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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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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時值亂世,先民們的王國一個接一個落入無情的安達爾人手中,而他率軍抵抗,被人民尊稱為‘正義之錘’。歌謠相傳,他一生經歷了大小一百場戰鬥,取勝了九十九場,他的城堡是全維斯特洛最堅固的要塞,”她把手放到兒子肩膀上,“可他在第一百場戰鬥時陣亡了,那一次,七位安達爾王合兵對付他。繼位的特里斯蒂芬五世資質平庸,龐大的王國終歸解體,城堡淪陷,血脈斷絕,穆德家族自此不存,而在安達爾人到來之前,他們曾統治河間地長達一千年之久。”

“他的繼承人葬送了他的事業,”羅柏伸手撫摩粗糙風化的石墓,“我想和簡妮生個孩子……我們經常在試,可我不確……” “種子並不總在第一次時生根,”雖然我和奈德是這樣,“有時或許試一百回也差之毫釐。你還年輕。” “不,我雖然年輕,卻是個國王,”兒子回答,“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假如我和這位特里斯蒂芬一樣,在下一場戰鬥中犧牲,我的王國將頓時煙消雲散。依照律法,目前當由珊莎繼承臨冬城和北境,”他抿緊嘴唇,“而她勢必受制於她的夫君提利昂•蘭尼斯特。這種情形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絕對不能允許的,我不會讓侏儒染指北境一根毫毛。” “這是自然,”凱特琳同意,“在簡妮為你產下子嗣之前,你還必須指定另一位繼承人,”她考慮了一會兒,“你祖父沒有手足,但你曾祖父有個妹妹嫁給羅瑪•羅伊斯伯爵的幼子,融入了羅伊斯家族的分支。他們之間生下三個女兒,全部與谷地諸侯結親。長女嫁到韋伍德家,次女嫁到科布瑞家,幼女……似乎嫁到坦帕頓家,似乎……” “母親,”羅柏的聲音裡有幾分尖銳,“你別忘了,我父親有四個兒子。” 她當然沒忘,只是不願去想,兒子卻逼著她面對。“他是雪諾,並非史塔克。” “瓊恩比起某位從未見過臨冬城的谷地諸侯來,當然更有資格成為我的繼承人。” “他是守夜人的弟兄,發誓不娶妻,不封地的。他將終身為王國服務。” “那是紙面上的約束,御林鐵衛不也這樣規定?可你看,一旦沒有利用價值,蘭尼斯特家便能剝奪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的白袍。我敢打賭,假如我送出一百名壯丁作為瓊恩的代替,他們一定能找出辦法為他解除誓言。” 他下了決心。凱特林深知兒子的頑固:“私生子沒有繼承權。”

“很簡單,一張王家赦免狀就能解決,”羅柏道,“比起驅逐御林鐵衛,這可是有先例可循的。” “先例,”她苦澀地說,“不錯,的確是有先例。伊耿四世臨死前將他所有的私生子全部化歸正統,結果呢?有多少苦痛、悲哀、戰爭和謀殺由此而起?你信任瓊恩,這我明白,可你就能信任他的兒子?就能信任他兒子的兒子嗎?私生子困擾了整整五代坦格利安君主,直到無畏的巴利斯坦在石階列島將最後一個黑火掐滅為止。你考慮過沒有?一旦將瓊恩扶為正統,就再無可能利用他的私生子身份,這條路是不能後退的!等他結婚生子,你和簡妮產下的孩兒將永世不得安寧。” “瓊恩絕不會傷害我的孩子。” “正如席恩•葛雷喬伊絕不會傷害布蘭和瑞肯?” 灰風猛然跳上特里斯蒂芬王的墳墓,齜牙露齒,羅柏則面色冷峻。“你的話,既殘酷又不公平。瓊恩和席恩根本不是一回事。” “這只是你的一相情願而已。再說,你考慮過你的妹妹們沒有?她們的權利呢?北境無論如何不能交給小惡魔,這點我無條件同意,但艾莉亞怎麼樣?依照律法,她的繼承權排在珊莎之後……她可是你的親妹妹,血統純正……” “……可她死了!自打父親去世,就沒任何人見過她,或是聽過關於她的隻字片語,你為何還要矇騙自己?艾莉亞死了!和布蘭、瑞肯一樣,而只等珊莎生下小惡魔的孩子,他們也會把她殺掉。瓊恩就是我僅存的手足,萬一我有不幸,我希望他成為北境之王,也希望你支援我的選擇。” “我不可能支援你,”母親說,“其他的事,羅柏,任何事,我都會支援,唯獨這個……這樁蠢事,無論如何都不行。請你不要強迫我。” “我無須強迫你。我是國王,我做主。”羅柏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灰風從墳墓頂上跳下,亦步亦趨地跟隨。

