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帳戶的兩面性為了增進我對一般家庭如何管理財務的理解，我做了些相關訪談，並且從這些訪談中發現許多家庭，尤其是那些預算吃緊的，會採用明確的預算控制規則。在大部分時候使用現金的家庭當中（信用卡直到1970年代末才開始通行），許多人經常採取信封袋管理模式，一個信封袋（或玻璃罐）存房租、另一個存買菜錢、第三個存水電瓦斯費等，而這套模式往往是從父母親身上學來的。 組織機構也會有類似作法。各部門有其預算，而特定類別用途有其預算上限。只不過，編列預算這件事違反了另一項首要經濟原則： 金錢具有「可替代性」，意即它上面沒貼標籤去限制只能用在什麼地方。就跟大部分經濟原則一樣，這項原則背後也有一套牢不可破的邏輯，假如暖冬使得水電瓦斯預算出現餘額，我們當然可以用這筆幫孩子買些新鞋。 預算之所以會存在，理由其實不難理解。掌管組織的人，總是不希望任何大大小小的支出都得親自逐一審核，所以組織透過編列預算來控制成本，同時授予員工決定支出的裁量權。不過預算規定也可能造成荒唐的結果，任何在大型機構工作過的人都遭遇過應付緊急需求的預算提撥不足，卻無法其他挪用其他項目閒置預算的問題。照理說，金錢應該用於最能增進組織利益或家庭福祉的地方，倘若利益或福祉轉移到不同地方，就應該忽略這些錢原來的指定用途標籤，但是我們卻沒這麼做，因為標籤正是原本認為無關的因素。 當然了，每個人或每戶家庭都會訂出自己的預算規則，但是他們運用預算的方式其實大同小異，至於預算規則明確到什麼程度，往往要看預算本身有多鬆。一份由心理學家奇普．希斯與傑克．索爾合作的研究發現，大部分企業管理研究所學生為自己編列了每週飲食費和娛樂費預算，以及每月服飾用品預算，當他們畢業開始賺比較多錢之後，這些預算可能會變得寬鬆些。 但是，當他們還在讀研究所的時候，編預算和無視於金錢有可替代性的習慣卻影響了他們的行為。舉例來說，希斯與索爾詢問兩組實驗對象是否願意為了週末的娛樂買張戲票。其中一組被告知，他們在本週稍早已花了50美元看籃球賽（同樣的預算）；另一組則被告知， 他們在本週稍早收到了50美元的停車繳費通知單（不同的預算）。已經看過球賽的實驗對象明顯地比較不可能去看戲，大概是因為他們已經用掉了當週的娛樂預算。 經濟學家賈絲汀．海斯亭斯與傑斯．夏皮洛的研究呈現了迄今為止最鮮明的心理預算效應實例。海斯亭斯與夏皮洛要探究的問題是， 當汽油價格改變時，一般汽油與高級汽油之間的選擇會出現什麼變化。在美國，汽油通常是根據辛烷值分成三個等級來銷售：普通、中級、高級。雖然是否真有任何車款非得加中高級汽油不可，這個問題仍未有定論，不過確實有人針對某些車款建議使用較高等級汽油，而部分消費者則是為了其他理由選購較高等級，譬如這種汽油對引擎比較好的迷思。這兩位作者研究了油價在2008年暴跌50％左右，從每加侖4美元的高峰跌至不到2美元的低點時，高級汽油的銷售出現哪些的變化。海斯亭斯與夏皮洛之所以能夠研究這個題目，是因為他們取得了一家連鎖超商的顧客消費數據，這家超商也出售汽油。 我們先來想想，理性經濟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假設油價為每加侖4美元時，一個家庭的汽油支出是每週80美元，而且他們買的是普通汽油。六個月後油價跌至每加侖2美元，該戶的購油成本銳減至每週40美元。