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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的本質:我們為什麼擺脫不了貧窮

第五章 帕克•蘇達諾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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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孩子無法平等地與父母談判,妻子也無法與丈夫公平地談判,但社會的發展得益於家庭所有成員對於資源的公平分享。這種契約的不完整性或許反映出了強化較為複雜的事物的艱難性。誰也無法保證父母會餵飽自己的孩子,對於那些不負責任的父母,社會或許只能對其採取制裁或譴責措施。 靠社會準則對規則進行強化所帶來的一個問題就是,社會準則會慢慢地改變,因此那些規則就會面臨完全與現實脫鉤的危險,有時甚至會帶來悲慘的結果。2008年,我們在印尼一個家庭中見到了一對中年夫婦,他們的家是一座綠白相間的竹樓,旁邊還有一間更大的水泥房,那是他們女兒女婿的家,女兒在中東做女傭。這對夫婦顯然很窮:丈夫總是在咳嗽,頭疼也很嚴重,因此很難去找工作。不過,他看不起醫生。夫婦倆的小兒子從中學輟學,因為家裡無力承擔他去市裡的公共汽車費。還有一個4歲大的孩子,她看上去很健康、 營養充足,穿得也很漂亮,腳上穿著一雙閃閃發亮的鞋子。這是夫婦倆的外孫女,女兒不在時由他們負責照顧孩子。女兒會寄回孩子的生活費,但沒有給夫婦倆贍養費。他們似乎是某種傳統準則的受害者—結婚後的女兒不負責贍養她的父母,雖然這明顯是不公平的,但祖父母仍然認為有責任照顧他們的外孫女。 儘管家庭中存在很多明顯的限制,但社會也並沒有提供撫養孩子的其他有效模式。而且,雖然終有一天,社會養老金計劃及醫療保險會解放當今貧窮國家的老人,使他們不再依靠自己的孩子養老,但這並不一定會使他們(或他們的孩子)更快樂。政策的恰當地位並不是完成取代家庭的作用,我們有時還應避免政策的濫用。這對如何發揮家庭的功能是極為重要的。 例如,目前人們普遍認為,一些公共支援計劃向婦女提供資金,如墨西哥的PROGRESA計劃,這些計劃或許有利於將資源分配給兒童。南非在種族隔離結束後,實行了一種慷慨的公共養老金制度,主要針對那些無個人養老金的65歲以上的男人和60歲以上的女人。在這些老人當中,很多都與他們的兒女及孫子孫女住在一起,家裡的錢是公用的。然而,只有在祖母與孫女住在一起時,孫女才會受益—那些女孩一般都發育得很好。但獲得養老金的祖父則不會起到這樣 113

的作用。還有,只有當女孩的外祖母獲得這筆養老金時,這種效果才會顯現。45 筆者傾向於認,男人比女人要自私得多。然而,這或許恰恰體現了那些準則與社會期望,也就是我們認為在家庭決定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因素。或許, 人們期望女人能將自己獲得的意外錢財用來貼補家用,而並不期望男人這樣做。 如果情況真的是這樣,那麼不僅誰掙錢很重要,怎樣掙錢也很重要:女人或許還未察覺,她們自己付出勞動所賺的錢“屬於”其家庭或孩子。有些矛盾的是, 或許恰恰是由於女性在家庭中的傳統角色,公共政策才會傾向於她們。 現在,我們回到窮人是否想建立大家庭的問題上來。帕克•蘇達諾想要9 個孩子,他的大家庭並非由於缺乏自控力或避孕措施而形成的,也不是社會強加於他的一種準則(不過他曾做出的決定或許是基於這樣的準則,而他的妻子並沒有告訴我們她自己的想法)。同時,他相信,撫養9個孩子使他陷人貧窮。 因此,他並非真的想要這麼多孩子。他之所以需要9個孩子,是因為他不知道到底哪個孩子將來有能力給他養老。在一個理想的世界中,他寧願少要幾個孩子,好好地將他們撫養長大,而且他將來也不一定要依賴孩子們。 儘管美國很多老年人都願意多花一點兒時間,同自己的孩子、孫子孫女在一起(如果電視劇中所演的值得相信的話),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選擇—這要歸功於社會保險及醫療制度——這種選擇對於他們的自尊心及自我認同感很重要。這也意味著,他們不需要生很多孩子,從而確保將來有人照顧他們。他們想要幾個孩子就可以要幾個,如果孩子們都不願或不能照顧他們,公共福利制度則可以完成這一任務。 因此,最有效的人口政策或許就是,讓人們覺得沒必要生很多孩子(特別是兒子)。有效的社會保障體系(如醫療保險或養老金)或金融業的發展使人們能夠受益於退休金,這會導致生育率的大幅度下降,或許還會減少歧視女性的現象。在本書的第二部分,我們將探討怎樣做到這一點。 114

