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貸款業務的當鋪,這個行業在唐宋時代便相當發達了 ——別看老也長不大,我國金融資本家的歷史居然悠久到一千多年。而所謂程儀,則是明清流行的禮節或陋規的一種,即以路費的名義送上的禮物或賄賂。那兩句古漢語的意思是:如果能讓嚴府的人持嚴嵩的名片來拜訪一次,當鋪願意獻上三千兩銀子作為路費。 三千兩銀子是什麼意思?在嚴嵩當政時代(1550年前後),一兩銀子能買兩石大米',依據糧價折算,這筆銀子相當於今天的一百多萬人民幣。這個數太大了,即使從北京到南京坐馬車走一個來回,也用不了這筆錢的一個零頭。 那麼,這筆錢的整數部分究競買了什麼呢?姚元之說了, 買的是“免外侮之患”的能力,也就是消災免禍的保險單, 更準確地說,是透過賄賂弄來一張嚇阻豺狼的虎皮。漢語中找不到描述這種交易的體面詞彙,“程儀”二字雖有“以點蓋面”之嫌,古人在遭詞造句時的苦心卻不難理解。 姚元之說他在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親眼見過這張虎皮。那是一張五寸長的紙片,滿滿地寫著“嵩拜”兩個顏體字。南京“松茂”號當鋪把這張虎皮當作古玩收藏。遙想當年,嚴嵩顯赫一時,大小官員的前程甚至生死都在其掌握之中,而他又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傢伙,某官吏看到這張帖子會有什麼想法?他當然有理由推測,這家當鋪或許與嚴嵩有金融往來關係,至少能與嚴府說上話,當鋪有如此硬的關係,還是不要敲詐勒索為妙。 嚴嵩晚年失寵,威風不再,那張虎皮嚇唬人的有效期最多不過二十年,每年分攤的嚇唬費高達五萬元人民幣。 這五萬元花得值嗎?即使可以有效地嚇阻豺狼,嚇得住狐狸或豹子嗎? 我在段光清的《鏡湖自撰年譜》上讀到過一個向當鋪勒索陋規的故事。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段光清在浙江省寧波府慈溪縣當知縣,遇到了三件要花錢的事:一是寧波新知府到任,二是浙江巡撫(省府一把手)到寧波閱兵路過慈溪,三是浙江學政(主管教育的副省長)到寧波監考途經慈溪縣境。遵循潛規則,縣裡照例要掏錢意思意思, 偏偏縣財政緊張,拿不出錢來。財政方面便向段光清請示, 說慈溪有一個慣例,城鄉各當鋪此時都要幫貼費用,是否發文催促一下? 段光清說,此等陋規,怎麼能發公文呢?你等去和他們好好商量,各當鋪自願幫貼,我便接受。如果不肯幫忙, 你也別多說什麼。 好好商量的結果,各當鋪果然“自願”掏錢,“幫貼公費數千串”,相當於上千兩銀子,而且不留文字。 我覺得我們的祖先說話特別高明。用現在的表達方式, 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就是亂攤派嗎?但是仔細品品人家的措辭,“幫貼公費”——行為的主動發出者一舉從索取方變成了掏錢方。在“公”字面前,人家“自願”,表現出很高的覺悟和境界,這能和攤派搭界嗎?幫貼不是攤派。群眾的自覺行動,怎麼能叫攤派? 俗話說:“滅門的知縣,破家的縣令。”意思是縣令可以合理合法地把子民折騰到傾家蕩產的地步。掌握瞭如此手段的縣太爺和顏悅色地來了,找你商量“幫貼公費”的公硬夥企業 25
事,而且又不是找你一家,公費的去向又那麼尊貴,一個開當鋪的,即使身上披著虎皮,真有膽量拒絕嗎?畢竟那張虎皮不過是一張皮,並不是真虎,連“虎作倀”的“依” 也不是。這“倀”也不知用什麼手段從主人家弄出來一張名帖,賣了三千兩銀子,一旦真鬧出事情讓老虎知道了,他能有好果子吃嗎?我在後邊還要接著開頭的故事講陸太監把事情鬧大後的情況,諸位自會發現“倀”們鬧事也是有風險的。更要緊的道理是:當鋪方面不過買了一張虎皮,只出了一張虎皮的價錢,並沒有提出售後服務的要求,也沒有支付售後服務的費用,難道可以指望倀們學雷鋒嗎? 這就是說,那家當鋪每年花費五萬人民幣,買來的並不是全保險,而是部分保險的可能性。至於這可能性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成為現實,還要看豺狼狐狸方面的後臺、膽略和智慧。我們所能確信的只有一點:當鋪方面最瞭解自己的生存環境,他們的這筆投入,應該低於因官員敲詐勒索而造成的損失的預期值。 除了嚇阻作用之外,虎皮會不會有助於擴大市場份額呢?