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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 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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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她:“嗯,我小時候很喜歡他講這個故事給我聽。” 在這次談話前不久,對“她”有過一次催眠,進入狀態後,整個過程“她”都是在反覆講《三隻小豬》的故事,不接受任何提問,也不回答任何問題,自己一邊講一邊笑。錄音我聽了,似乎有隱藏的東西在裡面,但我死活沒想明白是什麼。那份記錄現在在我手裡。 我:“你哥哥什麼時候開始講這個故事給你聽的?” 她:“在我第一次見到哥哥的時候,那時候我好高興啊,他陪我說話,陪我玩,給我講《三隻小豬》的故事。說它們一起對抗大灰狼,很團結,尤其是老三,很聰明⋯⋯” 她開始不管不顧地講這個故事,聽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突然, 好像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閃現了一下,我努力去捕捉。猛然間,明白了!我漏了一個重大的問題,這個時候我才徹底醒悟過來。在急不可待地翻看了手頭的資料後,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等“她”講完故事後,我又胡扯了幾句就離開了。 幾天後,我拿到了對“她”做的全天候觀察錄影。 我快速地播放著,急著證實我判斷的是否正確。 畫面上顯示前兩天的夜裡都一切正常。在第三天,“她”在熟睡中似乎被誰叫醒了。“她”努力揉著眼睛,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興奮地起身撲向什麼,然後“她”雙臂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雙肩。而同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看得出那是一個男人,完全符合他身體相貌感覺的一個男人,那是他。 我點上了一根菸,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面的畫面已經不重要了,看不看無所謂了。 “她”沒有第六感,也沒有鬼怪的跟隨,當然也沒有什麼扯淡的哥哥。 “她”那不存在的哥哥,就是“她”的多重人格。 02

6. 三隻小豬——後篇:多重人格大約一個月後,患者體內“她”的性格突然消失了,而且還是在剛剛開始藥物治療的情況下。從時間上看,我不認為那是藥物生效了。 這種事情很少發生,所以我想再次面對患者。雖然我反覆強調我從沒面對過他,但我還是再度坐到了患者面前—即便那不是同一個人。 透過幾次和他的接觸,我發現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理智,冷靜, 就這點來說,和失蹤的“她”倒是一個互補。還有就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重人格。 現在我面臨的問題是: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倒好說了,因為犯罪的是這個男人,那麼他應該接受法律制裁。如果“她”還在,任何懲罰就都會是針對兩個人的—我是說兩種人格的,這樣似乎不是很合理。這麼說的原因是我個人基於情感上的邏輯,如果非得用法律來講•••這個也不好講,大多數國家對此都是比較空白的狀態。反正我要做的是:確定他的統一,這樣有可能便於對他定罪,而不是真的去找到“她”。 他:“我們這是第5次見面了吧?” 我算了下:“對,第5次了。” 他:“你還需要確定幾次?” 我:“嗯⋯⋯可能2到3次吧?” 他:“這麼久⋯…•” 我:“你很急於被法律制裁?” 他:“是。” 我:“為什麼?” 022

他笑了:“因為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並且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事情,但是我的內心又非常痛苦,所以真心期盼著對我的懲罰,好讓我早點兒脫離這種懺悔的痛苦。這理由成立嗎?” 我沒笑,冷冷地看著他。 他:“別那麼嚴肅,難道你希望我裝作是神經病,然後逃脫法律制裁?” 我:“是精神病,你也許可以不受法律的制裁,你可以利用所有盡心盡職的醫生和心理醫師,但是即便你成功地活下來了,你終有一天也逃脫不了良心的制裁。” 他:“為什麼要裝聖人呢?你們為什麼不借著這個機會殺了我呢? 說我一切正常,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犯不就可以了嗎?” 我:“我們不是聖人,但是我們會盡本分,而不是由著感情下定義。” 他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我把她殺了。” 我依舊冷冷地看著他,但是,強烈的憤懣就是我當時全部的情緒。 他也在看著我。 幾分鐘後,我冷靜下來了。因為我發現一個問題:他為什麼會急於被法律制裁?他應該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罪行結局肯定是死刑,那麼他為什麼這麼期盼著死呢? 我:“說吧,你的動機。” 他咧開嘴笑了:“你夠聰明,被你看穿了。” 我並沒他說得那麼聰明,但是這點邏輯分析我還是有的。 如果他不殺了她,那麼他們共用一個身體就構成了多重人格。多重人格這種比較特殊的“病例”肯定是量刑考慮中的一個重要因素, 而最終的判決結果極可能會有利於他。但是現在他卻殺了她,也就是說不管什麼手段,人格上獲得統一。統一了就可以獨自操控這個身體,但是統一之後的法律定罪明顯會對他不利,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死?這違背了常理。這就好比一個人一門心思先造反再打仗,很幸運地奪取了天下卻不是為了當皇帝而是為了徹底毀滅這個國家一樣荒謬。而且,從經驗上來講,如果看不到動機,那麼一定會在更深的 023

