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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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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望去。要是她能像布蘭一樣爬上爬下就好了,她心想,那麼她就能爬出窗戶,爬下高塔,逃離這個爛地方,遠離珊莎、茉丹修女和喬佛裡王子,遠離所有的人。順便從廚房偷點吃的,帶上“縫衣針”,上好的靴子,外加一件保暖的斗篷。她可以在三叉戟河下游的森林裡找到娜梅莉亞,然後她們就可以一起回臨冬城,或跑到長城去找瓊恩了。她發現自己好希望瓊恩此刻在自己身邊,那樣她就不會覺得這麼孤單了。 輕輕的敲門聲將艾莉亞從她的脫逃夢裡拉回現實。“艾莉亞,”父親喚道,“開門罷,我們需要談談。” 艾莉亞穿過房間,舉起門閂。只見父親獨自一人站在門外,那樣子與其說是生氣,毋寧說是悲傷。這卻讓艾莉亞更難過。“我可以進來嗎?”艾莉亞點點頭,羞愧地垂下視線。父親關上門。“那把劍是誰的?” “我的。”艾莉亞忘了“縫衣針”還握在自己手裡。 “給我。” 艾莉亞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劍,心裡嘀咕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握起它。父親就著光反覆翻轉,審視劍鋒的兩面,然後用拇指測量銳利程度。“這是殺手用的劍,”他說,“但我似乎認得鑄劍人的記號,這是密肯打的。” 艾莉亞知道騙不過他,只好低下頭。 艾德•史塔克公爵嘆氣道:“我九歲大的女兒從我自家的武器爐中拿到武器,我卻毫不知情。首相的職責是管理七大王國,結果我連自己家裡都管不好。艾莉亞,你怎麼弄到這把劍的?從哪兒弄來的?” 艾莉亞咬著嘴唇,不發一語。她絕不出賣瓊恩,即使是對父親大人也一樣。 過了半晌,父親說:“其實,你說不說都沒差。”他低下頭,沉重地看著手中的劍。“這可不是小孩子玩具,女孩子家尤其不該碰。要是茉丹修女知道你在玩劍,她會怎麼說?” “我才不是玩劍呢。”艾莉亞堅持,“而且我恨茉丹修女。” “夠了,”父親的語氣嚴厲而堅定。“修女只是盡她的職責本分,天知道你讓這可憐女人吃了多少苦頭。你母親和我請她教導你成為淑女, 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又不想變成淑女!”艾莉亞怒道。 “我真應該現在就用膝蓋把這玩意兒折斷,終止這場鬧劇。”

“‘縫衣針’不會斷的。”艾莉亞不服氣地說,然而她知道自己的口氣頗為心虛。 “它還有名字?”父親嘆道,“啊,艾莉亞,我的孩子,你有股特別的野性,你的祖父稱之為‘奔狼之血’。萊安娜有那麼一點,我哥哥布蘭登則更多,結果兩人都英年早逝。”艾莉亞從他話音裡聽出了哀傷,他鮮少談及自己的父親和兄妹,他們都在她出生前就過世了。“當初若是你祖父答應,萊安娜大概也會舞刀弄劍。有時候看到你,我就想起她, 你甚至長得都跟她有幾分神似。” “萊安娜是個大美人。”艾莉亞錯愕地道。每個人都這麼說,但從沒有人拿她來形容艾莉亞。 “可不是嗎?”艾德•史塔克同意,“她既美麗又任性,結果紅顏薄命。”他舉起劍,隔在兩人之間。“艾莉亞,你要這……‘縫衣針’做什麼?你想拿來對付誰?你姐姐?還是茉丹修女?你知道劍道的第一步是什麼?”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是瓊恩教過她的東西。“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她脫口而出。 父親忍俊不禁。“我想這的確是劍術的精髓。” 艾莉亞拼命想解釋,好讓他了解。“我想好好學,可是……”她眼裡溢滿淚水。“我要米凱陪我練。”所有的悲慟這時一齊湧上心頭,她顫抖著別過頭去。“是我找他的。”她哭著說,“都是我的錯,是我……” 突然間,父親的雙臂抱住了她,她轉過頭,埋在他胸口啜泣,他則溫柔地擁著她。“別這樣,我親愛的孩子。”他低語道,“為你的朋友哀悼吧,但不要自責。屠夫小弟不是你害的,該為這樁血案負責的是‘獵狗’和他殘酷的女主人。” “我恨他們。”艾莉亞一邊吸鼻子,一邊紅著臉說出心裡話。“我恨‘獵狗’、恨王后、恨國王還有喬佛裡王子。我恨死他們了。喬佛裡騙人,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講的那樣。我也恨珊莎,她明明就記得,她故意說謊話好讓喬佛裡喜歡她。” “誰沒有說過謊呢,”父親道,“難道你以為我相信娜梅莉亞真的會跑掉?” 艾莉亞心虛地臉紅了。“喬裡答應我不說出去的。” “喬裡很守信用。”父親微笑道,“有些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連瞎子都看得出來小狼不會自動離開你。” “我們丟了好多石頭才趕走她。”她一臉悲苦地說,“我叫她走,放她自由,說我不要她了。她該去找其他狼玩,我們聽見好多狼在叫,喬裡說森林裡獵物很多,她可以去追捕野鹿,可她偏偏要跟著我們,最後我們才不得不丟石頭趕她。我打中她兩次,她邊哀嚎邊看著我,我覺得好羞恥,但這樣做是正確的對不對?不然王后會殺她的。” “你做得沒錯,”父親說,“有時謊言也能……不失榮譽。”方才他趨身擁抱艾莉亞時把“縫衣針”放在一邊,這會兒他又拾起短劍,踱至窗邊。他在那裡駐足片刻,視線穿過廣場,望向遠方。等他回過頭來,眼裡滿是思緒。他在窗邊坐下,把“縫衣針”平放膝上。“艾莉亞,坐下來。有些事我要試著跟你解釋清楚。” 她不安地在床邊坐下。“你年紀還太小,本不該讓你分擔我所有的憂慮。”他告訴她,“但你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一分子,你也知道我們的族語。” “凜冬將至。”艾莉亞輕聲說。 “是的,艱苦而殘酷的時代即將來臨,”父親說,“我們在三叉戟河上嚐到了這種滋味,孩子,布蘭墜樓時也是。你生於漫長的盛夏時節, 我親愛的好孩子,至今還未經歷其他季節,然而現在冬天真的要來了。 艾莉亞,不論何時何地,我要你牢牢記住我們的家徽。” “冰原狼。”她邊說邊想起娜梅莉亞,不由得縮起膝蓋、靠著胸膛, 害怕了起來。