理性經濟人會這樣想：首先，汽油變便宜了，所以我們應該更常開車旅行。其次，省下的油錢相當於每週有40美元的扣稅後實拿工資，想怎麼花它都行，可以多來幾次約會，也可以購買品質比較好的啤酒。這筆40美元的額外收入將以最能增加效用的方式花掉，就算會有一部分花在提升汽油等級，也是極少的比例。平均來說，假如一戶家庭的年收入增加了1,000美元，他們買普通等級之外汽油的機率僅增加0.1％，所以由理性經濟人構成的家庭或許會決定每年加一次中級汽油，然後把剩下的錢花在更有價值的事物上。 現在我們再假設，一個由人類組成的家庭有筆汽油預算，可能是存在廚房的玻璃罐裡。與理性經濟人家庭一樣，他們也會將這筆預算的一部分用於增加開車旅行次數，但是可能會想既然現在汽油降價了，可以買好一點的油。海斯亭斯與夏皮洛就是發現到這種現象。他們傾向於改用較高等級汽油的比例，比起那些認為金錢有可替代性的人高出了十四倍。兩位作者另外還發現了一個現象，可進一步支持以心理預算來詮釋研究結果的作法，一般家庭沒有意願花更多錢買品質更好的牛奶和柳橙汁。這並不令人意外，既然那段時間適逢2007年金融危機剛剛揭開序幕，也就是造成油價遽跌的那次風暴，人心惶惶之際，大部分家庭都在努力縮減開支，唯一沒被列入撙節項目的，就是把錢花在為汽油升級。 同樣的，財富也經常被分隔在幾個不同的心理帳戶。位於金字塔底部的是最容易花掉的錢——現金。有句老話說錢會在口袋裡燒個洞，手頭現金的存在目的似乎就是為了被花掉。 取用支票存款帳戶裡的錢只比現金稍微麻煩些，假如帳戶被貼上 「存款」標籤，一般人就會比較不情願把裡面的錢提領出來，這種心態可能導致我們做出一方面用高利率貸款，同時卻以低利率儲蓄的奇怪行為，譬如把錢放在存款帳戶賺取少得可憐的利息，卻不付清信用卡帳款，寧願支付高達20％的年息。用儲蓄付清貸款顯然應該在財務上較有吸引力的作法，但是大家可能擔心假如自己再也無法償還從存款帳戶「借來」的錢，這套作法可能會適得其反。 地位最神聖的是長期儲蓄帳戶，通常是那些為了因應未來支出的帳戶，譬如退休金或孩子的教育費。雖然有些人確實會從401（k）① 退休福利計畫這類退休金帳戶借錢，可是貸款額度通常不高，而且幾年內就會還清。比起貸款，工作變化對財富累積是更加危險的變數。 受雇者換工作的時候，通常可以用現金提領帳戶餘額，雖然這筆現金被視為應稅所得，而且得付10％的附加費，許多受雇者依舊會領出這筆錢，尤其是當它數額較小時。減少這種情況的方法，就是讓帳戶餘額轉入另一退休帳戶的手續變得越簡便越好，如果能改成自動轉帳就更為理想。 幾十年來，人們看待房屋資產淨值宛如退休金儲蓄，視之為神聖不可侵犯。在我父母那一輩，大家都拚了命地盡快還清房屋貸款，一直到1980年代初，年逾60歲的人不是已經還清房貸，就是只剩一些些貸款，但是這種心態後來開始出現轉變，或許部分原因是雷根政府的稅制改革意外造成的。這次稅改推出之前，美國民眾支付的所有利息，包括汽車貸款與信用卡貸款的利息，都可以在報稅時列入列舉扣除額。過了1986年之後，只剩下房貸利息可被列入列舉扣除額了，銀行因此有了經濟上的動機推出房屋資產淨值信用貸款，讓民眾從中借出能夠列為扣除額的貸款。借房貸來買車，而不是借車貸來買車，自然也成了合理的作法，因為前者的利率通常較低，而且還可以節稅， 但是上述改變也破壞了將房屋資產淨值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社會常規。 