地方藏有更大的動機。這就是我疑惑的最根本所在。 我:“告訴我吧,你的動機。” 他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如果我說了,你能幫助我死嗎?” 我:“我沒辦法給你這個保證,即便那是你我都希望的,我也不能那麼做。” 他嚴肅地看著我,不再嬉皮笑臉:“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給她講 《三隻小豬》的故事嗎?” 我:“這裡面有原因嗎?” 他沒正面回答我:“我即將告訴你的,是真實的。雖然你可能會覺得很離奇,但是我認為你還是會相信,所以我選擇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你能把錄音關了嗎?” 我:“對不起我必須開著,理由你知道。” 他又嘆了口氣:“好吧⋯••我告訴你所有的。” 我拿起筆準備好了記下重點。 他:“也許你只看到了我和她,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們曾經是三個人。最初的他,已經死了,不是我殺死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我給你講個真實版《三隻小豬》的故事吧:三隻小豬住在一棟很大的宮殿裡,開始的生活很快樂,大家各自做各自擅長的事情,有一天其中的兩隻小豬發現一個可怕的怪物進來了。於是那兩隻小豬一起和怪物搏鬥,但是怪物太強大了,一隻小豬死掉了。在死前,他告訴參加搏鬥的兄弟,希望他能打敗怪物,保護最小的那隻小豬。此時最小的那隻小豬還不知道怪物的存在。於是沒有戰死的這隻小豬利用宮殿的複雜和聖物周旋,同時還要保護最小的那隻小豬,甚至依舊隱瞞著怪物的存在,這樣過去了很久。但是,他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戰勝怪物。而物一天天的越來越強大,以至於他一切工作都不能再做了,專心地和怪物周旋。有一天,物佔據了官殿最重要的一個房間,雖然最後終於被引出去了,但是那個重要的房間還是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宮殿出了問題,事情再也藏不住了。但是最小的那隻小豬很天真,不懂到底是怎麼了,於是肩負囑託的那隻小豬撒謊說宮殿在維修,就快沒事了。他還在儘可能地保護著她,並 024

且經常會利用很短的一點兒時間去看望、安慰最小的那隻小豬,不讓她知道殘酷的真相⋯⋯這不是一個喜劇⋯⋯終於怪物還是發現了最小的那隻小豬,並且殺死了她⋯•⋯最後那隻,也是惟一的那隻小豬發誓不惜一切代價復仇,他決定要燒燬這座宮殿,和怪物同歸於盡⋯⋯這就是《三只小豬》真正的故事。” 他雖然表情平靜地看著我,但是眼裡含著淚水。 我坐在那裡,完全忘了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記,就那麼坐在那裡聽完。 他:“這就是我的動機。” 我努力讓自己的思維回到理智上:“但是你妹妹⋯⋯但是她沒有提到過有兩個哥哥……” 他:“他死的時候,她很小,還分不大清楚我們,而且我們很像⋯…” 我:“呃••••這不合情理,沒有必要分裂出和自己很像的人格來。” 他:“因為他寂寞,父親死於醉酒,這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他身邊的人都不同情,反而嘲笑他,所以他創造了我。他發誓將來會對自己的小孩很好,但是他等不及了,所以單純的她才會在我之後出現。” 我:“你說的怪物,是怎麼進來的?我費解這種…•⋯•這種,人格人侵?解釋不通。”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遠沒有答案了⋯ ••也許這是一個噩夢吧?” 其實茫然的是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我明白這聽上去可能很可笑,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疼愛自己。但是如果你是我,你不會覺得可笑。” 我覺得嘴巴很乾,嗓子也有點啞:“嗯…⋯如果⋯⋯你能讓那個怪物••成為性格浮現出來,也許我們有辦法治療……”我知道我說得很沒底氣。 他微笑地看著我:“那是殘忍的野獸,而且我也只選擇復仇。” 我:“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他:“很荒謬是吧?但是我覺得很悲哀。” 我近乎偏執地企圖安慰他:“如果是真的,我想我們可能會有辦法的。” 我明白這話說得多蒼白,但是我的確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025

不久後,就在我絞盡腦汁考慮該怎麼寫下這些的時候,得知他自殺了。 據當時在場的人說,他沒有徵兆地突然用頭拼命地撞牆,直到鮮血淋漓地癱倒在地上。 他用他的方式告訴我,他沒有說謊,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經歷這個事件後,時常有個問題會困擾著我:真實的界限到底是怎樣的?有沒有一個適合所有人的界定?該拿什麼去衡量呢? 我始終記得他在我錄音筆裡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好想再看看藍天。” 026

