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錯誤和重複錯誤是不同的。奧地利經濟學家路德維希·馮·米塞斯能夠理解奧爾良大公曾經所犯的錯誤,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人們為什麼沒有從過去的歷史中吸取教訓?當出現多次經濟衰退的時候,為什麼政府或者中央銀行沒有一次能夠辨識基本的錯誤,並採取有效措施以防重蹈覆轍?實際上,他對此有自己的解釋,顯然政治人物和銀行家們受到了誘惑。 看不見的通貨膨脹在馮·米塞斯看來,週期的反覆發生是由於政治人物與央行行長們傾向於在經濟復甦時期把利率削減到魏克塞爾所說的“自然利率”水平以下,而商業銀行則會增強流動性並擴張自己的業務。這就意味著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放任投資的過度擴張,從而最終導致信用收縮乃至爆發經濟危機。 然而,馮·米塞斯認為魏克塞爾也遺漏了非常重要的一點。米塞斯指出, 向經濟中注入流動性首先會導致資本貨物行業的通貨膨脹,而就在資本貨物行業剛開始出現通貨膨脹的時候,消費品價格則可能仍然在下降。在後來的過程中,價格變化會出現反轉,當消費品價格上漲的時候,資本貨物的價格則可能下跌。因此,如果沒有注意到注入流動資金引起普遍的看不見的通貨膨脹,而對通貨膨脹作出反應又已經太遲,則很有可能出現實際利率低於自然利率的情形。這也就是說,米塞斯認為魏克塞爾與費雪的理論都過於簡單化。 20世紀20年代,馮·米塞斯覺得這種現象正在發生。歐文·費雪認為20世紀 20年代的經濟擴張是可以持續的,因為它沒有使消費品價格出現通貨膨脹, 但是馮·米塞斯則認為,由於戲劇性的信用擴張或者信用膨脹,經濟將會出現崩潰。從紐科姆方程式左邊的變數來看,由於貨幣體系內在的不穩定性已經造成了瘋狂,這種情況亟須得到糾正。當方程式左邊開始被糾正的時候,方程式的右邊就會被損害。或者,正如他所指出的: 由信用擴張帶來的經濟繁榮最終出現崩潰是無法避免的。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自願放棄進一步擴張信用,使危機早一點到來,要麼推遲危機的發生,讓整個貨幣體系都捲進來並最終爆發更大的災難。
米塞斯自1924年起,每個星期三的下午都會與經濟學家弗裡茨·馬克盧普見面,他們一起在維也納的街頭散步,而每次經過奧地利最大的銀行時,他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它將會遭遇一場大危機。” “財政部觀點” 這些年,英國一直在辯論政府是否應該在衰退時期刺激經濟的問題。對此持反對意見的人佔了多數,他們堅持所謂的“財政部觀點”。1929年英國政府發表的白皮書就是一個例證。這份政策白皮書作了如下的陳述: 政府資助公共事務領域的大規模計劃除了會對金融產生影響,也會對普遍的產業定位產生干擾效應。如果該計劃是長期的,且承諾相關人員工作具有持續性,那麼它就會使這部分人員退出勞動市場,否則他們會在一般產業中另尋就業,儘管那樣的就業缺少安全感和規律性。 因此,根據這種觀點,增加政府支出沒有益處。但是,如果面對失業率高企的經濟狀況,依據這種觀點給出的答案便會暴露明顯的弱點;情況越嚴重,政府的作用就越重要。在同一年,自由黨釋出了一份名為《勞埃德·喬治能做嗎?》的政策建議,主張政府增加支出對抗失業。根據該政策建議,失業問題終將減輕: 當前大量失業人員重新獲得工作,這將使其獲得工資收入,而不再依靠失業救濟金,這也就意味著有效購買力的增長,從而將刺激商業活動;再者,增加的商業活動又會促進商業活動本身進一步發展, 從而有助於推動經濟的繁榮;繁榮具有累積性效應,這也類似於商業蕭條的反面累積情況。 接下來,該政策建議針對那些反對財政部觀點的意見給出瞭如下的答案: 勞埃德·喬治先生的計劃中所運用的儲蓄將不會轉移到其他資本裝置上,而是:(1)部分用於對失業提供金融支援;(2)部分幫助運轉那些由於缺少足夠信貸而浪費的資源;(3)部分用於新政策所促進的繁榮;(4)餘下部分將會用於削減對外債務。
