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朝他們跑來。“這不干你的事。”奈德才剛開口,突然認出來者。他放下匕首,驚訝萬分。“羅德利克爵士?” 羅德利克爵士點點頭。“夫人在樓上等您。” 奈德糊塗了。“凱特琳真的在這裡?不是小指頭的惡作劇?”他收起武器。 “我有那本事倒好,史塔克。”小指頭道,“隨我來罷。還有,臉上表情露骨一點,不要一副正襟危坐的首相模樣。你要是被認出來,那可就糟了。不介意的話,經過時摸兩把奶子。” 他們走進屋內,穿過擁擠的大廳,有個胖女人正唱著歌詞淫穢的曲子,身穿輕薄羅衫的美少女坐在恩客腿上撒嬌。沒人理會奈德。羅德利克爵士等在樓下,由小指頭領他走上三樓,穿過迴廊,進了門。 凱特琳正在裡面,她一見他便叫出聲來,朝他飛奔過去,緊緊地抱住他。 “夫人。”奈德驚訝地輕聲說。 “喲,好極了。”小指頭說著關上門。“您認得她。”
“大人,我好怕你不會來。”她貼在他胸膛上細語。“培提爾一直捎來你的訊息。他告訴我艾莉亞和年輕王子的事了。我的乖女兒們都還好麼?” “她倆都很難過,也很憤怒。”他對她說,“凱特,我不懂。你來君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奈德詢問妻子。“是布蘭的事?難道他……”死這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無法啟齒。 “是布蘭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凱特琳道。 奈德更摸不著頭腦。“那是怎麼回事?親愛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又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這裡看起來像什麼?”小指頭說著在窗邊落座。“這就是家妓院。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不可能找到凱特琳•徒利呢?”他微笑,“說來也巧,這家店恰好就是由我經營,所以要安排很簡單。我可是極力避免讓蘭尼斯特的人得知凱特琳在君臨的訊息。” “為什麼?”奈德問,這時他才看見她的手怪異的姿勢,看見那尚未癒合的紅色傷疤,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僵硬不便的樣子。“你受傷了。”他握起她的手反覆檢視。“老天,傷得好深……這是劍傷還是……夫人,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凱特琳從斗篷下抽出一把匕首交給他。“有人帶著這把刀要取布蘭性命。” 奈德猛地抬頭。“但是……誰……誰會這麼……” 她伸出手指貼上他嘴唇。“親愛的,讓我說比較快。你好好聽著罷。” 於是他仔細聆聽,而她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從藏書塔大火、瓦里斯、前來迎接她的都城守備隊一直說到小指頭。等她說完,艾德•史塔克手握匕首,呆若木雞地坐在桌邊。布蘭的狼救了那孩子一命,他呆滯地思索著。當初瓊恩在雪地裡找到那群小狼時,他說了些什麼?大人, 您的孩子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結果他卻親手殺了珊莎的狼,到頭來這是為了什麼?他現在的感覺是罪惡?還是恐懼?假如這些狼實乃上天所賜,他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奈德痛苦地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匕首,思考隱含其後的含義。“小惡魔的刀。”他複誦。這太不合理。他緊握平滑的龍骨刀柄,將之狠狠地插進桌面,感覺它深深地咬入木頭。匕首就這麼立著,彷彿在嘲弄他。“提利昂•蘭尼斯特為什麼要布蘭的命?那孩子從沒招惹他。” “你們史塔克家的人都沒腦筋的?”小指頭問,“小惡魔當然不會單獨行動。” 奈德起身,繞著房間踱步。“難道說王后亦參與此事?或者,諸神在上,連國王他也……不,絕對不可能。”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那個荒冢地的清冷早晨,勞勃提到派刺客去對付坦格利安公主。他憶起雷加那尚在襁褓的兒子,血淋淋的頭顱,以及國王置之不理的態度,正如不久以前他在戴瑞的會客廳裡的所作所為。珊莎的哀告至今猶在耳際, 一如萊安娜臨終前的懇求。 “國王八成不知情。”小指頭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咱們的好勞勃向來是眼不見為淨。” 奈德沒有答話。屠夫小弟的那張幾乎被劈成兩半的臉浮現在他眼前,然而國王半聲也沒吭。他的腦袋開始轟轟作響。 小指頭晃到桌邊,把匕首從木頭裡拔出。“無論怎樣行動,都構成叛國罪。若是控告國王,只怕你話還沒出口就先被伊林•派恩給宰了。 