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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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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活了下來,奶水應該還夠它們喝。” “它們只要想走近喝奶,立刻會被它撕成碎片。” “史塔克大人,”瓊恩說。聽他如此正式地稱呼自己父親,實在很怪。布蘭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總共有五隻小狼,”他告訴父親,“三隻公的,兩隻母的。” “瓊恩,這有什麼意義嗎?” “您有五個孩子,”瓊恩回答,“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冰原狼又是你們的家徽,大人,您的孩子們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

布蘭看到父親的臉色轉變,其他人則交換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身心地愛著瓊恩。雖然他只有七歲,布蘭仍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這樣做所代表的意義:他是把自己排除在父親的子嗣之外,才會剛好湊成數的。他把兩個女孩算了進去,甚至連襁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卻獨獨沒有算冠著雪諾這個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雪諾這個姓氏是專門給那些在北方出生,卻不幸沒有父親的人用的。 父親也明白這點。“瓊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麼?”他輕聲問。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紋章,”瓊恩指出,“我並非史塔克家族的一員,父親。” 父親若有所思地看了瓊恩一眼,羅柏急切地打破沉默,“父親,我會親自餵養小狼。”他保證,“我會用浸過溫牛奶的溼毛巾餵它。” “我也會!”布蘭連忙跟進。 公爵意味深長地審視兒子,“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可不容易。我不會讓你們佔用僕人的時間。假如你們真要養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來,知道麼?” 布蘭熱切地連連點頭,小狼蜷縮在他懷裡,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舔他的臉頰。 “你們還得親自訓練它們,”父親又道,“我保證馴獸長和這些怪物將毫無干係。倘若你們把它們練得殘忍成性,或有什麼閃失,那麼祈禱天上諸神保佑吧。這些可不是討好賣乖的狗,也不是隨便踢一腳就能打發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胳膊就和狗殺老鼠一樣簡單,你們確定要養麼?” “是的,父親大人。”布蘭答道。 “嗯。”羅柏同意。 “即使你們費盡苦心,小狼還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會,”羅柏說,“我們不會讓它們死掉。” “那就留著它們罷。喬裡,戴斯蒙,把其他幾隻小狼帶上,我們該回臨冬城了。” 一直到他們騎馬踏上歸途,布蘭方才允許自己享受勝利的喜悅。他的小狼此刻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護甲裡,他不禁思索該為它取個什麼名字才好。 走到橋中央,瓊恩突然勒住馬韁。 “瓊恩,怎麼了?”公爵父親問。 “你們沒聽到麼?” 布蘭只聽見林間風聲和噠噠馬蹄,以及懷間嗷嗷待哺的小狼,但瓊恩正側耳傾聽別的事物。 “在那裡。”瓊恩道,他掉轉馬頭,急馳過橋,大家看著他在母狼屍體旁下馬,屈膝跪下,一會兒過後又騎馬歸來,滿面笑容。 “這隻一定是先爬開了。”瓊恩說。 “或是被趕開的。”他們的父親看著第六隻小狼說。它毛色淨白,其他的小狼則多半灰黑,它的眼瞳又紅如早上死囚的鮮血。布蘭很覺好奇,不知為何其他小狼連眼睛都還沒睜開,惟獨它雙目炯炯有神。 “白子,”席恩•葛雷喬伊話裡有種興味十足的譏諷,“只怕這隻會死得最快。” 瓊恩•雪諾給了他父親的養子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絕凝視,“葛雷喬伊,我可不這麼認為。”他答道,“因為這是我的狼。”

凱特琳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座神木林。 她出身南境的徒利家族,自小在紅叉河畔的奔流城長大。紅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那裡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園,高大的紅木樹影灑進溪澗,鳥兒在棲隱的林間巢穴裡高唱,空氣中瀰漫著百花馨香。 臨冬城信仰的則是另一番氣象。這是個陰暗原始的地方,昏暝古堡巍然獨立其間,萬年古木橫亙周邊,散發出潮溼和腐敗的氣味。此地不生紅木,樹林由披戴灰綠松針的哨兵樹、壯實的橡樹,以及與王國同樣蒼老的鐵樹所組成。在這裡,粗壯厚實的黑色樹幹相互攘擠,扭曲的枝椏在頭頂織就一片濃密的參天樹頂,變形的錯節盤根則在地底彼此角力。這是個屬於深沉寂靜和窒鬱暗影的地方,而蟄居其間的神連名字也付之闕如。 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這裡找到丈夫。每當他取人性命後,總會來此覓求神木林的寧靜。 凱特琳身受七種聖油祝福與加持,命名儀式乃是在浸沐於七彩虹光的奔流城聖堂裡舉行的。她和先輩數代一樣信仰七神。她信奉的神有名有姓,臉龐也如同自己雙親般熟悉。她在香爐冉冉的聖堂裡禱告,燃香氣味瀰漫,指引的修士掛著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喃喃地低聲吟唱。徒利家族雖如其他大家貴族般擁有自己的神木林,但那只不過是個散步閱讀或在暖陽下休憩的處所,敬拜神明向來是聖堂裡的事。 奈德為她建了座小聖堂,好讓她有個向七面之神誦唱的地方。然而史塔克家族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他信奉那些既無名號亦無容貌的遠古諸神,那些屬於蒼翠樹林,先民與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