這個常規最終也被另外兩項因素破壞殆盡：利率長期下滑與房貸經紀人崛起。過去三十年來，美國的利率從兩位數降至基本上為零 （或降為負值，若經過通膨調整）。房貸經紀人的加入更是為這個古老、未形諸文字的第十一誡帶來致命打擊：「汝應償清房屋貸款。」 房貸經紀人破壞盡快還清房貸誡律的方法，就是讓重新貸款的手續變得更簡單。他們的電腦裡有一堆相關資訊，既然銀行利率節節下滑， 這些人有的是機會打電話來說：「嘿，想不想降低你的貸款金額？」 房市泡沫出現且推升房價時，屋主被告知他們不但可以降低房貸還款，還能多借一點錢出來，用在整修地下室或買一台大螢幕電視機。 到了這個節骨眼，房屋資產淨值已經不再是「安全」的心理帳戶。下面這個戶長年齡為七十五歲或以上家庭借貸行為的改變，可說彰顯了上述事實。在1989年，僅5.8％的這類家庭負擔房貸債務。到了 2010年，這類負債家庭增加至21.2％。而負擔房貸債務的家庭中，貸款金額中位數也從1989年的3萬5千美元，增長至2010年的8萬2千美元
（以2010年的美元匯價來計算）。在2000年代初期的房市榮景中，屋主們揮霍他們從房屋資產淨值得來的紙上富貴，就彷彿中了樂透頭彩似的。 經濟學家阿提夫．米安恩與艾米爾．蘇菲合著的《債務之屋》一書中指出，到了2000年，房屋資產淨值的增長已成為推動消費的強勁驅力，特別是消費性耐久財。舉例來說，在房價飆升的城市，汽車銷售量也會跟著水漲船高，因為屋主們趁著房屋資產淨值增加時融資購買新車。當趨勢反轉，整個過程便逆向發生，汽車銷量隨著房價狂跌。倘若房屋資產淨值變成零，或甚至「資不抵債」，意即房屋市值低於貸款餘額，屋主根本不可能融資購買新車。這種現象有助於解釋為什麼2000年至2001年發生的科技泡沫破滅，未如房屋泡沫破滅引發嚴重的景氣衰退。絕大多數不算富裕的家庭，只在退休帳戶裡持有一些股票。退休帳戶還算是個黏著性相對穩固的存錢處，尤其是對那些帳戶裡有大筆金額的人來說，這表示股價下跌對消費支出的影響，並不如房價下跌那麼巨大。 退休前繳清房貸的金科玉律是否會再度受重視，目前仍有待觀察。倘若預期已久的升息開始啟動，我們或許就可看到民眾恢復繳清房貸的習慣，因為較高的利率會打消民眾對重新貸款的興趣。假如利率維持低檔，房屋資產淨值便可能依舊是個漏水桶子。 就跟心理帳戶的大部分層面一樣，不將金錢視為具有可替代性的專款專用預算規畫，其實有它的明智之處。無論是使用玻璃罐、信封袋，或複雜的理財手機軟體，一個家庭若認真規畫財務，較能夠過著量入為出的生活，同樣道理也適用於企業，無論規模大小。不過，預算有時候也可能導致人們做出差勁決策，像是決定趁著景氣嚴重蕭條的時候，給愛車使用的汽油升級。 ① 「401（k）計畫」的名稱源自於美國《國內稅收法》第401條 k 項條款的規定。這種延後課稅的退休金帳戶計畫在80年代開始啟用，適用於私人企業，是由員工和雇主共同繳費的養老保險制度。雇主為員工設立401帳戶之後，員工每個月從工資中提撥一定比例的資金存入此退休金帳戶（員工可以自行決定金額多寡），雇主也會存入相應金額。提撥金可在申報所得稅中做為扣除額，除了鼓勵儲蓄之外，也有節稅的功能。員工可將一部分資金用於投資，項目包含基金、股票、債券、存款、保證產品等。不過，並非全部金額都可以用來投資，美國國稅局每年都會規定投資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