第二部分慈善機構 POOR ECONOMICS A Radical Rethinking of the Way to Fight Giobal Poverty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對,於窮人來說,冒險不可避免,他們常常自己做著小生意,或是經營農場,或是做零工,基本上得不到任何就業保障。在這樣的生活中, 一場不好的突變會產生災難性的後果。 2008年夏,在印尼萬隆省的城市貧民區,伊布•蒂娜和她的殘疾母親、兩個兄弟及4個孩子(3~19歲)住在西卡達斯的一間小房子裡。三個小一點兒的孩子偶爾還會去上學,但最大的那個孩子已經輟學了。蒂娜的兩個兄弟都未成家,一個是按日掙工資的建築工人,另一個是計程車司機,他們掙的錢供一家人的花銷, 但似乎永遠也不夠交學費、不夠給孩子買吃的穿的,也不夠照顧生病的母親。 然而,這並不是蒂娜生活的全部。她年輕時在一家服裝廠上班,婚後便幫著丈夫打理服裝生意,他們手下曾有4個員工,生意也做得不錯。但他們信任的一個生意上的熟人給了他們一張2 000萬印度尼西亞盾(購買力平價3750美元)的空頭支票,從此他們的麻煩就來了。他們報了警,而警察卻向他們索要250萬印度尼西亞盾的好處費,說是給了錢才同意著手調查。付了錢之後,警察的確逮捕了詐騙者,由於這個人承諾償還欠款,因此只入獄一週便獲釋了。在償還了蒂娜 400萬印度尼西亞盾之後(警察後來又要走了200萬),詐騙者承諾將慢慢償還餘下的欠款,但此後他便杏無音信。蒂娜和丈夫交了450萬的好處費,卻只追回了400

萬的欠款。 在接下來的三四年裡,夫婦倆努力工作,試圖東山再起,最終透過政府的一個借貸計劃,從PUKK貸款了1 500萬印度尼西亞盾(購買力平價2800美元)。他們用貸款做起了服裝生意,第一批大訂單是短褲。於是,他們從服裝廠購置了短褲,將短褲熨平幷包裝好,但這時訂購商取消了訂單,結果上千條短褲沒人要,他們陷人了手足無措的境地。 一連串災難給他們的婚姻造成了巨大壓力,在第二次禍事之後不久,他們便離婚了。蒂娜帶著4個孩子搬到了孃家,還帶去了一大堆短褲。我們見到她時,她仍在努力平復自己內心的創傷,她說自己真的沒有精力再做生意了。蒂娜認為,等她覺得好一點兒,她會利用母親房子的一部分,開一家小的雜貨店, 或許專賣一些穆斯林節日穿的短褲。 更糟糕的是,蒂娜的大女兒需要特殊的照顧。4年前,大女兒曾遭到綁架, 綁架她的是住在她家旁邊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這個人幾天後便放了她,但大女兒因此留下了心理陰影,從此便待在家裡,既不去工作也不去上學。 蒂娜是否太倒黴了?從某種程度上看的確如此。她認為,女兒遭到綁架是一次意外事件(不過這還與她們家離鐵路很近有關,那裡常常住著很多無家可歸的人),但她同樣堅信,她生意上的厄運其實就是那些小企業主生活的寫照。 貧窮的風險一個國際金融領域的朋友總說,窮人就像對沖基金經理一樣——他們的生活充滿了風險,而唯一的不同點就在於二者的收入水平。實際上,他對於這個問題的估計過於保守了:與幾乎所有的小業主及農場主不同,對沖基金經理不需要承擔自己全部的損失。此外,窮人常常要為他們自己的生意籌集所有資金, 這些資金要麼來源於家裡的積蓄,要麼是從別處挪借的,而這種情況是大多數 118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對沖基金經理無須面對的。 很多窮人都經營著自己的小生意或農場。在我們針對18個國家的調查數據中,平均50%的城鎮窮人從事著非農業工作,而從事農場生意的鄉村窮人在 25%~98%之間(南非是一個例外,黑人人口有史以來一直被排擠在農業之外)。 此外,很多這樣的家庭也做非農業生意。而且,大部分由窮人耕種的土地都缺乏灌溉,這使耕種收入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天氣。一場旱災或是雨下得遲一點兒, 都會導致未經灌溉的土地農作物歉收,半年的收入也成了泡影。 並非只有業主或農場主才需要承擔收入風險。對於窮人來說,按天計算工資的零工也會帶來一定的風險:在農村地區極度貧窮的人之中,半數以上是這樣的零工。在城鎮地區,零工的比例約為40%。如果這種零工夠幸運的話,他們可以在建築工地或農場找到能持續幾周或數月的工作,但通常只能找到幾天或幾周的工作。零工永遠都不知道,手頭的活兒幹完之後還能不能找到別的活兒。如果生意上出了問題,這份工作立即就會消失,比如我們在第二章中提到的帕克•索林,他沒過多久就失業了,其原因在於化肥價格和油價的上漲,以及農民勞動力人數的減少。因此,與固定工人相比,零工的工作日更少,很多零工一年也幹不了幾天活兒。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一項調查發現,零工平均每年工作254天(上班族354天,個體戶為338天),三分之一最底層的零工只工作137天。' 農業領域的大災難,如1974年孟加拉的旱災(工資相對於購買力下降了 50%,而且據估算,多達100萬人死於這場災難2),還有非洲的糧食危機(如尼日2005~2006年的旱災),引起了媒體的高度關注,但即使是在正常年份, 農業收人每年也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在孟加拉任何一個正常年頭,農業工資可以高出或低於其平均工資水平的18%。3而且,國家越窮,這種變數就越大。例如,印度農業工資的變化幅度是美國的21倍。這並不奇怪:美國農民都有保險, 他們可以獲得補貼,並受益於規範的社會保險計劃;即使在收成不好的年頭, 他們也不需要解僱自己的工人或降低工人的工資。 119