“孩子,讓我來說說關於狼的軼事。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夏天時可以爭吵,但一到冬天,我們便必須保衛彼此,相互溫暖,共享力量。所以假如你真要恨,艾莉亞,就恨那些會真正傷害我們的人。茉丹修女是個好女人,而珊莎……珊莎她再怎麼說也是你姐姐。你們倆或許有天壤之別,但體內終究流著相同的血液。你需要她,她也同樣需要你……而我則需要你們兩個,老天保佑。” 他的話聽起來好疲倦,聽得艾莉亞好心酸。“我不恨珊莎,”她告訴他,“不是真的恨她。”這起碼是半句實話。 “我並非有意嚇你,然而我也不想騙你。孩子,我們來到了一個黑暗危險的地方,這裡不是臨冬城。有太多敵人想置我們於死地,我們不能自相殘殺。你在老家時的任性胡為、種種撒氣、亂跑和不聽話……都是夏天裡小孩子的把戲。此時此地,冬天馬上就要來到,斷不能與從前相提並論。如今,該是你長大的時候了。” “我會的。”艾莉亞發誓。她從沒有像此刻這麼愛他。“我也會變強壯,變得跟羅柏一樣強壯。” 他把“縫衣針”遞給她,劍柄在前。“拿去罷。” 她驚訝地盯著劍,半晌都不敢碰,生怕自己一伸手劍又被拿走。只聽父親說:“拿啊,這是你的了。”她這才伸手接過。 “我可以留著嗎?”她問。“真的嗎?”

“真的。”他微笑著說。“我要是把它給拿走了,只怕沒兩個星期就會在你枕頭下找到流星錘罷。算啦,無論你多生氣,別拿劍刺你姐姐就好。” “我不會,我保證不會。”艾莉亞緊緊地把“縫衣針”抱在胸前,目送父親離去。 隔天吃早飯時,她向茉丹修女道歉,並請求原諒。修女狐疑地看著她,但父親點了點頭。 三天後的中午,父親的管家維揚•普爾把艾莉亞帶去小廳。餐桌業已拆除,長凳也推至牆邊,小廳裡空蕩蕩的。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說:“小子,你遲到了。”然後一個身形清癯,生著鷹鉤大鼻的光頭男子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一對細細的木劍。“從明天起你正午就必須到。”他說話帶著口音,像是自由貿易城邦的腔調,可能是布拉佛斯, 或是密爾。 “你是誰?”艾莉亞問。 “我是你的舞蹈老師。”他丟給她一柄木劍。她伸手去接,卻沒有夠著,它咔啦一聲掉落在地。“從明天起我一丟你就要接住。現在撿起來。” 那不只是根棍子,而真的是一把木劍,有劍柄、護手,還有裝飾劍柄的圓球。艾莉亞拾起來,緊張兮兮地雙手交握在前。這把劍比看起來要重,比“縫衣針”重多了。 光頭男子齜牙咧嘴道:“不對不對,小子。這不是雙手揮的巨劍。 你只准用單手握。” “太重了。”艾莉亞說。 “這樣才能鍛鍊你的手臂肌肉,還有整體的協調性。裡面空心部分灌滿了鉛,就是這樣。你要單手持劍。”

艾莉亞把握劍的右手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換用左手持劍。而他對此似乎相當滿意。“左手最好。左右顛倒,你的敵人會很不習慣。但你的站姿錯了,不要正對著我,身體側一點,對,就是這樣。 你瘦得跟長矛一樣,知道嗎?這也挺好,因為目標縮小了。現在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握的。”他靠過來,盯著她的手,扳開手指,重新調整。“對,就是這樣。別太用力,對,但要靈活,優雅。” “劍掉了怎麼辦?”艾莉亞問。 “劍必須和你的手合為一體。”光頭男子告訴她,“你的手會掉嗎? 當然不會。西利歐•佛瑞爾在布拉佛斯海王手下幹了九年的首席劍士, 他懂得這些東西。聽他的話,小子。”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叫她“小子”了。“我是女生。”艾莉亞抗議。 “管他男的女的,”西利歐•佛瑞爾說,“你是一把劍,這樣就夠了。”他又齜牙咧嘴道,“好,就是這樣,保持這個握姿。記住,你握的不是戰斧,你握的是——” “——縫衣針。”艾莉亞兇狠地替他說完。 “就是這樣。現在我們開始跳舞。記住,孩子,我們學的不是維斯特洛的鋼鐵之舞,騎士之舞,揮來砍去,不是的。這是殺手之舞,水之舞,行動敏捷,出其不意。人都是水做的,你知道嗎?當你刺中人體, 水流外洩,人就會死。”他向後退開一步,舉起木劍。“現在你來打我試試。” 於是艾莉亞嘗試攻擊他。她一共試了四個小時,直到最後每寸肌肉都痠痛不已,而西利歐•佛瑞爾只是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糾正個不停。 到了第二天,好戲才剛剛上演。

