從床上爬起來開啟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似乎是什麼地方的建築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著畫面,看到螢幕上出現的一行字時, 她頓時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燒燬的孤兒院丸光園”。 她趕忙豎起耳朵細聽,新聞卻已播完了。再換到其他頻道,也都沒在放新聞。 她匆匆換好衣服,下樓去拿報紙。擁有自動門禁系統的公寓大廈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樓拿郵件報紙也很麻煩。 星期天的報紙厚厚一大疊。信箱裡還塞了大量的廣告傳單,幾乎都是房地產相關的廣告。 晴美把報紙的邊邊角角都看了一遍,並沒有找到關於丸光園火災的報道。可能因為發生地不在東京都吧。 她心想當地的報紙上應該會有報道,於是給秀代打了個電話。果然所料不錯,秀代說報紙的社會版上登了訊息。 254
據說火災發生於二十四日夜間,一人死亡,十人輕重傷。遇難的不是丸光園的人,而是院方為了晚會請來的業餘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趕去,但因為不瞭解現場的狀況,還是忍住了衝動。 那裡正一片混亂,外面的人這個時候蜂擁而至,只會平添麻煩。 她小學畢業時離開了丸光園,後來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單位的時候, 都曾回去看望過。但自從開始陪酒後,她就很少去了,因她總覺得自己陪酒的事會傳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電話到晴美的辦公室,告訴她早報上出了後續報道。 報道上說,丸光園的職員和孩子們正在附近小學的體育館裡避難。 寒冬臘月在體育館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背上發寒。 早早結束工作後,她開著寶馬前往現場。途中她繞到藥店,分別買了一整箱一次性懷爐、感冒藥和胃藥。這次應該會有不少孩子生病。 看到旁邊有超市,她又買了大量的方便食品。現在沒有食堂可用,丸光園的職員們肯定很傷腦筋。 把東西搬到車上,她重新發動了寶馬。車載收音機裡流淌著南天群星的《我們的歌》,歌聲輕鬆愉快,晴美的心情卻很沉重。本以為今年一切都很稱心,沒想到最後幾天了,卻發生了這樣的災難。 兩個小時後,晴美抵達了現場。記憶中那棟白色的建築已經化為焦土,因為消防員和警察仍在調查,暫時還不能接近,但依稀飄來煤煙的味道。 職員和孩子們避難的體育館距離這裡約有一公里,晴美的到來讓院長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動。 “謝謝你這麼遠特意趕過來,我真是沒想到。你已經長成大人了啊, 不對,應該說,已經成為很優秀的人了。”說著,皆月把晴美遞給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255
可能因為火災操勞的關係,皆月比晴美上次見到時清減了很多。 他今年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以前頭上的白髮還很濃密,現在稀疏多了。 對於晴美送來的一次性懷爐、藥品和食物,皆月很高興地接受了。 看來現在吃飯問題果然是個難題。 “如果還有什麼別的難處,您儘管開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盡力。” “謝謝你。有你這句話,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溼潤了。 “您千萬不要客氣。我正想借這個機會有所回報。” “謝謝你。” 皆月又重複了一遍。 準備返回時,晴美遇到了一個令她懷念的人,丸光園時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歲,中學畢業時離開了丸光園。她當作護身符隨身攜帶的木雕小狗就是他親手製作的。這也是她公司名稱的由來。 藤川已經成了一名職業木雕師。和晴美一樣,他也是得知火災的訊息後趕來的。他依然不多話。 這次的火災,應該牽動了很多在丸光園生活過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別後,晴美不禁這樣想。 新年剛過,就發生了天皇駕崩這樣的大事。新的年號是“平成”。 接下來是一段非常時期,電視臺取消了娛樂節目,相撲大賽的第一輪賽事也推遲了一天。 等一切恢復正常後,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園。體育館旁邊蓋了一間簡單的辦公室,她在那裡和皆月見了面。孩子們現在依然在體育館裡生活,不過臨時宿舍已經開始動工。等建成之後,先把孩子們轉移到那裡,再在原址重建孤兒院。 火災的原因已經查明。消防員和警察研判認為,是食堂老化的部 256
分發生了煤氣洩漏,加上空氣乾燥,靜電產生的火花引起了火災。 “我們應該早點重建才對。”說明了原因後,皆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談到在火災中遇難的人,皆月尤為痛心。遇難的業餘歌手是為了救一個少年才來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確實令人惋惜,不過孩子們都平安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晴美安慰道。 “說得也是。”皆月點了點頭,“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經睡了,只要稍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也許是前任院長在守護我們吧。” “說到前任院長,好像是位女士?” 晴美隱約記得,前任院長是個表情溫和、身材瘦小的老婦人。但幾時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沒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園就是我姐姐創立的。” 晴美望著皆月滿是皺紋的臉。“原來是這樣啊。” “你不知道嗎?大概因為你在丸光園的時候還小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您姐姐為什麼要創立丸光園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簡單來說,就是回報社會。” “回報社會?” “不是我自誇,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實。父母去世後,我和姐姐繼承了財產。我投資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則想幫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建立了丸光園。她在學校當老師的時候,親眼看到很多孩子因為戰爭成了孤兒,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過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臟不好,最後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晴美微微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 257
“這也不能怪你。她的遺願就是不要讓孩子們知道這個訊息,只說她生病正在療養。我把公司交給兒子,接手了她的工作,沒過多久, 我的頭銜就變成代理院長了。” “您剛才說您姐姐在守護丸光園,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臨終前,姐姐曾經喃喃地說,不要擔心,她會在天上為大家的幸福祈禱。所以這次的火災讓我想起了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過,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象吧。” “這樣啊,真是個感人的故事。” “謝謝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她沒有結婚,終生獨身。可以說,她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教育事業。” “是嗎?她真是個偉大的人。” “可別這麼說。我姐姐要是聽到這話,恐怕也不會高興的。她覺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罷了。對了,你呢?打算幾時結婚啊?有沒有交往的物件?” 突然被問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亂起來。“沒有,還沒有。”她連連搖手。 “這樣啊。女性一旦在事業上找到了人生價值,往往就會錯過婚期。 經營公司固然好,可也別忘了早點找個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樣,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 “你可真要強。不過我姐姐沒結婚,並不是因為一心撲在事業上。 老實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曾想和一個男人結婚,而且還計劃一起私奔。” “真的嗎?” 這個話題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傾身向前。 258
