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先知冨勒(Buckminstet Faller)和麥克盧漢(Marshau Meluhen)這兩個人簡直是南轅北轍:不管是外表、風格、態度、講話的方式,還是他們所代表的東西都截然不同。富勒渾圓矮胖,說起話來像朗誦史詩;麥克盧漢高大而有稜有角,好用雙關語,經常妙語連珠。但這兩個人同時在20 世紀60年代被奉為英雄,原因卻相同:他們是科技的遊吟詩人,也是狂熱的科技傳道人。 早在成名之前,富勒和麥克盧漢就已經和我往來。我和他們初次相見是在1940年。多年來,他們的聽眾寥寥無幾,我就是其中之一。長久以來,我一直懷疑是否有人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更別提有人會追隨於其後。 他們是荒野上的先知—一似乎離綠洲還有一段遙遠的路,至於他們的理想之地就更遙不可及了。 對富勒而言,科技如宇宙般和諧,經由科技之路,可通往真善美的境地。這樣的科技,既龐大又複雜,可把人類環境進一步推向他所謂的“最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40 •旁觀者• 大動力設計”9、“高能聚合幾何學”°和 “無尺寸限制結構”®中的天體和諧。富勒是個超越論者(transcendentalist),顯然是受他的姑婆瑪格麗特• 富勒(Margaret Fuller)—19世紀新英格蘭最後一個超越論者的影響。 他的世界是泛神的,他認為人越能和宇宙科技合為一體,也越接近自己的神性。 而麥克盧漢則認為科技是一種人性,而非神性—科技是人的延伸。 在一個世紀前和達爾文共同研究出進化論的華萊士(Alred Russel Wallace)會說:“人單靠一已之力可以完成有目的而非有機的進化—正因為人會製造工具。”麥克盧漢不知華菜士,但他的觀點和華菜士可謂不謀而合。對麥克盧漢來說,科技是人自我改善,藉以延伸自己、改變自我、成長並有所轉變的方式。動物經由自然演化發展出一種新的、不同的器官, 而成為另一種動物;人也是如此,藉由新的、不同的工具來延伸自己,成為不同的人。 對科技懷抱敵意並敬而遠之,是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初期的表面 “原則”。在那“環保十字軍”(environmental crusade)的時代,實在無法想象富勒和麥克盧漢這樣的“大科技主義者”——個是“高能聚合幾何學”的大師,另一個則是“電子媒體”的玄學家——會成為英雄人物。然而,科技的發現正是在這“反科技”當道的時代。在此之前,科技完全是技術人員的事:工程師建築水壩,人文學者則讀喬伊斯,聽巴赫,偶然間才會注意到“自然法則”。不過,這些人文學者還是頗能享受“科技的成果”——如搭飛機或打電話,但其工作的意義、重要性或是過程都不被科技影響,若有影響,只是一丁點兒而已;好比鋼筆的發明使他們不必費力去削鵝毛筆,有了燈泡,因此夜半讀書不會傷害眼力。以前,科技只是一種“技術活動”,到20世紀60年代卻突然成為一種“人的活動”。人文 G最大動力(dymaxion):此字是由動力學(dynamic)和最大值(maximum)兩個字所組合。最大動力是富勒思想的中心概念,指從最少的能量輸出中得到最大利益。 心商能聚合幾何學(synergistic gcometry):一種幾何學的向量系統,基本元為四面體(有四個面的角錐體),與八面體聚合後, ② 無尺寸限制結構(tensegrity): 可以成為最經濟的種藍空間結構。 一種結構系統,其中壓力與拉力分開,並由不同的杆位承受,因此這種結構本身沒有尺寸上的限制。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一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 第13 章荒野上的先知。 