丹妮莉絲 “這就是多斯拉克海。”喬拉•莫爾蒙爵士說著拉住韁繩,停在她身旁,兩人一同站在山脊之巔。 寬廣空曠的平原在他們下方延展開來,平坦遼闊直至極目盡頭。這的確像一片汪洋啊,丹妮心想。從此以往,丘陵山巒不再,連樹林、城市和道路也沒了蹤影,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風起雲湧,長長的草葉擺動一如波浪。“好綠呀。”她說。 “現在正是綠的時候,”喬拉爵士同意,“你該瞧瞧花開時的景象, 滿山遍野都是暗紅的花,活像一片血海。等旱季一到,整個世界又變成青銅色。這還只是赫拉納草的顏色,孩子,不包括其他幾百種草:有的黃得像檸檬,有的暗得如靛紫,還有藍色和橙色的,以及彩虹色斑的草。在亞夏彼方的陰影之地,據說還有一片鬼草海,那草長得比安坐馬上的人還高,莖稈白得像白璃。這種草會殺死其餘的草,然後在暗處借由被詛咒的靈魂發光。多斯拉克人認為有朝一日鬼草會佔據全世界,到那時,一切的生命便將結束。” 丹妮聽了不禁顫抖。“別說了,”她說,“這裡好漂亮,我不想談跟死亡有關的事。” “如您所願,卡麗熙。”喬拉爵士恭敬地說。 她聽見響動,便回頭看去。她和莫爾蒙先前已把隊伍遠遠拋在後面,這會兒其他人正陸續登上山崗。女僕伊麗和她“卡斯”[14]裡的年輕弓箭手們行動矯健得像半人馬,但韋賽里斯還很不適應短馬鐙和平馬鞍。 哥哥在這裡十分不快活,他根本就不該來的。伊利里歐總督力勸他留在潘託斯,甚至願意慷慨地提供自己的一棟宅院給他住,但韋賽里斯偏不聽。他要跟著卓戈,直到對方履行約定,給他那頂王冠為止。“他要是敢騙我,我就叫他知道喚醒睡龍之怒是什麼滋味。”韋賽里斯把手放在那把借來的劍上,如此發誓。伊利里歐聽了眨眨眼,祝福他一切順遂。

丹妮此刻一點也不想關心哥哥的滿腹牢騷。這是個完美的好日子, 一隻獵鷹高高在上,盤旋於深藍天際。草海波盪,隨著陣陣徐風輕嘆, 朝她的臉送來絲絲暖意,丹妮只覺心情平靜祥和。她絕不讓韋賽里斯破壞自己的好興致。 “停下來,”丹妮告訴喬拉爵士:“叫他們全部停下來,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命令。” 騎士微微一笑。喬拉爵士算不上俊美,他生著公牛般的脖子和肩膀,手臂和胸膛上長滿粗厚的黑毛,頭上反而寸草不生。但他的微笑總能讓丹妮寬心。“丹妮莉絲,你說話越來越有公主的味道了。” “不是公主,”丹妮說,“是卡麗熙。”說完她調轉馬頭,獨自奔下山崗。 坡路陡峭,遍地岩石,但丹妮毫不畏懼,馳騁的快意和危險使她心花怒放。韋賽里斯從小就口口聲聲說她是個公主,但直到她騎上小銀馬,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才覺得此話成了真。 起初一切都不順利,卡拉薩在婚禮翌日清晨便拔營動身,朝東邊的維斯•多斯拉克出發。才到第三天,丹妮就覺得自己半死不活。連日坐在馬鞍上,導致她的臀部傷痕累累,血流不止。大腿久經摩擦,脫皮得厲害,雙手則被韁繩磨起了水泡,兩腳和背部的肌肉痛得她連坐都坐不直。天黑之後,她需要靠女僕幫忙方能下馬。 夜裡她也不得安寧。白天騎馬時卓戈卡奧和結婚當天一樣,對她不理不睬,晚上則和手下戰士及血盟衛們喝酒賽馬,觀賞女人跳舞,男人拼殺。在他生活的這個部分,丹妮毫無地位可言。她往往獨自用餐,頂多有喬拉爵士及哥哥相伴,然後哭著入睡。但每晚天將破曉,卓戈會到她的帳篷,在黑暗中叫醒她,然後無情地騎她,一如騎他的戰馬。依照多斯拉克習俗,他總是從後面上,為此丹妮非常感激,因為這樣一來, 夫君便不會見到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她也可以用枕頭來遮掩自己痛苦的喊叫。完事之後,他兩眼一閉,便輕聲打起呼來,丹妮則渾身是傷地躺在旁邊,痛得難以成眠。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直到丹妮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刻也無法再忍受下去。某天晚上,她決定寧可自殺,也不願繼續苟且偷生…… 然而就在那天夜裡,她睡覺的時候,卻又做了那個關於龍的夢。這次沒有韋賽里斯,只有她和巨龍。它的鱗片如暗夜般墨黑,上面血跡溼滑。那是她的血,丹妮發覺。它的眼睛是兩個熔岩火池,它張開口,烈焰從中激射而出。它在朝自己唱歌啊,於是她伸開雙臂,擁抱火焰,讓它將自己完全吞噬,滌淨她,鍛鍊她。她感到自己的肌肉焦灼發黑,壞死脫皮,感到自己的血液沸騰蒸發,卻毫無痛楚,反而覺得強壯健實, 如獲新生。 奇怪的是,隔天她似乎痛得不那麼厲害了,好像天上諸神聽到了她的哀求,憐憫起她的不幸,就連她的貼身女僕也感到詫異。“卡麗熙,”姬琪說,“怎麼回事?您不舒服嗎?” “沒事。”她答道。隨後她來到伊利里歐在婚禮上送給她的龍蛋旁邊,伸手摸摸其中最大的一顆,手指輕輕地滑過蛋殼。既黑且紅,她想,和我夢中的龍一樣。石頭在她指下變得異樣地溫暖……這是她的錯覺嗎?她不安地抽回手。 從那一刻起,一天比一天順利。她的雙腿強壯了起來,水泡破了, 手也長出老繭,她柔軟的大腿變得結實,像皮革般彎曲自如。 卡奧命令女僕伊麗教導丹妮多斯拉克馬術,但小銀馬才是她真正的老師。小銀馬似乎知悉她的心情,似乎與她心有靈犀。隨著日子過去, 丹妮騎在馬上越來越自如。多斯拉克人是個嚴酷無情的民族,按他們的習俗從不為動物取名字,所以丹妮只把它當作自己的小銀馬。雖然她從沒有這麼愛過一樣東西。 當騎馬不再是種折磨,丹妮開始注意到身邊這片土地的美。她跟卓戈和他的血盟衛一起騎在卡拉薩最前面,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是充滿生機、未經滋擾。緊跟在後的大隊人馬會踐踏土地,把河水弄得渾濁不堪,揚起嗆人灰塵,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永遠是如茵綠野。