“那個男人比她大十歲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廠工作。他幫姐姐修理過腳踏車,兩人由此結識。他們總是在工廠午休時偷偷約會,因為在那個年代,年輕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會招來流言蜚語。” “他們計劃私奔,是因為父母不認可他們的關係嗎?” 皆月點點頭。 “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姐姐當時還在上女子中學,不過這個問題可以由時間解決。重要的是另一個原因。我剛才也說過,我家很有錢。 有了錢,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兒嫁給名門望族,一個默默無聞的機械工根本不在他眼裡。”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來,縮回下顎。這是距今六十餘年前的事了。 這樣的事情,在當時恐怕並不鮮見。 “私奔的結果呢?” 皆月聳了聳肩。 “當然是失敗了。姐姐計劃在從學校回來的路上繞到神社院內,在那裡換好衣服後去車站。” “換好衣服?” “我家裡有幾個女傭,其中一個和姐姐年齡相近,關係也很好。姐姐拜託她把要換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傭的衣服,因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顯眼了。機械工也會改換裝束,在車站等她。兩人順利會合後,就搭火車遠走他鄉。這個計劃堪稱完美無缺。” “可是最後卻沒有成功啊。” “遺憾的是,當姐姐來到神社院內時,等在那裡的不是跟她要好的女傭,而是家父僱來的幾個男人。那個女傭雖然答應了姐姐的請求, 但心裡很害怕,便和年長的同伴商議。這麼一來,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個年輕女傭的心情。想到她所處的時代,確實也 259
無法深責。 “那個男人•⋯那個機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車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對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讓人偽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親筆寫的。因為家父答應放過那個男人,她才寫了那封信。姐姐別無選擇。家父在警察那邊也很吃得開,要是他堅持追究, 大可以把機械工送去坐牢。” “對方讀過信後,有什麼反應?” 皆月歪著頭。 “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離開了小鎮。那個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訊息說他回到了故鄉,不過不知道是真是假。後來我曾經見過他一面。” “咦,是嗎?” “事情過去三年後的某一天,當時還在讀書的我剛出門沒多久,就被人從後面叫住了。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私奔事件發生時,我並不認識另一方當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他拿出一封信, 讓我交給皆月曉子小姐。—一對了,曉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曉的曉, 孩子的子。” “那個男人知道您是曉子女士的弟弟嗎?” “這一點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見我從家出來就跟蹤上了。我正遲疑不決,他又說,如果懷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給父母先看,只要最後曉子小姐能看到就行。於是我就收下了。說實話,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嗎?” “當然看了。信沒有封口,我在去學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寫了些什麼呢?” 260
“這個嘛…⋯”剛說到這裡,皆月就閉上了嘴。他凝視著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後一拍大腿,咕噥了一句:“與其說給你聽,不如直接拿給你看。” “啊?拿給我看……” “你等下。” 皆月的旁邊堆著幾個瓦楞紙箱,他開啟其中一個,開始翻找起什麼東西。紙箱的側面用馬克筆寫著“院長室”。 “因為遠離起火點食堂,院長室幾乎沒受到什麼損失。我們把裡面的東西都搬到這裡來,打算借這個機會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遺物。噢,就是這個,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個四方形的罐子,當著晴美的面開啟蓋。 罐子裡有幾本筆記,也有照片。皆月從裡面取出一封信,擱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寫著“皆月曉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說。 “這樣合適嗎?” “沒關係,寫這封信的人,本來就做好了會被別人看到的準備。” “那我就拜讀囉。” 信封裡裝著疊好的白色信紙,展開看時,上面是圓珠筆寫成的文字。 秀逸的筆跡讓人很難想象出自一個機械工之手。 皆月曉子小姐玉啟敬啟者請原諒我突然以這種方式送來信件。如果郵寄過來,我擔心會被直接丟掉。 曉子小姐,你還好嗎?我是三年前楠木機械的浪矢。也許 261
對你來說,這是個很想忘記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讀完。 這次提筆寫信,別無他意,純粹是想表達我的歉疚。其實之前我也幾次想過寫信,卻因為與生俱來的怯懦,始終下不了決心。 曉子小姐,那時候真的很對不起。事到如今,我對自己當時的愚蠢舉動深感後悔。我誘惑了還在讀書的你,甚至企圖讓你拋下家人出走。現在想想,這種做法真是太惡劣了,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後來你打消了念頭,絕對是正確的選擇。如果是父母勸說的結果,我要向他們表示感謝。如果不是他們,我差一點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 如今我在家鄉務農,無時無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我至今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與此同時, 我也無時無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時的事情也許在你心頭留下了傷痛,我就無法入睡。 曉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這是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希望你會遇到理想的物件。 浪矢雄治敬上晴美拾起頭,皆月正注視著她。“你感覺如何?”皆月問。 “他是個很善良的人。” 聽她這樣說,皆月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私奔失敗的時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會怨恨我的父母,也對姐姐的背叛感到幻滅。但三年後回顧往事,他已經能夠理解,那樣也未嘗不是好事。但他覺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 262
不鄭重地表達歉意,姐姐心裡會永遠留下傷痕。她一定會為背叛了戀人而深深白責。所以他寫下了這樣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後,我把信交給了姐姐。當然,我沒讓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紙放回信封。 “您姐姐一直把這封信放在身邊嗎?” “好像是。姐姐死後,我從她辦公桌上找到這封信時,不禁心頭一熱。 姐姐之所以一生獨身,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男人的存在。她直到最後也沒有愛過別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丸光園。為什麼她會選擇在這塊土地上建立丸光園呢?這原本是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 雖然姐姐至死都沒有明說,不過多半是因為這裡鄰近他的家鄉。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確切地址,但從以前的談話裡,可以推測出大致的區域。” 晴美微微搖了搖頭,感嘆地撥出一口氣。雖然兩人沒能結合令人同情,但愛一個人能愛到如此地步,她內心也不無羨慕。 “姐姐臨終時說,她會在天上為大家的幸福祈禱。寫這封信的男人, 想必也在某個地方默默守護著姐姐吧,如果他還在世的話。”皆月神色認真地說。 是啊,晴美附和著,心裡卻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這個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雖然和浪矢雜貨店有過書信往來,但並不知道店主的名字。從靜子所說的情況來看,一九八〇年的時候,店主無疑已經年紀很大了, 和皆月談到的這個男人正好是同一個時代。 “怎麼了?”皆月問。 “噢,沒什麼。”晴美擺了擺手。 “總之,丸光園是姐姐傾盡心血創立起來的,不能說沒就沒了。我一定會想辦法重建。”皆月總結似的說道。 263