241 學者以往總是指定科技非得乖乖在廠史舞臺的側翼不可,現在科技已慢慢走向前臺,混在演員當中,甚至搶走了主角的光彩。 警覺這種轉變,人們一開始的反應總是猛烈地抗拒。如果有挽回的餘地,一切就容易得多。假如我們能回到希臘典籍和人文學者那美好的“人文世界”,追求高尚的理念、美學和知識,不用管日常生活,諸如賺錢、 養家餬口和製造工具等卑微瑣事,該有多好。但是,在那一無所知的排拒之下,還是潛感著一種接納新事物的能力,想尋求一種新的整合。因此, 富勒和麥克盧漢在一夜之間成為受人矚目的人物。這一代的人瞭解到科技必然和形而上學、文化、美學和人類學相結合,且是人類學和人類自我知識的核心。這兩位先知讓人得以一窺這種新現實(new reality);他們的土地濃霧迷漫,而他們說的話更有如神諭,然而這一切卻增添了他們的魅力。 我和富勒真是“不打不相識”。時值1940年,我和魯斯一起進行《財富》十週年特刊的編務。有一天,我從編輯室走出,筆直地撞上一個飛掠而過的東西。那柔軟的寵然大物壓了下來,於是我跌了一跤,匍匐在地。 原來撞上的是一個人,他已坐起,煞有介事地說:“你已經使南美洲的工業發展晚了至少10年。”說完,隨即起身,大搖大擺地離去。他原本高高站在有輪子的臺架上,在天花板和牆上描繪世界未來的經濟發展圖,經我一撞,跌了下來。 現在富勒已成了世界神話。認識他的人都直呼其名——“布基”,而他在一切有關自己的參考書籍上則自稱“理查德”。在《美國名人錄》 (Who's Who in America)裡,以他的篇幅最長,有75行之多。他也是我所知道的人當中擁有最多名譽博士學位的,足足有35個,或許沒有人需要這麼多的學位吧。 富勒的書本本暢銷,聽他演講的人總是把講堂擠得水洩不通,他是年輕人眼中的英雄人物。但是,當年我倆相識時,年近50的他還默默無聞。 在將近20年的光陰裡,他為了實現自己的理念和發明廢寢忘食,家中經濟全靠他太太當秘書來支撐。富勒可說是個相當孤獨的人,友人屈指可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42 •旁親者• 數,他們看著他明明可以輕而易舉日進斗金,卻一心一意追求一些愚不可及的想法,不禁勃然大怒。那時,他在科技方面的預測和分析,已經小有名氣了。例如,他曾預料到未來飛機的發展,故事是這樣的:1929的唐納•道格拉斯(Donald Douglas)已是年輕設計師中的佼佼者。他帶著一份“未來飛機”的草圖來找富勒。那時還沒有所謂的氣體動力學、引擎或是材料科學。但是,富勒還是告訴他要造出設計圖中的飛機所需的理論、 引擎和材料——10年後,也就是 1939年道格拉斯按照富勒的詳細說明, 終於成功地研製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先進的轟炸機—-“飛行堡壘” (Flying Fortress)的原型。幾年後,他又讓人見識到他的神乎其技,很多人都覺得他有如巫師般不可思議。他為一家大型的銅廠預測出未來“電子學”的發展。他大可靠這個本事收取可觀的費用,但是除非走投無路,他是不會接案子的—只有一次,那是在他女兒病重、急需醫藥費的時候。 他獨自悠遊在幾何設計的世界裡,並造了許多擇異的專有名詞,如“最大動力學”、“多層體穹隆”(Polydome)、“四面螺旋”(Tetrahelix)和“無尺寸限制結構”等看來一點用處都沒有的設計,即使偶然間派得上用場, 好像也沒多大效用。 富勒是被《財富》延攬來做“科技顧問”的。雖然他是魯斯親自僱用的,但魯斯告訴我,他一點也不曉得富勒想做什麼,富勒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懂。雖然如此,魯斯還是嗅得出非凡的人才,願意在富勒身上下賭注。《財富》裡其他人也搞不清富勒是何方神聖,不管是他的圖表,或是言談,都莫測高深、讓人不解。那一連串從他口中流瀉出來,像是詩歌, 又似科幻小說的字句,都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語句。