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魚梁木,籠罩著一泓黑冷池水,奈德稱之為“心樹”。魚梁木的樹皮灰白如骨,樹葉深紅,有如千隻染血手掌。樹幹上刻了一張人臉,容貌深長而憂鬱,滿是乾涸紅樹汁的深陷眼凹形容怪異、充滿警戒意味。那是一雙古老的眼睛,比臨冬城本身還要古老, 它們曾經目睹“築城者”布蘭登安下第一塊基石,倘若傳說屬實,它們也見證了城堡的大理石牆在四周逐漸高築。傳說這些臉是在黎明紀元時, 在“先民”渡過狹海而來之前,由森林之子刻上去的。 南方的魚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燒殆盡,只在千面嶼上還有“綠人”靜靜地看守。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這裡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每片神木林都有一棵心樹,每棵心樹都有一張人臉。 凱特琳在魚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他靜坐在苔蘚爬蓋的磐石上。 寶劍“寒冰”斜躺於膝,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劍上血汙。千年累積的腐植質厚厚地覆蓋在神木林的土地上,吸走了她的足音,但魚梁木那雙紅眼卻彷彿緊跟不捨。“奈德[6]。”她輕聲喚道。 他抬起頭看著她。“凱特琳,”他的語調莊重而遙遠,“孩子們呢?” 他總是會先問這句。“都在廚房裡,為了要幫小狼們取些什麼名字吵架呢。”她把披風鋪在林地上,然後在池邊坐下,背靠魚梁木。她感覺得到那雙眼睛正盯著她看,但她竭盡所能去忽略它。“艾莉亞已經愛得發狂,珊莎也很喜歡,瑞肯則還不太確定。” “他害怕嗎?”奈德問。

“有一點,”她承認,“畢竟他才三歲。”

奈德皺眉:“他得學著面對自己的恐懼,他不可能永遠都是三歲, 更何況凜冬將至。” “是啊。”凱特琳也同意,最後那句話一如既往地教她不寒而慄。這是史塔克家族的銘言,每一個貴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傳的座右銘,或是待人處事的衡量標準,或是針對困境的禱詞;有的誇耀榮譽,有些講究忠貞誠信,還有的為信仰和勇氣宣誓,惟獨史塔克家族例外。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的銘言如是說。她已經不只一次在心裡暗忖: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群怪人。 “今天那個人死得很乾脆,這一點我承認。”奈德說,他手裡握了一塊上了油的皮革,邊說邊輕拭劍身,金屬被逐漸磨出暗沉的光澤。“我很為布蘭高興,你要是在場,也會為他驕傲的。” “我向來都很為他驕傲。”凱特琳邊看他拭劍邊答道,她可以瞧見鋼鐵深處的波紋,那是鍛冶時千錘百煉的印記。凱特琳對刀劍素無好感, 但她不能否認“寒冰”確有其獨特的美。它是末日浩劫降臨古自由堡壘以前,在瓦雷利亞鍛造而成,當時的鐵匠不僅用鑿錘冶鐵,更用法術來形塑金屬。寶劍已有四百年曆史,卻仍舊如它鍛冶初成時那般鋒利。它的名字則更源遠流長,乃是襲自古代英雄紀元時的族劍之名,那時史塔克一族是北境之王。 “這已經是今年第四個逃兵了,”奈德沉著臉說,“那個可憐的傢伙瘋了一半,不知什麼東西把他嚇成那副德行,連我說話都起不了作用。”他嘆口氣,“班寫信來說守夜人的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不只因為逃兵,他們派出去的巡邏隊也損失慘重。” “是野人的關係嗎?”她問。 “還會有誰呢?”奈德舉起“寒冰”,俯首審視手中冰冷的鋼鐵。“恐怕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也許我真的別無選擇,非得召集封臣,率軍北進,與這個絕境長城以外的國王一決生死。” “絕境長城以外?”凱特琳想到就不禁渾身顫抖。

奈德察覺了她臉上的恐懼。“我們用不著害怕曼斯•雷德。” “長城之外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她轉過頭去,看著心樹慘白的樹皮和赭紅的雙眼,凝視、傾聽、考慮著深邃悠遠的思緒。 他的微笑好溫柔。“老奶媽的故事你聽太多啦。異鬼和森林之子一樣,早已經消失了八千多年。魯溫師傅會告訴你他們根本就沒存在過, 沒有活人見過他們。” “今天早上之前,不也沒人見過冰原狼?”凱特琳提醒他。 “我怎麼也說不過徒利家的人,”他嘴角浮起一抹後悔的微笑, 將“寒冰”收回劍鞘。“我猜你不是跑來跟我聊睡前故事的,何況我知道你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事,我的好夫人?” 凱特琳握住丈夫的手。“今天我們接獲了悲傷的訊息,大人,我不想在你清理寶劍之前打擾你。”既然無法減輕傷害,她決定實話實說。“親愛的,我很難過,瓊恩•艾林過世了。” 他們視線相對,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受的打擊有多大,正如她所預料。奈德年輕時曾在鷹巢城做過養子,而膝下無子的艾林公爵待他和另一名養子勞勃•拜拉席恩有如生父再世。當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要求他交出兩人的項上人頭時,這位鷹巢城公爵揭起他的新月獵鷹旗,寧可興兵發難也不願出賣他誓言守護的人。 而就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這位再世生父又成了奈德的連襟。他們倆並肩站在奔流城的聖堂裡,娶了一對姐妹,也就是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兩個女兒。 “瓊恩……”他說,“這訊息確實麼?” “信上有國王的印鑑,且是勞勃親手書寫。他說艾林公爵走得很倉促,就連派席爾國師也束手無策。不過國師給他喝了罌粟花奶,所以瓊恩並沒受太多折磨。”