“您加油吧,我會全力支援的。”說著,晴美把手上的信封還給皆月。 就在這時,信封上“皆月曉子小姐收”的字樣映入眼簾,讓她再次感受到字裡行間蘊含的堅定決心。那字跡與她收到的浪矢雜貨店的來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 晴美決定不再多想。 8 剛睜開眼睛,晴美就打了個大噴嚏。全身冷颼颼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頭。空調開得太足了。昨晚因為天氣很熱,她把溫度設定得低了些,結果臨睡前忘了調回去。沒讀完的文庫本丟在枕邊,檯燈也沒關。 鬧鐘顯示的時間是接近早上七點。雖然她定了七點的鬧鐘,但很少聽到鈴聲,因為她總是沒等鈴聲響起就醒了,然後關掉開關。 晴美伸手關了鬧鐘,就勢起了床。夏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酒了進來,看樣子今天也很熱。 上完洗手間,她走進盥洗室。站在大鏡子前,看到鏡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驚。不知為何,她有種自己還是二十來歲的感覺, 但出現在鏡子裡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五十一歲的女人。 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晴美歪著頭。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錯覺呢?仔細想來,大概是因為做了一個夢的緣故。雖然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 但她隱約記得,她夢見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還遇到了丸光園的皆月院長。 因為對做夢的原因心裡有數,她並不覺得很意外,反而為沒記住夢中的詳細情形感到懊惱。 264
凝視著自己的容顏,她點了點頭。皮膚多少有些鬆弛和皺紋了, 這也是難免的。這是她一路打拼過來的證據,她絲毫不以為恥。 洗完臉,晴美一邊化妝,一邊用膝上型電腦檢視各種資訊,順便吃了早飯。昨晚她買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飯已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別人聚餐。 料理完畢,她準時離開家門,坐上一輛靈活的國產混合動力汽車。 對大而無當的高階進口汽車她已經厭倦了。她自己開車,抵達六本木時剛過八點半。 公司位於一棟十層高的大廈,她把車停到地下停車場,正要走向玄關大廳時,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社長!武藤社長!” 晴美環顧四周,只見一個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邁著短腿跑了過來。那張面孔她似乎在哪兒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武藤社長,拜託您了!甜點館的事,能否請您再考慮一下?” “甜點?噢••”她想起來了。這人是日式饅頭店老闆。 “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月機會?就一個月!我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老闆深深低下頭去,稀疏的頭髮緊貼在頭皮上,讓人聯想到他店裡賣的栗子饅頭。 “你忘了嗎?如果人氣投票連續兩個月倒數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這是合同裡明白規定的。” “我知道。不過,還是請您高拾貴手,再等一個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個進駐的店鋪已經確定了。”晴美邁步向前。 “請您務必通融一下!”饅頭店老闆不死心地跟在後面,“我們一定會拿出成績,我有這個把握!請再給一次機會吧!如果現在撤店, 我們就開不下去了!再給我們一個機會吧!” 265
保安似乎聽到了吵嚷聲,趕了過來。“怎麼回事?” “這個人不是我們這裡的,把他攆走。” 保安的臉色變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業務關係的。喂,社長! 武藤社長!” 晴美不理會饅頭店老闆的叫喊,徑自走向玄關大廳。 大廈的五樓和六樓是小狗公司的辦公室,九年前公司從新宿遷來這裡。 社長辦公室在六樓。晴美在這裡透過電腦再次確認和整理資訊。 收到一大堆無聊的電子郵件,讓她很是厭煩。雖然可以用過濾器清理垃圾郵件,但只要沒有設定,就會收到許多不知所云的郵件。 回了幾封郵件後,已經九點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內線電話,按下一個縮位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早上好。”話筒裡傳來專務董事外島的聲音。 “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的。” 約一分鐘後,外島出現了。他穿著短袖襯衫。辦公室的冷氣和去年一樣不夠足。 晴美把停車場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外島聽了不禁苦笑。 “那個大叔啊,我也聽負責人提過,說他一直央求個沒完。沒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長,真是讓人吃驚。” “這是怎麼回事?好好跟他解釋一下,他應該能理解啊。” “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不死心。聽說總店那邊顧客也日漸稀少, 情況相當不妙。” “就算這樣,我們也愛莫能助啊。畢竟我們也是按合同辦事。” 266
“您說得沒錯。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島淡淡地說。 兩年前,灣岸一家大型購物中心重新開業之際,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單業務: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動會場。會場原本預定用來舉辦小型音樂會,但實際上並沒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開調查分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將其打造成甜點聖地。他們把購物中心裡零散的甜點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會場, 又和全日本的甜點店聯絡,邀請對方開設分店。“甜點館”由此誕生。 館裡的甜點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透過電視臺和女性雜誌的報道,這一企劃大獲成功。在甜點館裡受到好評的店鋪,總店也無一例外地銷售額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如果賣的東西萬年不變,顧客很快就會厭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斷吸引回頭客。為了達到這一效果,必須定期更新店鋪。更新的方法是由顧客進行人氣投票,並將結果通報給不受歡迎的店鋪,不時也有店鋪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鋪每個月都很拼命,因為競爭對手是其他所有的店。 剛才那家日式饅頭店的總店就在本地。這一企劃剛啟動的時候, 基於“優先照顧本地商鋪”的考慮,向他們發出了邀請,他們也很高興地開了分店。然而這家最拿手的招牌產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饅頭, 以致經營情況很不樂觀,最近一直穩居人氣投票的末席。照現在這樣下去,已經無法給其他店鋪作表率了。不能因為感情因素影響決定, 這正是生意場上殘酷的地方。 “對了,那個3D動畫進展如何?”晴美問,“達到可以實際應用的程度了嗎?” 外島皺起眉頭。 “我看過樣片了,技術上還不過關。因為智慧手機的螢幕很小,看 267