說來,若不是那天和他撞個正著,我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人。他說,經我這麼一攪和,他圖表上預測的經濟發展便晚了10年。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紙上畫的圖表真可以決定日後的經濟發展嗎?我一開始認為他在開玩笑。其實錯了,他可是一本正經。對這麼一個凡事認真、字字出自肺腑的人,實在不知“玩笑”是為何物。 他畫的圖表非常特別。比方說,人人都認為某一時期頂多可以再現經濟大蕭條之前的繁榮,富勒卻預測會有“爆發性的經濟成長”;不但沉滯、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第13章荒野上的先知• 243 充滿危機又落後的拉丁美洲是如此,美國和被希特勒蹂躪的歐洲也是。這些完全令人無法相信的結果都是他追蹤幾何曲線發現的,只探討一個因素:能量。這些曲線假設能量是“有機的”,將會和人口曲線一樣,呈現指數曲線的延伸,直到填滿整個“生態位”8為止,只受制於最終,且是極其不可能的一點——太陽內部深處核子融合、分裂,而使所有的能量釋放殆盡。我從來不信富勒的假設會成真。但是,他只根據幾何學來預測戰後的世界經濟,卻出奇的準確。這些純然建立在從幾何學得到的景象,完全不經分析,也不以事實為依據。 富勒自稱為“幾何學家”,但是他所看到的遠超過地球的次序,也就是所謂的“幾何學”。他體驗到空間的秩序和韻律,或者用傳統的詞句來說,是謂“天體的和諧” 早期,即使是富勒的朋友和仰慕者都認為他“不切實際”。富勒總是否認這一點。事實上,只有少數幾件事能讓他動怒,這項指控就是其中之一。富勒一向沉靜,然而只要有人暗示他這個人“不切實際”,他就會大動肝火。富勒認為,“不切實際”的是別人,絕不是他!說來,富勒有一部分困擾就是來自過於努力,想實踐“實際”這兩個字。他試著把自己那些奇奇檉怪的設計運用在日常生活上,以變得 “實際” 些,例如車、房子,或是地圖等。他一直大惑不解,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採用三個輪子的汽車?如果可以節省燃料,加上輕便、合乎氣體動力學的線條,從上面爬進或是從下面鑽入車內,又有什麼關係?他還設計出“最大動力學之屋”——一個在平面上的半圓體建築,使地板的面積達到最大,而表面積變成最小,這麼一來,冷暖氣的需求便可降到最低。這種設計完全符合建築上的要求和穩定性,使之達到理論上最理想的數值;而且就結構而言, 不需要任何的支撐物,極為輕便。富勒不明白,為什麼人還是寧願居住在那從幾何學的觀點來看極不完美的長方形房屋裡,也不解為何一定要有平直的墻來擺設傢俱。 生態位(ecological niche):在群落或生態系統肉,一種生物的位置或狀態,由生物的結構適應、生理反應和天賦的或系列的行為來決定。一個生物的生態地位,不僅決定於生活的地方,並決定幹其行為,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 一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44 •旁觀者• 他設計出的“最大動力學地圖”是第一個完全不扭曲的地圖,以呈現地表的原貌。但是這樣的地圖呈圓錐曲線,邊緣有弧線,兩端呈三角形。 富勒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寧可接受傳統的、有點扭曲原狀的地圖,而不採用他這種完全正確的設計。事實上,富勒這些設計確實是很“實際”,不過是被運用在新的、不同的範疇上:“最大動力學之車”已被廣泛地用於太空設計;“最大動力學之屋”則成為北極氣候自動偵測站的原型,在20世紀的後25年更被用來做大帳篷式的臨時建築、體育場和展覽館等。此外, 太空人首次進人軌道,需要沒有扭曲的地圖時,便開始使用“最大動力學地圖”。所以,我能體會40年前,有人說他“不切實際”時,他為何會動怒。 