他們越過高低起伏的諾佛斯丘陵,行經梯田和村莊,居民在灰泥砌成的院牆上不安地看著他們。他們涉過三條寬廣平靜的河流,第四條則是一道狹窄湍急、河床險惡的江川。他們在一座高聳的藍色瀑布旁扎營,隨後繞過一座廣大死城的斷垣殘壁,相傳鬼魂仍哭嚎於焦黑的大理石柱間。他們在與多斯拉克弓箭一樣筆直的瓦雷利亞千年古道上賓士。 花了足足半個月,才穿過金葉高蓋頭頂、樹幹寬如城門的科霍爾森林。 森林裡棲息著大麋鹿和花斑虎,還有生著銀白毛皮和紫色大眼的狐猴, 但只要卡拉薩一出現,它們便紛紛四散奔逃,結果丹妮什麼也沒瞧仔細。 此時她先前的傷痛已經成了回憶。長途跋涉之後她仍舊痠疼,卻有種苦中帶甜的意蘊。每天清晨她都躍躍欲試地跳上馬鞍,迫不及待地想見識更多奇觀。她甚至也開始在夜裡尋求歡愉,當卓戈佔有她時,她雖然還是會叫出聲,卻不總是因為痛苦。 山崗下,又高又軟的草把她包圍。丹妮減緩速度,驅策小馬跑入平原,讓自己愉快地淹沒在綠浪之中。在卡拉薩里她無法獨處,雖然卓戈卡奧入夜之後才會來找她,但她的女僕會為她張羅餐點,幫她沐浴,睡在她帳門外。卓戈的血盟衛,以及她自己的卡斯部眾,也總是離她不遠,而哥哥不論日夜都是個討厭的陰影。此刻,丹妮又聽見他在山脊上對喬拉爵士大吼,尖銳的聲音裡透著怒意。她決定不加理會,繼續向前騎去,沉浸在多斯拉克海底。 綠浪將她完全吞沒,空氣裡充滿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混雜著馬臊味、汗味,以及她髮油的氣息。多斯拉克的氣息。它們才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主人,丹妮開心地笑了,深深地呼吸著這一切。她突然有股衝動, 只想踩踩腳下的土地,在厚實的黑土壤裡動動腳趾。於是她翻身下馬, 任銀馬去吃草,然後脫下腳上長靴。 韋賽里斯像一陣夏季暴風般突然衝到她身邊,死命扯住韁繩,馬痛得前腳高舉。“你好大的膽子!”他朝她尖叫,“你竟敢命令我?命令我?”他自馬背一躍而下,著地時摔了一跤。他滿臉通紅,掙扎著站起來,然後一把抓住她,猛力亂搖。“你別忘了你是誰?也不瞧瞧自己, 瞧你現在什麼德行!”