如果有這種作用,價值評估就要引進新的因素。不過, 根據我的當代生活經驗,生意做得好壞,與虎皮的關係不大,忽略不計也罷。我認識的某些朋友,就在自己公司裡掛著某首長的題字,或者掛著與某領導的合影,或者給自己的公司找了頂紅帽子,據我所知,這對他們的產品競爭力並無幫助。我在某些賓館飯店裡也見過這類當代虎皮, 作為一個消費者,我知道這東西對我的選擇並無影響,或許還有一些宰客欺客的負面擔心——老虎總是可以引發這種擔心的。 其實,不僅在古今中國,披虎皮的策略在整個生物界都是很普遍的,因為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行為生態學上有一個詞:“擬態”——明明是沒有毒的蝴蝶,偏要長成有毒蝴蝶的模樣;明明是低毒性的蝴蝶,偏要長成劇毒 26 算一s
蝴蝶的模樣。有毒的昆蟲往往色彩張揚,不但不肯偽裝隱蔽,反而生怕捕食者認不出自己。錢商和鋪戶在市場上買進賣出,和氣生財,並無可靠的加害能力和防禦手段,可以類比無毒物。官員和太監可以影響行政,調動合法暴力自衛或者害人,不妨比喻為毒物。 在自然界的擬態關係中,模擬者是佔了便宜的。它們無須自己製造毒素,節省了資源,又獲得了近似毒物的安全度。在人類社會中,模擬者要佔這個便宜,就必須分肥。 鋪戶和錢莊老闆每年要拿出部分利潤,從不好惹的人手裡買一身不好惹的裝扮。 按說政府應該保護他們不讓人欺負,國家已經徵收了稅費,官吏們也從國家領取了俸祿,這種私下的二次分配在名義上不應該存在。實際上這套規矩卻很流行,因欺負人的人通常就是官府中人,或者是官府支援的人。而且, 三千兩銀子的開價表明,私下規矩的分寸相當精確。同時也表明,商人的安全很稀缺,父母官的恩情很昂貴,整個政府則既無能又昂貴。這種昂貴將抑制甚至阻塞一個新方向的摸索和進展,遏制一個在今日社會分工中極其重要的集團的成長。 三、官場上的硬度較量當楊主事扯下黃紙,拆了鋪戶趙二的棚子的時候,他便損傷了虎皮的價值。經此一傷,假如嚴府的家僕再賣名片,便難以賣到三千兩銀子了。假如陸太監和趙二之間有某種交易,以後再進行交易的時候,太監的身價也必將下跌。根據這種邏輯推測,太監們為了維護產品的聲譽和原來的價格,必須採取報復措施,為自己挽回聲譽。 楊所修是什麼人呢?在《明史》中,楊所修這個名字硬夥企業 27
28 2 不過這種推涮有一個漏洞。按照《明史》記載. 商城縣陷落時楊所修被殺,時間為素禎十四年二月、而《竹葉亭雜記》 上記載,本文引用的那份題本由楊所修本人抄錄於素禎十五年八月存疑。 簫一鰵平民與富克多次出現於崇禎年間,他先當諫官,又投靠著名的惡棍太監魏忠賢,給魏忠賢當鷹犬,爬到副都御史(近似監察部副部長)的高位,崇禎登基後,他又首先揭發魏忠賢以洗清自己。但是到底也沒有洗乾淨,終於被撤職處分,最後發回河南商城縣老家。崇禎末年,農民造反軍攻陷商城縣城,楊所修被持“大罵而死”。 此楊所修和彼楊所修是一個人嗎?我考證不出來。楊所修並非常見名,同時、同名、同在中央供職的機率似乎不會太高,這兩個楊所修很可能是一個人。拆棚子的楊所修的職務是“署•⋯主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代理處長”,這或許是那個給太監頭子當鷹犬的楊所修被處分後擔任的臨時職務。2果真如此的話,這個人便不是海瑞式的清官。楊主事很難纏,但也可能被收買。 楊主事究竟該不該拆那個棚子呢?按照正式規定當然該拆,他代表的是維護皇帝尊嚴的秩序,這在當時是最硬氣的理由。但是,從消費者和投資者的利益出發,這棚子就不該拆,因為雙方都需要它。這在今天是最硬氣的理由。假如這棚子侵佔官道,妨礙公共交通,該不該拆就要兩說了,我們要看它究竟侵佔了一寸還是一丈,左右是不是早已被別人侵佔,等等。不過楊主事沒有強調這一點, 我們也不必把事情複雜化,只管像他那樣考慮維護皇家秩序即可。 即使完全為了維護皇家秩序,這棚子也是有理由不拆的。太監已經在上邊貼了存放御用物品的黃紙,標明這是皇家秩序的合法組成部分。楊主事進去檢查,陸太監又親口證實了這一點,同時還簽下自己的名字和職務,並無皇上追究時推卸責任的跡象。更何況,皇帝哪會管這等閒事, 很難想象崇禎也像楊主事一樣跑進來檢視。既然拆不拆兩可,楊主事為什麼非拆不可? 我猜,楊主事是被神態倨傲的陸太監激怒了。你不過是一隻小倀,還敢在我面前充大,你以為我是誰? 