若是王后……除非你能找到證據,而且能讓勞勃聽進去,才有可能……” “我們有證據,”奈德道,“我們有這把匕首。” “這個?”小指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匕首。“大人,這是把好刀,好刀都是兩面開刃的。小惡魔肯定會辯稱匕首是他在臨冬城期間弄丟或是被偷。既然他僱的殺手已死,誰能證明他所言真假呢?”他把刀子輕輕拋給奈德。“我建議你還是把這玩意兒丟進河裡,當它根本就不存在罷。” 奈德冷冷地看著他。“貝里席大人,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 我的兒子成了殘廢,很可能還活不成。若沒有那隻我們在雪地裡找到的小狼,他此刻已經死了,凱特琳很可能也會陪著他送命。假如你真以為我會裝作沒事,那你就和當年向我哥哥挑戰一樣愚蠢。” “史塔克,我蠢是蠢……可還活得好好的,令兄倒已經在冰封的墳墓裡發黴了十四年。你這麼迫不及待要步他後塵,我也無法勸阻,不過我先宣告,你可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非常感謝。” “很好,貝里席大人,不管我做什麼,最不想與之為伍的人就是你。” “這話我聽了好傷心啊。”小指頭伸手按住心口。“我自己嘛,總覺得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實在無趣得很,但凱特琳不知怎的始終離不開你。 所以呢,為著她的緣故,我會盡量不讓你送命。說來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但我就是沒法拒絕你老婆的任何請求。” “我把我們關於瓊恩•艾林死因的懷疑告訴了培提爾。”凱特琳道,“他答應協助你調查真相。” 對艾德•史塔克而言,這並非好訊息,不過他們確實需要援手,而小指頭和凱特琳曾經情同姐弟。再說這也不是奈德第一次被迫與他所輕視的人妥協了。“好罷,”他把匕首插進腰帶,“你剛說到瓦里斯,他也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如果知道,也一定不是我說的。”凱特琳道,“艾德•史塔克,你娶的人可不笨。但瓦里斯有辦法知道別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奈德,我相信這傢伙懂得妖術。” “他的走狗滿天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奈德鄙夷地說。 “不只如此,”凱特琳堅持,“羅德利克爵士和艾倫•桑塔加爵士的會面自始至終都秘密進行,但這蜘蛛不知怎麼就是知道談話內容。我很怕這個人。” 小指頭微笑。“好夫人,瓦里斯伯爵就交給我來對付。容我說幾句髒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了呢?——他的卵蛋被我大大方方地捏在手掌心。”他合攏指頭,笑了,“當然囉,這裡假設他是個有卵蛋的男人。你不妨這麼想,假如喜鵲會開口,小小鳥兒要歌唱,那麼瓦里斯是不會喜歡的。好啦,如果我是你,與其擔心那太監,不如多提防蘭尼斯特的人。” 奈德無須小指頭提醒。他想起找到艾莉亞那天的場景,想起王后當時的神情。誰說我們沒有狼?那麼地輕聲細語。他想到男孩米凱,想到瓊恩•艾林的猝死,還有布蘭墜樓,以及喪心病狂的老王伊里斯•坦格利安躺在王座廳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他的血在鍍金寶劍上慢慢乾涸的場面。“夫人,”他轉向凱特琳,“你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我希望你即刻返回臨冬城。所謂有其一必有其二,難保以後不會有其他刺客上門滋事。不管背後主謀是誰,他一定很快就得知布蘭活了下來。” “我本想見見女兒……”凱特琳道。 “那就太不明智了。”小指頭插話。“紅堡處處隔牆有耳,更何況小孩子口風不緊。” “親愛的,他說得有理。”奈德告訴她,一邊給她擁抱。“帶上羅德利克爵士,啟程回臨冬城去罷。我會好好照顧女兒們。回到我們的兒子身邊,保護好他們。” “那就這樣,大人。”凱特琳抬起臉,奈德吻了她。她受傷的手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環抱住他的背,彷彿要將他永遠留在自己安全的懷抱裡。 “老爺、夫人莫不借臥室一用?”小指頭問,“不過我先提醒你,史塔克,在這兒開房辦事是要收費的。” “讓我們獨處一下就好。”凱特琳道。