“我想這也算是最後的一點慈悲。”他說。她看見他臉上的悲傷,但他最先想到的還是她。“你妹妹,”他問,“還有瓊恩的兒子,有他們的訊息嗎?” “信上只說他們安然無恙,並已返回了鷹巢城。”凱特琳說,“我真希望他們回的是奔流城。鷹巢城高聳孤絕,那裡一直是她丈夫的地盤, 並非她的歸宿。瓊恩大人的回憶肯定會縈繞鷹巢城裡每一塊磚石。我很瞭解妹妹,她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援與陪伴。” “你叔叔不是正在艾林谷中等著她?我聽說瓊恩任命他做了血門騎士。” 凱特琳點點頭,“布林登當然會盡他所能照顧她和她兒子,可是……” “那麼你去陪她吧,”奈德勸促,“把孩子們也一起帶去,讓她的居所充滿歡笑和喧鬧。那孩子需要同伴的陪伴,你妹妹更不應該獨自哀悼。” “如果我能去就好了。”凱特琳說,“信上還說到別的事,國王正在前往臨冬城的路上,他要找你共商國是。” 奈德好一會兒才理解她話中含義,但當他恍然大悟時,眼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勞勃要來?”她點點頭,他臉上隨即綻開一抹微笑。 凱特琳真希望自己能分享他此刻的喜悅,但她在庭院裡聽到了傳聞,說是有隻冰原狼死在雪地裡,喉嚨中有根斷裂的鹿角。恐懼如同毒蛇般在她心裡蜷曲,但她迫使自己在這個她所深愛的男人面前強顏歡笑,這個不相信任何預兆的男人。“我就知道你聽了會高興,”她說,“我們應該通知你在長城的弟弟。” “對,對,當然,”他同意,“班一定想來。我請魯溫師傅派他最快的鳥兒送信去。”奈德站起身,也拉她起來。“該死,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他居然沒有特意通知我。信上有否註明大約有多少人會來?”

“我想至少有一百位騎士罷,加上他們的隨從,還有這個數目一半的自由騎手。瑟曦和她的孩子們也都來了。” “那麼為他們著想,勞勃不會走太快的。”他說,“也好,這樣一來我們才多點時間準備。” “王后的哥哥也在隊伍裡。”她告訴他。 奈德聽後臉色立刻一沉。凱特琳很清楚他對王后的家族素無好感, 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族當年是最晚加入勞勃勢力的大貴族,直等到勝敗情勢明朗化後方才表態,而奈德始終沒有原諒他們。“也罷,如果勞勃來訪的代價是這些蘭尼斯特家的討厭鬼,那就認了罷。只是,聽起來勞勃好像把他半個宮廷的人都帶來了。” “國王走到哪兒,王國就跟到哪兒嘛。”她答道。 “看看那些孩子倒也不錯。上次見到那個蘭尼斯特女人,勞勃最小的兒子還在喝她的奶水。一轉眼都幾年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多少……五歲了吧?” “託曼王子七歲了,”她告訴他,“和布蘭同年。奈德,請你小心措辭,那蘭尼斯特女人好歹是我們的王后,而且據說她一年比一年傲慢。” 奈德捏捏她的手,“我們得辦場晚宴,當然還要請樂師和歌手, 嗯,勞勃鐵定會去外面打獵。我這就派喬裡帶上榮譽護衛南下國王大道去迎接,把他們護送回來。諸神在上,我們要怎麼餵飽這些人啊?你說他已經在路上了?這傢伙真該死,他這做國王的傢伙真是該死。”