假如陸太監不充大,換一種策略,把楊主事拉到後邊坐下,讓隨行的衙役們也在前邊坐下喝一杯,然後,誠懇地告訴他,上用的東西還沒有到,棚子閒著也是閒著,先租出去兩天給宮裡的哥們兒賺點茶錢。最後,再塞給楊主事一個紅包,天熱了,隨便叫冰敬或瓜敬或程儀都行,總之要利益分沾,不要獨吞賣虎皮的收益,更不要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如此這般,此事未必不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 奈何太監們霸道慣了,非要吃獨食不可,楊主事背後有真老虎,也沒有忍氣吞聲的道理,於是矛盾升級。楊主事有備而來,當下拿趙二的棚子開刀,賭氣吞了這隻羊,同時也傷了與羊合夥的倀。 數日後,皇帝祭地大典的前五天,工部的部長和副部長率領一個檢查團到方澤壇視察準備工作,檢查團成員有工部的一些司局長,幾位給事中(近似總統辦公室負責監察工作的秘書),還有幾位監察御史,楊主事也帶著他手下的衙役隨行。進人祭壇禁地後,陸太監率領打手王識貨和十多個宦官擁上前來,揪住楊所修連罵帶打,還扯碎了他的官服。跟隨楊主事的衙役們也捱了暴打,其中一個叫董科的衙役,大概是那天拆棚子最積極的人,竟被按在地上重責二十二板,打個半死之後,又鎖上關了起來。 眾大臣在一旁看著這出武打戲,誰也不動。 事發後,楊主事立刻寫本向皇帝告狀。他說,拆除棚子是為了“淨街道肅觀瞻而光大典”,陸永受竟敢不遵守命令,毆打主管官員,在祭壇重地擅自行刑,這是“事出異變”。他伏乞皇上命令司禮監將陸永受和王識貨一併嚴提究治,以維護皇家體統。 五月二日,祭地的前一天,崇禎批示,要求司禮監問明情況回報。司禮監立刻向皇上彙報了事情經過,皇上再硬夥企業 29
次批示,說街道應該清理。陸永受擅自毆打官吏,屬於認識問題,降三級,打二十板。工作照舊。王識貨釋放,別人不再追究。 此事就這樣處理完畢了。 3 見“近代江湖春典(《海底〉摘錄)”,曲彥斌《中國鏢行》.附錄一.第144 頁、上海三聯書店 1996 年4月第1版 30 第一納灣楔則:早民每官東四、有中國特色的企業形式在我看來,這是一場打著皇家旗號,依仗合法傷害權, 重新瓜分“血酬”或“法酬”的戰鬥。血酬—破壞性要素應當分到的資源—必定會有,但是分配必須公平,必須依據破壞能力的變化而靈活調整,否則就難免開戰。 中國企業家創造了適應“破壞力水平”的多種生產關係形式。買虎皮算是一種簡單形式。趙二不僅買了一張虎皮,還把“倀”—太監—拉了進來,這是比較緊密的合夥形式。趙二當然明白倀要吸血,但是面對吃人的毒蛇猛獸,趙二甘願出血。為了生存,他反正要出血。在江湖黑話中,送錢就叫“上血”,每月送的陋規叫“月血”。 從官吏方面看,把企業說成罪犯,挑毛病收拾企業,並不是什麼難事,有這種合法傷害權的部門可以開出一長串。如果說,商場競爭決定著企業的興衰,官場競爭往往決定著企業的生死。於是,中國企業被迫創造出“上血”的各種形式。按時送錢似乎是破壞要素分肥的最常見的形式。再過二三百年,股份制在中國漸漸流行,趙二們還會與時俱進,創造出相應的“硬股”——包括黑股和權力股。所有這些生產關係形式,都體現出中國企業家“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明智。 那麼,花錢買虎皮,按時主動“上血”,拉權勢入夥, 被迫送硬股,這一系列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企業應該如何稱呼,以區別教科書上的企業呢?套用“硬股”和“合夥”
的造詞思路,我們不妨稱之為 “硬夥企業”—— 合夥物件都是那些很有害人本事或人家惹不起的硬傢伙。這種企業形態的流行, 表明了企業自身的欠缺——缺少 1948年,商人與國軍相勾結,囤積糧食,哄抬物價。 抵禦侵犯的能力中國企業象創造了適應“破壞力水平”的多種生產關係形式。 或權利,換一個角度說,也表明生存環境中破壞因素的濃度超常增加。 硬夥企業的硬度大有差異。明朝社會是一個行政權力支配下的社會,身份等級制度嚴格細密,不同身份和級別的人擁有不同的權利和義務,這意味著不同的損害能力和防禦能力。於是,硬夥企業也呈金字塔狀,有特硬企業,部級硬企業,省級硬企業,還有縣硬鄉硬等等。上個世紀我在安徽農村調查,聽說某縣把產值超過一千萬元的民營企業家一概定為副鄉級待遇,以對抗本地小官吏的騷擾,這是硬夥企業系列中的新創造。 實際上,硬夥的損害能力和防禦能力因人而異,隨時變化。同樣是內閣大學士,嚴嵩不可一世,一張名片價值三千兩銀子,徐階就要弱一些。楊所修在工部當主事,缺少損害商人鋪戶的機會,論權勢也敵不過太監,但是皇帝要舉行祭祀大典,他負責清理臨時建築,損害能力和相應權勢便臨時壯大了。實力一變,分肥的份額就應該及時作出調整,太監不肯調整,這才打了起來。 如何評價參戰各方的得失呢?被代理的皇帝大獲全勝。 出血的鋪戶雞飛蛋打。爭奪血酬的雙方兩敗俱傷,都捱了硬飲企業 31