起來總是模糊不清。現在正在製作改進版,到時再請您過目可以嗎?” “就這麼辦吧。沒關係,我只是有點興趣而已。”晴美微笑著說,“謝謝你。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了,你有什麼事情沒有?” “沒有,重要的事項我已經給您發電子郵件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島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就是那家孤兒院的事。” “那是我的個人行為,和公司沒有關係。” “我明白,因我是公司內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難這麼想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外島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來打聽,想知道我們公司準備對丸光園採取什麼動作。” 晴美蹙起眉頭,抓了抓劉海的髮際。“服了這些人了,怎麼會這麼誇張?” “社長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個很平常的舉動,在別人看來也很不平常。請您充分認識到這一點。” “你這是哪門子的諷刺?” “不是諷刺,是陳述事實。”外島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那我告辭了。”說完外島離開了辦公室。 晴美站起身,來到窗前。六樓並不算高,事實上還有樓層更高的寫字樓,但她最終放棄了。她不想過於高估自己的實力。儘管如此, 像現在這樣眺望窗外時,她依然真切地體會到,幾經奮鬥,終於有了一定的成就。 驀然間,二十年來的往事又上心頭。晴美再次感慨,緊隨時代的潮流對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時候,甚至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一九九〇年三月,為了遏制高漲的房地產價格,當時的大藏省開 268
始對金融機構實施限制融資政策,即總量控制。由於土地價格高不可攀, 一般的上班族對於買房已經連想都不敢想,使得這一措施勢在必行。 可是,區區一個總量控制真能達到抑制地價的效果嗎?晴美心存疑問。媒體也眾口一詞地認定這只是杯水車薪。實際上,地價也的確沒有迅速下跌。 但這種總量控制如同一記重擊,給日本經濟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日經指數率先開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價格上漲,導致經濟進一步蕭條。 從這時開始,地價也終於逐漸回落了。 然而民間流傳的土地神話尚未破滅,很多人堅信這只是暫時的現象,要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如初。他們要到一九九二年過去時,才真正意識到狂歡般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雜貨店信上預言的晴美明白,靠買賣房地產大發其財的時代已經徹底終結了。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將持有的投資用房地產全數出手,股票和高爾夫會員證也同樣清空。她是抽王八遊戲的贏家。最終,在這個被稱為泡沫經濟的時期,她獲得了數億元的利潤。 整個社會終於清醒過來時,晴美已著手進軍新的領域。浪矢雜貨店預言透過電腦和手機,資訊網路將會飛速發展,事實也正如其所言, 手機已經成為現實,個人電腦也開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當然要利用這一潮流。 她接觸電腦通訊後,預感到未來展現在眼前的定將是一個夢幻般的世界,於是潛心學習,收集資料。 網際網路日漸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數名資訊工程系畢業的學生,每人提供一臺電腦,要求他們思考一個問題:可以利用網際網路做什麼?他們整天對著電腦苦苦思索。 269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務所首次開展網路相關業務:製作主頁。最初只是嘗試用來宣傳自己公司,但當報紙報道了這一訊息後,反響十分熱烈,頻頻接到企業和個人有關製作主頁的諮詢。雖然當時還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訪問網際網路,但在不景氣的時候,大家都熱切期待著新的廣告媒體。委託製作主頁的訂單源源而來。 此後的幾年裡,小狗事務所賺錢賺得輕鬆愉快。利用網際網路開展的廣告業務、銷售業務、遊戲下載業務全都非常順利。 進人二〇〇〇年後,晴美開始考慮下一步事業發展方向。她在公司設立了經營諮詢部門。設立這一部門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個經營餐廳的朋友的諮詢,他的店由於營業額停滯不前,經營陷人困境。 晴美是擁有國家資格的中小企業診斷師,於是她組織了專門的一班人馬進行研究,得出的結論是:單純的宣傳是不夠的,必須在先進理唸的指導下改進菜式的種類和餐廳內部裝潢。 這家餐廳根據他們的建議重新裝修後,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再次開業後短短三個月,就一變成為訂餐火爆的店。 晴美確信,從事經營諮詢可以賺錢。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經營不佳的原因,那誰都做得來。只有想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對策並切實取得成效,才能長久開展下去。晴美從公司外召集了優秀的人才,有時積極介人客戶的商品開發,有時則提出無情的裁員建議。 以IT 部門和經營諮詢部門為兩大支柱,小狗公司穩步成長。回顧起來,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許多人稱讚“武藤社長有先見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確實如此。但如果沒有浪矢雜貨店的那封信,她絕不會如此一帆風順。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報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會有今天。 說到報答,丸光園也是不能忘記的。 270
今年她聽到丸光園經營危機的傳聞,調查後發現確是實情。自從二〇〇三年皆月院長去世後,丸光園全靠長子經營運輸業從旁維持, 但他自己的事業已經背上鉅額赤字,根本沒有餘力再支援丸光園。 晴美立刻和丸光園聯絡。現在的院長雖然是皆月的長子,但只是名義上的,實際掌握運營主導權的是一個姓勸谷的副院長。晴美跟他說, 只要是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並且明確表示,可以視情況出資贊助。 但勸谷的態度卻很曖昧,甚至說出“希望儘量不借助外界力量” 這種毫無危機感的臺詞。 見問題沒能得到解決,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詢問能否將丸光園交給自己經營。但結果也差不多,對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園的事情由茹谷副院長負責。 晴美調查了丸光園的情況,發現這幾年來正式員工的數量減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臨時工卻多得離譜,而且沒有跡象顯示這些人確實在園裡工作。 晴美心裡有數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長去世的機會,暗中進行某種違法勾當,多半是違法申請補助金。主犯應該就是勸谷。為了不讓事情曝光,他才拒絕晴美插手經營。 晴美越來越覺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點辦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園的, 只有自己了。她想。 9 晴美注意到這個訊息,完全出於偶然。在新換的智慧手機上用各 271
種關鍵詞搜尋時,她無意中看到了“浪矢雜貨店僅此一夜的復活”這篇文章。 浪矢雜貨店—這是一個她從未忘記也無法忘記的名字。她立刻檢視詳情,找到了來源的網站。網站上聲稱:九月十三日是浪矢雜貨店店主的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想請教過去諮詢過的人們,當時的回答對他們的人生有沒有作用,並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點到黎明這段時間, 將信件投進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 這也太難以置信了。真沒想到到了如今這個年代,還會再看到這個店名。網站運營者似乎是店主的後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週年忌日的這一活動,並沒有說明詳細情況。 該不會是惡作劇吧?她的第一反應是懷疑。但她想不出這樣做有什麼目的。玩這種把戲來騙人,又能撈到什麼好處呢?說到底,有幾個人會留意到這個訊息? 最令晴美心動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這一點。與浪矢雜貨店通訊的最後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這不是惡作劇,是認真的活動,晴美確信。既然這樣,就不能當沒看見。她是一定要寫信的,不用說,是感謝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確認浪矢雜貨店是否真的還存在。雖然她每年都去幾次田村家,但沒有去過浪矢雜貨店那邊。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園商談轉讓事宜,那就回來的時候順道去浪矢雜貨店看看吧。 出現在談判席上的,依然是勸谷副院長。 “關於丸光園,皆月夫婦已經全權委託給我。到現在為止,他們從未參與過經營。”說話間,茹谷細細的眉毛不住抽動。 “那如果將丸光園的財政狀況如實報告給他們呢?我想他們也會改 272