丹妮莉絲哥哥舉起長袍給她看。“真漂亮,你摸摸,沒關係,你瞧瞧這料子。” 丹妮摸了摸,衣料柔軟如水,流過她的手指,她從沒穿過這麼柔軟的衣服。她突然害怕了起來,連忙抽回手。“這真是給我的麼?” “這是伊利里歐總督送的禮物,”韋賽里斯微笑道。哥哥今晚心情很好。“袍子的顏色剛好襯出你紫羅蘭色的眼睛。你還要配戴金飾,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玉石,今晚你看起來必須有個公主的樣子。” 有個公主的樣子,丹妮想著。她早已忘記那是什麼樣子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她問,“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過去近半年來,他們吃住都靠這位總督,在他的僕傭伺候下恃寵而驕。丹妮今年十三歲,已經懂得這種優渥的待遇不會憑空而來,尤其是在潘託斯這樣的自由貿易城邦。 “伊利里歐可不笨,”韋賽里斯回答,他是個削瘦的年輕人,雙手局促不安,泛白的淡紫色眼瞳裡有種狂熱的神色。“他知道有朝一日當我重登王位,不會忘記曾經雪中送炭的朋友。” 丹妮沒有答話。伊利里歐總督是個商人,專做香料、寶石和龍骨買賣,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據說他交遊廣泛,不僅遍佈九個自由貿易城邦,更遠至東方的維斯•多斯拉克,以及玉海沿岸的傳奇之地。又有人說,只要開得出價錢,任何朋友他都樂於出賣。這些話丹妮都靜靜地聽了進去,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在兄長編織迷夢時戳破他。韋賽里斯一旦生氣起來非常駭人,他稱之為“喚醒睡龍之怒”。 哥哥把袍子掛在門邊。“伊利里歐會派奴隸前來伺候你沐浴,記得把身上的馬臊味洗掉。卓戈卡奧[7]雖有千百良駒,但他今晚要騎的可是另一種馬。”他仔細端詳著她,“你還是彎腰駝背的老樣子,要抬頭挺胸。”他伸手把她的肩膀往後挺。“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有女人的形態了。”他的手指微微掠掃過她正開始發育的胸部,捏住一邊乳頭。“今晚你不許給我出醜,若是出了差錯,以後可有你受的!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吧?”他的手指越捏越緊,隔著粗料外衣她也疼痛難忍。“想不想?”他重複。 “不想。”丹妮怯弱地回答。 哥哥笑了,“很好,”他愛憐地輕撫她的秀髮,“將來史家為我立傳時,會說我的統治始自今夜。” 他離開後,丹妮走到窗邊,思慕地望著海灣。潘託斯的方磚高塔是斜陽殘照裡的黑色剪影,丹妮可以聽見紅袍僧點燃夜火時的誦唱祝禱, 以及高牆外孩童玩耍的笑鬧喧譁。就在那一剎那,她好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和他們一起赤足嬉戲,穿著破爛衣裳喘著粗氣: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不用參加卓戈卡奧的宅邸晚宴。 在夕陽狹海的對岸,有個青陵縱橫、花開平野、深河奔湧的地方, 那裡有高聳於壯麗灰藍峰巒間的黑石巨塔,有高舉鮮明旗幟趕赴沙場的鐵甲武士。多斯拉克人稱之為“雷敘•安達裡”,意思是“安達爾人之地”。 在自由貿易城邦裡,人們呼其為“維斯特洛”和“日落國度”。而哥哥有個更簡單的說法,他稱之為“我們的土地”。這個名字像句禱詞,彷彿只要他掛在嘴邊,就定能上達天聽。“那是我們真龍血脈所繼承的土地,雖然遭陰謀詭計所奪,但仍然屬於我們,永遠屬於我們。沒人能從真龍手中偷走東西,門兒都沒有,因為真龍凡事都永遠記得。” 也許真龍記得罷,只是丹妮卻記不得。那塊位於狹海對岸,哥哥信誓旦旦屬於他們的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凱巖城、鷹巢城、高庭和艾林谷,多恩領與千面嶼等,對她來說不過是文字的拼湊罷了。當年他們躲避節節進逼的“篡奪者”軍隊,被迫逃離君臨時,韋賽里斯還是個八歲大的男孩,而丹妮只不過是母親子宮裡胎動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聽得多了,丹妮有時還是會在腦海裡自行拼湊出過往的光景:母后他們就著船影黑帆,在當空皓月下夜奔龍石島;她的長兄雷加在染血的三叉戟河上與篡奪者作殊死決鬥,為他心愛的女人喪命;蘭尼斯特和史塔克家族的部眾,那些被韋賽里斯稱做篡奪者走狗的隊伍,洗劫君臨;多恩的伊莉亞公主苦苦哀求,卻眼睜睜看著她和雷加的親生骨肉、那個還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嬰兒,被硬生生奪走,血淋淋地慘死;那些懸掛於王座大廳後方高牆上,末裔巨龍的亮磨頭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窟看著“弒君者”提起金色寶劍,切開父王的喉嚨。 母后逃亡之後九個月,她降生於龍石島,時值夏季暴風來襲,彷彿要把城堡撕成碎片。據說那場暴風雨駭人無比,停泊在軍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艦隊被摧毀殆盡,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狹海瘋狂翻湧的潮水騰滾而去。她的母親難產而死,為此韋賽里斯始終沒有原諒她。 然而她也不記得龍石島。就在“篡奪者”弟弟的艦隊初成、率眾來伐的前夕,他們繼續亡命天涯。當時原本屬於他們的七大王國[8]之中,只剩下他們歷史悠久的家族堡壘龍石島尚未落入敵手。而就連這樣的情形也維持不了多久,城中守軍早已暗中計劃把他們出賣給“篡奪者”。 但某天夜裡,威廉•戴瑞爵士帶著四位死士殺進育嬰房,把他們連同奶媽一起帶走,在夜幕掩護下縱帆駛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記得威廉•戴瑞爵士,他是個魁梧的灰鬍壯漢,縱使後來眼睛半盲,還能從病榻上高聲怒吼、發號施令。僕人們很怕他,但他待丹妮始終親切慈藹,喚她作“小公主”,有時則是“我的小姐”;他的雙手猶如皮革般柔軟。然而他始終沒有離開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氣息所纏繞,那是種溼熱而噁心的甜味。當時他們住在布拉佛斯一棟有著紅漆大門的房子裡,丹妮有自己的房間,寢室窗外還有棵檸檬樹。威廉爵士死後,僕人們把僅剩的一點錢全給偷走,沒過多久他們便被逐出那棟寬敞紅屋。當紅漆大門為他們永遠關閉時,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淚。 從那之後,他們開始了流浪的歲月,從布拉佛斯到密爾,從密爾到泰洛西,後來又到過科霍爾、瓦蘭提斯和里斯,漂泊無依,未曾在一處落腳紮根。哥哥不肯定居下來,他總說“篡奪者”派來的殺手緊追在後, 然而丹妮卻連半個刺客也沒見著。