丹妮不用瞧便知,她赤著雙腳,塗了髮油,身上穿的是作結婚禮物的多斯拉克皮衣和彩繪背心。她看起來就像屬於這裡的人,反觀韋賽裡斯,卻穿著城裡人的絲衣和環甲,渾身髒兮兮。 他尖叫個沒完。“不准你對真龍之子頤指氣使,懂不懂?我可是七國之君,你這馬王的小賤貨沒資格命令我,你聽見了沒有?”他的手伸進她的背心,手指用力地掐住她的胸乳。“你聽見了沒有?” 丹妮用力推開他。 韋賽里斯瞪著她,淡紫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她從來沒有頂撞過他,從來沒有反抗過他。他氣得五官扭曲。她心裡很清楚, 這下他會好好折磨她了。 啪。 鞭子發出暴雷般的聲響,捲住韋賽里斯的喉嚨往後猛拉。他震驚無比地仆倒在草叢裡,無法呼吸。眾位多斯拉克騎手看著他拼命掙扎,一齊朝他發出噓聲。出鞭的是年輕的喬戈,他厲聲喝問了一句。丹妮聽不懂,好在這時伊麗、喬拉爵士,以及她其他的卡斯成員都已趕到。“卡麗熙,喬戈問您是否要他死。”伊麗道。 “不,”丹妮回答,“不要。” 這話喬戈聽得懂。有人喊了一句,其他多斯拉克人紛紛大笑。伊麗告訴她:“魁洛認為您應該割他一隻耳朵,給他一個教訓。” 哥哥跪在地上,手指摳住皮鞭,呼吸困難,發出難以分辨的嘶喊。 鞭子緊緊勒住了他的咽喉。 “跟他們說我不希望他受傷害。”丹妮說。 伊麗用多斯拉克語重複了一遍。喬戈鞭子一抽,韋賽里斯便像絲線拉扯的木偶般再度仆倒在地,但總算解除了束縛。他下巴下面有一道又深又細的血痕。

“公主殿下,我警告過他別這樣,”喬拉•莫爾蒙爵士道,“我告訴他照您的指示待在山岡。” “我知道。”丹妮邊看著韋賽里斯邊回答。他躺在地上,大聲吸氣, 滿臉通紅,抽抽噎噎,十足的可憐蟲模樣。他一直都是條可憐蟲,為何她到現在才發覺?她心裡的恐懼,頓時化為烏有。 “把他的馬帶走。”她命令喬拉爵士。韋賽里斯張大嘴巴看著她,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就連丹妮自己也不太相信她正說的話語。她道:“讓我哥哥跟在我們後面,走路回卡拉薩罷。”對多斯拉克人來說, 不騎馬的人根本就不配當人,地位最為低賤,毫無榮譽與自尊可言。“讓大家都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 “不要!”韋賽里斯尖叫。他轉向喬拉爵士,用其他人聽不懂的通用語苦苦哀求。“莫爾蒙,幫我打她,你的國王命令你打她。把這些多斯拉克走狗給我殺了,教訓教訓她。” 被放逐的騎士看看光著腳丫,趾間都是汙泥,頭髮塗了香油的丹妮,再看看身穿絲衣,佩戴寶劍的哥哥。丹妮從他臉上讀出了決定。“卡麗熙,就讓他走路吧。”他說完,接過哥哥坐騎的韁繩,丹妮則重新跨上小銀馬。 韋賽里斯張大嘴看著他,重重地坐進塵土裡。直到他們離開,他都保持著靜默動也不動,眼神卻怨毒無比。很快,他消失在高高的草浪之後。當見不到他時,丹妮又害怕起來。“他找得到路嗎?”她邊騎邊問喬拉爵士。 “就算你哥哥那麼盲目的人,也一定可以跟著我們留下的痕跡。”他回答。 “他很驕傲,可能因為羞恥就不來了。” 喬拉笑道:“那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就算他找不到卡拉薩,卡拉薩遲早也會找到他。孩子,想淹死在多斯拉克海里可不容易啊。”

丹妮覺得此話有理。卡拉薩好比一座移動的城市,但絕非盲目前進。主隊前方必有斥候巡察,負責注意各種獵物和敵人蹤跡,先驅部隊則守護兩翼。在這片多斯拉克人發源於斯的土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逃過他們的注意。這片平原是他們的一部分……如今也是她的一部分。 “我剛打了他。”她驚訝地說。現在回想起來,彷彿是一場怪夢。“喬拉爵士,你覺得……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很生氣?”她顫抖著說,“我喚醒了睡龍之怒,對不對?”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孩子,你能叫醒死人嗎?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而他已經死在三叉戟河畔。韋賽里斯連條蛇的影子都不如。” 他的直言不諱讓她大感震驚,彷彿一夕之間,她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都變得不再明晰。“可你……你不是宣誓為他效命嗎?” “是啊,女孩。”喬拉爵士道,“那麼假如你哥哥只是條蛇的影子, 你覺得做他的手下算什麼呢?”他語氣苦澀。 “可他畢竟是真正的國王,他是……” 喬拉拉住韁繩,看著她。“說實話,你希望韋賽里斯登上王位?” 丹妮仔細想了想。“他不會是個很好的國王,對吧?” “有比他還差的國王……但不多。”騎士一夾馬肚,繼續前進。 丹妮上前,和他並肩而行。“不管怎麼說,”她道,“老百姓們還是等著他。伊利里歐總督說他們正忙著縫製真龍旗幟,祈禱韋賽里斯早日率軍渡海解放他們。” “老百姓祈禱的是風調雨順、子女健康,以及永不結束的夏日。”喬拉爵士告訴她,“只要他們能安居樂業,王公貴族要怎麼玩權力遊戲都沒關係。”他聳聳肩。“只是他們從來沒能如願。”