變想法。” “您不說我也有詳細報告。他們看過之後,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給我。” “那麼,報告的內容可以給我看看嗎?” “那可辦不到,您畢竟是外人。” “勸谷先生,請您冷靜考慮一下。照現在這樣下去,這家孤兒院會破產的。” “您不用擔心,我們會依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的。您還是請回吧。”茹谷低下大背頭鞠了一躬。 晴美決定今天先到此為止。當然,她是不會放棄的。看來只有設法說服皆月夫妻了。 來到停車場,只見車身粘了好幾塊泥巴。晴美環顧四周,幾個孩子正從圍牆上探頭探腦地看她,馬上又縮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嘆了口氣。看樣子自己被當成壞人了,準是勸谷跟孩子們吹了什麼風。 她沒有理會泥巴,徑自發動汽車。朝後視鏡裡一看,孩子們已經跑了出來,正衝她喊叫著什麼,八成是“別再過來了”這種話吧。 雖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沒忘記去看浪矢雜貨店。她憑藉模糊的記憶轉動著方向盤。 沒多久,前方出現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變化並不大。 浪矢雜貨店也依然佇立在那裡,一如當年她來投信時的模樣。招牌上的字樣已經快認不出來了,捲簾門也鏽蝕得令人痛心,但卻如同一個等待著孫女的老人一般,充滿了溫暖的氛圍。 晴美停下車,開啟駕駛座旁邊的車窗,眺望著浪矢雜貨店,然後緩緩發動汽車。她想順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後,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對著電腦思考回信的內容。 273
本來她是想早點寫好的,但這幾天工作太忙,總也抽不出時間。其實今晚也要陪客戶一起用餐,但她推說自己有事實在脫不開身,派最信任的下屬代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終於在九點多時寫好了。接著晴美動手抄寫到信紙上。給重要的人寫信時一定要親筆書寫,這對她來說是個常識。 又讀了一遍寫好的信,確定沒有問題後,她將信紙裝進信封。信紙和信封都是為了今天這封信特地買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時間,開車離開家門時,已經接近十點了。她一邊小心不要超速,一邊踩下油門。 約兩個小時後,抵達了目的地附近。她本來打算直接去浪矢雜貨店, 但這時距離零點還有一會兒,她便決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準備在那裡過夜。 晴美獲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權後,按照當初的約定,讓秀代繼續在裡面生活。但秀代沒能看到二十一世紀的到來。姨婆死後,晴美將房子稍微裝修了一下,作為別墅使用。在她心裡,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孃家,周圍大片的自然風光也很令她喜愛。 但這幾年來,她一兩個月才來一次,冰箱裡只有罐頭和冷凍食品。 田村家周邊沒什麼路燈,平常這個時候早已一片黑暗,但今晚因為有月光,從遠處也能看到房屋的樣子。 周圍寂無人影。雖然房子旁邊就是車庫,晴美還是把車停在路上, 挎上裝有換洗衣物和化妝品的提包下了車。空中懸掛著一輪圓月。 穿過大門,開啟玄關。剛一開門,就飄出一股清香。香味來自鞋櫃上的芳香劑,那是她上次過來時放在那裡的。她順手把車鑰匙擱到芳香劑旁邊。 274
摸索著開啟牆上的電燈開關,晴美脫了鞋邁進屋裡。雖然有拖鞋, 但她嫌麻煩很少穿。沿著走廊往裡走,裡頭是一扇通往客廳的門。 推開門,和剛才一樣,她伸手尋找電燈開關,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 因為她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氛圍。不,不是氛圍,是氣味。她隱約聞到一縷不屬於自己的氣味。這個房間不應該有這種氣味。 一發現危險,她立刻轉身欲走,但伸向開關的手已經被人一把抓住, 一股大力把她拉了過去,嘴巴也被什麼東西捂住了,連呼救的工夫都沒有。 “不要吵!老實別動就沒事。”耳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因為在她背後,看不到臉。 晴美腦海裡一片空白。為什麼家裡會有陌生人?他躲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自己會碰上這種倒黴事?好幾個疑問瞬間湧上心頭。 雖然心裡想抵抗,身體都一動也不能動。神經似乎已經麻痺了。 “喂,浴室裡有毛巾吧?拿幾條過來!”男人說。但是沒有反應。 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點!毛巾!別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動,看來還有別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著,心跳還是很劇烈,但已經恢復了一點判斷力。 她發現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戴著勞保手套。 就在這時,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聲音來自斜後方,小聲嘟囔著“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應道:“那也沒辦法。去翻翻包, 看有沒有錢包。” 有人從後面搶走晴美的包,在裡面翻找起來。沒多久就聽他說:“找到了!” “有多少錢?” “兩三萬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275
晴美耳邊傳來一聲嘆息。 “怎麼才這麼點?算了,把現金抽出來,卡沒用。” “錢包呢?這可是牌子貨。” “用了很久的東西不能要。這個包倒還挺新,留著吧。”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了。“這樣行嗎?”這個人的聲音也很年輕。 “行。現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綁上,別讓她掙脫。”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用毛巾矇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氣,正是她慣用的那種洗衣粉。 毛巾緊緊綁在晴美腦後,沒有一點鬆動。 接著他們讓晴美坐在餐椅上,雙手綁到靠背後面,雙腳也分別綁在椅子腿上。這期間,戴著勞保手套的手一直捂著她的嘴。 “我們有話要跟你說,”捂著晴美嘴的男人開口了,他似乎是幾個人的老大,“等下會放開你的嘴。不過你不要大聲叫嚷,我們有兇器, 敢叫就殺了你。我們其實也不想這麼做。如果小聲說話,我們不會傷害你。你要是答應,就點點頭。” 晴美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依言點了點頭,壓在嘴上的手立刻松開了。 “不好意思。”領頭的男人說,“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我們是小偷。今晚我們以為這棟房子裡沒人,就溜了進來。沒想到你會突然回來, 也沒想到會這樣把你綁起來,所以你別見怪。” 晴美沒作聲,嘆了口氣。吃了這種苦頭還要她“別見怪”,也太強人所難了。不過她也稍稍放下心來。直覺告訴她,這幾個人的本性並不壞。 “只要達到目的,我們馬上就走。至於目的嘛,當然就是撈上一票。 可我們現在還不能走,因為還沒找到多少值錢的東西。所以就要問你了, 276