POOR ECONOMICS 變化莫測的因素還不只這些,農產品價格的波動也很大。2005~2008年, 糧食價格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增長。在全球金融危機時期,這一價格徹底瓦解, 過去兩年來只是漲到了危機前的水平。高糧食價格原則上會受到生產者(農村窮人)的歡迎,卻會傷害到消費者(城鎮窮人)。然而,2008年夏,糧食及化肥的價格都破了紀錄。與我們在印尼和印度交談過的人都覺得,他們快撐不住了: 農民們認為,成本漲得超過了價格;工人們抱怨說,他們找不到工作,因為農民們都在省錢;同時,城鎮居民幾乎買不起糧食了。問題並不僅在於價格水平, 而是這種不確定性。例如,農民要花很多錢買化肥,但他們無法確定,農作物豐收時的價格是否還能保持較高水平。對於窮人來說,風險並不僅限於收入或食品,我們在前一章談到的健康問題也是風險的一個主要來源。此外,還有政治暴動、犯罪(如伊布•蒂娜女兒的案例)及腐敗的問題。 窮人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風險。矛盾的是,有些事件在富裕國家被認為是災難性的,但這些事件似乎很少在這些國家發生。2009年2月,世界銀行總裁羅伯特•佐利克警告全球首腦們:“全球經濟危機將成很多發展中國家的人類危機,除非他們採取有針對性的措施,保護社群中的弱勢群體。儘管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區都在專注於拯救銀行及激勵方案,我們不應忘記發展中國家的那些窮人,如果這些國家的經濟發生變動,那些窮人受到的影響會大得多。”“世界銀行發言人在談到這一主題時還說道,隨著全球需求的下降,窮人將失去他們的農產品市場、在建築工地的零活兒,以及他們在工廠裡的工作。由於觖乏外部援助,並伴隨著稅收減少的壓力,窮國政府將會削減對學校、健康設施及援助劃的預算。 2009年1月,我們和索米妮•森古普塔—當時《紐約時報》駐印度的記者來到印度孟加拉邦瑪爾達農村地區。她想寫一篇關於全球危機怎樣影響窮人的報道。森古普塔生長在加利福尼亞,但能說一口流利的孟加拉語。別人告訴她,德里很多建築工地的大量工人都來自瑪爾達。而且,森古普塔瞭解到, 德里的建築業發展得很慢。因此,我們來到了一個又一個村莊,問一些年輕人他們的遷移經歷是怎樣的。 120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每個人都認識遷移過來的人。很多人是為了回家過穆哈蘭姆月①,印度很多的穆斯林都過這個節。每個人都很樂意和我們談起他們的移居經歷。很多母親告訴我們,印度南部或北部的一些遙遠的城是什麼樣的,如盧迪亞納、哥印拜陀和巴羅達,他們的兒子和侄子目前就在那兒生活和工作。當然,我們也聽到了一些悲慘的經歷— —一個女人談起,她兒子因患一種神秘的疾病而死在了德里——但她的口吻卻很樂觀。森古普塔問:“市裡能找到工作嗎?”“是的, 市裡有很多工作機會。”“你聽說過裁員嗎?”“沒有,孟買沒有發生裁員,一切都很好”⋯⋯我們還來到了火車站,想看看是否有人因丟掉了工作而返鄉。在那裡,我們見到了三個正趕回孟買的年輕人。其中一個人從沒來過孟買,其餘兩個人都是老手,他們向那個沒來過孟買的人保證,他一定能在這兒找到工作。 直到最後,森古普塔也沒寫出窮人如何受到全球經濟萎縮影響的文章。 關鍵並不在於,孟買的建築工作在危機時期沒有減少—有些工作的確減少了—對於大多數年輕人來說,目前最重要的現實問題是機會。他們仍然可以找到工作,工資是在村裡幹活兒的兩倍多。相對於他們的痛苦經歷——每天都擔心找不到工作—流動建築工人的生活似乎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當然,全球經濟危機的確增加了窮人的風險,但對於他們每天需面對的全部風險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即使沒有令世界銀行擔心的全球危機,情況也會是這樣。1998年亞洲經濟危機期間,印度尼西亞盾貶值 75%,糧食價格上漲 250%,國民生產總值下跌 12%。然而,種植大米的農民(一般是最貧窮的人群之一)實際購買力卻提高了。°只有政府僱員及工資相對固定的人,才陷入了糟糕的境地。1997~1998年,泰國爆發金融危機,經濟下滑10%。即便如此,在接受調查的約1000人中,三分之二的人表示,他們的工資下降主要是因為一場早災。7只有26%的人說主要原因是失業,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失業並不是完全由這場危機造成的。在很大程度上,對於窮人來說,事情似乎並不比往年更 ① 穆哈蘭姆月,意為“聖月”,是伊斯蘭曆的第一個月,相當於其他曆法中的元旦。本月不許打鬥。—編者注 121