丶打,都付出了血的代價,誰也沒有得到好處。其中太監方面吃虧更多,除了各自二十大板基本持平外,另有降三級的額外損失。 如果總結經驗教訓,那麼,從太監方面來說,最要緊的一條便是認清局勢。虎皮是可以嚇唬人的,也是可以賣出好價錢的,但是要看嚇唬誰。自己已然理虧了,對方又有能力直接向老虎告狀,就要順應臨時變化的形勢,利益分享,不能太獨。 從主管官員方面來說,則要注意掌握分寸,攻勢不宜太猛,不妨躍馬盤弓,引而不發,給對方一個討價還價的機會,不能得理不讓人,硬斷人家的財路,偷雞不成還挨一頓打。 從皇帝方面來說,則要加大挑撥離間的力度。要鼓勵內官和外官互相監督,互相告狀,千萬不能讓他們團結一致,找到合作之道。以此標準衡量,皇上應該讓楊所修有所收穫,值得為皇上繼續得罪人。 從趙二方面來說,硬夥企業仍要辦下去。虎皮還是有威懾力的,太監們的售後服務也比較認真負責。不過,合作前最好看清楚嚇唬的物件,別做披上虎皮嚇唬倀甚至嚇唬老虎之類的買賣,否則就難免出血之後繼續大出血— 如此要求趙二,真所謂求全責備,但是,百姓方面的改進餘地確實所剩無幾了。 32,第一編潛規則:平吃與官更第二編潛規則:皇帝與官吏惡政是一面篩子東漢中平二年農曆二月已酉(公元185年3月28日), 皇都洛陽的南宮起火。這場大火燒了半個月,燒掉了靈臺、 樂成等四座宮殿。古詩十九首中描寫洛陽的皇宮說:“兩宮遙相望,雙闋百餘尺。”兩宮相距七里而可以遙遙相望,門前的兩座望樓竟有百尺之高,由此可以推想皇宮的規模和鉅額耗資。皇宮的這場大火攪亂了帝國的財政預算。皇上要給自己家蓋新房,這筆額外開支從哪裡出? 這時,太監張讓和趙忠給28歲的漢靈帝出了一個主意。他們建議皇上發出命令,天下田每畝要交十錢。此東漢收租圖天下田每畝要交十錢,給皇帝蓋房子, 恐政是一面篩子 35
1 參見《後漢書》志第二十八結尾處,荀綽的《晉百官表注》. 2《後漢書》卷七十八.張讓列傳. 36 第二嬸皇帝與實更外,各級官員升官上任,也要先交一筆錢,用於修建宮室。漢靈帝欣然採納了這二位太監的建議。於是,帝國官員上任之前,一概要到一個叫西園的地方問價交錢。這種勾當看起來很像賣官鬻爵,後來也確實發展成為赤裸裸的賣官鬻爵。 鉅鹿太守司馬直是個有名的正派人,他接到了一項新的任命,上任前也要交錢。因為名聲清廉,對他特別優惠, 交三百萬即可上任。公平地說,這個要價確實不高。在公元188年之前,各郡的太守就是地方最高行政長官,地位近似現在的省裡一把手。這個級別的官員的俸祿是每年二千石,按照當時的行情,買這種高官要花上二千萬錢,而人家向司馬直要的錢還不足時價的二成。但是話又說回來, 太守每月的正式工資才多少?折成銅錢,不過一萬三千’。 皇上要的三百萬,相當於司馬直19年的工資。如果不打折, 按原價交足兩幹萬,更相當於太守們128年的工資。若不搜刮百姓,這筆鉅款從何而來?如何填補? 《後漢書》說,司馬直接到詔書,悵然道:“為民父母的, 反而要割剝百姓,以滿足現在的苛求,我不忍心呀。”於是上書,說自己身體不好,請求辭去任命。上邊不批准,司馬直只得上路。走到孟津,快到洛陽門口了,司馬直也做出了最後決定。他給皇上寫了一封信,極力陳說當時政策的失誤,講古今禍敗的教訓,寫完後服毒自殺。漢靈帝看到他遺書之後,一時良心發現,暫時停收修宮錢2。當然這只是暫時的,不久皇上的良心又不見了。 漢靈帝向官員預徵的這筆修宮室的錢,連同後來充分發展為賣官鬻爵的收入,很像是一筆承包費。皇上派官員下去當官徵稅,治理百姓,併發給他工資,這本來是很清楚的官僚制度。但是皇上和他的參謀們心裡明白:“一稅輕, 二稅重,三稅是個無底洞。”在各項正式的賦稅收人之外, 多數地方官還有個小金庫,有大量的灰色甚至黑色收入。