丹妮靜靜地騎了一會兒,細細咀嚼他所說的話。老百姓居然不在乎統治他們的究竟是真龍天子還是篡奪叛逆,這和韋賽里斯說的一切都大相徑庭啊。然而她越想越覺得喬拉爵士所言不虛。 “那麼你會為何事祈禱呢,喬拉爵士?”她問他。 “我只想回家。”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鄉愁。 “我也是。”她完全能體會這種感覺。 喬拉爵士笑了,“那你正該好好欣賞你現在的家,卡麗熙。” 丹妮放眼望去,眼中所見卻非草原,而是君臨,是征服者伊耿建築的雄偉紅堡,是她降生的龍石島。在她腦海裡,它們伴隨著萬千道熊熊火光,每扇窗戶都在燃燒。在她腦海裡,每一扇門都是紅色。 “哥哥永遠無法奪回七國。”丹妮說。她發覺自己以前就知道,一輩子都知道,只是始終不讓自己說出來,連竊竊私語也不肯。現在她要大聲說出口,讓喬拉•莫爾蒙,讓全世界都聽見。 喬拉爵士忖度著她。“你認為他沒辦法。” “就算我夫君給他軍隊,他也沒有統御的能力。”丹妮道,“他沒有財產,唯一誓言追隨他的騎士把他貶得連蛇都不如。多斯拉克人嘲笑他的脆弱。他永遠沒辦法帶我們回家。” “聰明的孩子。”騎士微笑。 “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毅然決然地告訴他,跟著腳跟夾緊馬肚, 催促銀馬快跑。她越騎越快,把喬拉、伊麗和其他人遠遠地拋在後面, 暖風滿溢髮間,夕陽紅紅地照在臉上。等她重回卡拉薩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奴隸在一泓泉池畔為她搭起寢帳,她聽見丘陵上草織宮殿裡傳來的說話聲。她知道,當她的卡斯部眾說起今天在草叢裡發生的事,便會有無數的嘲笑傳來;當韋賽里斯一跛一跛地返回,營地裡的男女老幼都會知道他是個走路的人。卡拉薩里是沒有秘密的。 丹妮把小銀馬交給奴僕照料,獨自走進帳篷。絲帳裡涼爽而昏暗。 當門在她身後關上,丹妮只見一縷紅色夕照射進來,映在她的龍蛋上。 剎那間她眼前閃過千萬血紅火星,她眨眨眼,火星卻又都不見了。 石頭,她告訴自己,不過是石頭罷了,龍族早已滅絕,就連伊利裡歐也這麼說。她把掌心貼在那顆黑蛋上,手指輕柔地覆著蛋殼的曲線。 石頭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熱。“陽光,”丹妮低語,“一定是陽光把它們曬熱了。” 她吩咐女僕為她準備沐浴。多莉亞在帳外生起一爐火,伊麗和姬琪則合力從貨運馬匹處搬來大紅銅澡盆——這也是件結婚禮物。等洗澡水燒得蒸騰,伊麗便攙扶她進入浴盆,然後自己也跟著爬進去。 “你們見過龍嗎?”她趁伊麗幫她刷背,姬琪替她沖掉頭髮裡的塵沙時發問。她曾聽說龍最初來自東方,來自亞夏彼端的陰影之地和玉海中的島群。或許有些龍現在還生存在那片蠻荒而詭譎的土地上。 “卡麗熙,龍已經絕跡啦。”伊麗說。 “是啊,”姬琪同意,“好久好久以前就死光了。” 韋賽里斯曾告訴她,坦格利安家最後的一條龍大約死於一個半世紀以前,當時是伊耿三世統治時期,他因而被人稱為“龍禍”。對丹妮而言,這似乎不是那麼遙遠的事。“到處都一樣?”她失望地說,“連東方也是?”當末日降臨瓦雷利亞和永夏之地時,魔法也隨之在西方絕跡, 魔咒加持的寶劍、預測天氣的風雨歌師以及巨龍統統都無法挽回。但丹妮總是聽說東方的情形不同,據說獅身蠍尾獸仍舊出沒於玉海列島,蛇蜥也依然盤據夷地叢林。據說呤咒師、男巫和雲空法師公然活躍於亞夏,縛影士與血巫更在夜闌人靜時施行駭人妖術。為什麼不可能有龍存活呢?

“沒有龍了。”伊麗說,“勇者屠龍,因為龍是可怕的怪獸。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表示同意。 “有個魁爾斯商人跟我說龍是從月亮裡鑽出來的。”金髮碧眼的多莉亞一邊在火爐上烘乾毛巾一邊說。姬琪和伊麗的年紀與丹妮差不多,她們都是在父親的卡拉薩被卓戈毀滅時被抓來當了奴隸。多莉亞年紀稍長,將近二十。伊利里歐總督是在里斯的一家妓院裡找到她的。 丹妮好奇地轉頭,溼溼的銀髮飄揚在眼前。“從月亮來的?” “他告訴我月亮是顆蛋,卡麗熙。”這位里斯女孩道,“天上原本有兩個月亮,但其中一個執行得太靠近太陽,受不住高熱,就爆炸了。成千上萬只的龍從中湧出,吸收了太陽的火焰,這就是為什麼龍會吐火。 有朝一日剩下的那個月亮也會親吻太陽,然後也會爆炸,龍便將重返人間。” 兩個多斯拉克女孩吃吃嬌笑。“你這個滿頭稻草的傻奴隸,”伊麗說,“月亮才不是什麼蛋,月亮是女神,太陽的妻子,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附和。 丹妮爬出浴盆時,全身皮膚透紅。姬琪要她躺下,為她周身抹油, 並把她毛孔裡的泥土刮乾淨。之後伊麗幫她灑上香花和肉桂。多莉亞為她梳頭,把她的頭髮梳得亮如銀線。其間,她一直在思索月亮、蛋和龍的事。 她的晚餐很簡單,只是水果、乳酪和炸麵包,配上一壺蜜酒。“多莉亞,留下來跟我一起吃。”丹妮遣走其他侍女時,這麼下令。這位裡斯女孩的髮色如蜂蜜,眼睛則像夏日長空。 她們獨處時,她垂下雙眼。“卡麗熙,這是我的榮幸。”她說,但這並非榮幸,只是職責。月亮升起又高掛,她們一直坐在一起,促膝談心。