遭,因為他們的境況一直都很糟。他們正在面對一些非常熟悉的問題。在窮人看來,每一年都過得像身處一場巨大的金融危機一樣。 窮人不僅過著風險更大的生活,而且同樣一場災難,可能會對他們造成更大的傷害。首先,對於手裡本來沒有幾個錢的人來說,削減消費是極為痛苦的。 如果一個不太窮的家庭需要削減消費,家庭成員或許就要少打電話,少買點兒肉,或是將孩子送到更便宜點兒的寄宿學校。顯然,這都會令人感到痛苦。但對於窮人來說,大大削減收入可能就意味著一些必要開銷的削減:去年,我們在烏代布林農村地區對一些極度貧窮的家庭進行了調查,其中45%的成年人常常吃不飽飯。這是窮人最憎恨的一件事:與那些能吃飽飯的被訪者相比,吃不飽飯的被訪者表示,他們過得很不快樂。 其次,當今天收入與未來收人之間的關係呈S形時,與目前的不愉快相比, 一場災難對於窮人的影響或許會更糟。在圖6-1 中,我們畫出了印尼女商人伊布•蒂娜今天收人與未來收入的關係。 我們在第一章中看到,對於幾乎沒有投資能力的人來說,如果投資回報相對較小,那麼就可能會產生一個 “貧窮陷阱”。而對於投資能力較高的人來說,投資回報也會更高。伊布•蒂娜顯然就屬於這種情況。在這個案例中,明天收人與今天收入的關係呈S形,因她的生意要具備贏利所需的基本規模(在第九章,我們會看到,這是窮人做生意的一個主要特徵,因此她的情況很常見)。在災難之前,她和丈夫手下有4個員工,有足夠的錢購買原材料,僱用員工製作服裝,這是一個非常贏利的模式。在這之後,他們能做的只是買進成品短褲並進行包裝,這種生意相對來說不怎麼賺錢,或者根本就不賺錢。在支票被退回之前,伊布•蒂娜和她的丈夫處於“貧窮陷阱”之外。如果跟隨他們的蹤跡,我們會看到,他們正沿著最終實現高收入的軌道前進。然而,那場災難捲走了他們全部的資產,並使他們掉進了“貧窮陷阱”。後來,他們賺的錢越來越少,變得越來越窮:當我們見到伊布•蒂娜時,她已經淪落得需要靠她兄弟的接濟生活的地步。因此,這一“S” 形世界的一場災難會產生永久性後果。如果今天收入與明天收入的關係呈“S” 122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劫難之後劫難之前伊布.蒂娜今天的財產圖6-1 一次衝擊對於伊布•蒂娜財產的影響這種情況常常會受到一種心理過程的強化。失去希望,感到沒有出路,這會大大降低人們渡過難關所需的自控力。我們在第二章看到,帕克•索林就屬於這種情況,他曾在農場工作,但現在只是偶爾釣釣魚。伊布•蒂娜也是一樣。他們似乎都不具備振作起來、從頭再來的心理素質。我們在烏代布林見到了一個人,他在回答一個標準的調查問題時說,他曾經感到“擔憂、緊張和不安”,這甚至影響了他一個多月的日常活動,如睡覺、工作和吃飯。我們問他為什麼會這樣,他說因為他的駱駝死了,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哭泣,並總感到緊張。 我們接著問他,是否曾想辦法治療這種抑鬱症(比如找朋友、醫療保健人員或傳統醫生談談心),他似乎很不耐煩地說:“我失去了我的駱駝,當然會傷心了,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123

POOR ECONOMICS 貧窮的本質,Fao 這種影響或許還來自於其他一些心理因素:面對風險(不僅包括收人風險, 還有死亡或疾病的風險)會使我們為此擔憂,而擔憂會給我們帶來壓力,產生抑鬱情緒。在窮人當中,抑鬱的症狀更為普遍。我們在感到壓力時更難集中注意力, 這可能會降低我們的效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貧窮與身體所分泌的皮質醇水平密切相關,因為皮質醇水平標誌著壓力的大小。相反,當家庭成員接受某種援助時,他們的皮質醇水平就會有所下降。例如,與母親未接受墨西哥現金轉移計劃的孩子相比,受益於該計劃的孩子的皮質醇水平要低得多。這一點很重要,因為皮質醇會直接損害人的認知及決策能力。由壓力釋放的皮質醇會影響大腦的部分區域,如前額皮質、類扁桃體、海馬區,這些都是認知功能的重要區域;特別是前額皮質,該區域對於抑制衝擊響應很重要。因此,將實驗物件置於實驗室的壓力環境之下、面對不同的經濟選擇時,他們不太可能會做出理智的決定。8 障礙窮人怎樣應付這些風險呢?在面臨工資或收入下降時,窮人的一個自然反應就是,增加工作量。然而,這有時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如果在時局不好時(例如一場旱災或成本價格上漲),所有的窮人都想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他們會相互競爭,導致工資水平進一步下降。如果他們不能在村外找到一份工作, 這種情況會變得更嚴重。因此,在印度那些較為封閉的村莊裡,勞力們更難走出去尋找工作,同一類旱災會對這裡產生更為消極的影響。在這些地區,在解決工資降低的問題上,增加工作量並不一定是一種有效的方式。” 如果災後增加工作量並非一個好選擇,那麼最好的辦法常常是,透過業務多元化來縮小風險範圍,就像對沖基金經理一樣。很明顯,窮人為此投入了大量的智慧。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窮人選擇了多樣化的活動,而不是金融工具。一個關於窮人的顯著事實就是,一個家庭似乎會涉足多種職業:在對孟加拉邦27個村 124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莊展開的一項調查中,即使那些聲稱以耕作為生的家庭,也只是花了40%的時間從事耕作。1調查中的一般家庭都有三個成員在工作,涉及7種職業。儘管大多數農村家庭都從事農業方面的工作,但這往往不是他們唯一的謀生方式。這可能是一種降低風險的方式—如果一項活動賠了錢,其他活動還能讓他們維持生計。 