那些值錢貨都放在哪兒?到了如今這地步,我們也不挑剔了,什麼都行, 你全說出來吧。” 晴美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口說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是嗎?”對方哼了一聲,“不可能吧?我們調查過你的情況,你騙不過去。” “我沒有騙你。”晴美搖了搖頭,“既然調查過,你們就該知道我平常不住在這裡,所以別說現金了,貴重的物品也都沒放在這裡。” “就算這樣,總會有點東西吧?”男人的聲音裡透著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來我們就不走,那樣你也不好受。” 事實的確如他所說,只可惜這棟房子裡確實沒有值錢的東西。就連秀代留下的遺物,也已經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廈了。 “隔壁的和室有個壁龕,上面擺放的茶杯聽說是知名陶藝家的作品⋯…” “那個我們已經拿了,順便把掛軸也笑納了。還有呢?” 以前秀代曾經說過,茶杯是真品,但掛軸就只是一張印刷畫。這件事還是不提為妙。 “二樓的西式房間你們找過了嗎?就是那個八疊大的房間。”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沒什麼值錢貨色。” “梳妝檯的抽屜呢?從上面數第二個抽屜有兩層底,下面那層放著首飾,那裡你們看過沒有?” 男人沒吭聲,似乎在向其他人確認。 “過去看看。”男人說。隨即傳來離開的腳步聲。 梳妝檯其實是秀代用的,因為欣賞那種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直沒捨得丟。抽屜裡也的確放有首飾,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兒公子單身時的收藏。她沒有仔細看過,但多半不值多少錢。如果價 277
格不菲,公子出嫁時一定會帶走。 “你們為什麼會選中我…•選中這棟房子?”晴美問。 “不為什麼。”停了片刻,領頭的男人回答,“無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們不是特地調查過我嗎?總有某種原因吧?” “少囉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夠了,你就別操心了,給我閉嘴!” 被男人一說,晴美閉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對方。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一個男人開口了:“可以問一個問題嗎?”這個人不是領頭的那個,說話口氣意外的客氣。 “喂!”領頭男訓斥似的說,“你要問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有件事我很想跟她問清楚。” “算了吧!” “你想問什麼?”晴美說,“儘管問好了。” 有人不耐煩地咂舌,八成是領頭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嗎?”另一個男人問。 “酒店?” “聽說你要拆除丸光園,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聽到丸光園,晴美吃了一驚。這麼說來,這夥人很可能跟勸谷有關。 “我沒有這個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園,才決定把它買下來的。” “大家都說那是騙人。”領頭男插嘴道,“聽說你的公司會把快要倒閉的店重新裝修後賺錢,也曾經把商務賓館改造成情人酒店。” “確實有過這種情況,但跟這次的事情沒關係。丸光園的事是我個人的舉動。” 278
“胡說!” “我沒胡說。說句不好聽的話,那麼偏僻的地方蓋情人酒店,哪兒會有人光顧?我不可能幹這種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說謊,你可別真信了。什麼站在弱者一方,一旦發現沒錢賺, 還不是馬上丟到一邊。” 話剛說完,傳來了下樓的腳步聲。 “這麼久才回來,你幹什麼去了?”領頭男斥責道。 “我不知道怎麼開啟兩層底,不過還是弄開了。真厲害,你看看這個。” 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似乎連抽屜一起拿過來了。 另外兩人沉默不語。那些怎麼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飾到底值多少錢, 他們心裡恐怕完全沒底。 “算了。”領頭男說,“總比什麼都沒有強。把這個帶上,趕緊溜吧。” 晴美耳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開啟又拉上拉鍊的聲音,應該是他們把偷來的東西裝進了包裡。 “這個人怎麼辦?”剛才問起丸光園的男人說。 “把膠帶拿來。”停頓了一下,領頭男說,“要是叫起來就麻煩了。” 切割膠帶的聲音響起,接著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這樣也不大妥當。要是一直沒人來這裡,她就會活活餓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來很多事情都是由領頭男決定。 “等我們順利逃走後,就給她公司打個電話,通知他們社長被綁起來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要是想上廁所呢?” “那隻能忍著了。” 279
“能忍住嗎?”聽口氣,好像是在問晴美。 她點了點頭。現在她確實還沒有便意,而且即使他們帶她去上洗手間,她也會謝絕。她只盼著他們趕緊離開這個家。 “好了,開溜。沒有東西落下吧?”領頭男說完,三人一起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似乎出了玄關。 過了一會兒,隱約傳來男人們的說話聲,裡面夾雜著“車鑰匙” 這個詞。 晴美吃了一驚,想起車鑰匙就放在鞋櫃上。 糟了!她咬緊嘴唇。停在路邊的汽車副駕駛座上丟著她的手袋, 是她下車前從提包裡拿出來的。 他們在提包裡找到的是備用錢包。平常使用的錢包放在手袋裡, 裡面光現金就有二十多萬,還有信用卡和簽帳金融卡。 但晴美懊惱的並不是錢包。要是他們只把錢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們多半不會那麼做,既然急著跑路,肯定顧不上翻看就直接帶走了。 手袋裡裝著寫給浪矢雜貨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過轉念一想,其實也一樣。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來,以現在這個狀態,她什麼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動也不能動,而浪矢雜貨店僅此一夜的復活,也將隨著黎明的到來而結束。 本來還想道聲謝的,晴美想。多虧您的幫忙,我擁有了很強的能力, 今後我也會幫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寫道。 可是這又算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吃這種苦頭?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記憶中她從沒做過任何會遭報應的事,她只是誠實地一心向前奔跑。 剛剛想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了領頭男的那句話——什麼站在弱者一方,一旦發現沒錢賺,還不是馬上丟到一邊。 280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了? 但腦海裡隨即浮現出日式饅頭店老闆那泫然欲泣的臉孔。 晴美用鼻子撥出一口氣,在眼睛被蒙上、手腳被綁住的狀態下苦笑起來。她確實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許太專注了,眼裡只看得到前方。這次的事件,或許不應該理解成報應,而是一個忠告,提醒她心態可以更從容一些。 該幫栗子饅頭一把嗎—她恍恍惚惚地想著。 10 將近黎明時分,敦也盯著空白的信紙。 “我說,真的有這種事嗎?” “什麼這種事?”翔太問。 “就是說,”敦也說,“這棟屋子連線著過去和現在,過去的信能寄到我們這裡,反過來,我們放到牛奶箱裡的信也能寄到對方那裡。” “怎麼到現在還問這個問題?”翔太皺起眉頭,“就因為的確是這樣, 我們才能和別人通訊。” “這個我也知道。” “確實很不可思議。”說話的是幸平,“應該和‘浪矢雜貨店僅此一夜的復活’有關係。” “好吧!”敦也拿著空白的信紙站起身。 “你去哪兒?”翔太問。 “去確認。我要做個試驗。” 敦也走出後門,把門關緊,穿過小巷繞到正門前,將摺疊的信紙 281
投進捲簾門上的投遞口,再從後門進入屋內,檢視捲簾門的另一邊。 本應從外面掉進來的信紙,並沒有出現在瓦楞紙箱裡。 “我猜的果然沒錯。”翔太一副充滿自信的口氣,“現在從這家店外將信紙投進捲簾門裡,就會寄回到三十二年前。這就是‘僅此一夜的復活’的含義。也就是說,我們之前體驗到的,是與之相反的現象。” “這邊天亮的時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裡⋯” 翔太接過敦也的話頭:“老爺爺已經死了。浪矢雜貨店的店主爺爺。” “看來只有這種可能了。”敦也“呼—”地長出一口氣。雖然聽來匪夷所思,但確實也想不出別的解釋。 “那孩子怎麼樣了呢?”幸平幽幽地說。敦也和翔太一齊向他望去, 他縮回下巴。“我說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說,“也不知道我們的信派上用場沒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這麼說,“不過,一般來說是不會相信的吧。” “怎麼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頭。 讀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們大為著急。看樣子她會被來路不明的男人欺騙和利用,而且她還是來自丸光園的同伴。三人商量後決定,一定要想辦法救她。不僅要救她,還要引領她走向成功。 為此他們得出結論:在一定程度上告訴她未來的事情。他們也知道八十年代後期是被稱為泡沫經濟的時代,於是決定指導她如何巧妙投機。 三人用手機詳細調查了那個時代的事情,然後如同預言般寫進給迷途的小狗的信裡,連泡沫經濟破滅後的情況也一併寫上了。不能直接用“網際網路”這個詞真的很不方便。 讓他們拿不定主意的,是該不該把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故和災難也告訴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〇一一年的東日本大地震, 想跟她說的事情像小山一樣多。 282