當晚卓戈卡奧歸來時,丹妮正等著他。他站在帳篷門口,驚訝地盯著她。她緩緩起身,揭開她的絲質睡衣,讓衣服滑落在地。“夫君,今晚我們該到外面去。”她告訴他,因為多斯拉克人相信,一個男人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應該讓寬敞的天空作見證。 卓戈卡奧跟著她走進月光,髮間的鈴鐺輕聲作響。寢帳數碼之外有片柔軟的草床,丹妮便把他帶到這裡。當他要把她轉過去時,她伸手放在他的胸口。“不,”她說,“今晚我要看著你的臉”。 在卡拉薩里沒有隱私可言。丹妮一邊為他寬衣解帶,一邊感覺眾人落下的目光;她一邊照著多莉亞所說的去做,一邊聽見別人竊竊私語。 對她來說這都沒什麼。難道她不是卡麗熙嗎?她只在乎他的目光,而當她騎到他身上時,在他的眼裡她看到了前所未見的萌動。她猛烈地騎他,一如騎自己的小銀馬。最後,當高潮來臨,卓戈卡奧喊了她的名字。 在他們抵達多斯拉克海遙遠的中心後,姬琪輕撫丹妮微凸的腹部, 說:“卡麗熙,您有身孕了。” “我知道。”丹妮告訴她。 那天,是她十四歲命名日。

布蘭瑞肯在下方的庭院裡與狼一同奔跑嬉鬧。 布蘭從窗臺上看著這一切。不論小男孩跑到哪裡,灰風總是搶先一步,跨步截斷他的路,瑞肯看到他,興奮地尖叫,然後又朝另一個方向奔去。毛毛狗和他寸步不離,若是其他狼靠得太近就轉身咆哮。他的毛色已經變深,如今通體漆黑,眼睛如一團綠火。布蘭的夏天落在最後, 他的毛色乃是銀白和菸灰相間,金黃的眼睛異常敏銳。他的塊頭比灰風稍小,卻更機警。布蘭私下認為它是狼群裡最聰明的一隻。他看著瑞肯鼓動那雙娃娃腿,在硬泥地上來回奔跑,布蘭可以聽見弟弟氣喘吁吁的笑聲。 他只覺眼睛刺痛。他好想下去,好想笑鬧跑跳。布蘭越想越氣,趕緊在眼淚掉下以前用指節抹掉。他的八歲命名日來了又去,他已經接近成年,不能再哭了。 “都是騙人的,”他苦澀地說,想起了夢中的烏鴉。“我不會飛,連跑都沒辦法。” “烏鴉本來就很會說謊。”坐在椅子上做針線活的老奶媽附議。“我知道一個烏鴉的故事。” “我不要聽故事,”布蘭語氣暴躁地斥道。他曾經很喜歡老奶媽和她說的那些故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情形不一樣了。他們要她整天陪著他,讓她照顧他,為他洗澡,以免他寂寞孤單,但她的存在卻只讓事情更糟。“我恨你那些蠢故事。” 老婦人張開無牙的嘴對他微笑,“我的故事?不對,我的小少爺, 故事不是我的。這些故事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她真是個醜老太婆,布蘭惡毒地想:佝僂著縮成一團,滿臉皺紋, 眼睛差不多瞎掉,連爬樓梯的力氣都沒有,滿是斑點的粉紅頭皮上只剩幾小撮白髮。沒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父親說他小時候大家就已經叫她老奶媽了。她無疑是臨冬城裡最老的人,說不定是七國裡最老的壽星。 她初來城堡,是為當布蘭登•史塔克的奶媽,因為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死。這個布蘭登是布蘭的祖父瑞卡德公爵的哥哥,或許是弟弟,或是瑞卡德公爵父親的兄弟。老奶媽每次說的都不一樣。但不管哪個版本,故事裡那小男孩總死於三歲時夏天的一場風寒,老奶媽和她的孩子們卻在臨冬城長住下來。她的兩個兒子都死於勞勃國王奪取王位的那場戰爭,她的孫子則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變時於派克城的城牆上殉難。她的女兒們早已陸續遠嫁他鄉,現在也都不在人世。如今她的血脈只剩下阿多,就是那個頭腦簡單,在馬房裡工作的巨人。只有老奶媽依舊好端端地活著,繼續做她的針線,說她的故事。 “我才不管是誰的故事。”布蘭告訴她,“我就是討厭它們。”他不想聽故事,也不要老奶媽。他想要父親母親,想到外面盡情奔跑,讓夏天陪在身邊。他想爬上殘塔,喂烏鴉吃玉米。他想跨上他的小馬,和兩個哥哥一起驅馳。他想要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樣子。 “我知道有個故事是講討厭聽故事的小男孩。”老奶媽露出她那蠢笨的笑容說,她手中的針同時還穿梭個不停,咯,咯,咯,聽得布蘭直想對她尖叫。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烏鴉騙他飛,結果他醒來之後,不但兩腳殘廢,世界也都改變。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棄他而去,甚至連私生子哥哥瓊恩也不告而別。父親原本答應讓他騎真正的駿馬前往君臨,但他們沒等他便動身南下。魯溫師傅差了一隻鳥把他醒來的訊息帶給艾德公爵,又派一隻給母親、一隻給守衛長城的瓊恩,然而全都音信杳然。“孩子,鳥兒常常會迷路。”師傅這麼告訴他,“從這裡到君臨有好長一段路要飛,中間有無數老鷹伺機攔截,信不一定能傳到他們手中。”然而對布蘭而言,他們好像都已在他沉睡時死去……或者說死的是布蘭,而他們已然將他遺忘。喬裡、羅德利克爵士、維揚•普爾、胡倫、哈爾溫,胖湯姆以及四分之一的守衛也都走了。