“也罷。”小指頭朝門邊走去。“別拖太久。我和首相大人早該回到城裡,以免失蹤太久他人起疑。” 凱特琳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培提爾,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幫助。你手下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不知自己將落入朋友還是敵人的手中。 結果我發現你不僅是朋友,還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培提爾•貝里席微笑道:“好夫人,我這人就是多愁善感,這話還請你千萬別告訴他人。這些年來我在宮廷裡費盡心力,想讓別人以為我是個既邪惡又殘酷的人,實在不願就這麼功虧一簣。” 這番話奈德是一個字也不信,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說:“貝里席大人,我也感謝您。” “喲,這可是東洋寶貝。”小指頭說著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後,奈德轉身面對他的妻子。“你一到家,立刻以我的名義送信給赫曼•陶哈和蓋伯特•葛洛佛,命令他們各調一百名弓箭手協防卡林灣。兩百弓箭手足以阻擋任何軍隊北上頸澤。指示曼德勒伯爵加緊維修白港的防禦工事,並確保守軍充足。還有,從今往後,我希望你特別看緊席恩•葛雷喬伊。倘若戰爭爆發,我們非常需要他父親的艦隊。” “戰爭爆發?”恐懼清楚地寫在凱特琳臉上。 “情勢不致惡化到那個地步的。”奈德向她保證,心中暗自祈禱真是如此。他再度摟她入懷。“蘭尼斯特家對待弱者毫不留情,伊里斯•坦格利安就是最好的教訓。然而除非他們有全國的軍力作後盾,否則決不敢進犯北方,而他們作夢也別想有那樣的一天。我必須玩這場愚人的假面舞會,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記得我來此的目的麼,親愛的?我要找出蘭尼斯特家謀殺瓊恩•艾林的證據……” 他感覺到凱特琳在他懷裡顫抖,她傷殘的手緊緊抱住他。“若真找到了,”她說,“接下來怎麼辦,親愛的?” 接下來是最危險的部分,奈德明白。“國王乃是至高的法律仲裁,”他告訴她,“待我查明真相,我將覲見勞勃。”屆時我只能祈禱他仍保有意想中的英明,而非我所恐懼的昏庸,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完。
提利昂 “你真急著要走?”總司令問他。 “急不可待啊,莫爾蒙大人。”提利昂答道,“不然詹姆老哥就要擔心我出了事,搞不好還以為您勸說我加入黑衣軍了呢。” “果能如此倒好。”莫爾蒙揀起一隻蟹爪,“喀啦”一聲用手剝開。總司令年紀雖然大了,卻仍然有熊一般的力量。“提利昂,你生了副好頭腦,長城守軍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提利昂嘻笑道:“莫爾蒙大人,為您這句話,我一定得把全國的侏儒通通找來給您。”趁眾人鬨堂大笑,他把蟹角的肉吸進嘴,伸手又拿一隻。這些螃蟹當天早上才從東海望運來,送到的時候還冷凍在冰桶裡,因此特別鮮美多汁。 艾裡沙•索恩爵士是席間唯一沒笑的人。“這蘭尼斯特明明是在諷刺我們。” “不是‘你們’,艾裡沙爵士,是你。”提利昂道。這次席間的笑聲裡隱隱帶著焦慮不安的氣氛。 索恩盯住提利昂,黑眼睛裡帶著憎恨。“我看你個頭雖然半個人都不到,說起話來倒是口無遮攔。或許我們應該下場子較量較量。” “何苦呢?”提利昂問,“螃蟹都在這兒吶。” 此話一出,眾人更是捧腹狂笑。艾裡沙爵士抿緊嘴唇,站了起來。“有種你拿上武器,再開玩笑試試看。” 提利昂故意看看自己右手。“哎呀,艾裡沙爵士,這會兒我不就握著武器嘛,雖然只是把吃螃蟹的叉子。怎麼,咱們要不要比畫比畫?”他跳上椅子,開始用那把小叉子戳索恩的胸膛。人們的笑聲簡直連屋頂都要掀翻。總司令更是連蟹肉都噴了出來,嗆得邊咳嗽邊喘氣。 他的烏鴉也沒閒著,從窗邊大聲怪叫:“比畫!比畫!比畫!” 艾裡沙•索恩爵士僵著身子離開大廳,那模樣就像胸前被人插了一把匕首。 莫爾蒙仍然喘不過氣,提利昂拍拍他的背。“戰利品歸勝利者所有,”他高聲宣佈,“索恩的螃蟹是我的啦。” 總司令好不容易恢復過來。“你看你把咱們的艾裡沙爵士整成什麼樣了,你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他責怪道。 提利昂正襟危坐,啜了口葡萄酒。“有人非要在胸前畫上標靶,就該有挨箭的心理準備。比你們艾裡沙爵士還有幽默感的死人我見得多了。” “這樣說就不公平了。”總務長波文•馬爾錫長得又紅又胖,活像顆石榴。“你應該聽聽他幫手下受訓的小鬼起的綽號有多可笑。” 提利昂知道幾個這樣的綽號。“我敢打賭那些小鬼幫他取的綽號也不少。”他說,“各位大人,擦亮你們的眼睛吧。艾裡沙•索恩爵士該去清理馬糞,而非訓練新兵。” “守夜人一點也不缺馬伕。”莫爾蒙司令咕噥道,“這年頭送來的都是這路貨色。不是馬僮,就是小偷或強姦犯。艾裡沙爵士是我接任司令以來,參加黑衣軍的少數幾位經正式冊封的騎士。他在君臨之戰中表現很英勇。” “只可惜站錯了隊,”傑瑞米•萊克爵士冷冷地說,“偏偏我跟他一塊兒犯傻。當時我同他站在城牆上,泰溫•蘭尼斯特開出的條件寬厚得緊,要嘛穿上黑衣,不然就等著天黑前頭被插上槍尖。啊,提利昂,我這話可不是找你碴。” “沒關係,傑瑞米爵士。我老爸很愛把首級掛城牆上,尤其是惹過他的人。以您這張高貴的臉嘛,呃,我看他八成會把你的頭掛上國王門。我猜一定特別引人注目。”