不過,我們將看到,這其中或許還有其他一些原因。 在一個村莊的不同位置有很多塊地,這也會使風險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分散。 當村裡的一個區域遭受病蟲害時,其他區域則可能安然無恙;如果不下雨,在更容易吸收地下水的地裡,莊稼存活的機率更大。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同一村莊的不同區域可能會有不同的小氣候,這是由暴露程度、坡度、高度及溼度所決定的。 臨時性遷居也可以從這一層面來加以解釋。一家人全都遷居城裡較為少見。 通常情況下,選擇遷居的家庭成員大多為印度或墨西哥的男人或十幾歲男孩, 還有中國、菲律賓及泰國的女孩,其他人則留在家裡。這可以確保一個家庭的財富並未全都押在去城裡工作的人身上,還可以保持這個家庭在村裡的人際關系。我們將看到,這種人際關係常常是非常有用的。 窮人降低風險的另一種方式是,保守地經營他們的農場或生意。例如,他們或許知道有一種新型農作物的產量更高,卻不去耕種這種作物。固守傳統方法的一個好處就是,農民不需要去買新的種子——他們可以再種植上個季節省下來的種子—新種子常常要花費很多錢。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農民們能賺到幾倍於投資新種子的錢,但作物歉收情況還是有可能出現的(比如不下雨), 到那時,農民就會賠掉用來買新種子的額外投資。 家庭還會利用一些富有創意的方式來分散風險。印度的農戶利用婚姻作為一種分散大家庭“風險組合”的方式。一個女人婚後搬到婆家所在的村莊,娘家與婆家之間就建立了一條紐帶,在遇到麻煩時,兩個家族便可以尋求對方的幫助。"農戶一般會將自己的女兒嫁到不遠不近的村莊,既方便與親家建立關係,氣候格局又不會完全相同。這樣一來,如果一個村莊受災,另一個村莊沒受災,他們就能 125

向對方伸出援手。另一種保險的方式或許就是,生很多個孩子。別忘了,帕克•蘇達諾有9個孩子,就是為了保證至少有一個能他養老。 窮人應對風險的所有方法一般都很昂貴。在農業領域就有很好的證明:在印度,有些貧窮農民住在年均降雨量不太正常的區域,他們利用農業投人來獲取利潤的方式較為保守,且效率較低。12如果這些農民住在年均降雨量可預測的地區,那麼他們的利潤率就會上漲35%。此外,受這種風險影響的只有窮人; 對於較為富有的農民來說,農作物利潤率與雨水變數之間並無關聯,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承擔得起作物歉收的損失,因此他們願意承擔這份風險。 貧窮農民常常採用的另一種策略是,做某人的佃農。也就是說,地主支付部分耕作成本並收取部分成果。這種方式以激勵為代價降低農民風險:由於知道地主將拿走地裡所種任何作物的一部分,農民努力工作的熱情就會減少。印度的一項研究表明,與享有自己地裡作物所有權的農民相比,佃農所付出的耕種熱情將減少20%。”結果,這樣的土地耕種得較為粗糙,利用率也較低。 很多窮人都身兼數職,但這同樣是缺乏效率的。如果不夠專業的話,他們很難成為任何一個領域的專家。在城市裡,有些女人會涉足三種不同的職業,而有些男人卻無法專注於一項工作,因為他們想每隔幾周就回到村裡。這些人會放棄學習其主業方面的技能及經驗的機會,進而錯失專門從事其擅長領域的收益。 因此,一旦遭受某種衝擊,窮人不僅會面臨很大的風險,擔心壞事的發生, 他們充分認識自己潛力的能力也會受到負面影響。 互相幫助另一個處理風險的方式是,村民們相互幫助,渡過難關。大多數窮人都住在村莊或社群中,他們有一個範圍廣泛的熟人網路:基於宗教或種族的大家庭及社群。儘管有些災難會影響到關係網中的每個人,但有些困難則更為具體。 如果目前處境好的人幫助了有難處的人,那麼當前者有難處時一樣可以得到對方的幫助,這樣每個人都會過得更好:助人為樂並不僅限於慈善機構。 在克里斯托弗•尤拉所作的一項調查中,這種非正式保障的成效與侷限得 126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到了體現。尤拉在奈及利亞鄉村地區住了整整一年,他讓村民們記錄下互相饋贈的每件禮物或每筆非正式借款,以及還款的具體條件。14每個月,他都會問村民們是否發生過什麼壞事。他發現,無論在任何時候,每個普通家庭都與平均 2.5個其他家庭存在借貸關係。此外,貸款條件會根據借貸雙方的情況進行調整。當借款人遭遇一次災難時,他會償還得少一些(通常少於原始借款量),但如果貸款人遇到難事時,借款人實際上會償還比借款更多的錢。對於減少每個人所面對的風險,這種密集的相互借貸網路發揮著巨大的作用。然而,這種非正式互助也存在一定的侷限性。即使關係網中所有人的總收人沒有改變,但在有些家庭遭遇一次災難時,他們仍然需要縮減開支。 一個較大的研究機構對這一非正式保險現象進行了調查,透過對象牙海岸、 泰國等一些國家的調查,他們發現了一個共同點:儘管傳統的互動網路的確有助於分攤災難的影響,但這種網路所提供的保障並不是完美的。如果風險有了很好的保障,一個家庭的消費水平就應根據其平均收入能力而定,始終保持一個大致的水平:在一個家庭處境不錯時,它會幫助別的家庭;,而在其境況不好時,別的家庭也會幫助它。然而,我們常常看到的情況並非如此。 特別是健康危機,窮人在這方面極度缺乏保障。