這是一筆黑灰色的錢,你問起來誰都不承認,實際上數量又不小,管理起來難度很大,但是讓下邊獨吞又不甘心。於是皇上就採取了大包乾的政策:交夠了我的,剩下是你的, 不交不許上任。實際上,這是對黑灰色收入的批准、強求和分肥。這條政策一出,本來不收黑錢的清官也非收不可了。這就是司馬直的真實處境。 司馬直以父母官自命,他遵循的是儒家規範。這本來是官方倡導全國奉行的正式行為規範,但是當政者對官員的實際要求與這些規範的衝突太大,司馬直除了上疏勸告或者辭職之外又不能有其他反對的表示,不然就與忠君的要求相沖突,結果他只好用毒藥將自己淘汰出這場僵局。 如此激烈的自我淘汰當然是罕見的,不那麼富於代表性。 我們還需要講一些比較尋常的故事,同時也進一步看看, 那些活蹦亂跳地交錢承包的人,到任之後會做出什麼事來。 二轉眼又過了1400多年。明朝萬曆二十四年(公元1597 年)3月9日夜,北京紫禁城內的坤寧宮失火,大火蔓延到 1923年故宮大火現場題政是一面醃子 37
乾清宮,皇上和皇后的住處被燒了個乾淨。第二年,皇極殿、建極殿和中極殿也失火被燒掉了。於是萬曆皇帝又遇到了漢靈帝的問題:蓋新房的額外開支從哪裡出?萬曆的辦法是開發礦業並增加臨時稅種,親自安排得力的宦官到全國各地開礦,徵收礦稅、店稅、商稅和船稅,收來的錢直接進皇宮,不進國庫,屬於皇上的私房錢。 徵稅不同於賣官鬻爵,屬於皇上的正當權力,難道可以叫惡政麼?這要看怎麼說。按照現代的說法,稅收就是老百姓向政府支付的公共服務費用,可以用於維持社會秩序,保衛國家安全,支付公務員工資,但是不能用來給公僕的家庭建造豪宅,因此萬曆皇帝加稅蓋新房就是惡政。 在這個問題上,帝國制度的意識形態當然有不同看法。皇上是什麼人?皇上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是人間的最高領導。天子要徵一些與公共服務完全無關的稅費,給自己營造宮室別墅和墳墓,供養後宮的眾多佳麗和伺候她們的數以幹計的閹人,這是天公地道的事情。這一點,當時的老百姓完全認賬,誰叫人家是皇上是天子的,天命如此,凡人掏錢就是了。 但是,即使是專制帝國,也要遵守一定的規矩。帝國徵收的稅費已經包括了從官員工資到後宮胭脂錢的所有專案,其中皇家佔用的比例相當高。臀如正德、嘉靖之後,皇家的伙食費每年要花36萬兩白銀,僅此一項就佔帝國全年白銀收人的十分之一左右。面對這種型別的收支賬單,老百姓已經老老實實地掏錢結賬了,你儘可以慢慢修你的宮室。反過來說,你提供的公共服務卻充滿了假冒偽劣的貨色,不治水不救災,盜賊遍地,豪強橫行,你這個天子是如何代理天道的?不敢跟你較真退貨甚至另請高明也就罷了,憑什麼還叫老百姓額外掏錢給你修宮室?這個道理, 即使是儒家經典培養出來的帝國官員也知道講不通,於是舉朝上下一片反對之聲,紛紛要求皇上取消礦稅。 38 第二鐀灣嫚則:蠱瘠與官吏萬曆根本就不理睬那些文官的瞎嗡嗡,他派遺閹官去各地辦理此事。閹官乃是皇帝的家奴,通常是文盲,讀不了聖賢書,也沒有後代,並不惦記著對歷史對後代對天下負責,除了討皇上的歡心之外再沒有別的責任和義務。他們需要上繳的稅額也有點承包的色彩:聽說某地有什麼礦, 有什麼可徵的稅,可以弄到多少錢,便拍了胸脯帶著親信下去弄。果真完成了任務當然很好,沒有完成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更常見的是完成了任務卻假裝沒有完成,反正皇上也搞不清楚。 陳奉是萬曆特派到湖廣(今湖南湖北)徵稅採礦的閹官,論級別不過是正八品,相當於科級幹部,論權勢則能與省級大官相抗衡。他率領著一幫主動投靠來的親信黨羽橫行湖廣,《明史》上說他“剽劫行旅,您行威虐”,也就是說,徵稅徵到了與攔路搶劫差不多的程度。他還下令大規模挖墳掘墓找金子。他的黨羽們十分威風,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闖人民家,好淫婦女,有的乾脆將婦女掠入稅監辦公的官署。當地的官員難免有看不慣的,對他的工作就不那麼配合,當地商人和百姓更對他恨之人骨。 有一回,老百姓聽說陳奉要從武昌到荊州徵收店稅, 數千人聚集在路上鼓譟起鬨,爭著衝他扔石頭。陳奉逃掉之後,便向皇上告狀,點了五個不配合他工作的官員的名字,說他們煽動老百姓動亂。萬曆本來是一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皇上,不上班不辦公,所有的請示彙報基本不看,但是對家奴的報告則迅速批示。陳奉告發的五個官員, 兩個被抓,三個被撤,其中有兩個還是四品知府。’ 按說這形勢已經很清楚了,陳奉的來頭太大,惹不起。 但是一個叫馮應京的五品僉事偏偏不長眼。萬曆二十九年正月,陳奉擺酒請客,放火箭玩,把老百姓的房子燒了。老百姓擁到陳奉的門口討說法,陳奉派兵出去鎮壓,打死了不少老百姓,又將死者的屍體切碎扔在路上震懾百姓。《明聶政是一百籍子 3《明史》卷一百九十三• 宦官列傳: 39