“多謝你喲。”傑瑞米爵士面帶譏諷地微笑。 莫爾蒙司令清清喉嚨。“提利昂,有時候我真覺得艾裡沙爵士說得沒錯,你的確是在嘲弄我們和我們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聳聳肩。“莫爾蒙大人,我們不時需要被嘲弄嘲弄,以免生活太過嚴肅。請再幫我倒點酒。”他遞出酒杯。 萊克幫他斟酒,波文•馬爾錫說:“你個子不大,酒量倒是不小。” “噢,我覺得提利昂大人一點也不小。”坐在長桌末端的伊蒙學士開口道,守夜人部隊的高階官員們立刻都安靜下來,凝神傾聽長者的話。“他是我們中的巨人,一個來到世界盡頭的巨人。” 提利昂輕聲答道:“好師傅,我有過的綽號不老少,可‘巨人’還是頭一遭聽到。” “是這樣麼,”伊蒙師傅道,他白濁的眼翳朝提利昂臉上移去。“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提利昂竟無言以對。他只有禮貌性地低頭說:“伊蒙師傅,您太客氣了。” 盲眼學士微微一笑。他是個瘦小的老人,滿臉皺紋,頭已全禿,歷經沉重的百年歲月,學士頸鍊上的各種金屬鬆垮地掛在他咽喉處。“我受過的謬讚也不少,可‘客氣’倒是頭一遭聽到。”這一回提利昂率先笑了。 晚膳用畢,旁人陸續離去之後,莫爾蒙請提利昂在火爐邊坐下,遞給他一杯燙過的酒,那酒辛辣得使他眼淚都流了下來。“我們地處極北,國王大道這裡的路段恐怕不安全。”他們邊喝酒,總司令官邊說。 “我有傑克和莫里斯,”提利昂道,“而且尤倫正好也要南下。” “尤倫一個人怎麼夠。守夜人會護送你到臨冬城。”莫爾蒙的口氣不容辯駁。“至少要三個人。”
“司令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提利昂說,“您不妨派出雪諾那小子,讓他跟兄弟見個面也好。” 莫爾蒙隔著厚厚的灰鬍子皺眉道:“雪諾?喔,你是說史塔克那個私生子啊。我看不妥。年輕人得忘掉他們過去的生活,不管兄弟還是老媽都得放下。回家探親只會再度激起這些早該忘卻的情感。我很清楚這些事。我自己的家人……自我兒子辱沒家門,只剩我妹妹梅姬接手統治熊島,我有好些外甥女都沒見過。”他灌了口酒。“再說,雪諾只是個小鬼。我要派三個強壯的戰士來確保你的安全。” “莫爾蒙大人,我真是太感激您的關心了。”烈酒讓提利昂飄飄欲醉,但還不至於醉到分不清熊老有事相求的地步。“希望我能回報您的恩情。” “你當然能,”莫爾懞直言不諱,“令姐貴為當今王后,令兄是個偉大的騎士,令尊更是當今七國最有權勢的人物。請代我們向他們請願, 告訴他們我們是如何迫切地需要援助。大人,您也親眼看到了,守夜人部隊正在逐漸凋零。我們的人力只剩不到一千,六百守在這裡,兩百在影子塔,東海望的駐軍更少。這些人中真正能作戰的還不到三分之一 ——長城則足足有三百里之長。請您想想,要是敵人來襲,每一里我只能派三個人去守。” “三又三分之一個。”提利昂打了個呵欠。 莫爾蒙沒在意他的話,老人伸手在火爐前取暖。“我派班揚•史塔克去找約恩•羅伊斯的兒子,這人第一次出外巡邏便失蹤了。羅伊斯那小子嫩得跟夏天的青草一樣,可他偏要堅持親自領隊,說是身為騎士的職責。我因為不想冒犯他老爸,便由他去了。更愚蠢的是,我還派了兩個部隊裡的頂尖好手跟他一道走。” “愚蠢。”烏鴉同意。提利昂抬頭看去,鳥兒用珠子似的黑眼睛睥睨他,抖動著翅膀。“愚蠢。”它又叫道。他很想勒死這隻鳥,但想到老莫爾蒙必定會生氣,只好作罷。
老司令官毫不理會那隻惹人厭的鳥。“蓋瑞年紀跟我差不多,但待在長城的時間更久。”他繼續說下去,“他後來似乎是背棄誓言逃跑了。 我本來不相信,覺得再怎麼也輪不到他,直到他的首級被史塔克大人從臨冬城送了來。至於羅伊斯那小子,則是音訊全無。一個逃兵,兩個下落不明,這會兒連班揚•史塔克也不見蹤影。”他深深嘆口氣。“這下我該派誰去找人呢?再過兩年我都七十了,又老又疲憊,沒法再撐下去。 然而要是我撒手不管,誰能接手?艾裡沙•索恩?波文•馬爾錫?若我連他們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我就跟伊蒙師傅一樣瞎。如今的守夜人部隊不過是群鬱悶不樂的小夥子和身心俱疲的老頭子組成的烏合之眾罷了。除了今晚跟我同桌用餐的人,我手下大概只有二十個人識字,能思考、計劃或領導的人更少。從前守夜人軍團每逢夏季便大興土木,每任司令官都會加高城牆,而今我們光維持現狀都非常吃力。” 提利昂明白對方話中的迫切,他不禁為眼前這名老人微微感到難過。這位前伯爵大半生都在長城度過,他需要相信自己這些年活得有意義。“我保證會向國王陛下稟報此事,”提利昂鄭重地說,“我也會向家父和家兄提起。”這可不是陽奉陰違,提利昂•蘭尼斯特向來說話算話。 只是他沒把其他的部分說出來:勞勃國王不會理睬他,泰溫公爵會問他是否神智不清,詹姆則只會哈哈大笑。 “提利昂,你還年輕,”莫爾蒙道,“經歷過幾個冬天?” 他聳聳肩。“八九個罷,我記不清了。” “而且都不長,對吧?” “您說得沒錯,大人。”他降生於嚴冬之際,據學士們說,那是特別酷寒的一次冬天,整整長達三年之久,然而提利昂最早的記憶卻是春季。 “我打小的時候,便聽說接著長夏而來的會是更漫長的冬季。這次的夏天已經過了九年,提利昂,很快便要進入第十個年頭。想想看這意味著什麼罷。”