我有10年左右的時間,常常見到富勒。20世紀40年代,我在本寧頓學院任教時,富勒雖不願來授課,還是常常蒞校演講。本寧頓的學生大概是他的第一批聽眾,並且多年來一直是他的忠實聽眾。富勒最需要的,不是名聲,也不是金錢,而是聽眾,而且越多越好。他不擅長對少數人演說,個別討論更是不行,但若面對滿坑滿谷的人,他的表現絕對是一流的,而且無可匹敵。 富勒第一次到本寧頓學院來演講時,擔任主持人的我向大家報告,富勒將做45分鐘的演說,然後回答問題。4個小時後,富勒還滔滔不絕,我試著插嘴,他把我叫到旁邊,銷悄地說:“我的開場白還沒結束呢。”到了凌晨1點,實在太晚了,因此我們不得不中止這場演講。這實在是個錯誤,我們應該讓他繼續說下去的,後來我們就不再加以制止了。富勒一旦 “開講”,就不可能限定時間。他以洪亮卻無音調變化的聲音一直說下去, 似乎沒有開始,沒有中段,也沒有結尾。聽眾就坐在那兒吸收他的思想。 沒有人記得他說過的“字”,但是永遠也忘不了那種經驗,像是躺在言語的按摩浴缸,在那溫暖的漩渦中放鬆,同時享受那種不斷流動、刺激的感覺。這種經驗不是富勒這個“人”帶來的—聽過他演講的人,總是記不起他的長相,更別提他說話的方式或動作了;在場的每一個聽眾,從40 年前本寧頓學院的學生開始,體驗到的是他對未來的展望。自稱為幾何學家的富勒,其實是個先知!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Si kaoLi.con)— 一收聽《芳觀者》有聲課程!
• 第13章荒野上的先知• 245 我和麥克盧漢相遇,跟認識富勒差不多是同時。我們是在一個學會上碰面的,那時我們倆都準備發表論文。我已記不得自己的報告內容為何, 也忘了是在哪個學會上宣讀的,有關那學會的一切更忘得一乾二淨,唯一有印象而且記憶猶新的,就是麥克盧漢這個人。他以平板、帶著鼻音,而且有一點加拿大腔調的中西部口音開始宣讀論文時,我已經開始想打呵欠了。那時的他,是密蘇里聖路易斯大學英文系講師,當然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貌不驚人,高高瘦瘦的,活像瘦皮猴。論文好像是和現代大學課程的源起有關,也沒有吸引人之處,一聽就像是年輕學者宣讀給一排系所主任聽的論文,用以投石問路,看看下學年有無受聘的可能。麥克盧漢這篇正是他博士論文的摘要,因此再典型不過了。 但是,不久這個相貌平平的英文講師便開始有驚人之語。他說,由於印刷書籍的出現,中古大學就此走進歷史。大家都點點頭,因為這已是老生常談了。不過,他又論道,16 世紀現代大學的興起不只改變了教學的方法、上課的模式,也改變了知識的本質,以及大學本來要傳授的東西。這:個默默無名的年輕人似乎想表達的是:新的學習和文藝復興、古代經籍、 古典作家的再發掘都沒有關係,和天文、幾何的發現,或是新科學也沒有關聯。總之,知識史上的偉大事件是肇因於古登堡°的新科技;創造現代世界觀的是活字印刷,不是彼特拉克(Petrarch)、哥白尼,也不是哥倫布。 麥克盧漢結束報告時,有位教授問他說:“不知道我有沒有聽錯?你是不是指印刷術影響了大學的課程以及大學的角色?” “不只是‘影響’,而是‘決定’,印刷術決定了這兩者,事實上印刷術決定了知識。” “簡直是胡說八道!”發問的教授對他說的不以為然,於是主席很快地請下一個人發表論文。那個提出問題的教授是某家知名大學的英語系主任,會後我聽到他跟同事說:“那隻瘦皮猴開始宣讀那篇有關大學的論文 ① 古登堡《Gutenberg,14 世紀90年代一1468?):德國工匠和發明寒,發明活字印刷水, 一直沿用至20世紀。他的發明主要包括銷字金、鑄遺活字的合金、新式印劇機和油脂性的印刷油暴。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46 •旁規者。 時,我差一點想給他聘書。但是,後來一想,還是讓某個工學院來僱用他好了。” 那已是40年前的往事,那時的麥克盧漢還沒有說出那句名言:“媒體即資訊。”