我都做了些什麼?國王走後,凱特琳獨自站在特里斯蒂芬的墳墓前,疲憊地想。這幾天,首先冒犯艾德慕,接著又惹惱了羅柏,可我說的,難道不都是實話嗎?諸神在上,難道這幫大男人如此脆弱,竟聽不得事情的真相?她應該哭的,但蒼天業已在為她流淚,於是便回到帳篷內避雨,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羅柏特別繁忙,他無處不在:一會兒趨前和大瓊恩指揮前鋒,一會兒帶著灰風外出偵察,一會兒返回檢視羅賓•菲林特的後衛。 行軍中的每一天,少狼主都是全軍最早起床和最晚入睡的人,大家為此倍感驕傲。凱特琳懷疑兒子根本就沒睡。他變得和他的冰原狼一樣消瘦而飢渴。 “夫人,”某天早晨,就著持續的雨,梅姬•莫爾蒙伯爵夫人呼喊她,“您看起來氣色不好,是不舒服嗎?” 我的夫君和父親大人死了,兩個兒子遭遇謀殺,一個女兒落入毫無信用的侏儒手中,即將為他產下罪惡的子嗣,另一個女兒則生死不明, 消失得徹徹底底,而我僅存的兒子和弟弟又都生我的氣。這些話,說出來梅姬伯爵夫人也不會懂的。“這是一場邪惡的雨,”她轉而評論,“我們過去承受了很多,前方又有更多的艱險和更多的悲哀。我們本該號角長鳴、旗幟飄飄地勇敢前進,以振奮士氣,可這場雨卻將大家統統壓抑。旗幟浸透,耷拉不展,人裹斗篷,幾無言語。這場邪惡的雨在我們最需要振作的時候澆進了每個人的靈魂裡。” 黛西•莫爾蒙舉頭望天:“還好,落的是雨,不是箭。” 凱特琳不自禁地笑笑:“我知道,你比我勇敢。你們熊島的女人都會打仗嗎?” “不錯,我們是母熊,”梅姬伯爵夫人介面,“環境使然。在古代, 鐵民們時時駕駛長船前來掠襲,野人也從冰封海岸過來騷擾。男人們必須出去捕魚,以維持島上生活,而留在家中的妻子得保護自身和孩子, 否則便會被掠走。”

“我家廳堂門上有個雕刻,”黛西道,“是位熊皮女人,一手抱一個吮奶頭的嬰兒,另一手握一柄戰斧。她長得不美,但我很喜歡。” “我侄兒喬拉曾把一位美人帶回家,”梅姬伯爵夫人說,“那是他在比武會上贏取的夫人。她就很討厭這個雕刻。” “是啊,她看什麼都不順眼,”黛西道,“她名叫琳妮絲,頭髮猶如金絲,皮膚好似乳酪,那雙柔軟的手天生就與武器無緣。” “她也不會用她的乳頭來哺育。”黛西的母親坦率地說。 凱特琳知道他們指的是誰,喬拉•莫爾蒙曾帶著他的續絃妻前來臨冬城參加宴會,作客兩週之久。她記得琳妮絲夫人的年輕美貌,以及心裡壓抑的不快。有天夜裡,醉酒之後,她親口對凱特琳承認,北境實在不是舊鎮高貴的海塔爾家人該待的地方。“從前,有個來自奔流城徒利家的女子也這麼想,”凱特琳輕柔地回答,試圖安慰對方,“但後來,她在此發現了真愛。” 可他們都走了,她隨即想到,臨冬城和奈德,布蘭與瑞肯,珊莎, 艾莉亞,都走了,只有羅柏留下。莫非我真的更像琳妮絲•海塔爾,而非史塔克?如果我懂得怎樣使用戰斧,或許可以更好地保護他們。 日復一日,大雨從未停息,人們艱難行進。藍叉河源頭的七泉地方是數不清的溪流和河溝,而女巫沼澤無數綠幽幽發亮的水池正等著吞噬粗心的旅人,馬蹄陷進軟泥中,好似飢餓的嬰兒吸吮乳頭。除了速度放慢,北方人還付出更大的代價,一半的馬車不得不遺棄在澤地,上面的物資改由騾子和馱馬分擔。 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正是在這裡追上了他們。當時,離日落僅有一個鐘頭,羅柏立刻下令停止行軍,接著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護送凱特琳去國王大帳中開會。她看見兒子坐在火盆邊,地圖放於膝蓋,灰風在他腳邊打瞌睡。大瓊恩、蓋伯特•葛洛佛、梅姬•莫爾蒙、艾德慕和一個凱特琳不認識的男子也在帳內。此人豐滿禿頂,神態阿諛。他不是貴族,她只消看陌生人一眼便認定,也非戰士。