“而我小時候呢,”提利昂應道,“我奶媽告訴我,倘若有朝一日, 人們都能和睦相處,知禮向善,那麼諸神便會讓盛夏永無止盡。說不定是咱們表現得比意料中好,而傳說中的永夏已經降臨了哪。”他嘻嘻一笑。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情。“大人,您不會蠢到相信這種事的。白晝已經漸漸縮短,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伊蒙收到過學城寄來的信,與他的推論不謀而合:夏日將盡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莫爾蒙伸手緊緊抓住提利昂。“你一定得教他們瞭解事態的嚴重性。我告訴你,大人,前所未有的黑暗時代即將來臨。如今森林裡各種怪獸出沒, 包括冰原狼、長毛象和野牛一般大的雪熊,我還夢見過更可怕的東西。” “您夢見過。”提利昂重複道,一邊覺得自己需要再喝些烈酒。 莫爾蒙沒聽出他話中帶刺。“東海岸的漁夫見過在岸邊走動的白鬼。” 這次提利昂忍不住了。“蘭尼斯港的漁夫還經常看到美人魚呢。” “丹尼斯•梅利斯特來信說山區蠻族正在南遷,成群結隊地溜過影子塔,以前從沒有過如此規模的遷徙。大人,他們是在逃跑啊……但是在逃避些什麼呢?”莫爾蒙司令走到窗邊,向外望進夜色。“蘭尼斯特少爺,我這身老骨頭還沒有過如此寒徹心肺的感覺。我請求您,把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國王陛下。凜冬將至,當長夜降臨,守夜人是唯一能保衛王國,抵擋黑暗勢力自北方橫掃的屏障。倘若我們沒有萬全準備,天知道下場會多悽慘。” “倘若我今晚不睡覺,天知道下場會多悽慘。尤倫打定主意明早天一亮就動身。”提利昂說完起立,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也聽夠了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莫爾蒙大人,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告訴他們,提利昂,一定要告訴他們,想辦法讓他們相信。那就是你最好的感謝。”他吹聲口哨,烏鴉便朝他飛去,停在他肩膀上。提利昂離開之時,莫爾蒙正微笑著從口袋裡掏出穀粒餵它。
門外寒氣逼人。提利昂•蘭尼斯特包裹在厚重的皮毛大衣裡,邊戴手套,邊朝司令官堡壘外站崗站得僵硬的倒黴鬼點頭致意。他邁開步伐,盡他所能地加快腳步,穿過庭院,朝自己位於國王塔的房間走去。 靴子踏破寒夜的覆冰,積雪在腳下嘎吱作響,呼吸如旗幟般在眼前凝結成霜。他兩手抱胸,走得更快了,一心祈禱莫里斯沒忘記用火爐裡的熱磚頭替他暖被子。 位於國王塔後方的絕境長城在月光下粼粼發光,龐大而神秘。提利昂不由得駐足凝望,雙腿因酷寒和運動而疼痛不已。 突然,他心生怪異的狂念,決定再看看世界盡頭一眼。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的機會了,他心想,明天就要啟程南歸,而他實在想不出有任何理由重回這冰封的不毛之地。國王塔近在眼前,提利昂卻不由自主地繞過它,繞過垂手可得的暖意和溫床,朝長城這面廣大的蒼白冰壁走去。 牆南有座粗木橫樑搭建的樓梯,深陷在冰層裡,牢牢凍住。長長的樓梯蜿蜒曲折,如一記閃電,彎彎曲曲攀上城牆。黑衫弟兄曾向他保證這樓梯遠比看起來堅固,但提利昂的腳痛得實在厲害,根本沒法獨立攀爬。於是他走往井邊的鐵籠子,爬了進去,然後用力拉了三下尾端繫著傳喚鈴的繩索。 他就這麼靠著長城,站在鐵柵裡,漫無止盡地等待。到後來,提利昂不禁懷疑自己為何自討苦吃。當他終於決定忘記這偶發的奇想,打道回府去睡覺時,鐵籠卻猛地一晃,開始上升。 他緩緩上升,起初籠子顛簸不已,後來漸趨平穩。地面離提利昂腳底越來越遠,鐵籠不斷搖晃,他緊握鐵條,而即使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金屬的寒意。他注意到莫里斯已經在房裡生起爐火,心中暗自讚許。總司令的塔樓臥室則一片漆黑,看來熊老腦筋比他遲鈍多了。 鐵籠高過了塔樓,繼續向高處緩緩攀升。黑城堡就在他腳下,鏤刻於月光中。居高臨下,你才發現它那些沒有窗戶的堡壘、崩塌的圍牆和遍佈碎石的庭院有多麼呆板、多麼空洞。遠處,他看到南邊的國王大道上,距此半里格之遙的鼴鼠小村的燈火,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間傾注而下,貫穿平原的冰冷溪流,水面閃爍,月光映照。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飽受冷風摧殘的丘陵,嶙峋危巖和綴著殘雪的野地構成的無盡荒蕪。