在印尼,如果一個家庭成員得了重病,那麼這個家庭的消費水平就會下降20%。'一項在菲律賓展開的研究表明,在涉及非致命重病的情況下,村莊內部的互助程度非常糟糕。16當一個家庭收成不好或家裡有人失業時,村裡的其他家庭會向其伸出援手。遭遇困境的家庭會收到禮物、無息貸款及其他形式的援助。然而,當個人患上某種疾病時,情況顯然就大不相同了,人們普遍認為他的家庭應對此負責。 這種醫療保障的缺乏非常令人驚訝,因為各個家庭的確在其他方面相互幫助。在前面的章節中,我們談到了伊布•艾姆塔特,她是我們在爪哇島一個小村莊見到的女人,她的丈夫患有眼疾,孩子不得不輟學,因為她負擔不起治療孩子哮喘病的醫療費。伊布•艾姆塔特向當地放債人借了10萬印度尼西亞盾 (購買力平價18.75美元),用於支付丈夫眼疾的醫療費。當我們見到她時,她 127

貧窮的本質 TUR EECYMICS 已經欠款100萬印度尼西亞盾了(加上逐漸增多的貸款利息)。她非常擔心,因為放債人威脅說,如果她還不起錢,就要拿走家裡所有的東西。然而,我們在採訪過程中發現,她的一個女兒剛剛給了她一臺電視機。女兒自己剛剛花80 萬印度尼西亞盾(購買力平價150美元)買了一臺新電視機,於是決定將那臺舊的(仍然很好用)送給母親。我們有些驚訝:如果女兒留著那臺舊電視機,給父母一些錢還款,這不是更合理嗎?我們問艾姆塔特:“難道沒有一個孩子能幫忙還款嗎?”她搖了搖頭,回答說孩子們也有自己的困難,他們也要照顧自己的家她的意思是說,她不願孩子們以饋贈的形式幫助她。她似乎認為,沒有人幫她解決醫療費是很正常的。 為什麼人們不向彼此提供更多幫助呢?為什麼某些風險未得到很好的規避呢? 對此,我們似乎有充分的理由,或許我們不願向朋友或鄰居提供無條件的幫助。一方面,我們或許會擔心,保證向某人提供幫助可能會使人們產生一種惰性心理—這就是所謂的道德風險。或者,人們可能會在沒有必要時提出需求。或者,相互幫助的許諾並未真正實現:我幫助了你,但輪到你幫助我時, 你卻總是在忙別的。 我們為何會不願幫助別人?這方面的解釋似乎有很多。但我們尚不清楚,這是否可以解釋不去幫助那些病重的人,因為患病並非一種選擇。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非正式保險來自於這樣一種情況,我們之所以幫助別人,是因為我們日後可能也需要別人的幫助。然而,情況並非完全如此。例如,或許我們會在緊急關頭向鄰居伸出援手,但當時我們可能並沒想過自己也會遇到這種問題。這可能僅僅是出於,看到鄰居捱餓而袖手旁觀是不道德的。貝奇•哈特曼和吉姆•博伊斯合著了一本關於孟加拉農村生活的書,書中的背景是20世紀70年代中期。 7書中描述了互為鄰里的兩個家庭,一個信仰印度教,一個是穆斯林,兩家的關係並不是很親密。印度教家庭失去了主要勞動力,因此一家人都在捱餓;出於絕望,這個家庭的女人常常越過柵欄,到鄰居家的院子裡偷點兒能吃的樹葉。而那個穆斯 128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林家庭知道這一切,但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穆斯林家庭的男人說:“我知道她的人品並不壞,如果我陷人了她那樣的處境,我可能也會偷東西的。當我發現少了點兒東西時,我會努力做到不生氣。我總想:拿走東西的人一定比我更餓。” 人們會在彼此遇到難處時互相幫忙,這是出於一種道德責任感,並不是他們盼望著將來能得到回報。這一事實有助於說明,為什麼非正式的關係網不具備處理健康問題的能力。即使是一個非常貧窮的家庭,如果家裡還有飯吃而鄰居卻在捱餓,他們也會給鄰居一口吃的。然而,幫助別人支付醫療費用這類情況已經超出了互助行為的界限:鑑於醫療費用極為昂貴,很多家庭將不得不因此傾家蕩產。因此,將健康問題列在助人為樂的基本道德責任之外,還是說得通的。因為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需要一種更高的社會契合度。 互助保險是一種助人為樂的道德責任,這種觀點說明了為什麼在尼日利亞的一些村莊,村民們助人為樂都是從個人出發,而不是大家都去幫助一個對象,雖然以後面這種方式分攤風險會更有效。這或許還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伊布•艾姆塔特的女兒給了母親一臺電視機,卻沒有幫她支付醫療費。她不想為父母的健康承擔全部責任,也不指望其他兄弟姐妹能慷慨解囊。因此,她選擇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的父母做一點事情。 窮人的保險公司在哪裡? 鑑於非正式互助網路的保障有代價高昂的風險及侷限性,我們肯定會想, 為什麼窮人沒有更多的渠道獲取正式保險,也就是由一家保險公司提供的保險?然而,任何形式的正式保險在窮人當中都很少見。醫療險、壞天氣險,還有牲畜死亡險,這些都是富裕國家農民生活中的標準保險產品,而在發展中國家則多多少少是欠缺的。 既然小額信貸是人人皆知的,對於高尚又有創意的資本家來說,窮人的保險 129