7.女人的星球我推門進來的時候,嚇了他一大跳,還沒等我看清,他人就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說實話我也被嚇了一跳。 關上門後我把資料本子、錄音筆放在桌上,並沒直接坐下,而是蹲下看著他。我怕他在桌子底下咬我——有過先例。 他被嚇壞了,縮在桌子下拼命哆嗦著,驚恐不安地四下看。 我:“出來吧,門我鎖好了,沒有女人。” 他只是搖頭不說話。 我:“真的沒有,我確定,你可以出來看一下,就看一眼,好嗎?” 跟這個患者接觸大約2個月了。他有焦慮+嚴重的恐懼症,還失眠,而恐懼的物件是女人。 他小心地探頭看了下四周,謹慎地後退爬了出去,然後蹲坐在椅子上,緊緊地抱著自己雙膝,驚魂未定地看著我。 我:“你看,沒有女人吧。” 他:“你真的是男的?你脫了褲子我看看?” 我:“•…我是男的,這點我可以確認。你忘了我了?” 他:“你還有什麼證據?” 我:“我今天特地沒刮臉,你可以看到啊,這個鬍子是真的,不是粘上去的。你見過女人長鬍子嗎?就算汗毛重也不會重成我這樣吧?” 他狐疑地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陣。 他:“上次她們派了個大鬍子女人來騙我。” 我:“沒有的,上次那個大鬍子是你的主治醫師,他可是地道的男人。” 他努力在想著。我觀察著他,琢磨今天到底有沒有交流的可能。 他:“嗯,好像是,你們倆都是男的•⋯但是第一次那個不是。” 我:“對,那是女人,你沒錯。” 027

他:“現在她們化妝得越來越像了。” 我:“哪兒有那麼多化妝成男人的啊。這些日子覺得好點沒?” 他:“嗯,安全多了。” 我:“最近吃藥順利嗎?”他曾經拒絕吃藥,說那是女人給他的毒藥,或者安眠藥,等他睡了她們好害他。” 他:“嗯,就是吃了比較困,不過沒別的事。” 我:“就是嘛,沒事的,這裡很安全。” 他:“你整天在外面小心點兒,小心那些女人憋著對你下手!” 我想了下,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女人那麼雞飛狗跳尋死覓活惦記的,於是問他為什麼。 他:“她們早晚會征服這個地球的!” 我:“地球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他:“哦,她們會統治世界的。” 我:“為什麼?” 他又疑神疑鬼地看著我,我也在好奇地看著他,因為從沒聽他說過這些。 他:“你居然沒發現?” 我:“你發現了?”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你怎麼發現的?” 他:“女人,跟我們不是一種動物。” 我:“那她們是什麼?” 他:“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外星來的,因為她們進化得比我們完善。” 他好像鎮定了一些。 我:“我想聽聽,有能證明的嗎?” 他神秘地壓低聲音:“你知道DNA嗎?” 我:“脫氧核糖核酸?知道啊!你想說什麼?染色體的問題?” 他:“她們的秘密就在這裡!” 我:“呃…⋯什麼秘密?染色體秘密?” 他:“沒錯!”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人的DNA有23對染色體對不對?” 我:“對,46條。” 028

他依舊狐疑地看著我:“你知道多少?” 我:“男女前44條染色體都是遺傳資訊什麼的,最後那一對染色體是性染色體,男的是X/Y,女人是X/X。這個怎麼了?” 他嚴肅地看著我:“你們都太笨!這麼簡單的事都看不明白!” 我:“呃……我知道這個,但是不知道怎麼有問題了⋯⋯” 他:“男女差別不僅僅是這麼簡單的!男人的X/Y當中,X包含了兩三千個基因,是活動頻繁的,Y才包含了幾十個基因,活動很小!明白了?” 我:“呃⋯…不明白•••這個不是秘密吧?你從哪兒知道的?” 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原來去聽過好多這種講座。你們真是笨得沒話說了,難怪女人要滅絕咱們!” 我實在想不出這裡面有什麼玄機。 他嘆了口氣:“女人最後兩個染色體是不是X/X?” 我:“對啊,我剛才說了啊…⋯” 他:“女人的那兩個X都包含好幾千個基因!而且都是活動頻繁的,Y對X,幾十對好幾千!就憑這些,差別大了!女人比男人多了那麼多資訊基因!就是說女人進化得比男人高階多了!” 我:“但是大體的都一樣啊?就那麼一點兒⋯⋯” 他有點兒憤怒:“你這個科盲!人和猩猩的基因相似度在99%以上,就是那不到1%導致了一個是人,一個是猩猩。男人比女人少那麼點?還少啊!” 看著他冷笑我一時也沒想好說什麼。 他:“對女人來說,男人就像猩猩一樣幼稚可笑。小看那一點兒基因資訊?太愚昧!低等動物是永遠不能瞭解高等動物的!女人是外星人,遠遠超過男人的外星人!” 我:“有那麼誇張嗎?” 他不屑地看著我:“你懂女人嗎?” 我:“呃⋯⋯•不算懂⋯⋯” 他:“但是女人懂你!她們天生就優秀得多,基因就比男人豐富。就是那些活動基因導致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果!男人誰敢說了解女人?誰說誰就是胡說八道。我問你,從基因上看,是你高階還是寵物高階?” 我:“呃⋯⋯我⋯⋯” 我:“就是這樣。你養的寵物怎麼可能瞭解你?你吃飯它明白,你 029