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粗厚的聲音,“他媽的,是那個矮子。”接著鐵籠一陣猛烈顛簸,瞬間停止不動,懸掛在半空中,緩緩地來回搖晃,繩索咯吱作響。 “讓他進來罷,天殺的。”鐵籠開始朝長城平移,木頭嘎吱作響,發出痛苦的呻吟。提利昂直等鐵籠停止晃動方才開啟閘門,跳到結冰的地面。一個體格魁梧的黑衣人正靠在絞盤上,另一個則戴著手套托住鐵籠。他們用羊毛圍巾裹住臉,只看得到眼睛。由於穿了好幾層黑羊毛和皮革,他們看起來相當肥胖。“三更半夜的,你跑來這幹啥?”站在絞盤邊的人問。 “來看最後一眼。” 兩人無奈地對視一眼,“小個子,愛怎麼看隨你。”另一人道:“只要別摔下去就成,不然熊老非把咱倆皮扒了不可。”起重機下有座木造小屋,當那個拉絞盤的人開門進去時,提利昂隱約看到裡面傳出火盆陰暗的光亮,感到些微的暖意,然後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這裡冷得刺骨,風像急切的情人般撕扯著他的衣服。長城比此地的國王大道還要寬敞,所以提利昂無須擔心失足墜落,可地表的確太滑。 黑衣弟兄們在通道上鋪滿了碎石,但長時間的踩踏早已磨平了地面,於是冰漸漸填滿砂礫間的縫隙,吞噬了碎石。等到通道被再度磨平,又得重新鋪上碎石。 好在眼前的情況,提利昂還不至於應付不過。他朝東西兩邊遠望, 看著長城如一條無始無終的白色大道延伸而出,兩側則是黑暗深淵。他決定朝西走,也說不出什麼原因。他靠著北邊,順著看來才剛鋪過碎石的通道,提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暴露在外的雙頰被凍得通紅,雙腳也早就在抗議,但他不加理會。 狂風在他耳際怒吼,碎石在他腳下嘎吱作響,長城在他前方沿丘陵蜿蜒,有如白色蝴蝶結般,漸漸升高,最後消失於西邊的地平線。他走過一臺高如城牆的龐大投石機,它的底座深深地陷入長城,投擲臂被拆下來維修,卻忘了裝回去,於是它便像個壞掉的玩具般躺在那兒,半掩在冰層裡。 從投石機彼端傳來一聲不太清晰的盤問:“是誰?不許動!” 提利昂停下來。“瓊恩,我要是不動,非凍死在這裡不可。”他邊說邊看到一個毛茸茸的白影悄悄地朝他跑來,湊著他的毛皮衣物嗅個不休。“哈囉,白靈。” 瓊恩•雪諾朝他走來。他穿了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和皮革,模樣顯得更為魁梧高壯,斗篷的兜帽拉下來遮住了臉。“蘭尼斯特,”他邊說邊拉開蓋住嘴巴的圍巾。“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你。”他帶了一支比他人還高的鐵頭重矛,佩劍裝上皮套,懸在腰際。他的胸前則掛著一支發亮的黑色鑲銀號角。 “我也想不到在這裡竟還會被人發現。”提利昂坦承,“我突然有個念頭,如果我摸摸白靈,他會把我的手給咬掉麼?” “如果我在場就不會。”瓊恩向他保證。 提利昂搔搔白狼的耳背。它那雙紅眼睛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這隻野獸已經長到他胸口這麼高了。再過一年,提利昂陰沉地想,它搞不好會長得比他還高。“你今晚在這幹啥?”他問,“莫非想把命根子給凍掉……” “我抽到值夜班的籤。”瓊恩說,“也不是第一次了。好心的艾裡沙爵士要守衛長對我‘多加關照’。他大概以為只要讓我半夜無休,我就會在晨訓時打瞌睡。但到目前為止我讓他失望了。” 提利昂嘿嘿一笑:“那白靈會變魔術了沒?” “還沒。”瓊恩微笑道,“但葛蘭今早上已經可以和霍德一較高下, 派普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老是掉劍了。”
“派普?” “他本名是派普爾,就是那個生了雙招風耳的矮個男生。他看到我和葛蘭在練習,便跑過來請我也教教他。索恩連握劍的正確姿勢都沒教他。”他轉身看看北方。“我還有一里的長城要巡邏,一起走走?” “你走慢點就可以。”提利昂道。 “守衛長只交代我必須一直走動,血液才不會凍住,倒沒說走多快。” 於是他們結伴同行,白靈則像道白影般跟在瓊恩身旁。“我明天一早離開。”提利昂道。 “我知道。”瓊恩的語氣聽來怪異地感傷。 “我打算在臨冬城稍事停留。所以你若有什麼口信要我轉達……” “跟羅柏說我以後會當上守夜人軍團的司令官,保護他的安全,所以他不妨跟女孩子們學學針線,然後叫密肯把他的佩劍熔掉,拿去做馬蹄鐵吧。” “你兄弟塊頭大我那麼多,”提利昂笑道,“我拒絕傳達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口信。” “瑞肯一定會問你我何時才能回家。想辦法跟他解釋我去了什麼地方。告訴他我不在的時候,我所有的東西都歸他管,他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今天有事相求的人還真多,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其實,你可以寫封家信。” “瑞肯還不識字。至於布蘭嘛……”他突然停下來。“我不知該捎什麼口信給他。提利昂,幫幫他罷。”