4《明史》卷二百三十七. 馮應京列傳。 40 第二嬙潛規則:邊帝與官空史》上說,湖廣巡撫支可大——當地的最高監察官員—— “噤不敢出聲”,而馮應京偏偏上疏向皇上告陳奉的狀。陳奉見馮應京告狀,也反過來告馮應京的狀,說他阻撓皇命, 欺凌皇上派來的特使。皇上聽陳奉的不聽馮應京的,發了怒,貶了馮應京的官,將他調到邊遠的地方去。這時又有兩個實在看不下去的監察官員自己跳了出來,一個是給事中田大益,一個是御史李以唐,他們請求皇上原諒馮應京, 說陳奉不好,還說皇上把豺狼派到了天下各地,專門吃好人。皇上更生氣了,你勸我饒他我偏不饒,乾脆下令將馮應京除名。 陳奉這裡則不斷向皇上打報告,他說他派人去棗陽開礦,棗陽知縣王之翰、襄陽通判邸宅、推官何棟如也阻撓破壞,皇上又下令將他們撤職。這時負責監察工作的要員, 都給事中楊應文又跳了出來,請求皇上原諒這三位。這些人也不看皇上的臉色,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跳,很像是成心惹皇上生氣。皇上也真生了氣,乾脆派錦衣衛去武昌,把陳奉告的那些人全都抓到北京關入監獄,處罰再次升級。 馮應京是個清官,在當地收拾奸豪,制裁貪官汙吏,聲望甚高。錦衣衛到達武昌的時候,老百姓聽說要抓馮應京, 竟有人痛哭流涕。陳奉則得意洋洋,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將馮應京的名字和罪狀大大地寫了,張貼在大街鬧市。老百姓怒不可遏,上萬人包圍了陳奉的住所,陳奉害怕了,就逃到楚王的王府裡,他的六個爪牙沒跑掉,被憤怒的群眾投進了長江。錦衣衛中也有被老百姓打傷的。陳奉躲進楚王府後,一個多月不敢露面,請求皇上讓他回北京。皇上將陳奉召回的時候,這傢伙搜刮的“金寶財物鉅萬”,在重兵的護送下,“舟車相銜,數里不絕。”而馮應京被押解時, 老百姓“擁檻車號哭,車不得行。”還是馮應京自己穿著囚衣坐在囚車裡勸老百姓不要鬧了。 馮應京和另外幾個阻撓陳奉的官員被押到北京後,拷訊關押,三年後才被釋放。那個阻撓開礦的知縣則瘐死獄中。而陳奉回京後什麼事情也沒有,有兩個監察官員說他的壞話,又被皇上撤了職。 陳奉只是萬曆年間諸多的礦使稅監之一。《明史》用了半頁紙點各地陳奉們的名字,陳奉不過是其中的五個字。 而這一個陳奉的腳下就躺著一片經他手淘汰出局的清官。 大大小小的陳奉們各自率領著數以百計的惡棍黨羽橫行霸道,“吸髓飲血,以供進奉。”進奉給皇上的大概有十分之一,十分之九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承包利潤高得驚人。結果鬧得“天下蕭然,生靈塗炭”。 三最初讀到上邊那些故事的時候,我心裡總有些懷疑。 最叫我懷疑一點,就是礦使和稅監們太壞了。在我的生活常識裡,純粹的惡棍就像純粹的聖人一樣罕見,怎麼皇上派下去的那些宦官竟然是清一色的壞蛋?這未免太湊巧了。 我想,中國史書傾向於把太監和女人描寫成禍水,皇上或者為專制制度開脫責任,恐怕不能全信。 幫助我想通此事的最後一遍重複,是一本描寫1900一 1942年的華北農村的書,那裡講了清末民初北京良鄉縣吳店村的村長變換的故事。 清朝末年,良鄉吳店村的公共事務由村中精英組成的公會負責,這些精英通常是比較富裕又受過一些教育的人, 社會聲望比較高。當時的捐稅很輕,首事們往往自己交納而不向村民徵收,因他們更在乎聲望和地位,不太在乎那點小錢。 1919年開始,軍閥們在北京周圍爭奪地盤,先後有直皖之戰和三次直奉之戰,軍閥們毫無節制地向村莊勒索後慕政是一面篩子 5 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 -1900年—1942 年的華北農村》第165 頁。 41