起初統治各自由貿易城邦的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很樂於接待坦格利安後裔,但隨著日子漸漸過去,“篡奪者”在鐵王座上越坐越穩,原本為他們敞開的門便一扇扇關了起來,他們的日子也日益艱苦。幾年來, 他們當掉了所有的珠寶。到如今,連販賣母親的王冠所得的錢幣也全部花光。在潘託斯的酒館和巷弄裡,人們給哥哥取了個外號叫“乞丐王”, 丹妮不敢想象他們怎麼稱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們定會收復故土。”韋賽里斯經常這麼對她承諾,有時他邊說手還會無法剋制地顫抖。“想想那些珠寶絲綢,龍石島和君臨,鐵王座與七大王國,全都從我們手中搶了過去,而我們通通會要回來的。”韋賽里斯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天,丹妮卻只想重回那棟有紅漆大門的宅院,想要她窗外的那株檸檬樹,還有她失去的童年。 門上響起一陣輕敲。“進來。”窗邊的丹妮回過神,伊利里歐的僕婢們走進屋內,鞠躬行禮,然後動手準備為她沐浴。他們皆為奴隸,是總督熟識的多斯拉克眾酋長中某一位贈送的禮物。自由城邦潘託斯名義上沒有奴隸制度,即便如此,握有實權的人們卻能夠逾越體例。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嫗總是不發一語,但另外那位年輕女孩正好彌補這個空缺。她是個金髮碧眼的十六歲少女,也是伊利里歐最寵愛的奴婢,工作時總是喋喋不休。 她們在澡盆裡放滿從廚房提來的熱水,灑進香油。女孩用條粗布巾裹住丹妮頭髮,攙扶她入浴。洗浴水滾燙無比,但丹妮莉絲沒有吭聲。 她喜歡這種熱,讓她有乾淨的感覺。更何況哥哥常對她說,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燙的。“我們是真龍傳人,”他常說,“血液裡燃燒著熊熊烈焰。” 老婦人仔細地為她梳洗,把她銀白色的秀髮紮成辮子,默默理清糾結起來的髮束。女孩則一邊為她刷背洗腳,一邊告訴她她有多麼幸運。“聽說卓戈家財萬貫,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薩’[9]有十萬名戰士,他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裡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還有用銀子打造的門扉。”她說個不停,沒完沒了。她告訴丹妮,卡奧是多麼英俊,多麼高大凶猛,在戰場上又是如何從不畏懼,說他不僅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騎手,更是如惡魔般的神射手。丹妮莉絲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她一直以為自己成年後嫁的人是韋賽里斯。自“征服者”伊耿娶兩位妹妹為妻伊始,數百年來坦格利安王族成員向來是兄妹通婚。惟有如此,才能確保血脈純正,這話韋賽里斯不知告訴過她多少遍了。他們體內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瓦雷利亞民族的金色血液,驕傲真龍的血液。真龍絕不和尋常野獸媾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會將他們的血液和下等人種混雜一起。然而現在韋賽里斯卻打算把她賣給這個異鄉的野蠻人。 沐浴清淨之後,女奴扶她起身,拿毛巾擦乾她的軀體。女孩把她的頭髮梳理得亮如熔銀,老婦則為她搽上原產多斯拉克草原的花草香精, 兩腕、耳後、乳尖、雙唇和下體各輕觸一抹;接著為她穿上伊利里歐總督送來的內衣,再罩上深紫絲袍,襯出她的紫羅蘭色眼瞳。女孩為她套上金邊涼鞋,老嫗又為她戴上寶冠和鑲著紫水晶的金手鐲。最後才是黃金打造的厚重項圈,上面刻滿古瓦雷利亞的符文。 “這下你看起來總算有幾分公主的模樣了。”裝扮完畢之後,女孩驚嘆道。丹妮轉身看看自己在鑲銀穿衣鏡裡的模樣,鏡子是伊利里歐殷勤提供的。有個公主的樣子,她暗忖,忽然又想起女孩剛才說過的話,卓戈卡奧富可敵國,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打造,不禁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哥哥在陰涼的門廳裡等她,他坐在池塘邊,探手在水裡晃悠。看到她來了他便站起身,帶著評審意味地上下打量。“站過來,”他告訴她,“轉過去,對,很好,你看起來……” “頗有王家風範。”伊利里歐總督從過道里走出,他雖臃腫肥胖,踏起步來卻意外地輕盈優雅。隨著腳步,他那一身肥肉在寬鬆的火紅絲衣下不住晃動。他的每根指頭都有寶石閃爍,僕人更為他的黃色八字鬍擦了油,亮得仿若真金。“丹妮莉絲公主,願您在這個黃道吉日裡,得到光之王的所有祝福。”總督說罷牽起她的手,低頭行禮,透過金色胡須,他露出滿嘴黃牙。“王子殿下,就算是夢中佳人也不過如此啊。”他告訴哥哥,“卓戈一定會滿意的。”