傑森•梅利斯特起立將座位讓給凱特琳,海疆城伯爵的棕發和白髮已幾乎一樣多了,但威儀不減當年:身材瘦長高大,面孔輪廓分明、修剪乾淨,顴骨高聳,藍灰色眼睛,神情銳利。“史塔克夫人,真高興見到您。我帶來了好訊息。” “是嗎?大人,我們此刻正需要這個。”她坐下來,聽著無數雨點敲打頭頂的帆布。 羅柏等雷納德爵士將帳門關好後,方才開口:“諸位大人,諸神回應了我們的祈禱。傑森大人帶來的是密拉罕號船長,他是舊鎮商人。船長先生,請將你的新聞通報大家。” “遵命,陛下,”對方緊張地舔舔厚嘴唇,“在我抵達海疆城之前, 曾於派克島的君王港做過停留。實際上,由於巴隆國王的禁令,我的船被鐵民扣押了整整半年。只是後來,只是……簡單地說吧,由於他的死,禁令才得以取消。” “巴隆•葛雷喬伊死了?”凱特琳心裡一震,“你確定他真死了?” 矮小猥褻的船長點點頭,“您可知道,派克城建於角岬之上,被海濤切割而成的巨巖和荒島彼此以橋樑連線?據我在君王港聽到的說法, 當巴隆國王某天正跨越其中一道橋樑時,西邊起了大風,夾著暴雨雷霆,把他吹落橋下,摔得粉身碎骨。兩天之後,屍體衝到海邊,業已浮腫不堪辨認。據說螃蟹吃掉了他的眼睛。” 大瓊恩哈哈大笑:“肯定是給螃蟹王吃的,只有它們才配享用王家果凍,是不是啊,哈哈?” 船長忙著點頭。“當然,當然。不過我的訊息還沒說完,還有一個情報!”他傾身向前,“他弟弟回來了。” “維克塔利昂?”蓋伯特•葛洛佛略感驚奇。 “不,攸倫,人稱‘鴉眼’,他是全天下最惡毒的海盜,本有許多年不曾回到鐵群島,但巴隆國王屍骨未寒,他的寧靜號卻已駛進君王港。紅色的船殼,漆黑的帆,所有船員都是啞巴。聽說他訪問亞夏後返回……