只有羅柏和小瑞肯留下來,但羅柏也變了個人。現在的羅柏是一城之主,至少他正朝這個目標努力。他佩上一把真正的劍,從來不笑。白天他把時間都花在操演士兵和練習劍術上,金鐵交擊聲充斥校場,布蘭卻只能孤獨地坐在窗臺邊觀看;到了晚上,羅柏把自己和魯溫師傅鎖在房裡,交換意見或討論賬目。有時他會和哈里斯•莫蘭騎馬出巡外地的莊園,一去就是好幾天。而只要他外出超過一日,瑞肯便會哭著追問布蘭羅柏還會不會回來。其實就算待在臨冬城,羅柏城主也都和哈里斯• 莫蘭與席恩•葛雷喬伊待在一塊,沒時間陪兩個弟弟。 “我來說說築城者布蘭登的故事吧,”老奶媽說,“你最喜歡這個故事了。” 好幾千年以前,築城者布蘭登興建了臨冬城,有人說絕境長城也是他建造的。布蘭知道這個故事,但他並不特別喜歡。喜歡這個故事的, 或許是另一個叫布蘭登的孩子。有時老奶媽會誤以為他是許多年以前她養育的那個嬰兒布蘭登,有時又會把他和他布蘭登伯伯混為一人,而伯伯早在他出生以前就被瘋王所害。她活了這麼多年,母親曾對他說,以至於所有叫布蘭登•史塔克的人在她腦子裡都變成了同一個。 “我最喜歡的才不是這個,”他說,“我喜歡的是那些嚇人的。”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便轉身望向窗外。瑞肯正穿過廣場,朝城門樓跑去,狼群跟在後面。然而布蘭所處的高塔方向不對,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由得惱怒地一拳捶在大腿上,卻毫無感覺。 “噢,我親愛的孩子啊,你出生在夏季,”老奶媽靜靜地說,“哪裡懂得真正的恐懼?小少爺,當冬天來臨,積雪百尺,冰風自北方狂嘯而來,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當長夜漫漫,終年不見天日,小孩在黑夜裡誕生、在黑夜裡長大、在黑夜裡死亡,而冰原狼骨瘦嶙峋,白鬼穿梭林間,那才是恐懼降臨之時。” “你說的是異鬼罷。”布蘭暴躁地說。 “是啊,”老奶媽同意,“幾千年前,一個出奇寒冷嚴酷的漫長冬季降臨人間,只是今天的人類已不復記憶。在一個長達整整一代人的長夜裡,城中的國王和圈裡的豬倌同樣顫抖著死去。母親們寧可悶死自己的孩子,也不願見他們挨餓受凍。她們放聲大哭,眼淚卻凍結在臉頰上。”話音和織針同時靜止,她抬起頭,用那雙慘白、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的眼睛看著布蘭,問道:“孩子,你喜歡聽的就是這種故事?” “嗯,”布蘭很不情願地說,“是啊,不過……” 老奶媽點點頭。“在一片黑暗中,異鬼首度降臨人間,”她一邊說, 手中針線一邊作響,咯,咯,咯。“他們是冰冷與死亡的怪獸,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蒼白的死馬,率領死人組成的軍隊,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殺死成千上萬的英雄和士兵。人類的劍無法阻止他們前進,老幼婦孺也難逃魔掌。他們在結冰的森林裡追捕少女,用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僕役。” 此時她的聲音已降得極低,幾乎像是囈語,布蘭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當時安達爾人還未統治七國,更是早在女人從洛恩河畔的古城邦渡狹海逃亡而來以前。只有先民從森林之子手中奪得土地,建立了林立四方的數百邦國。但在濃密的森林深處,森林之子依舊蟄居在他們的樹上城鎮和空山幽谷裡,透過樹上的人臉監視外界。所以當大地充斥寒冷與死亡時,最後的英雄決定去尋找這些森林的兒女,冀望他們的遠古魔法能抵擋人類所無法抵擋的軍隊。他佩上寶劍,騎乘駿馬,帶著獵犬, 與一群同伴朝荒原啟程。經過多年的長途跋涉,苦苦追尋,他卻始終找不到藏身秘密城市的森林之子。最後他絕望了。他的朋友相繼罹難,他的戰馬和愛犬也先後死去,就連他的寶劍也被凍結成冰,一觸即碎。這時,異鬼嗅到他體內溫熱的血液,悄悄地追蹤他的足跡,帶了一群大如獵狗的白蜘蛛偷襲——” 房門“砰”地一聲開啟,把布蘭嚇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將出來。但進來的人不過是魯溫師傅,阿多站在他身後的樓梯間。“阿多!”馬僮叫道,這是他的習慣,他還咧嘴朝大家微笑。 魯溫師傅沒笑。“我們有訪客。”他宣佈,“而你必須出席,布蘭。” “我正聽故事哪。”布蘭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