“媒體”這個詞,在今天指傳播的載體,當時並不存在,因此那時的麥克盧漢不會這麼說,但是這個信念已經根植在他的內心,至少他已經知道媒體決定資訊,並且使之成形。 本來,我也和那位英文系的主任一樣,不相信麥克盧漢的話為真。我知道活字印刷並不是古登堡“發明”的,中國人早就開始使用這種活字印刷術了,古登堡只是加以改造,或是模仿,並拿來印刷《聖經》。而麥克盧漢提到的那些衝擊,在中國卻沒有發生;事實上那種新的“媒體”對文化、學習或是理解,一點影響都沒有。活字印刷只是一種次級的工具,沒有使古老重製影象的方式銷聲匿跡,更別說是傳統知識、教學方法,以及教與學的內容。不過,我想那個“瘦皮猴”仍有要傳達的理念。 那時我已開始對科技與社會以及科技與文化的關係發生興趣。例如, “裝配線”就是一種工具,但這工具對組織工作中的人和工作者之間的關系衝擊很大,對社會本身的理解亦然,是為所謂“工業社會”這種新觀念的基礎。我是第一個使用“工業社會”這個名詞的人,但是當時對這個概念還不很清楚。後來,在那幾年思考中,我慢慢明瞭裝配線不只是“科技”,更是有關工作本質的一種非常理論、高度抽象的概念。同時我也了解到,在這掌控一切的新的現實環境中,裝配線雖處處可見,而且成為一種象徵,然而在事實上卻只是生產過程中的一個小環節,裝配線作業也只是生產力中最小的一部分。換言之,科技有別於“人文學者”或“技術專家”的傳統觀點,不是那麼簡單。科技為人類下定義,並影響人類對自己的看法,對人類所生產的事物也具有相當大的衝擊。 於是我找到麥克盧漢,請他過來一談。那時,我們都住在紐約市郊的布朗克斯維爾。後來,只要他到我家附近就會順道來訪。不管我們搬到佛蒙特,或是在 1949年後又回到紐約的蒙特克菜定居,他都是我家的常客。 這人是個好同伴,可是卻常陷人沉思。在過去20多年的交誼中,我懷疑他從不曾問過我在做什麼,或是仔細聆聽過我對他說的話。他也從來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13 章荒野上的先知• 247 不提自己的私事,談的總是一些想法。他好用雙關語,記得他只有一次注意到別人,那回我的孩子以 “《聖經》急轉彎”來考他:“《聖經》中第一次提到棒球是在什麼時侯?”“告訴你吧,答案是—利百加拿著水壺 (pitcher,在英文中又可做授手)到井邊去的時候。”他不禁莞爾,好幾個小時都在唸著這個不甚有意義的雙關語。他自己想出的雙關語有些也精彩不到哪裡。譬如,他在聖誕卡上寫道:“我們怎可忘了那老阿圭那?” (Should old Aguinas be forgo?)®不過,他還是常有驚人之語,道出文字遊戲之妙。他滿腦子是古徑的念頭、奇妙的比喻和觀察,顯示出他那特別的習性、癮頭和看法,把平凡的對話世界帶人一個奇特、神秘和令人驚異的領域——是文字而非圖書的超現,猶如超現實大師達利°的作品或斯坦伯格②的漫畫世界。 麥克盧漢每次來訪幾乎毫無預警。有一次,在新澤西的仲夏夜,颳起了大風暴,雷聲轟轟,像是世界末日前夕。就在凌晨1點左右,我家的門鈴響了。開門一看,原來是淋得已成落湯雞的麥克盧漢。 他咧嘴而笑,說道:“我剛好到蒙特克雷亞的上城辦事,就順道走到府上。”哇,那個地方離我們家可有3英里之遙。 “你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來呢?如果我們不在家,風雨又這麼大,你怎麼辦?” “就是因為氣候惡劣,我想你們沒有跑到別的地方去的道理。” 於是, 他把天氣的因素摒除在外,一身溼淋淋地談他的理念,直到早餐時刻。 這也是麥克盧漢最後一次來訪。就在20世紀60年代初,那個風狂雨急的6月夜,他突然有所了悟。那天晚上,在講學和訪友之後,剎那間他頓悟到從以前到現在苦思良久的東西,於是急著跑來告訴我。他那一夜說的,很快就整理成一本書出版,是他最重要、最清晰,卻不是最有名的著作——《古登堡銀河—印刷人的誕生》(The Gulenberg Galaxy;The Mak改自 All Lang Syne 歐詞中的“Should all acquaintances be forgot…”為新年時常唱的歌曲。 ① 達利(Dali,1904—?):西班牙畫水,作品以探震潛意識的意象著稱。20年代時,受弗洛伊德有關潛意識意象的著作影啊,並與巴業短現實主義者交往,使其西風日益成熬。 心新垣伯格(Steinberg,1914—?):意商美國連環漫兩象,其幾描畫以澱團、曲線、幾何圖形、問號、數字、狗、豬等圍像組成、作品當出現在《紐約客》雜誌,由讀者自行猜涮作者對於某一社會問題的態度。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48 •旁觀者• ing of Typographie Man)。他在兩年後才出版《認識媒體》(Understanding Media),並因此書而名聞天下。他在書中談到“涼媒體”和“熱媒體”9 像是電視和報紙等;說到經由電子產品世界將走向“部族化”,成為一個 “地球村”;也道出“媒體即資訊”這句名言。雖然我們還是朋友,但他已不再來訪。就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他看到了他的“希望之鄉”。自此, 他再也不需要聽眾了。 在我們來往得相當頻繁的那20多年間,他是個先知,但他洞見遠景的能力尚未成形。他知道他一定要看到,但卻無法張開雙眼來著。在那段歲月,他一定覺得自處於夢魘之中,想從可怕的夢境抽身而出,卻做不到。當年,他在學會上宣讀論文,回答那個英語系主任說“印刷術決定知識”時, 他已經看到那個遠景,但是在電視出現之前,他一直不知其所以然。 麥克盧漢這個電視的先知,因此成為20世紀60年代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想,這也可解釋,為何麥克盧漢的成就僅止於此。當然,電視以及 “媒體”不只改變了傳播的方式,也改變了傳播的內容,更改變了我們對外在世界的感覺、我們看自己的方式,以及我們所看到的自我。然而,麥克盧漢的預言卻無一成真,也不太可能成為事實。印刷術不會因為電視的出現而銷聲匿跡。在“映象管”侵略到客廳的時代,書籍和雜誌未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正如“說書”被“書寫”取代,“書寫”又被“印刷”取而代之後,戲劇和詩歌並沒有因此消失。的確,電子工具可能成為明日的印刷“媒體”,白紙上印的黑字已經可以用電子方式來傳輸,影印機更使得每一個人可以自行印刷。 “媒體”和“資訊”間的互動作用,也比麥克盧漢那句名言來得深遠, 不是媒體決定資訊,也非資訊決定媒體,而是互相影響成形的。我深信, 麥克盧漢瞭解這一點。但是,他的頓悟是來自於電視,他也因此聲名大噪,甚至認為自己是大眾文化中的梭羅。不過,如果因此斷定麥克盧漢這個人和他的洞察力,可謂極不公平。麥克盧漢最重要的看法,應該不是麥克盧識把媒體分為“熱”與“涼”兩種。“熱媒體”提供大量的資訊,具有高度的抽象能力。而“涼媒體”正好相反,類供少量資訊,對於事物缺乏明礦的描述。前者如報紙,後者如電視。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
• 第13章荒野上的先知• 249 “媒體即資訊”,而是—科技不只是一項“工具”,而是人的延伸。科技雖非“人類的主宰”,但是在擴充套件人類能力範圍的同時,也改變了人類的個性、特質和自我認知。 我認為富勒也好,麥克盧漢也好,都不能整合科技、文化和形而上學。他們的“洞見”也無法使科技和人類的特殊活動,也就是“工作” 相關聯。科技並不是只和工具、機器和工藝品相關而已,像是工程師對科技下的定義;也不是在1954年和1958年由偉大的英國學者辛格(Charles Singer)編輯、出版的五大巨冊《科技史》(History of Technology)所定義的科技;和創立於 1958年的科技史學會(Society for the History of Technol0gy)對科技下的定義也不同,跟他們出版的期刊《科技與文化》(Technology and Culture)談到的科技也不一樣——科技並不只是“宇宙的力量” 或是“人的延伸”,不是辛格書中定義的“東西製成的方式”,而應該是: 人怎麼做的方式。 