POOR ECONOMICS 貧窮的本質《taaiRemree 似乎是一個明確的機會目標(《福布斯》專欄稱之為“穿不透的自然市場”)。18窮人面臨著大量的風險,如果保險費用合理的話,他們應該願意為自己的生活、健康、牲畜或莊稼投一份保。幾十億窮人都在等待著投保,即使每項政策只有微薄的利潤,這也是一樁大買賣。同時,這也會為全球窮人帶來很大的幫助。這一切似乎只缺少某個組織這一市場的人。因此,一些國際組織(如世界銀行)及大型基金會(如比爾和梅琳達•蓋茨基金會)投資了數億美元,鼓勵窮人參與投保。 當然,這種保險的提供顯然存在很多難處。這是一些基本問題,並不僅限於窮人,但在貧窮國家較為突出,因為它們很難對保險公司進行有效管理,也很難對被保險人實行監督。我們已經提到過道德風險:一旦人們知道自己無須承擔全部後果,他們就可能會改變其行為(不那麼認真耕種、在醫療方面花更多的錢等)。以醫療保險為例,我們已經看到,即使沒有醫療保險,窮人也總會去拜訪不同類別的醫療從業人員。如果能夠免費看病的話,他們會怎樣呢?醫生是否還有理由讓病人做一些不必要的化驗、為其開一些不必要的藥品特別是在他們有自己的實驗室的情況下(美國和印度的很多醫生都有自己的實驗室)—然後到藥店去拿提成?一切似乎都表明:病人想看到行動,因此他們更喜歡會開藥方的醫生,而醫生開的藥越多,掙得就越多。在衛生保健服務管理不善的國家,任何人都能以 “醫生”的身份開家藥店,為門診病人提供基於報銷制度的醫療保險,這似乎是他們走向破產的第一步。 另一個問題是“逆向選擇”。如果保險是非強制性的,那些知道自己將來可能會出問題的人,參保的機率或許更大。這也無所謂,只要保險公司清楚這一點即可,因為這可以折算成額外的費用。然而,如果保險公司並不能確定人們是否因目前需要而參保,他們所能做的只有提高每個人的投保費。不過,更高的費用會使事情變得更糟,因為這會趕走那些覺得自己將來可能不需要保險的人。這樣一來,問題就變得更嚴重了。因此,在美國,人們很難以合理價格參加醫療保險, 因為他們無法說服自己的老闆為員工投保。所以,價格合理的醫療保險計劃一般都是強制性的—如果每個人都必須參保,保險公司就不會承擔高風險。 130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第三個問題是明目張膽的欺詐行為:怎樣防止醫院給保險公司提供大量虛假索賠證明,或收取病人不必要的醫療費?而且,如果一位農民為自己的一頭水牛投了保,怎樣才能防止他謊稱自己的水牛死了?印度工業信貸投資基金會的納奇凱特 •摩爾和賓杜•安納斯來自於印度的同一金融部門,該部門主要致力於為窮人提供更好的金融服務。他們略帶自嘲地對我們講,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災難性的嘗試是提供牛險:首先,一大堆投保人都聲稱自己的牛丟了。 於是,他們決定,要想索賠死去的動物,主人必須提供死牛的耳朵。結果繁榮了牛耳市場:任何死去的牛無論投保與否,耳朵都會被割掉並賣給那些投保牛險的人。這樣一來,他們既可以得到索賠,又保留著自己的牛。2009年夏,在我們參加的一次會議上,印度IT巨頭印孚瑟斯公司創立者、前執行長南丹•尼勒卡尼對其獨特身份認證的計劃進行了說明,因為政府一直要求他為每個印度人提供一種“獨特身份證”。他向聽眾們保證,只需10個指紋及一張虹。 膜照片,就足以準確地對每個人加以認證。摩爾聽得很認真,當尼勒卡尼停頓時,摩爾突然說:“太遺憾了,牛沒有手指。” 某些險種比較容易投保,如天氣。如果附近氣象臺測量的降雨量在特定水平之下,農民就應估算一下保險公司支付給他的錢款數量(根據他所支付的保險費)。由於沒有人能控制天氣,而且人們無法判斷該為此做些什麼(不同於醫療的情況,人們必須決定需要哪種化驗或治療),因而不存在道德風險或欺騙行為。 在醫保範圍之內,為災難性健康問題投保(重大疾病、事故),似乎比為門診病人支付費用更容易。沒有人無緣無故地想做手術或化療,而且治療與否很容易得到驗證。雖然過度診治的危險仍然存在,但保險公司可以就支付哪項治療費用設限。但這仍然存在一個大問題,即保險公司並不想只有病人來投保。 避免逆向選擇的技巧就是,找到出於健康之外的原因集中來投保的目標人群—家大公司的員工、小額信貸客戶、公費醫療者••嘗試著讓他們參保。 正因為如此,很多小額信貸機構(MFI)想到了提供醫療保險的方法。他們有大量的借款人資源,可以向這些人銷售保險產品。而且,由於重大疾病問 131

題,有時原本信譽良好的小額信貸客戶也會變成違約者,小額信貸機構投保也將因此承擔一定的風險。此外,向客戶收取保險費會很容易,因為貸款負責人每週都會與他們見面—實際上,他們可以將保險費折算到貸款中。 2007年時,SKS小額信貸公司是印度最大的一家小額信貸機構。該機構引入了一種名為“Swayam Shakti”的試點醫療保險計劃,涉及生育險、住院治療險及意外事故險。為了避免一些群體進行逆向選擇,SKS強制為他們投保該計劃。為了解決潛在的欺騙問題,投保收益範圍被設限,該計劃鼓勵客戶們前往那些與SKS有長期關係的醫院。為了使其更加人性化,去這些醫院的客戶們獲得了一種“無現金工具”:只要他們的治療涉及一種投保疾病,他們就無須支付費用—SKS會直接向醫院支付。 當SKS開始引入這一保險產品時,該公司嘗試著強制客戶投保。但由於客戶提出了抗議,SKS決定只在首次延期時進行強制性投保。結果,有些客戶決定不再延期貸款了,於是SKS逐漸失去了提供該保險地區的客戶。幾個月之後, SKS貸款延期率從60%左右降至50%左右。