“她實在是太瘦了。”韋賽里斯說。他的頭髮和丹妮一樣是淡銀色, 梳理到腦後,用一根龍骨髮夾固定。他過分凝重的神色凸顯出他僵硬枯槁的面容,他把手放在伊利里歐借給他的佩劍柄上。“你確定卓戈卡奧喜歡這麼年輕的女人?” “她既有過月事,對馬王來說便已足齡。”這不是伊利里歐第一次重復了。“你瞧瞧她那頭銀金色的秀髮,那雙紫薇般的眼睛……她擁有瓦雷利亞古老的血統,毫無疑問,毫無疑問……況且她出身顯赫,既是老王的女兒,又是新王的妹妹,說什麼也不會吸引不了卓戈的。”當他放開她的手時,丹妮發現自己竟渾身顫抖。 “是這樣嗎?”哥哥滿腹狐疑地說,“這些野蠻人口味特別怪,連小男孩、馬和羊都能搞……” “最好別在卓戈卡奧面前提起這些。” 哥哥淡紫色的眼瞳裡閃現怒火。“你當我是笨蛋?” 總督微微低頭。“我當您是王者。所謂王者無凡慮,倘若我冒犯了您,那麼我向您道歉。”語畢他轉身擊掌,示意轎伕動身。 待他們坐上伊利里歐雕琢華麗的轎子,潘託斯的街市已經漆黑一片。兩名僕人走在前方照明,手裡提著裝飾精美、有著淡藍玻璃罩子的油燈;另外十來個壯丁則協力扛著轎子。轎子簾幕之內封閉而溫暖,透過伊利里歐身上那層厚重的香水,丹妮聞得到他蒼白皮膚的臭味。 斜臥在她身旁枕邊的哥哥對此倒是渾然不覺,他的心思早飛到狹海對岸去了。“我們用不著他整個卡拉薩,”韋賽里斯邊說,邊用手指頭把弄著那把借來的寶劍劍柄。其實丹妮知道哥哥從未認真學過劍術。“只要一萬人,我想就夠了。有這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我便可以橫掃七國全境。屆時諸侯望族必會紛紛起而效力,追隨他們真正的國王。提利爾、雷德溫、戴瑞、葛雷喬伊等家族和我一樣痛恨‘篡奪者’,南境多恩領的人早就滿腔怒火,要為伊莉亞公主和她的孩子們復仇。更別提平民百姓了,他們會發出正義的怒吼,為他們的國王而奮戰。”他有點緊張地看看伊利里歐,“他們一直都這麼想,對吧?”

“他們是您的子民,對您愛戴有加,”伊利里歐總督和顏悅色地回答,“全國上下的農莊村舍裡,男人偷偷舉杯向你致敬,女人則暗中縫制真龍旗幟,等待你率軍渡海之日。”他聳聳寬闊的肩膀,“我的手下都這麼說。” 丹妮沒有手下,也無從得知狹海對岸的人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但她不相信伊利里歐這個人,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語。哥哥卻很熱切地頷首同意。“我要親自手刃篡奪者,”他立下宏願,也沒想想自己從沒殺過人,“就像他當年殺我哥哥一樣。我也饒不了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弒君者’,我要為父王報仇。” “這是再恰當不過的了。”伊利里歐總督道。丹妮瞥見他嘴際揚起細微的笑意,但哥哥卻沒注意,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掀開簾幕,望向無邊黑夜。丹妮知道他腦海裡又在演練當年三河血戰的場景了。 卓戈卡奧的寢宮坐落在海灣邊,拔起九座高塔,高聳磚牆上爬滿蒼白的長春藤。伊利里歐告訴他們,這座宮殿是潘託斯的總督們聯合致贈卡奧的禮物,自由貿易城邦向來對這些遊牧族長禮敬有加。“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怕這些野蠻人,”他笑吟吟地給他們解釋,“紅袍僧們保證,有光之王庇佑,縱使百萬多斯拉克人來襲,我們也無須懼怕……但他們的友誼既然如此廉價,又何樂而不為呢?” 轎子在門口停下來,一名守衛粗魯地掀開簾幕。他有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銅色皮膚和黑色杏眼,臉上卻沒有鬍鬚。他戴著“無垢者”[10]的青銅盔,上面有根刺,他冷冷掃視轎內乘客,伊利里歐總督用刺耳的多斯拉克語朝他吼了幾句,對方也用相同的聲調回應,然後便揮揮手示意他們進去。 丹妮注意到哥哥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借來的佩劍劍柄,看起來彷彿和她一樣害怕。“不知好歹的臭太監。”韋賽里斯喃喃道,轎子顛簸著被抬進宅院。 伊利里歐總督的話語甜如蜜糖:“許多達官顯赫都會出席今晚盛宴,這些人平日裡樹敵甚多,作東的卡奧自然要保護客人,尤其是陛下您。不難想見,‘篡奪者’可是會出高價懸賞您的項上人頭啊。”