“我能幫上什麼?我不是學士,沒法治療他的病痛。我也沒有魔咒可以讓他雙腿復原。” “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了我一把。”瓊恩•雪諾道。 “我什麼也沒給你,”提利昂說,“只講了幾句廢話。” “那就對布蘭也講幾句罷。” “你這分明是叫瘸子教殘廢跳舞,”提利昂說,“無論教得再好,只會慘不忍睹。但我也懂得手足之情,雪諾大人。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布蘭。” “謝謝你,蘭尼斯特大人。”他脫下手套,伸出手,“好朋友。” 提利昂發現自己竟意外地大受感動。“我的親戚多半是些王八蛋,”他咧嘴笑道,“而你是第一個跟我做朋友的人。”他用牙齒咬住手套脫下來,然後握住雪諾的手,肉貼著肉。男孩握得堅定有力。 等瓊恩•雪諾重新戴上手套,他突然轉身走到北面冰冷的低矮城垛邊。城牆以外高度驟降,只剩一片暗黝寒荒。提利昂跟了過去,兩人便這麼肩並肩站在世界的盡頭。 守夜人軍團絕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里之內,原本生在這範圍內的鐵樹、哨兵樹和橡樹,早在幾百年前便被砍伐乾淨,闢出一塊開闊的空地,如此一來,任何敵人都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前來進犯。 但提利昂聽說,最近幾十年來,野生的樹林已經在三座堡壘之間的某些要塞處重新長了回來,灰綠的哨兵樹和慘白的魚梁木已經根深蒂固地落腳於城牆陰影之下。好在黑城堡柴火用量驚人,黑衫弟兄們才得以用斧頭把樹林排拒在外。 雖然如此,森林卻也離他們不遠。站在這裡,提利昂可以看到陰暗的樹木籠罩著空地的邊緣,如同又一道與城牆平行的暗夜長城。而即便月光,也無法穿透那亙古的盤根錯節,所以鮮少有人前去伐木。遊騎兵說那裡的樹長得奇高無比,看起來像在沉思冥想,厭惡活人。難怪守夜人稱其為鬼影森林。
提利昂站著遠望,四周寂靜黑暗,全無燈火光影。勁風疾襲,冷如刀割。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開始相信關於人類公敵、寒夜異鬼的種種傳說了,他那些古靈精怪的玩笑也不再輕薄。 “我叔叔就在那兒。”瓊恩•雪諾拄著長矛,望向無盡黑暗,輕聲道。“他們派我上來的第一個晚上,我以為班揚叔叔當晚便會回來,而我會第一個見著他,吹響報訊的號角。只是他當夜沒有回來,一直沒有,而我夜夜都在等他。” “多給他點時間罷。”提利昂說。 遙遙北疆傳來一聲狼嚎,跟著一隻接一隻的野狼加入長吼。白靈側頭傾聽。“如果他不回來,”瓊恩•雪諾向他保證,“我就和白靈一起去找他。”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頭上。 “我相信你。”提利昂說,然而他心裡想的卻是:在那之後,派誰去找你呢?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艾莉亞那天父親大人又是很晚才來用飯,艾莉亞看得出他又跟朝廷鬧意見了。當艾德•史塔克大跨步走進“小廳”的時候,晚餐的第一道菜,那鍋濃稠的南瓜甜湯,早已被撤下桌去。他們把這兒叫做“小廳”,用以區別國王那足以容納千人的大廳。話雖如此,這裡卻也不小,這是一間有著高聳圓頂的狹長房間,長凳上坐得下兩百號人。 “大人。”父親進來時,喬裡開口說。他站起來,其餘的侍衛也立即起身,他們個個穿著厚重的灰羊毛滾白緞邊的新斗篷,褶層上繡了一隻銀手,標示他們是首相的貼身護衛。由於總共才五十人,因此長凳顯得空蕩蕩的。 “坐下罷。”艾德•史塔克道,“我很高興這城裡就你們還有點常識, 至少知道先開動。”他示意大家繼續用餐,侍者端出一盤盤用蒜頭和草藥包裹的烤排骨。 “老爺,外面人人都在傳說要舉辦一場比武大會。”喬裡坐回位子。“聽說全國各地的騎士都會前來,為您的榮譽而戰,慶祝您走馬上任。” 艾莉亞看得出父親對此不甚高興。“他們怎麼不說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事?” 珊莎的眼睛睜得跟盤子一樣大。“比武大會。”她吸了口氣。她坐在茉丹修女和珍妮•普爾中間,在不引起父親注意的範圍內,儘可能離艾莉亞遠遠的。“父親大人,我們可以去嗎?” “珊莎,你知道我對這件事的看法。這檔蠢事分明是勞勃自己的主意,我幫他籌辦也就算了,還得假裝受寵若驚,但那不代表我必須帶女兒去參加。”