睡覺它明白,你看電影它就不見得明白了吧?你上網它就不理解了吧?你跟別人聊天它還是不明白吧?你看書它明白?不明白吧。你看球賽高興了或者不高興了它明白?它也不明白!它只能看到你的表面現象:你高興了或者生氣了。但是為什麼,它永遠不明白。” 我:“嗯⋯⋯你別激動,坐下慢慢說。” 他:“你能看到女人喜歡這件衣服,為什麼?因為好看。哪兒好看了?你明白嗎?” 我:“嗯,有時候是這樣• …” 他:“女人生氣了,你能看到她生氣了,你知道為什麼嗎?你不知道⋯⋯” 我:“經常是一些小事兒吧⋯⋯” 他再度冷笑:“小事兒?你不懂她們的。你養的寵物打碎了你膏歡的杯子,你會生氣,在寵物看來這沒什麼啊,有什麼可氣的?對不對? 對不對!” 看著他站在椅子上我有點兒不安。 我:“你說的沒錯,先坐下來好不好?小心站那麼高女人發現你了。” 他果然快速地坐了下來。 他:“沒男人能瞭解女人的,女人的心思比男人多多了,女人早晚會統治這個世界,到時候男人可能會被留下一些種男,剩下的都殺掉。 等科學更發達了,種男都不需要了,直接造出精子。可悲的男人啊,現在還以為在主導世界,其實快滅亡了,這個星球早晚是女人的⋯⋯” 我:“可憐的男人⋯⋯感情呢?不需要嗎?” 他:“感情?那是為了繁衍的附加品。” 我:“我覺得你悲觀了點兒⋯⋯就算是真的,對你也沒威脅的。” 他:“我悲觀?我不站出來說明,我不站出來警告,你們會滅亡得更早!可惜我這樣的人太少了。” 我:“是啊⋯⋯我知道的只有你。” 他:“弗洛伊德,你知道嗎?他也是和我一樣,很早就發現了。” 我:“哎?不是吧?” 他:“弗洛伊德的臨終遺言已經警告男人了。” 我:“他還說過這個?怎麼警告的?” 他:“他死前警告所有男人,女人想要全世界!” 我已經起身在收拾東西了:“嗯,我大體上了解怎麼回事了,過段 030

時間我還會來看你的。” 他:“你不能聲張,悄悄地傳遞訊息,否則你也會很危險的。” 我:“好的,我記住了。” 我輕輕地關上了門。 幾天後我問一個對遺傳學瞭解比較多的朋友,有這種事兒嗎?他說除了來自外星,幹掉男人、征服世界那部分,基本屬實。 不過,我們都覺得弗洛伊德那句臨終遺言很有意思,雖然那只是個傳聞。 “女人啊,你究竟想要什麼?” 037

0.最後的撒且我:“我看到你在病房牆壁上畫的畫了。” 他:“嗯。” 我:“別的病患都被嚇壞了。” 他:“嗯。” 我:“如果再面不僅僅要被穿束身衣,睡覺的時候也會被固定在床上。” 他:“嗯。” 我:“你無所謂嗎?” 他:“反正我住了一年精神病院了,怎麼處置由你們唄。” 我:“是你家人主動要求的?” 他:“嗯。” 我:“是不是很討厭我?” 他:“還成。” 我:“那你說點兒什麼吧。” 眼前的他是個20歲左右的年輕男性,很帥,但是眉字間帶著一種邪氣,我說不好那是什麼。總之很不舒服——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 他抬眼看著我:“能把束身衣解開一會兒嗎?” 我:“恐怕不行,你有暴力傾向。” 他:“我只想抽根菸。” 我想了想,繞過去給他解開了。 他活動了下肩膀後接過我的煙點上,陶醉的深深吸著:“一會你再給我捆上,我不想為難你。” 032

我:“謝謝。” 他:“我能看看你那裡都寫了什麼嗎?”他指著我面前關於他的病例記錄。 我舉起來給他看,只有很少的一點觀察記錄,他笑了。 我:“一年來你幾乎什麼都沒說過,空白很多。” 他:“我懶得說。” 我:“為什麼?” 他:“這盒煙讓我隨便抽吧?” 我:“可以。” 他:“其實我沒事兒,就是不想上學了,想待著,就像他們說的:好逸惡勞。” 我:“靠父母養著?” 他的父母信奉天主教,很虔誠的那種。從武威(甘肅境內,古稱涼州)移居北京,前N代都是。 他:“對,等他們死了我繼承,活多久算多久。以後沒錢了就殺人搶劫什麼的。” 我:“這是你給自己設計的未來?” 他:“對。” 我:“很有意思嗎?” 他:“還成。” 我:“為什麼呢?” 他再次拾眼看我:“就是覺得沒勁⋯•其實我也沒幹嘛,除了不上學不工作就是亂畫而已。” 我:“家裡所有的牆壁都畫滿了惡魔形象,還在樓道里畫,而且你女友的後背也被你強行刺了五芒星,還算沒幹嘛?” 他:“逆五芒星。” 我:“可是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他又拿出一根菸點上:“你有宗教信仰嗎?” 我:“我基本是無神論者。” 他:“哦,那你屬於中間派了?” 我:“中間派?” 他:“對啊,那些信仰神的是光明,你是中間,我是黑暗。” 他說得輕描淡寫,一臉的不屑。 033