“可不是麼?”韋賽里斯陰沉地說,“伊利里歐,他可是試了又試, 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僱來的刺客緊盯我們不放,我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只要我活著,他自然寢食難安。” 轎子速度漸緩,終於停了下來。簾幕再度掀開,一名奴隸伸手攙扶丹妮莉絲出轎。此時她注意到他的項圈不過是青銅打造罷了。她的兄長亦步亦趨地跟上,一隻手仍舊緊握著劍柄不放。伊利里歐則靠著兩名壯丁的幫忙好不容易才下了轎子。 廳院之內,空氣中瀰漫著火椒、肉桂和甜檬等香料的馨香氣息。他們被護送進會客廳,彩色鑲嵌玻璃描繪出瓦雷利亞的殞落場景。四面牆壁上黑色燈籠裡的燈油燃燒不絕,刻繪著兩片石葉的拱廊下,一名太監正高聲宣告他們的到訪:“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里斯三世,”他用高亢甜膩的聲音喊道,“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及‘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他的妹妹,龍石島公主‘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他的贊助人, 潘託斯自由貿易城邦總督,伊利里歐•摩帕提斯。” 他們越過太監,走進石柱林立、蒼白長春藤四處攀蔓的庭院,葉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銀色。院落裡賓客往來穿梭,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奧,他們個個身軀高大,膚色紅褐,低垂長髯用金屬銀圈環環相扣, 黑色長髮烏黑油亮,綁成無數髮辮,銀鈴懸系其間。然而人群中同樣也有來自潘託斯、密爾和泰洛西的殺手和傭兵,有個比伊利里歐更胖的紅袍僧,還有來自伊班港、渾身是毛的怪人,以及幾位皮膚黑如暗檀的盛夏群島領主。丹妮莉絲滿懷驚奇地看著這些人……突然驚覺自己是在場惟一女性。 伊利里歐向他們耳語道:“站在那邊的三位是卓戈的血盟衛,柱子邊的是摩洛卡奧和他兒子羅戈洛。那個綠鬍子的人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他後面的則是喬拉•莫爾蒙爵士。” 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丹妮莉絲的注意,“他是個騎士?” “如假包換,”伊利里歐透過鬍子咯咯笑道,“被總主教大人親手塗抹七聖油的騎士。”

“他在這裡做什麼?”她脫口而出。 “就為了點芝麻綠豆小事,”伊利里歐告訴他們,“‘篡奪者’下令要他項上人頭。他把幾個逮著的盜獵者私自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而沒有把他們交給守夜人。真是荒謬的法律,人人都應當有權處置自己的財產才對。” “晚宴結束前,我要和喬拉爵士談談。”哥哥說。丹妮發現自己也好奇地端詳著這位騎士。他年紀頗大,約莫四十來歲,頭髮雖已逐漸稀少,但身體仍舊健壯。他不穿絲棉質的衣服,改穿羊毛和皮革,一件暗綠色的外衣上繡著雙腳人立的黑熊。 伊利里歐總督用他潮溼的手拍了拍丹妮裸露的肩膀,她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名來自她一無所知的草原的怪異男子。“好公主,您瞧好了,”他悄聲道,“這就是卡奧他本人啦。” 丹妮心中只想趕緊逃避躲藏,但哥哥正盯著她呢,假如惹火了他, 又得喚醒睡龍之怒了。於是她緊張地轉過頭去,怯生生地打量起那個韋賽里斯希望在今晚宴會結束前開口要求娶她為妻的人。 先前幫她沐浴的那名女孩所說的和事實倒也差距不大:卓戈卡奧比在場最高的人都還要高出一頭,動作卻極為敏捷輕靈,矯健的身形一如伊利里歐百獸園裡的獵豹。他遠比她想象中來得年輕,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皮膚乃是亮銅色,厚重的鬍鬚上繫著黃金和青銅的鈴鐺。 “我得過去表明來意。”伊利里歐總督說,“在這兒等著,我會帶他過來。” 當伊利里歐搖搖擺擺地走向卡奧時,哥哥緊緊抓住她的手,箍得她直想喊痛。“好妹妹,你看到他的辮子了沒?” 卓戈的髮辮黑亮宛如午夜長空,塗抹了香油,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繫有許多金屬小鈴鐺,隨他行動而噹啷作響。他的長髮過腰,超過臀部,尾端輕拂著大腿。

“你看到他的頭髮有多長了沒?”韋賽里斯問,“每當多斯拉克人在戰鬥中落敗,他們便割去辮子以示不譽,如此全世界都會知道他們的恥辱。卓戈卡奧一輩子都沒吃過敗仗,他稱得上是龍王伊耿再世,而你將會是他的王后。” 丹妮看著卓戈卡奧,他的容貌剛毅冷峻,眼瞳黑亮冰如瑪瑙。當她不小心喚醒睡龍之怒的時候,哥哥會欺負她,但他不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能把她嚇得六神無主。“我不想當他的王后,”她聽見自己用細小的聲音說,“韋賽里斯,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我真的好想回家。” “回家?”雖然他刻意把聲音壓低,但丹妮還是聽得出話音裡的憤怒。“好妹妹,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怎麼回家啊?我們的家早給人奪走了!”他把她拉進一旁的陰影裡,避開眾人的視線,指甲用力摳進她的肌膚。“我們怎麼回家啊?”他重複著問,言下之意,家即是指君臨、龍石島和那整個失去的國度。 可丹妮所指的根本就不是這些,她要的只是他們在伊利里歐宅邸裡的居所,那兒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歸宿,但畢竟是眼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可哥哥不願聽這些話,那裡不是他的家,就連紅漆門院也不是。他的指甲越掐越緊,似乎在逼問答案。最後她終於啞著嗓子,噙著淚水低語道:“我不知道……” “我卻是知道的。”哥哥尖刻地說,“我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家,好妹妹,我們會帶著卓戈的千軍萬馬殺回去。假如你必須嫁給他,跟他上床才能換來這些,你就給我乖乖去做。”他朝她淺笑,“只要我能得到那支軍隊,就算得讓他卡拉薩里的四萬人通通把你操上一遍,我也會同意,必要的話,連他們的馬一起上也行。現在你只給卓戈一個人幹,已經該偷笑了。還不快把眼淚擦乾,伊利里歐就要帶他過來,我可不想讓他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 丹妮轉過頭去,果然總督臉上堆滿笑容,正一邊打躬作揖一邊陪送卓戈卡奧朝他們這邊走來,她趕緊用手背抹去還未掉下的淚滴。 “快對他笑,”韋賽里斯的手又落到佩劍的劍柄上,緊張地說,“抬頭挺胸,讓他看看你那點胸部。諸神在上,你已經夠平了。”