換句話說,該政策建議認為,財政開支能夠實現高度的自我融資,而且能夠發揮比初始效應更大的刺激經濟的作用。額外開支的一英鎊不僅能夠有效地治療經濟創傷,而且還具有部分自我融資的功能。 香檳與貨幣這份政策建議的作者有兩個人,一位是休伯特·亨德森,另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凱恩斯確信,資本主義經濟包含著一些內在的不穩定性,這個觀點在大量新的經濟週期研究文獻中已經被普遍接受了。他還認為經濟會朝著持久失業均衡狀態下滑,這種觀點不同尋常。 當這個檔案釋出的時候,凱恩斯已經46歲,是當時辯論的積極參與者。 凱恩斯在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曾經做過記者、講師、保險公司的經理,還擔任過英國財政部的高階官員。他給政府提出過很多政策建議,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與戰敗國德國的談判,也算得上是羅斯福總統和溫斯頓·丘吉爾的朋友。4歲時,他就曾經對利息的意義感到好奇,6 歲的時候,他就在想自己的頭腦是如何運轉的。在學前班,他僱用了一位“奴隸”幫他拿書本,作為回報,凱恩斯則幫助那個小傢伙做家庭作業。後來他上了伊頓公學,之後又上了劍橋大學,到劍橋不久,就與著名經濟學家馬歇爾經常共進早餐。而後他透過了公務員考試,在全部參加考試的學生中名列第二。在那次考試中,他的經濟學成績最好,後來他解釋了原因:“對於經濟學,我顯然比主考官瞭解得更多。” 凱恩斯在音樂方面也是一個內行,他還與畢加索是朋友,而且是一位現代藝術品的收藏家。他建立了自己的劇院,還附設了一家餐館,並對選單的安排有著極大的興趣。他還在好幾家大型機構的董事會任職。像亞當·斯密一樣,凱恩斯在遣詞造句方面也是一位大師。他像勞一樣,喜歡玩撲克牌和輪盤賭。他和桑頓的類似之處則是有許多可以信賴的好朋友。他與一位甜美而又風趣的俄羅斯芭蕾舞演員結了婚。如果所有這些資訊還不足以讓人瞭解凱恩斯的話,那麼就再補充一點:他還非常喜歡喝香檳酒。 當然,我們還要談到股票市場。像坎蒂隆一樣,凱恩斯很喜歡投資股票、貨幣與商品,這些投資活動使他能夠更好地理解經濟的不穩定性。許多人都知道他喜歡早上躺在床上作出投資決定,但是,如果他的研究有了幾分鬆懈,他的實際狀態就很難說了:他的投資決策會表現得大膽激進。他熱衷貨幣市場,因為他相信自己在財政部的經歷能夠幫助他確立競爭優勢。 然而,僅憑這些,我們還不能徹底瞭解凱恩斯。1920年4月,也就是歐文
·費雪著手研究德國惡性通貨膨脹的前兩年,凱恩斯已經嗅到了一個投資機會,於是他在貨幣市場採取做空策略。當他賣空的時候,價格的確是在下行,但很快就觸底反彈,他為此損失了13125英鎊,他的投資夥伴也損失了 8498英鎊。當接到經紀人要求追繳7000英鎊保證金的通知時,他已經無力支付了,依靠僅有的兩筆貸款才使他免遭破產的厄運。然而,這次的經歷並沒有將他挫敗。1924年,他被任命為國王學院的首席會計師,併成功說服學院董事會設立一隻由他管理的投資基金。 不同的意見就在凱恩斯的觀點獲得普遍認可的時候,奧地利學派也嶄露頭角,一批從維也納大學畢業的學生開始成長起來,並出任一些重要職務,使得該學派的信徒也逐漸增多。