我:“你是說你信仰惡魔?” 他:“嗯,所有被人稱為邪惡的我都信仰。” 我:“理由?” 他:“總得有人去信仰這些才能有對比。” 我:“對比什麼?光明與黑暗?” 他:“嗯。” 我:“你不覺得那是很幼稚的耍帥行為嗎?” 他抿了下嘴沒說話。 我知道這個觸及他了,決定冒險。 我:“小孩子都覺得崇拜惡魔很酷,買些猙獰圖案的衣服穿著,弄個鬼怪骷髏紋在身上,或者故意打扮得與眾不同,追求異類效果。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空虛和迷茫,一身為了反叛而反叛的做作氣質。” 他依舊沒搭腔,但是我看到他喉結動了一下。 我:“雖然你畫功還不錯,但是那也不能證明你多深邃,有些東西掩飾不了的,例如幼稚。” 他終於說話了:“少來教訓我,你知道的沒多少。別以為自己什麼都清楚,你不瞭解我。” 我:“現在你有機會讓我瞭解你。” 他:“好啊。我告訴你:這個世界就是航髒的,所有人都一樣。道貌岸然的表象下都是下流卑鄙的嘴臉。我早看透了,沒有人的本質是純潔的,都一樣。你不認同也沒關係,但我說的就是事實。” 我微笑著看著他。 他:“人天生就不是純潔的,每個軀殼在一開始就被注入了兩種特性:神的祝福和惡魔的詛咒,就像你買電腦預裝系統一樣。事先注人這兩樣後,才輪到人的靈魂進入軀殼,然後靈魂就夾雜在這中間掙扎著。各種慾望促使你的靈魂墮落,各種告誡又讓你拒絕墮落,人就只能這麼掙扎著。有意義嗎?沒有,都是無奈的本性,逃不掉。等你某天明白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的本質中竟然有這麼骯髒下流的東西, 想去掉?哈哈哈,不可能!” 我:“但是你可以選擇。” 他提高了嗓門:“選擇?你錯了!沒有動力,永遠是貪慾強於剋制, 卑鄙強於高尚。人就是這麼下賤的東西。只有面對邪惡的時候,高尚的那一面才會被激發,因為那也是同時存在於體內的特質,神的意圖 034

就是這樣的。當你面對暴行的時候,你會祖護弱小,當你面對邪惡的時候你才會正義,當你面對恐懼的時候你才會無畏。沒有對比,人屁都不是,是螻蟻、是蛆蟲,是垃圾、是空氣裡的灰塵、是腳下的渣率!” 我:“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神呢,沒有惡魔呢?” 他站了起來,幾乎是對我大喊:“那才證明這都是人的本質問題, 早就在心裡了,代代相傳,永遠都是!只給兩個嬰兒一杯牛奶,你認為他們會謙讓?胡扯!人類是競爭動物,跟自然競爭,跟生物競爭,然後和人類競爭,你能告訴我哪一天世上沒有戰爭嗎?那是天方夜譚吧? 除非在人類出現之前!我幼稚?你真可笑!我信奉惡魔,那又怎麼樣? 自甘墮落算什麼?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證明光明的存在,我不存在,就沒有對比,就沒有光明。人的高尚情操也就永遠不會被激發出來,就只能是卑微的、骯髒的、下流的!有人願意選擇神,有人願意選擇惡魔!如果這個世上只有惡魔,那就沒有惡魔了,就像這個世界只有神就沒有神一個道理。我的存在意義就在於此!” 聽見他的吼聲,外面衝進來兩個男護士,幾乎是把他架走的。 走廊裡迴盪著他的咆哮:“你們都是神好了,我甘願做惡魔,就算你們全部都選擇光明,為了證實你們的光明,我將是最後一個撒旦。 這!就是我的存在!” 聽著他遠去的聲音,我面對著滿屋的狼藉,呆呆地站在那裡,第一次不知所措。 我必須承認,他的那些話讓我想了很久,那段錄音都快被我聽爛了。 後來和他的父母聊過幾次,他們告訴我惠者曾經是如何度誠,如何充滿信仰,但是突然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了。而且他們說已經為他祈禱無數次了,他們希望他能回到原來的虔誠狀態。 我本來打算說些什麼,猶豫了好一陣沒說。我想,從某個角度講, 他很可能依舊是虔誠的。 035