“哎喲,拜託嘛。”珊莎說,“人家好想去。” 茉丹修女開口:“老爺,屆時彌賽菈公主也會出席,而她年紀比珊莎小姐還小。遇到這種盛事,宮廷裡的仕女們都應該出席。更何況這屆比武大會以您之名舉辦的,您的家人若不到場,可能有些不妥。” 父親神色痛苦。“我想也是。也罷,珊莎,我就幫你安排個席位。”他看看艾莉亞。“幫你們兩個都弄個席位。” “我才沒興趣參加什麼無聊的比武會呢。”艾莉亞說。她知道喬佛裡王子到時候一定也在場,而她恨死喬佛裡王子了。 珊莎昂頭道:“這會是一場盛況空前的慶祝。本來也沒人希望你參加。” 父親聽了滿臉怒容。“夠了,珊莎。再說下去,小心我改變主意。 我已經被你們倆沒完沒了的爭吵給煩死了。再怎麼說你們都是親姐妹, 我希望你們像姐妹一樣相親相愛,知道了麼?” 珊莎咬著嘴唇點點頭,艾莉亞低頭不快地盯著眼前的餐盤,感覺到淚水刺痛眼睛。她憤怒地抹掉眼淚,決心不要哭。 四周只剩下刀叉碰觸的聲音。“很抱歉,”父親對全桌的人說,“今晚我沒什麼胃口。”說完他便走出小廳。 他離開之後,珊莎立刻興奮地和珍妮•普爾竊竊私語起來。坐在長桌彼端的喬裡有說有笑,胡倫也開始大談馬經。“我說啊,你那匹戰馬實在不是比武的最佳選擇,這和平時騎完全是兩碼事,懂嗎?完全兩碼事。”這套說詞其他人很早就聽過,戴斯蒙、傑克斯和胡倫的兒子哈爾溫齊聲要他閉嘴,波瑟則叫人多來點葡萄酒。 偏偏沒人跟艾莉亞說話。其實她也不在乎,她還挺喜歡這種情形。 若非大人們不準,她寧願躲在臥房裡吃。遇到父親和國王、某某爵爺或某某使節共進晚餐的時候,她就可以得逞。不過多半,她跟父親和姐姐三人在首相書房裡用餐。每當這種時候,艾莉亞最想念哥哥弟弟。她想取笑布蘭,想跟小瑞肯玩鬧,想讓羅柏含笑看著自己。她想要瓊恩弄亂她的頭髮,叫她“我的小妹”,然後和她異口同聲說出一句話。如今她只有珊莎為伴,但除非父親逼迫,否則珊莎一句話都不和她講。 從前在臨冬城,他們常在城堡大廳用餐。父親總是說,做領主的必須要和手下一同進食,如此才能留住他們的心。“你不但要了解自己的部下,”有次她聽父親這麼對羅柏說,“還必須讓他們也瞭解你。別想叫你的手下為一個他們所不認識的人賣命。”在臨冬城,他總會在自己的餐桌上特別留出一個座位,每晚請來不同的人。如果請來維揚•普爾, 談的便是財務狀況、糧食補給和僕人們的事。下次若換成密肯,父親便會聽他分析盔甲寶劍,解說鍊鋼打鐵時風爐的熱度。有時候則是三句不離養馬的胡倫,管理圖書室的柴爾修士,或是喬裡•羅德利克爵士,甚至是最會說故事的老奶媽。 艾莉亞最喜歡坐在父親桌邊聽他們說話,她也喜歡聽坐在下方長凳上的人們說話:堅毅粗魯的自由騎手,彬彬有禮的成年騎士,口無遮攔的年輕侍從,飽經風霜的沙場老兵。以前她常朝他們丟雪球,或幫他們從廚房裡夾帶餡餅。他們的妻子會烤餅給她吃,她則替她們的寶寶起名字,和她們的孩子玩“美女與怪獸”、比賽尋寶、做城堡遊戲。胖湯姆老愛叫她“搗蛋鬼艾莉亞”,因為他說她老是跑來跑去。她喜歡這個綽號遠勝過“馬臉艾莉亞”。 只可惜那都是發生在臨冬城的事,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現在一切都變了。說來今天是他們抵達君臨以來頭一次和下人一同用餐,艾莉亞卻恨透了這種安排。她恨透了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恨透了他們開懷大笑的方式,以及他們所說的故事。他們曾經是她的朋友,與他們為伍曾讓她很有安全感,如今她知道這全是假的。他們袖手旁觀,讓王后殺了淑女,這本來已經夠糟,後來又任“獵狗”逮著了米凱。珍妮•普爾告訴艾莉亞,他把米凱大卸八塊,人們只好把屍體用袋子裝起來交還屠夫,只可憐那殺豬匠起初還以為裡面裝的是剛殺的豬仔。沒有人對此質疑或拔刀相助,什麼都沒有,不管是最會吹噓自己勇敢的哈爾溫,還是立志要當騎士的埃林,或是身為侍衛隊長的喬裡,就連父親也沒有出面阻止。 “他是我朋友呀。”艾莉亞對著餐盤低語,聲音低到無人聽見。她的排骨躺在盤裡,動也沒動,已經冷掉了,餐盤和肉塊間凝了一層油。艾莉亞越看越噁心,便推開椅子站起來。 “等等,小姐,你要去哪裡啊?”茉丹修女問。 “我不餓。”艾莉亞想起要顧及禮節。“請問,我可以先告退嗎?”她生硬地背誦道。 “還不行,”修女說,“你的東西幾乎都沒吃,請你坐下來先把盤裡的食物清乾淨。” “要清你自己清!”趁人們還沒反應過來,艾莉亞便往門邊奔去。其他人哈哈大笑,茉丹修女則跟在後面大聲叫喚,聲音越來越高。 胖湯姆守在崗位上,負責把守通往首相塔的門。眼見艾莉亞朝自己衝來,又聽見後面修女的喊叫,他眨了眨眼。“喲呼,小娃娃,別亂跑呀。”他才剛開口,準備伸手阻攔,艾莉亞便已穿過他胯下,跑上迂迴的高塔樓梯。她的腳步重重地踩在石階上,胖湯姆則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偌大的君臨城,艾莉亞唯一喜歡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臥室,尤其是那扇用深色橡木做成,鑲有黑鐵環的厚重大門。她只要把門一摔,放下沉重的門閂,便誰也別想進來。不論茉丹修女、胖湯姆、珊莎、喬裡還是死“獵狗”,他們都進不來,通通都進不來!這會兒她就把門一摔。 等門閂放好,艾莉亞終於覺得自己可以盡情地哭了。 她走到窗邊坐下,一邊吸著鼻涕,一邊痛恨著所有的人,尤其恨她自己。一切都是她的錯,所有的事都因她而起。珊莎這麼說,珍妮也這麼說。 胖湯姆正在敲門。“艾莉亞小妹,怎麼啦?”他叫道,“你在裡面嗎?” “不在!”她吼回去。敲門聲停了,片刻之後她聽見他走遠的聲音。 胖湯姆向來很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