但最後還是決定不提這些事。就像不告訴魚店音樂人火災的事情那樣,他們覺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過我還是挺在意丸光園。”翔太說,“怎麼什麼事都跟它扯上關系?只是巧合嗎?” 這一點敦也也暗自納悶。如果說是巧合,也太巧了一點。他們今晚之所以會待在這種地方,也是因為丸光園。 養育過他們的孤兒院面臨危機的訊息,是從翔太那裡知道的。那是上個月初,包括幸平在內,他們三人像平常那樣湊到一起喝酒。不過地點並不是在小酒館,他們從正在大減價的店裡買來罐裝啤酒和罐裝蘇打燒酒,在公園裡推杯換盞。 “聽說有個女社長要買下丸光園。說是要重建,肯定是騙人的。” 翔太被供職的家電商場炒了魷魚,靠給便利店打工勉強度日。那家便利店離丸光園很近,所以他現在還不時過去看看。順便一提,他被家電商場解僱,純粹是因力裁員。 “這下慘了。我本來還想著萬一沒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裡呢。” 幸平可憐巴巴地說。他目前無業,以前在汽車修理廠工作過,但今年五月修理廠突然倒閉,雖然眼下還住在工廠宿舍裡,遲早會被掃地出門。 而敦也也失業了。到兩個月前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廠上班。一天,廠裡接到總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訂單,因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確認,對方都堅稱沒錯,他就依樣生產,結果果然出了差錯。聽說是因為總公司方面的聯絡人是個剛入職的新手, 搞錯了數字的單位。雖然沒有因此生產出大量不合格產品,責任卻落到敦也頭上,理由是他沒有充分確認。 類似的事情之前已經發生很多次了。工廠在總公司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上司也不替他們說話,一旦出了問題,總是敦也這樣的底層工 283
人背黑鍋。 敦也終於忍無可忍。“我不幹了!“他當場扔下這句話,離開了工廠。 他幾乎沒有存款。看到存摺上的數字,他覺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經兩個月沒交。 這樣的三個人聚到一起,雖然很擔心丸光園,卻也無能為力,頂多隻能罵罵那個試圖購買的女社長。 是誰提出幹這種事的,敦也已經記不清楚了。也許是他自己吧, 不過不能肯定。他只記得自己握緊拳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幹吧!偷這個女人的錢,老天也會原諒我們!” 翔太和幸平也揮舞著拳頭,幹勁十足。 他們三人年齡相同,從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麼樣的壞事都幹過。 調包、扒竊、破壞自動售貨機,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竊行為,三個人差不多都沒少幹。現在想起來也很驚訝的,是他們居然幾乎沒被抓過。 這多虧了他們遵守相應的規則,從不觸犯禁忌,不在同樣的地點反覆犯案,也不重複使用同樣的手段。 他們也闖過一次空門。那是高三的時候,因為面臨找工作,說什麼都要買一套新衣服。他們的目標是學校裡最有錢的人家裡。打聽清楚這家人出門旅遊的時間,仔細檢視了防盜設施後,三個人行動了。 至於萬一失敗會怎樣,他們壓根兒沒想過。最後他們偷出了三萬元現金。 這筆錢正好放在開啟的抽屜裡,他們拿了錢就滿足地逃走了。因為幹得漂亮,這家人甚至沒發現錢被偷了。真是個快樂的遊戲。 不過自從高中畢業後,他們就洗手不幹了。三個人都已經成年, 一旦被抓,報紙上會登出名字。但這一次,誰也沒提出反對。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被逼得走投無路,只想找個人發洩心頭的焦躁吧。說老實話,敦也對丸光園的命運並不關心。雖然受過前任院長的關照,但 284
他不喜歡勸谷。自從這傢伙來了之後,丸光園的氛圍就變得很糟糕。 翔太負責收集目標的相關情報。過了幾天,三個人聚到一起時, 翔太兩眼放光地宣佈:“有個好訊息!我找到女社長的別墅了。自從聽說她要來丸光園,我就弄了輛摩托車等著,一路跟蹤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裡距離丸光園大約二十分鐘,房子看起來挺漂亮,不過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輕鬆就能溜進去。據鄰居說,女社長一個月也不一定來一次。對了,我可沒蠢到給鄰居留下印象,你們不用擔心。” 如果翔太的話是事實,那的確是個喜訊。問題是裡面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當然有了!”翔太斬釘截鐵地說,“那個女社長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別墅裡肯定有珠寶什麼的,還有高價的罐子啊畫啊當擺設。” 說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實說,有錢人的家裡到底有些什麼東西,他們其實一點概念也沒有,腦子裡想象出來的, 都是動畫和連續劇裡那種毫無真實感的富人豪宅。 動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裡。選擇這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時間也多的是,所以說,只是湊巧而已。 幸平弄來了行動用的汽車。這都靠他活用自己維修工的本領,不過弱點就是隻能對付古董車。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點多,三人實施了行動。他們打破院子那邊的玻璃門,檸開月牙鎖,用這種老掉牙的手法輕鬆闖了進去。因為事先在玻璃上貼了膠帶,破碎時並沒有發出聲音,碎片也沒有四下飛散。 不出他們所料,宅邸內空無一人。當下他們一鼓作氣,碰到什麼拿什麼,速戰速決。可是也只高興了這麼一會兒,結果還是白忙一場。 家裡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卻沒有多少斬獲。全身都是名牌貨的 285
女社長,為什麼別墅卻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著頭納悶,可沒有就是沒有。 就在這時,房子附近傳來停車的聲音。三人立刻關掉手電筒。接著, 玄關的門開了。敦也嚇得直髮抖,看樣子,女社長竟然回來了。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他心裡發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關和走廊的燈亮了。腳步聲愈來愈近,敦也心一橫。 11 “喂,翔太。”敦也說,“你是怎麼找到這間廢棄屋的?你說是偶然發現,可一般誰也不會來這種地方吧?” “嗯,老實說,的確不是偶然。”翔太一臉侷促不安。 “果然是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這麼瞪著我嘛。其實也沒什麼,我不是說過,我跟蹤女社長找到了那棟別墅嗎?在那之前,女社長在這家店前停下來過。” “停下?她來幹嗎?”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她盯著這家店的招牌,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這讓我很好奇,所以調查了別墅之後又回來了一趟。 我想著萬一有什麼事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就記住了這個地方。” “結果沒想到這間廢棄屋是匪夷所思的時間機器?” 翔太縮了縮肩膀。“可以這麼說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聲沉吟著,目光望向墻角的提包。 “那個女社長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武藤⋯⋯什麼來著?晴子?”翔太也歪頭沉思。 286