費利克斯·索瑪瑞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曾師從馮·米塞斯。作為馮·米塞斯的學生,他對經濟週期理論特別感興趣,在成為蘇黎世的一名投資銀行家之前,他寫的一篇關於朱格拉週期與經濟危機的論文在1901 年獲了獎。1926年9月10日,他在維也納大學發表演講。一些聆聽他演講的人覺得他所講的內容非常怪異,因為當時的經濟正處於繁榮時期,而且周圍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美好。然而,費利克斯·索瑪瑞卻預言經濟的繁榮景象將要以政府的破產和銀行的崩潰而告終。 1927年,他與凱恩斯會面時,凱恩斯問他能給客戶什麼樣的投資建議, 索瑪瑞回答道:“對即將到來的全球危機應該採取最好的保護措施,並且遠離市場。”然而凱恩斯仍然顯得非常牛氣,並回應道:“我們這個時代將不會再發生任何危機。”然後他便向索瑪瑞諮詢了一些具體的股票情況,並且補充說:“我發現市場非常有趣,而且價格較低。所以哪有什麼危機呢?”索瑪瑞回答:“危機來自預期與現實之間的差異。我從來沒有見過地平線上有如此密布的烏雲。” 然而,股票市場還在繼續上揚。1928年,凱恩斯對自己的投資業績也不滿意。因為英國的股票指數收益率達到了7.9%,而他所管理的投資基金收益率卻不到3.4%。顯然,如果他在下一年取得更好的業績,他將更受歡迎。諸多跡象也顯示,他在下一年可能會取得更好的業績。首先,作為世界股票市場領頭羊的華爾街一直處於牛市行情,而且股票價格自1924年以來一直在穩步上漲。其次,一直以來的經濟行情讓人深刻印象。在一定程度上,這應該歸功於NBER的“考古學者”們,他們使凱恩斯能夠查閱到一些相當好的統計報表。表10-1列出了部分關鍵數字。
表10-1 美國1922~1928年的關鍵數字(以1922年資料為基準,100) 在過去7年之中,工業生產增長了40%,耐用消費品增長了56%,而非耐用消費品增長了17%。通貨膨脹則處於最低水平,在最近兩年裡物價出現了下跌。約翰·福特忠實地實踐了薩伊定律,他用自己的一些產品來支付工人的部分工資,紐約的股票經紀人也看到了資金總是流向那些最強大、最健康的企業。的確,股票交易從未像當前這樣紅火過。就在此前一年,自動收報機、報價板和經紀人服務都登上了遠洋客輪,收音機也開始整天定時播報股票價格的資訊。工廠為了取悅工人,就把股票價格資訊每隔一小時張貼到黑板上。可以設想,一位繁忙的市場報務員曾經誇張地抱怨,自己為了能夠好好吃頓飯而不得不在餐廳裡裝上自動收報機,他的傭人不到股市收盤不會來上班,連華爾街的清潔工也只撿地上的財經類報紙。事實上,隨著股票價格的節節上漲,人們認為股票交易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幾乎不會有任何損失。 當時有一則流行的笑話,說一位紳士給一家股票經紀行的經理打電話,他問道:“威廉·瓊斯在你這裡開戶了嗎?”“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問?”“我是律師, 也是威廉·瓊斯的監護人。他正在精神病院裡。”“他的賬上有180000美元的盈利。” 因此,撇開笑話來看,如果有人懷疑資本主義經濟的優點,那麼對絕大部分人而言,他們此時都會讓步。如果人們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德國那樣,或者像太陽王當政以及其後一段時期的法國那樣,粗暴地對待這個經濟系統,你就會嚥下失敗的苦果。但是,如果人們能夠按照經濟自身的規則來操作的話,也就是像美國那樣,那麼經濟將會執行良好。