勤供應。這時,不願意勒索村民,自己又賠不起的村長就開始離開公職,而把這個職位當做一種撈油水的手段的人們則頂了上來。這時候出來當村長的兩個人,先後都因貪汙和侵吞公款被縣政府傳訊。賠款出獄後,這樣的人居然還能繼續當村長,因為沒有好人願意幹。 這就是說,當政權大量徵收苛捐雜稅的時候,比較在乎榮譽的人就從村級領導的位置上退出了,這類人就是司馬直那樣的人物。而替換上來的,通常是敢於也善於徵收苛捐雜稅的人物,譬如陳奉那樣的人物。更明白地說,一個變質的政府,一個剝削性越來越強,服務性越來越弱的政府,自然也需要變質的官員,需要他們泯滅良心,心狠手辣,否則就要請你走人。這就是此前300年陳奉與馮應京相替換的背景,也是此前1700年司馬直自我淘汰的背景。在這種背景下,清官和惡棍的混合比例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定向選擇的結果。惡政好比是一面篩子,淘汰清官,選擇惡棍。 四中國古代的地方行政建制是省、府、縣,承擔行政職能的最底層是裡(村莊)。我們已經提到了郡太守(相當於省)、知府和村莊一級的篩選情況,中間還缺一個縣級。在礦使稅監橫行天下的萬曆年間,文學史上著名的散文家袁宏道正在蘇州府的吳縣當縣令,他後來託病辭職了。袁宏道的書信中有許多對自己當官的感覺的傾訴,叫苦連天, 讀來卻頗為真切。透過這些書信,我們可以進入當時縣級官員的內心世界看一看。 袁宏道寫道:“弟作令備極醜態,不可名狀。大約遇上官則奴,候過客則妓,治錢穀則倉老人(引者注:治錢穀 42 雋二絡幕耀劍:縣旁與書吏就是徵稅。倉老人是在最基層徵收皇糧的雜役,經常幹些吹毛求疵剋扣自肥的勾當),諭百姓則保山婆(引者注:即媒婆)。一日之間,百暖百寒,乍陰乍陽,人間惡趣,令一身嚐盡矣。苦哉,毒哉。” “作吳令,無復人理,幾不知有昏朝寒暑矣。何也?錢穀多如牛毛,人情茫如風影,過客積如蚊蟲,官長尊如閻老。以故七尺之軀,疲於奔命。” “然上官直消一副賤皮骨,過客直消一副笑嘴臉,簿書直消一副強精神,錢穀直消一副狠心腸。苦則苦矣,而不難。惟有一段沒證見的是非,無形影的風波,青岑可浪,碧海可塵,往往令人趨避不及,逃遁無地。難矣,難矣。” 在袁宏道的感覺中,堂堂縣太爺的角色,對他個人品格的要求就是奴才般的賤皮骨,妓女般的笑嘴臉,搜刮百姓的狠心腸,媒婆般的巧言語,處理文牘的好耐性,總之是一副醜態。在這些醜態裡,搜刮百姓的狠心腸與陳奉之流的作為是近似的,這裡不再多說。至於伺候上官及討好過客,這些都是官場必需的應酬,其實質是搜刮百姓之後的利益再分配,是民脂民膏的分肥。官場宦遊,誰知道明天誰富誰貴?培植關係本來就是正常的投資,不得罪人更是必要的保險。陪著轉轉,一起吃兩頓,送點特產,照顧點路費,怎麼就把人家說成吸血的蚊蟲?再說,吳縣刮來了民脂民膏別人沾點光,別人刮來了他袁宏道也可以去沾光。這是一張人人都要承擔責任和義務的官場關係網, 袁宏道在聖賢書裡沒有讀到這些規矩,居然就如此滿腹牢騷,恐怕要徑他太理想主義了。 袁宏道說,他自己在少年時看官就好像看神仙一樣, 想象不出的無限光景。真當上官了,滋味倒不如當個書生, 勞苦折辱還千百倍於書生。他說,這就好比嬰兒看見了蠟糖人,啼哭不已非要吃,真咬了一口,又惟恐唾之不盡。作 6《袁中郎隨筆》,作察出官的滋味就是這樣。。 版社,1995年第75,84 94頁悉政是一百篩子 43
袁宏道的感覺書生氣十足,只能代表一部分被官場淘汰的人。在實際生活中,他惟恐唾之不盡的東西,有的人拼命要從人家嘴裡往外摳,有的人則含在嘴裡咬緊牙關, 死死捂住,惟恐被別人摳走。拉關係走後門,巴結討好分肥,樂此不疲者滿世界都是。 五其實,漢靈帝和萬曆本人都不是惡毒得不可思議的魔鬼。 漢靈帝的最大樂趣之一,就是在後宮裡扮裝小商販, 讓宮女們也扮裝成各種商販,做各種買賣,他穿上一身小商販的衣服周旋其間,坐在假裝的酒樓裡喝酒。後代的史學家對此很不以為然,但是我們似乎也不好責備他心理變態。漢靈帝很有一點馬克思描繪的資本家性格,能在資本的增殖中獲得巨大的樂趣。 這本來是在人類歷史上大有貢獻的品格。此外,他還是一個可以被感動的人, 可以為了司馬直的一封遺書暫時抑制自己的樂趣。 問題是他當了皇上,當了名義上的公眾利益的代表者,這樣的代表顯然不應該以搜刮公眾的財富為樂趣。但是話又說回來,當不當皇上並不是由他本人決定的。 萬曆皇帚像史書上也說他本人很胖,定陵的地下宮殿挖開後,他的骸骨從棺材裡清出來,胡亂扔了。 萬曆也不是純粹的惡 44 第二編潛𡷫劑: 皇帝與官吏棍。馮應京被捕後不久,皇上曾有一次病危,他召來了首輔大臣,對他交代後事,皇上口授的遺囑聽起來通情達理。 皇上說:先生到前邊來。我這病一天比一天重了。享國已久,沒什麼遺憾的。佳兒佳婦就託給先生了,請你輔導他當一個賢君。