敦也伸手拿過提包,拉開拉鍊,取出裡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關鞋櫃上的車鑰匙,這個手袋差點就成了漏網之魚。當時他們一打開停在路上的汽車,就赫然發現躺在副駕駛座上的手袋,於是想都沒想就塞進包裡。 開啟手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細長的藏青色錢包。敦也取出錢包, 點了一遍裡面的鈔票,至少有二十萬元。光憑這個錢包,這回就算沒白乾了。對簽帳金融卡和信用卡他沒有興趣。 手袋裡還有汽車駕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從照片來看,可以說是個大美女。雖然翔太說她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怎麼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過來,眼裡泛著幾縷血絲,也許是睡眠不足吧。 “怎麼了?” “這個•…包裡有這個。”翔太遞出一個信封。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敦也一問,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給他看。一眼看過去,敦也的心差點跳了出來。 致浪矢雜貨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寫的字跡。 浪矢雜貨店: 我在網際網路上看到“僅此一夜的復活”的訊息,這是真的嗎? 不過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寫下了這封信。 您還記得嗎?我就是一九八〇年夏天給您寫過信的“迷途的小狗”, ”。當時我剛從高中畢業,還是個幼稚的小姑娘,諮詢的也是“我決心靠陪酒生活,該怎樣說服周圍的人”這種讓人目瞪口呆的問題。 理所當然地,浪矢先生把我罵了一通,罵得可真是體無完 287
膚啊。 可是年輕的我沒那麼容易接受。我堅持說明自己的身世、 境遇,認為這是報答恩人的唯一途徑。想必您也會覺得我是個倔強的女孩子,感到很厭煩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僅沒有丟開我不管,叫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反而給了我建議,教導我今後應該怎樣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滿了極為具體的細節。什麼時候應該學習什麼, 經營什麼,拋棄什麼,堅持什麼,簡直可以稱為預言。 我聽從了浪矢先生的建議。坦白說,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沒過多久,我就確信社會的發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從那時起, 我再也沒有懷疑過。 真是不可思議啊!為什麼您能預料到泡沫經濟的到來和崩潰呢?為什麼您能準確預測到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呢?不過現在問這些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會改變什麼。 所以我想要告訴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這些話。 謝謝您的幫助。 我從心底感謝您。如果沒有您的建議,就沒有今天的我。 弄得不好,也許會沉淪到社會底層。您永遠是我的恩人。沒能有所報答讓我深感懊悔,那麼至少,讓我在此深深致謝吧。今後我也會幫助更多的人。 據網站上說,今晚是您的三十三週年忌日。而我寫信向您諮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這個時候。這麼說來,我應該是最後一個諮詢者。這也是某種緣分吧,我不禁感慨。 願您安息。 曾經的迷途小狗 288
讀完信,敦也抱住了頭。他覺得腦子彷彿麻木了,雖然很想說出現在的感受,卻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其他兩人也一樣,都抱著膝蓋沒動,翔太的視線似乎飄向了空中。 怎麼會這樣?拼命說服打算進人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訴她未來的種種事情,也就是剛剛才發生的事。看來她已經順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後,敦也他們卻襲擊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麼東西……”敦也低喃。 翔太轉過臉。“什麼東西?” “就是…⋯我也說不好。就是把浪矢雜貨店和丸光園聯結起來的東西。也許該說是看不見的細線吧,覺得有人在天上操縱著這根線。” 翔太抬頭望著天花板。“也許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聲,看著後門。 後門敞開著。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天已經亮了。 “這封信已經沒法寄到那邊的浪矢雜貨店啦。”幸平說。 “那也不要緊。因為這封信是寄給我們的。對吧,敦也?”翔太說, “這個人感謝的是我們。她寫信對我們說謝謝,對我們這樣的人,我們這種垃圾…⋯” 敦也凝視著翔太的眼睛。他眼圈通紅,泛著淚光。 “我相信這個人。我問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園改成情人酒店的時候, 她不是說沒有那個打算嗎?那句話不是撒謊。迷途的小狗不會撒這種謊。” 敦也點了點頭。他也有同感。 “那我們該怎麼辦?”幸平間。 “這還用說。”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棟房子,把偷來的東西還回去。” 289
“還要給她鬆綁,”翔太說,“矇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膠帶也要拿掉。” “是啊。〞 “然後呢?逃跑嗎?” 幸平一問,敦也搖了搖頭。“不跑。等警察來。” 翔太和幸平都沒有反對。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說了聲:“要蹲班房啊。” “這樣算是自首,應該會得到緩刑。”說完,翔太望向敦也。“問題是以後,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時該怎麼辦?” 敦也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有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今後再也不對別人的東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收拾好東西,他們走出後門。陽光很耀眼,不知哪裡傳來麻雀的叫聲。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這一夜,這個小木箱不知被開啟關上了多少次。 想到再也不會去開它了,不禁覺得有點寂寞。 他決定最後再去開啟一次。一開牛奶箱,發現裡面放著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頭。“喂!”敦也叫住兩人,“裡面有這個。”他把信封揚給他們看。 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致無名氏朋友”,字跡相當漂亮。 敦也拆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信紙。 這是給寄來一張白紙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請將信放回原處。 敦也屏住了呼吸。剛才他確實把一張什麼都沒寫的信紙投進了投遞口,這封信就是對它的回答。寫信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爺爺了。 290
信的內容如下。 以下這段話是給無名氏朋友。 我用老頭子的想法反覆思索了你特地寄來一張白紙的理由。 因為我覺得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隨隨便便地答覆。我開動快要糊塗的腦筋想了又想,最後理解為,這代表沒有地圖。 如果把來找我諮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們手上都有地圖,卻沒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屬於這兩種情況。你的地圖是一張白紙,所以即使想決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裡。 地圖是一張白紙,這當然很傷腦筋。任何人都會不知所措。 可是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是一張白紙,才可以隨心所欲地描繪地圖。一切全在你自己。對你來說,一切都是自由的, 在你面前是無限的可能。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禱你可以相信自己,無悔地燃燒自己的人生。 我以後應該不會再回答煩惱諮詢了。感謝你在最後問了一個很有價值的難題。 浪矢雜貨店敦也從信紙上抬起頭,正對上其他兩人的視線。他們的眼睛裡都閃著光芒。 自己的眼裡也一定是這樣,他想。 2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