於是丹妮莉絲露出微笑,挺起胸膛。

艾德來訪的隊伍如同一條由金、銀和鋼鐵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蕩蕩湧進城堡大門。他們為數一共三百,由驕傲的封臣與騎士、誓言騎士 [11]和自由騎手所組成。冰冷的北風拍打著他們頭頂高舉的十數面金色旗幟,上面繡了象徵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隊伍中有不少奈德熟悉的面孔。一頭亮眼金髮的是詹姆•蘭尼斯特爵士,臉帶燒傷的是桑鐸•克里岡。他身旁的高大男孩一定是王儲,而他們身後那個畸形矮子則毫無疑問是“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了。 然而那個走在隊伍前列,由兩名雪白披風御林鐵衛隨侍左右的人, 在奈德眼裡竟像個陌生人……一直到對方翻身跳下戰馬,發出熟悉的洪鍾吶喊,然後一把抱住他,差點把他全身骨頭拆散,他方才認出來者是誰。“奈德!啊,見到你真好,尤其是看到你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國王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朗聲笑道,“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奈德也能對他說同樣的話就好了。十五年前,當他們並肩為王位而奮戰時,這位風息堡公爵是個面容修整乾淨,眼神清澈,讓懷春少女夢寐以求的精壯男子。他身高六尺五寸,如巍然巨塔,在眾人之中鶴立雞群。當他身披戰甲,頭戴雙叉鹿角巨盔,則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巨人。他的力氣也不輸巨人,他慣用的那柄鐵刺戰錘連奈德都只能勉強舉起。在那些歲月裡,皮革和鮮血的氣味就如貴婦身上的香水,和他如影隨形。 如今香水卻當真和他如影隨形了。他的腰圍也變得和身高一樣驚人。奈德上次見到國王,始自九年前的巴隆•葛雷喬伊之亂。當時雄鹿與冰原狼的旗幟齊飛,七國軍隊合力征討那自立為鐵群島之王的領主。 勝利之夜,兩人並肩站在葛雷喬伊家族陷落的堡壘大廳裡,勞勃接受叛軍首領的降書,奈德則將其幼子席恩收為養子,之後勞勃起碼胖了八石。如今雖有一團粗黑如鐵絲的鬍子遮住他肥胖的雙下巴,卻沒有東西可以掩蓋他突出的小腹和凹陷的黑眼圈。

但勞勃終究是奈德的國君,而不僅僅是朋友,所以他只說:“陛下,臨冬城聽候您差遣。” 此時其他人紛紛下馬,城裡的馬伕過來照料馬匹。勞勃的王后,瑟曦•蘭尼斯特帶著她年幼的孩子們走進城裡。他們乘坐的輪宮乃是一輛巨大的雙層馬車,以油亮的橡木和鑲滾金邊的金屬搭建而成,由四十匹駿馬共同拖拉,因為太寬,只得停在城門外。奈德在雪地裡跪下,親吻王后手上的戒指,勞勃則像是擁抱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般地擁抱了凱特琳。接著孩子們被帶上前來,彼此正式介紹過後,得到雙方家長的贊許。 正式的見面禮儀剛結束,國王便說:“艾德,帶我到你們家墓窖去,我要聊表敬意。” 奈德就愛他這點,都過了這麼多年,他依舊對她念念不忘。於是他叫人拿來提燈,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王后開口反對,她說大家打清早起就在趕路,這會兒人人又冷又倦,應該先稍事休息,要看死人也用不著這麼急。她話說到這裡,只見勞勃冷冷地盯著她,她的孿生弟弟詹姆便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她也就沒再說下去。 奈德和他幾乎快不認得的國王一同往地下墓窖走去。通往墓窖的螺旋樓梯非常狹窄,所以奈德打著燈走在前面。“我原本以為我們永遠也到不了臨冬城了,”勞勃邊下樓邊抱怨,“南方住久了,成天聽人說我的七大王國如何如何,很容易就忘記你的領地和其他六國加起來一樣大。” “陛下,相信您這趟旅途一定很愉快吧?” 勞勃哼了一聲,“一路上到處都是沼澤、樹林和田野,過了頸澤後連間像樣的旅店都找不著。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廣袤無邊的冷野荒蕪,你的子民都躲哪兒去了?” “多半是害羞不敢出來吧。”奈德打趣道,他感覺得到一股寒意自地窖席捲而上,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氣息。“在北方,國王可不是天天都見得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