礦稅的事,我因為宮殿沒有完工,用了這個權宜之策,今可與江南織造、江西陶器一起廢止不要了,派遣出去的內官都叫他們回京。法司也把久系的罪囚釋放了吧。因為提建議而獲罪的諸臣都恢復官職,給事中和御史就如所請的那樣批准補用好了。我見先生就是這些事。’ 由此可見,萬曆心裡也明白是非,不過他的病第二天剛見好,立刻就後悔了,繼續徵他的礦稅,一直徵到18年後他真死掉止。他似乎是一個很懶惰也很缺乏自制力的人,但任何人都拿他的懶惰和缺乏自制力沒辦法,結果就是惡棍橫行。 惡政選擇了惡棍,惡政本身又是如何被選擇的呢?立皇帝就如同擲色子,皇帝的好壞主要靠碰運氣。以明朝的十六個皇帝論,不便稱之為惡篩子的不過五六個,大多數不能算好東西,可見惡政被選中的機率相當高。東漢九個皇帝,不算惡篩子的只有三個,與明朝的惡政出現機率差不多。東漢的多數惡篩子,譬如漢靈帝,登基時還是個小孩子,近乎一張白紙;嘉靖和萬曆之流年輕時還算不錯,後來卻惡得一塌糊塗,可見惡政被培育出來的機率也不低。 帝國制度很善於把常人難免的弱點和毛病培育為全國性的災難, 六最後該說說交稅的老百姓了。 (明)周暉在《金陵瑣事》中講了一個小故事。他說, 暴政是一面第子 7 《明史》卷二百十八.沈一貫列傳。 45
在礦稅繁興的時候,有一個叫陸二的人,在蘇州一帶往來販運,靠販賣燈草過活。萬曆二十八年,稅官如狼似虎,與攔路搶劫的強盜沒什麼差別。陸二的燈草價值不過八兩銀子,好幾處抽他的稅,抽走的銀子已經佔一半了。船走到青山,索稅的又來了,陸二囊中已空,計無所出,乾脆取燈草上岸,一把火燒了。作者評論道:此舉可謂痴絕,但心中的怨恨,不正是這樣麼! 我估計,當地的燈草種植和銷售行業大概也完蛋了。 作者也說,重稅造成了萬民失業的結果。這就是惡政和惡棍集團的根基,一個在自我毀滅的迴圈中不斷萎縮的根基。 《明史記事本末》的作者谷應泰是清朝人,他在記敘礦稅始末的結尾處有一段關於利益集團的精闢分析。他說: 開始是因為徵礦稅而派設宦官,後來這些宦官的命運就與礦稅連在一起了。開始是因為宦官諂媚迎合而讓他們徵礦稅,後來這些宦官肥了,便結交後宮,根子越扎越深。這就是礦稅不容易廢除的原因。由此看來,清朝的史學家已經意識到,惡政可以培育出一個自我膨脹的具有獨立生命的利益集團。這個集團在最高層籠絡皇親影響皇帝,在官場中清除異己,在各地招收爪牙,在民間吸吮膏血—一肥肥壯壯地擴充套件自己的生存空間,一層又一層地自我複製。 勢力所及之處,人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不成體統,實施的政策也越來越背離帝國公開宣稱的政策。 惡政與惡棍集團相得益彰,迅速膨脹到老百姓不能承受的程度,一個王朝的迴圈就臨近終點了。在萬曆死去的時候,距離該輪迴圈的終點還有二十四年。在漢靈帝賣官鬻爵修復宮殿的時候,離他本人實際上也是東漢王朝的 “腦死”日期只剩下四年。 46 鮪二螻糖攪與:秦瘠與富更皇上也是冤大頭明朝也流傳著一些官場笑話,《萬曆野獲編•補遺》中就記載了有關錢能的兩條。 錢能是成化、弘治年間(1465—1505年)的著名太監,奉成化皇帝之命鎮守雲南。鎮守太監這個崗位是明初的洪熙皇帝設立的。皇上不放心下邊的官員,就派那些經常在自己身邊工作的太監下去盯著。應該承認,這樣做是很有必要的。明朝的官員經常糊弄皇上,皇上也建立過一些監督制度,譬如派遣監察御史下去巡查,奈何這些御史也可能被收買,甚至會逼著人家掏錢收買,然後和被監察者一起糊弄皇上。所以,派遭家奴們下去替皇上盯著,這已經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式博弈的第三回合了。皇上被逼無奈,到此亮出了最後的武器。試想,再派他還能派誰?而且仔細想來,太監不好色,沒有老婆孩子,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應該比一般官員的私慾少些。設身處地替皇上想想,我們不能不敬佩皇上選賢任能的良苦用心。 問題在於,錢能之類的最後預備隊也樂意被收買。更要命的是,鎮守太監們權力極大,有合法傷害眾人的能力, 下邊便不敢不來收買。 當時雲南有個富翁,不幸長了癩。富翁的兒子偏偏又是一位有名的孝子,很為父親的病痛擔心。於是錢能把這畫上也曼冤大頭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