從一端的底特律到另一端的華爾街,資本主義大廈似乎比以前更加牢固地矗立著。所以,凱恩斯和費雪一樣,都看好股票市場的牛市行情。對於經濟的健康穩定,沒有任何理由加以懷疑。 奧地利學派奧地利經濟學派傾向於反對任何形式的政府幹預,包括對整體經濟進行調整的任何企圖。馮·米塞斯和他的學生弗裡德利希·馮·哈耶克是這派哲學的領軍人物。馮·哈耶克的大量著述都對馮·米塞斯的理論作了詳細的闡釋。在他看來,問題的根源在於金融部門對於貨幣需求增長的反應,它們提供了更多的信貸,而不是保持貨幣供給的穩定性和提高價格(利率)。 下面列舉了他的一些主要研究結論: 利率低於自然利率可能是不穩定性的種子,因此刺激經濟繁榮是不可持續的…… ·……或者是新的商業機會提高了自然利率水平,而實際利率仍然停留在原來的水平上。 ·在繁榮時期,快速增長的貨幣供給沒有造成任何初始的通貨膨脹,但經濟繁榮一停止就會出現通貨膨脹。 ·而且,如果利率仍然處於過低的水平,那麼相對於投資需求而言,儲蓄就會不足。 換句話說,在經濟繁榮時期,中央銀行可能會錯誤地允許貨幣供給過快增長,因為沒有立即出現任何警示的訊號。因此,它們也就允許儲蓄增長落後於投資需求,並且還會為後來的通貨膨脹水平上升創造條件(實際上,桑頓早在1802年就已經得出了這個結論)。 馮·哈耶克所提出的奧地利學派經濟週期理論的另外一個要點是,低利率會鼓勵許多“龐大的投資計劃”,或者會導致現代經濟學家所說的“資本結構的深化”。最終,利率水平上升,使這類投資計劃變得不再盈利而被放棄,從而造成了極大的成本浪費。在20世紀20年代末,馮·哈耶克越來越確信這個過程正在展開,一場經濟危機也已不可避免。 對此,幾乎每一個人都會贊同。當然,這裡的“幾乎每一個人”不包括韋爾斯利山的預言家羅傑·沃德·巴布森——他有一段時間曾經警告他的客戶當心將至的崩潰——另外,當然還不包括一直持懷疑態度的奧地利人。其中一位就是我們的朋友費利克斯·索瑪瑞,他在1928年與一群經濟學家的談話中, 曾經警告他們要關注利率與非常低的股票收益率之間所存在的過大差距,他把這種情形稱為“崩潰的明顯徵兆”。後來他說,很奇怪,在場的經濟學家中竟然沒有一位相信他的預測,儘管這些人所代表的各種理論紛繁蕪雜。在奧地利經濟研究所2月出刊的雜誌中,馮·米塞斯也預測了美國經濟即將發生危機。
雖然沒有人願意聽進他們任何一位的意見,但就在索瑪瑞8月底去西班牙度假,路過法國的時候,他接到了維也納的馮·莫特納博士打來的緊急電話, 他是為羅斯柴爾德男爵尋求諮詢意見的。奧地利最大的金融機構土地抵押銀行(Bodenkreditanstalt)遇到了嚴重的問題,奧地利政府堅持要信貸銀行 (Kreditanstalt)對其兼併以挽救其破產的命運。於是,馮·莫特納打電話詢問索瑪瑞應該怎麼辦。 “兼併將是毀滅信貸銀行的最佳辦法。”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奧地利政府堅持要兼併;如果我們不照做,那麼在我們需要幫助的時候,政府也將不再幫助信貸銀行。” “把土地抵押銀行的問題留給政府;當你需要以自身的生存為代價時,你就不能幫這個忙,而當你自身也正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尤其如此。” 1929年夏天,信貸銀行為馮·米塞斯安排了一個報酬非常優厚的工作,這使他的女友(後來的妻子)欣喜若狂。但是,讓她更感驚奇的是,他根本不願意接受這份誘惑。當女友問他為什麼的時候,他回答道:“一場大危機即將爆發,而我不想讓自己的名字與之有任何牽連。” 馮·米塞斯與索瑪瑞都認為經濟的某些方面出了問題。實際上,它已經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