科技是指有目的、人為的且是非有機的進化,經由科技,人得以執行那特別而獨特的人類活動——“工作”。而人怎麼做、製造東西,或是工作的方式,對自己的生存、和他人共存以及對自我的認知,都有很大的衝擊。最後,甚至讓人深思—-“我是什麼?”“我究竟是誰?”特別是,就人類生活和歷史而言,工作就是特殊的社會聯絡。 所謂“自然聯絡” 之於照顧無助的幼兒,非常重要,不管是人或是其他高等動物都有此種聯絡,然而象媽媽照顧小象的時間,比起人類撫育幼兒的時間要長,做得可能也比人類好,但工作所創造出來的“社會聯絡” 其可塑性、彈性、多變性和要求,就屬於特的人類範疇。這就是科技作為一種工具,和作為一種“文化”與“個性”的介面。然而,就這一點而言,不管是富勒或是麥克盧漢都沒有注意到。 把“科技”當做特的人類和社會範疇來處理,並視之為人類做事和製造的方式,可能太早。我曾在我的研究中嘗試過,差不多是在40年前, 那時富勒也從“最大動力學機器”的設計轉向理論,而麥克盧漢也開始思索古登堡的活字印刷術和中古大學課程的關係。[關於這點,可參閥我在 1970 年出版的論文集《科技、管理與社會》(Technology,Management and 思考力聽書商學院(www Si KaoLi.com)—聽『經典商業管理著作』,學習方式大革命!
250 •旁戲者 Society)。】我瞭解自己還沒有找到明確的例子和通則,更談不上一套“系統理論”(general theory);當然,富勒和麥克盧漢也是。但是,對於科技至少他們已經找出全新的研究方法,把科技當做是“人類”和“文化” 的課題,而不是放在純科技的領域來談,不是“反科技”,而是偏向贊同科技的一方。不管如何,富勒和麥克盧漢還是先驅者、先知以及預言家。 對我來說,他們就是專心致志的最佳範例。只有像他們這樣一心一意地追求,才能真正有所成就。其他的人,就像我一樣,或許生活多彩,劫白白浪費青春。像富勒和麥克盧漢這樣的人,才可能讓他們的使命成真, 而我們卻興趣太多,心有旁騖。我後來悟到:要有成就,必須在使命感的驅使下,“從一而終”,把精力投注在一件事上。富勒在荒野上待了40年, 連一個追隨者都沒有,然而他還是堅定地為自己的願望奉獻一切;麥克盧漢花了 25年的時間追逐他的願望,從不曾退縮。因此,時機成熟時,他們都造成相當的影響。然而,他們雖有所成就,但還是不算成功,很多像這樣的人留下的,只是荒漠中的白骨。而其他像這樣有著很多興趣,而沒有單一任務的人,一定會失敗,而且對這個世界一點影響力都沒有。 富勒和麥克盧漢也為我們展現了先知的“哲理”——他們的成功,正是失敗。在布伯°早期的著作中提到一則故事,有個門徒問:“為什麼上帝允許在以色列之子未到達希望之鄉前,就讓摩西死了呢?”那偉大的猶太教士回答:“正因上帝愛摩西。”到達希望之鄉,且先知口中的“異象” (vision)成真後,以色列之子應該有所改變、自潔而重生,但是他們都依舊在罪惡中打滾,做神眼中的惡事。事實上,在先知轉身離去時,他們早已遺忘了先知以及神賜的異象,而開始崇拜金牛犢。對先知而言是真理, 對以色列之子卻只是“有啟發性的教條”而已。 然而,更糟的是,一旦先知的時機來臨時,他反倒無能為力,成了祭司,他的異象論為一種儀式。他在一夜之間名滿天下,接著出現在夜間脫口秀節目或是名人社交新聞中。想到這點,不禁令人扼腕—因為他的出現不再造成衝擊,而帶有娛樂的意味。 ① 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S):德國玩大教哲學寒、《聖經》翻譯察,是對20世紀精神文化發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訪問思考力聽書商學院(vww Si Kaoli.com)——收聽《旁觀者》有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