.9.角色問題他:“我只能說我同情你,但是並不可憐你,因為畢竟你是我創造出的。” 我:“你怎麼創造我了?” 他:“你只是我小說中的一個人物罷了,你的出現目的就在於為我—這本書的主角新增一些心理上的反應,然後帶動整個事情⋯⋯ 嗯••我是說整個故事發展下去。” 我面前的他是一個妄想症患者,他認為自己是一部書的主角,同時也是作者。病史4年多了,3年前被關進醫院。藥物似平對他無效,家人——他老婆都快放棄了。 由於他有過狂躁表現,所以我只帶了錄音筆進去,沒帶紙筆— 或者任何有尖兒的東西,並且坐的也夠遠。我在桌子這頭,大約兩米距離之外,他在桌子那頭,手在下面不安地搓著。 他:“我知道這超出你的理解範圍了,但是這是事實。而且,你我的這段對話不會出現在小說裡。在那裡只是一帶而過,例如:某年某月某日,我在精神病院見了你,之後我想了些什麼,大概就會是這樣。” 我:“你覺得這個真的是這樣的嗎?你怎麼證明我是你創造出的角色呢?說說看。” 他:“你寫小說會把所有角色的家底、身世說得很清楚給讀者看?” 我:“我沒寫過,不知道。” 他笑了:“你肯定不會。而且,我說明了,我現在的身份是:這部小說的主角,我沉浸在整個故事裡,我的角色不是作者身份,也不能是作者身份。因為什麼都清楚了讀者看著沒意思了。如果我願意,可以 036

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沒必要在小說裡描繪出來,那沒意義。我現在跟你交談,是情節的安排,只是具體內容除了書裡的幾個人,沒人知道。 讀者也不知道,這只是大劇情的裡面的一個小片段⋯⋯” 我:“你知道你在這裡幾年了吧?” 他:“三年啊,很無聊啊這裡。” 我:“那麼你怎麼不讓時間過得快一點,打發過去這段時間呢?或者寫出個超人來救你走呢?外星人也成。” 他大笑起來:“你真的太有意思了!小說的時間流逝,是遵從書中的自然規律的,三年在讀者面前只是幾行字甚至更短,但是小說裡面的人物都是老老實實地過了三年,中間戀愛結婚生孩子升職眇架吃喝嫖賭什麼都沒耽誤。怎麼能讓小說的時間跳躍呢?我是主角,就必須忍受這點兒無聊。至於你說的超人外星人什麼的,很無聊,我這個不是科幻小說。” 我發現的確是他說的這樣,從他個人角度講,他的世界觀堅不可摧。 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是為了你而存在的,當你死了呢?這個世界還存在嗎?” 他:“當然存在了,只是讀者看不到了。如果我簡單的死掉了,有兩種可能:1.情節安排我該死了;2.我不是主角。而第一點,我現在不會死,小說還在寫呢。第二點嘛,我不用確定什麼,我絕對就是,因為我就是作者。” 我:“你怎麼證明呢?” 他:“我想證明隨時可以,但是有必要嗎?從我的角度來說,證明本身就可笑。除非我覺得有必要。非得證明的話,可以,你可以現在殺我試試,你殺不了我的,門外的醫生會制止你,你可能會絆倒,也許衝過來的時候心臟病發作了,或者你根本打不過我,反而差點兒被我殺了⋯⋯就這樣。” 我:“這是本什麼小說?” 他:“描寫一些人的情感那類的,有些時候很平淡,但是很動人, 平淡的事情才能讓人有投人感,才會動人,對吧。” 我:“那麼,你愛你老婆嗎?” 037

他:“當然了,我是這麼寫的。” 我:“孩子呢?” 他有些不耐煩:“這種問題⋯••⋯還用問嗎?” 我:“不,我的意思是,你對他們的感情,是情節的設定和需要,並不是你自發的,對吧?” 他:“你的邏輯怎麼又混亂了?我是主角,他們是主角的家人,我對他們的感情當然是真摯的。” 我:“那你三年前為什麼要企圖殺了你孩子?” 他:“我沒殺。只是做個樣子,好送我來這裡。” 我:“你是說你假裝要那麼做?為了來這裡?” 他:“我知道沒人信,隨便吧,但是那是必須做的,沒讀者喜歡看平淡的流水賬,應該有個高潮。” 我決定違反規定刺激他一下:“如果你在醫院期間,你老婆出軌了呢?” 他:“情節沒有這個設定。” 我:“你肯定。” 他笑了:“你這個人啊⋯…” 我不失時機:“你承認我是人了?而不是你設定的角色了?” 他:“我設定你的角色就是人,而且你完成了你要做的。” 我:“我做什麼?” 他:“讓我的思緒波動。” 我似乎掉到他的圈套裡了。“完成了後,我就不存在了嗎?” 他:“不,你繼續你的生活,即便當我的小說結束後,你依舊會繼續生活,只是讀者看不到了,因為關於你,我不會描述給讀者了。” 我:“那這個小說,你的最後結局是什麼?” 他:“嗯…•這是個問題,我還沒想好⋯…” 我:“什麼時候寫完?” 他:“寫完了你也不會知道,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之外的事情了,超出你的理解範圍,你怎麼會知道寫完了呢?” 我:…⋯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跟你聊天很好,謝謝,我快到時間了。”說完他眨了眨眼。 038