另一家小額信貸機構的執行長問起我們與SKS的合作時,我們回答說正在評估強制性醫療險對小額信貸客戶的影響,這位執行長聽後笑著說:“哦,這我瞭解!SKS在哪裡推出這種強制產品,我們在那裡的客戶就會增多。人們都離開SKS加入了我們的機構!” 約四分之一的客戶想繼續從SKS借款,但他們又不想參保,於是利用了這樣一個漏洞:他們在一年期保險快要到期之前預付貸款。這樣一來,當他們延期貸款時,他們仍然巧妙地處於投保期之內,因此不必支付更多的保險費。針對客戶的這一手段,SKS決定將這一保險產品變成自願性的。然而,只有少數客戶自願投保,導致逆向選擇及道德風險再次出現。用於每位投保客戶的費用迅速增長,由於處於虧損狀態,代表SKS提供保險的印度工業信貸倫巴德保險公司決定,要求SKS停止接受新的投保客戶。其他一些試圖推出類似計劃的組織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即客戶抗議強制性投保。 小額健康保險並不是唯一遇到麻煩的險種。包括我們麻省理工學院的同事 132

第六章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羅伯特 •湯森在內的一組研究人員,試圖對一種簡單天氣險的影響進行評估。 與我們前面描述過的險種類似,當降雨量少於特定水平時,保險公司會支付一定數量的理賠金給客戶。9這種產品在印度有兩個銷售區——古吉拉特邦和安得拉邦—都是幹早少雨的地區。在這兩個地區,該產品透過一家知名的小額信貸組織進行銷售。該組織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為農民提供並贈送保險服務。 總的來看,簽約率依然很低:最多隻有20%的農民購買了某種保險,而只有在這家小額信貸機構的工作人員上門銷售時,才能達到這一簽約水平。此外,即使買了保險的人也沒買多少:如果不下雨的話,大多數農民所買的保險只能彌補其 2%~3%的損失。 為什麼窮人不想買保險? 投保需求低的第一個可能性就是,政府破壞了這一市場。這就是我們所熟知的需求達人的觀點:當市場無法發揮作用時,政府或國際機構的供應過大可能就會受到指責。具體而言,當災難降臨時,那些善良的靈魂會伸出援手,因此人們實際上並不需要保險。 在發生大暴雨的年頭,印度一些地區爭相想被定為“旱災區”,因為這樣就可以得到政府援助。在政府的建築工地上,人們可以找到工作、分到食物等。 但有一點我們應明確,這不過是窮人需要的一小部分。一方面,政府只在大災發生時才會進行干預,而不會去管一頭牛死了或某人被車撞了這類事。而且, 在大多數情況下,救災物資分發到窮人手中也不夠及時。 另一種可能性是,窮人對保險的概念並不是很瞭解。的確,保險與窮人接觸過的大多數交易並不一樣。保險是你預先支付一定費用,為將來生活購買的一種保障,但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用到。我們在與SKS客戶交談時遇到了很多人,即使他們在過去一年裡沒有遭遇過禍事,當他們的醫療保險費不能報銷時, 133

PUOR FCONOMICS 貧窮的本質。 他們仍然感到很沮喪。我們當然可以將保險的概念解釋得更清楚,但我們很難想象,這些人能夠巧妙地發現SKS系統中的漏洞,卻搞不清楚保險的基本原理。 為了銷售天氣險,湯森想弄清楚人們是否瞭解保險的執行方式,於是對此做了一個實驗。在拜訪每一位農民時,銷售人員會大聲地向他們簡要介紹一種假想的保險產品(溫度險),然後向潛在客戶提出幾個假想的問題,主要是關於這種保險怎樣生效的。被訪者答對問題的比率力75%。目前,我們尚不清楚,普通美國人或法國人是否能做得更好。因此,毫無疑問,將天氣險解釋得更清楚, 對於農民購買保險的意願並無影響。20 農民能夠理解保險的核心概念,以及保險是怎樣執行的,他們只是對買保險不感興趣而已。然而,他們還是會考慮買點兒小東西。在沒有任何銷售努力的情況下,一次簡單的家訪會將購買天氣險的人數提高四成。在菲律賓,有些家庭被隨機挑選出來,完成一份基本調查,其中包含很多關於健康的問題,相對於未填寫基本調查的對照家庭,他們最終更有可能會購買醫療險。據推測, 回答健康方面的問題提醒了他們可能會發生的情況。21 即使沒有這些小點撥,鑑於發生問題的機率也很高,窮人為什麼仍對保險的好處置若罔聞呢? 我們認為,主要問題在於,由於我們在前面提到過的一些問題,市場所提供的險種只覆蓋了災難性的情況,這就帶來了大量的問題。 可信度始終是保險產品所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因為保險合同要求一個家庭預付一些錢,而他們將來能否得到補償則是由保險公司決定的,所以這個家庭一定要完全信任該保險公司。以天氣險為例,產品銷售小組有時會與來自貝司克斯的人一起—貝司克斯是農民們非常熟悉的一個組織—有時則單獨開展工作。他們發現,與貝司克斯的人一起時,簽約率會受到很大影響,這表明信任是一個問題。 遺憾的是,這種可信度的缺乏或許是一種地方病,它取決於產品的性質, 以及保險公司應對任何欺詐可能的方式。2009年冬,我們訪問了SKS的一些客戶,這些客戶已決定不再續訂醫療險。一位女士說,她去醫院看胃病,但後來 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