那次談話就這麼結束了。之後我又去過兩次,他不再對我說這些,轉而山南海北地閒聊。不過那以後沒多久,聽說他有所好轉,半年多後,出院觀察了。出院那天我正好沒事就去了,他跟他的主治醫生和家人朋友談笑風生,沒怎麼理我。臨走時,他漫不經心地走到我身邊,低聲快速地說:“還記得第一次那張桌子嗎?去看看桌子背面。”說完狡猾地笑了。 費了好大勁我才找到我和他第一次會面的那張桌子。我趴下去看桌子底下,上面有很多指甲的劃痕,依稀能辨認出歪歪斜斜的幾個字。 那是他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以及一句話:半年後離開。 過後很久,我眼前都會浮現出他最後那狡猾的笑容。 039

飛禽走獸她是非常特殊的一個案例。至今我都認為不能稱之為病例,因為她的情況特殊到我聞所未聞。也許是一種返祖現象,也許是一種進化現象,我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甚至對這個案例成因(可能,我不確定)的更深入瞭解,也是在與她接觸後的兩年才進一步得到的。 從我推門,進來,坐下,到拿出錄音筆,本子、筆擺好,抬頭看著她,她都一直饒有興趣地在觀察著我。 她是一個19歲,看上去很開朗很漂亮的女孩,透著率真,單純。直直的長髮披肩,嘴巴驚奇地半張著,充滿了好奇的看著我。容貌配合表情簡直可愛得一塌糊塗。 當我按下錄音鍵後發現她還在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呃⋯⋯你好。”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下神:“你好。”然後接著充滿興趣地盯著我仔細看。 我臉紅了:“你…•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她似笑非笑地還是在看:“啊?什麼?” 我:“我有什麼沒整理好或者臉上粘了什麼嗎?” 她似乎是定睛仔細看了下我才確定:“沒啊,你臉上什麼都沒有。” 我:“那你的表情••…還一直看著我是為什麼?” 她笑出聲來了:“真有意思,我頭一次看蜿蛛說話哎!哈哈哈!” 我莫名其妙:“我是蜘蛛?” 她徹底回過神來了,依舊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是啊。” 我:“你是說,我長得像蜿蛛嗎?” 040

她:“不,你就是。” 我愣了下,低頭翻看著有關她的說明和描述,沒看到寫她有痴呆症狀,只說她有臆想。 她:“不好意思啊,我沒惡意,只是我頭一回見到蜘蛛。說實話你剛進來我嚇了一跳,有點怕,但是等你關門的時候我覺得不可怕,很卡通,那麼多爪子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擺本子的時候超級可愛!哈哈哈哈!”看她笑不是病態的,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我在你看來是蜊蛛嗎?” 她:“嗯,但是沒貶義,也不是我成心這麼說的。其實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有病,可是我覺得我沒病。”她停了一下,壓住了下一輪笑聲才繼續:“我也是幾年前才知道只有我這樣的,我一直以為大家都是這樣呢。” 我:“你是什麼樣的?” 她:“我能把人看成動物。” 我:“每一個人?” 她:“嗯。” 我:“都是蛛嗎?” 她:“不,不一樣。各種各樣的動物。” 我:“你能講一下都有什麼動物嗎?” 她:“什麼動物都有。大型動物也有,小型動物也有。昆蟲還真不多,蝴蛛我是頭一次見,覺得好玩兒,所以剛才沒臉沒皮的傻笑了半天,你別介意啊。” 面對這麼漂亮可愛的女孩我怎麼會介意呢,要介意也是對別人介意嘛,比方說我們院的領導。 我:“不介意,但是我想聽你詳細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她的表情終於平靜了很多:“我知道你們都不能理解,覺得我可能有病,但是我不怕,大不了說自己看人不是動物就沒事了。我覺得你沒惡意,那就跟你說吧。我小的時候,從記事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我看到的人,是雙重的,如果我模糊著去看,看到的人就是動物,除非我正式地看才是人。你知道什麼是模糊地看吧?就是那種發呆似的看, 眼前有點兒虛影的感覺⋯•” 我:“模糊著看?什麼意思?你指的是散瞳狀態吧?” 她:“散瞳?可能吧,我不熟悉你們那些說法,反正就是模糊著看 041

就成了。大概困為我從小就是這樣,所以沒覺得怎麼可怕。但是惹了不少麻煩。我們小學有個老師,模糊著看是個翻鼻孔的大猩猩!哈哈哈哈,他上課撓後腦勺的時候太逗了,他還老喜歡撓,哈哈哈!我就笑,老師就不高興。那時候小,也說不明白,同學問我為什麼笑,我就說大猩猩撓後腦勺多逗啊,結果同學都私下管那個老師叫大猩猩,後來老師知道了,找了我爸去學校,很尅(音kei)了我一頓。回家的路上我跟爸爸說了,還學給他看,爸爸也笑得前仰後合的。不過後來跟我說不許給老師起外號,要尊敬老師• ..” 她連說帶比劃興奮地講了她在小學的好幾件事情,邊說邊笑,最後我不得不打斷她的自娛自樂:“你等一下啊,我想知道你看人有沒有不是其他動物的?就是人?” 她:“沒有,都是動物!哈哈哈哈!” 我:“你能告訴我你的父母都是什麼動物嗎?” 她:“我媽是貓,她跟我爸鬧脾氣的時候後背毛都乍起來,揹著耳朵,可兇了;我爸是一種很大的魚,我不認識,我知道什麼樣,海里的那種,很大,大翅膀、大嘴,沒牙•…不是真的沒牙啊,我爸有牙,我是說他動物的時候沒牙。很大,不對,也沒那麼大⋯⋯•反正好像是吃小魚還是浮游生物來的一種魚,我在《動物世界》和水族館都見過。” 她的表情絕對不是病態的亢奮,是自然的那種興奮,很坦誠。坦誠到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力有問題了。 我:“那你是什麼動物呢?” 她:“我是鼴鼠啊!” 我:“鼴鼠?《鼴鼠的故事》裡面那隻?” 她:“不不不,是真的鼴鼠。眼睛很小,還老眯著,一身黃毛,短短的,鼻子溼漉漉的,粉的,前後爪都是粉粉的,指甲都快成鏟子了⋯• 這個是我最不喜歡的。” 我:“你照鏡子能看見?” 她:“嗯,直接看也成。我自己看自己爪子就不能虛著看,因為我不喜歡,要是沒指甲只是小粉爪就好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一臉的遺憾。 我攥著筆不知道該寫什麼,只好接著問:“你有看人看不出是動物的時候嗎?比如某些時刻?” 她認真地想著:“嗯•⋯有,還真沒有•••對了!有!我看照片, 042

看電影電視都沒,都是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有點費解,目前看她很正常,沒有任何病態表現,既不急躁也不偏執,性格開朗而絕對不是沒事瞎激動。但是她所說的卻匪夷所思。我決定從我自己人手。 我:“你看我是什麼樣的蝴蛛?” 她:“我只見過你這種,等我看看啊。”說完她靠在椅背上開始 “虛”著看我。 我觀察了一下,她的確是放鬆了眼肌在散瞳。 她:“你…•身上有花紋,但是都是直直的線條,像畫上去的⋯⋯ 你的爪子⋯⋯不對是腿可真長,不過沒有真的大蜘蛛那種毛⋯⋯你像是塑膠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嗯,你剛才低頭看手裡的紙的時候,我虛著看你是在織網⋯•• 你眼睛真亮,大燈泡似的,還能反光,嘴沒大牙•⋯是那種螞蚱似的兩大瓣⋯⋯” 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噁心就打斷了她:“好了,別看了,我覺得自己很嚇人了。”我低頭仔細看記錄上對她的簡述。 她:“你又在織網了!” 我拾起頭:“什麼樣的網?” 她停止了“虛著”的狀態,回神仔細想著:“嗯⋯•是先不知道從哪兒拉出一根線,然後纏在前腿上,又拉出一根線,也纏在前腿上,很整齊地排著⋯⋯” 我:“很快嗎?” 她:“不,時快時慢。” 我猛然間意識到,那是我低頭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我:“你再虛著看一下,如果我織網就說出來。” 我猜她看到我的織網行為就是我在思考的過程…… 她:“又在織了!” 我並沒看資料或者寫什麼,只是自己在想。 我:“我大概知道你是什麼情況了,你有沒有看見過很奇怪的動物?” 她:“沒有,都是我知道的,不過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 還真沒有。” 043

我覺得她可能具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比普通人強烈得多的感覺, 她看到的人類,直接對映為某種動物。但是我需要確定,因為這太離譜了。 後面大約花了幾周的時間,我先查了一些動物習性,又瞭解了她的父母,跟我想的有些出入,但是總體來說差得不算太遠。 她的“貓”媽媽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為人精細,但是外表給人漫不經心的感覺;她的“魚”爸爸是蝠(魔魟),平時慢條斯理的,但是心理年齡相對年輕,對什麼都好奇。關於“鼴鼠”的她,的確比較形象。看著開朗,其實是那種膽小怕事的女孩,偷偷摸摸淘個氣搗個亂還行, 大事絕對沒她。出於好奇,讓她見了幾個我的同事,她說的每一種動物的確都符合同事的性格特點,這讓我很吃驚。 想著她的世界都是滿街的老虎喜鵲狗熊兔子章魚,我覺得多少有點羨慕。 最後我沒辦定義她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有— 完全拜她開朗的性格所賜。不過我告訴她不要對誰都說這件事,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我沒告訴她我很嚮往她驚人的天賦。 大約兩年後一個學醫的朋友告訴我一個生物器官:鼻犁器(費爾蒙嗅器,vomeronasal organ),很多動物身上都有這個器官。那是一個特殊的感知器官,動物可以透過鼻犁器收集飄散在空氣中的殘留化學物質,從而判斷對方性別、是否有威脅,甚至可以用來追蹤獵物、預知地震。這就是人們常說很多動物擁有的“第六感”。人類雖然還存在這個器官,但已經高度退化。我當時立刻想到了她的自我描述:鼴鼠——嗅覺遠遠強於視覺。也許她的鼻犁器特別發達吧?當然那是我瞎猜的。不過,說句有點不負責任的感慨:有時候眼睛看到的,還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 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