總之,不管去過哪裡,他確實是回來了,而且一下船就直奔派克城,自行坐上海石之位,提出異議的波特利頭領被他淹死在一桶海水中。我眼見這番情形,立刻趁亂讓密拉罕號升帆出海,以免招惹麻煩。靠岸以後,馬上向陛下您報告。” “船長先生,”待對方說完後,羅柏發話,“我很感激你的效勞,定當重重酬謝。等會談完畢,我就請傑森大人送你回船,現下請在外面稍候片刻。” “是,陛下,是。” 他前腳剛離開,大瓊恩便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但國王用一個眼神讓他收斂。“倘若席恩昔日所言非虛,這個攸倫•葛雷喬伊稱王必是件不得人心的事……現在的情形是,如果席恩沒死,他才是繼承人……另一方面,維克塔利昂統率著鐵島艦隊。我不相信他會坐鎮卡林灣,靜待哥哥鴉眼攸倫攫取海石之位。他肯定會興師返航。” “巴隆還有一個女兒,”蓋伯特•葛洛佛提醒國王,“她佔據深林堡, 挾持著羅貝特的妻兒。” “留在深林堡,她什麼也做不了,”羅柏分析,“如果她也有叔叔們的野心,想必要回師顛覆攸倫,伸張自己的權利。”國王轉向傑森•梅利斯特大人:“海疆城可有艦隊?” “艦隊,陛下?不,說不上,我只有六七條長船和兩艘戰艦。足以抵禦尋常海盜的掠襲,卻無法和鐵島艦隊交鋒。” “你會錯了意。依我看,鐵種們即將紛紛返回派克島,展開權力之爭,他們的秉性從前席恩給我講過,‘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 敵人想必會勾心鬥角,吵作一團。大人,我只要你給我兩條長船,以繞行雄鷹角,穿越頸澤,尋找灰水望。” 傑森大人有些猶豫:“澤地的腐沼中是有十來條水道,可個個都淺薄、淤積而危險。它們根本不配稱為河流,只是一些反覆變遷的通道而已。到處是礁石、陷阱和糾結敗朽的樹木。灰水望本身也在移動,怎麼找得到呢?” “只管往上游走,船上掛起我的旗幟,相信澤地人會出來迎接。派出兩條船,我們的希望就多了一倍,我決定由梅姬伯爵夫人指揮其中一艘,蓋伯特大人指揮另一艘,負責將我的口信傳達給霍蘭•黎德。”他轉向被點名的兩位領主,“我會分別給你們一封書信,上面寫著我對留在北境的大人們的指示,但這些指示其實都是謊話,以防你們在海上被鐵民逮捕——倘若真有不幸,你們可以宣稱自己乃是返回北境傳令。夫人你是要回熊島,而你,蓋伯特,是要回磐石海岸。”他伸出一根手指, 敲了敲地圖,“成敗的關鍵在卡林灣,這點我們知道,巴隆大王也明白,否則他就不會把鐵群島的主力交給弟弟維克塔利昂,並命他鎮守於此了。” “這個維克塔利昂或許會為了繼承權大打出手,但絕不會蠢到放棄卡林灣。”梅姬伯爵夫人說。 “當然不會,”羅柏承認,“但我敢打賭,他將撤走不少精兵,而對方每少一個人,我們就多一分希望。再說,即便軍隊不走,他為造聲勢,也將帶走大批將領和船長。他們是鐵群島的骨幹,有了他們的支持,方能獲得海石之位。” “陛下,您可千萬不能從堤道進攻,”蓋伯特•葛洛佛勸告,“通路實在狹窄,大軍無法展開,數千年來,沒有誰能攻下卡林灣。” “從南往北打是這樣,”國王說,“但假如我從南、北、西三面同時發力,情況就不一樣了。先從堤道上發起猛攻,吸引鐵民的注意力,隨後突然兜襲後方,必將一舉成功!等我和波頓大人及佛雷家族合兵一處,手中就至少有了一萬二千士兵。我們先走堤道,行過半日再兵分三股,假如葛雷喬伊家族在頸澤有眼線,他們收到的情報將是我軍全速撲向卡林灣。” “後衛將由盧斯•波頓指揮,中軍由我親率,至於攻打卡林灣的前鋒,大瓊恩,這個任務非你莫屬。你給我狠狠地打,要讓鐵種們意料不到我軍還可能從北方突然出現。”

大瓊恩咧嘴一笑:“嘿,你們這幫偷雞摸狗的傢伙最好趕快,否則還沒露面,城堡就是咱的嘍!陛下,您不用急,慢慢走,我會把它當禮物獻給您。” “這份大禮,我可是卻之不恭。”羅柏微笑。 一旁的艾德慕皺起眉頭:“陛下,您剛才說要從後掩殺鐵民,可您怎麼迂迴到北方呢?” “舅舅,頸澤深處有些路地圖上並沒有寫,只有澤地人才知曉—— 沼澤中的小徑,穿越蘆葦叢的船道,父親從前對我說過。”他轉向兩位信使,“你們的任務就是找到霍蘭•黎德,要他派出嚮導,在我軍踏上堤道之後的第三天與我會合,記住,讓他們徑直來中軍,到我王旗飄揚的地方。三支部隊中的兩支負責強打卡林灣——波頓大人的部隊在安柏大人進攻之後行動,儘可能從西面發起佯攻。我自己的中軍深入澤地埋伏,沿熱浪河出擊。舅舅成婚後,我們迅速離開孿河城,爭取在今年結束之前趕到攻擊陣位。新世紀的第一天,咱們三面夾擊卡林灣,拼出一番新局面!趁鐵民們痛飲新年之際,打他們個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我贊同這個計劃,”大瓊恩宣佈,“很喜歡!” 蓋伯特•葛洛佛擦擦嘴巴,“可……我們得擔風險,假如澤地人方面出了岔子……” “那和以前相比,也沒任何損失。再說了,我相信他們不會令我失望,霍蘭•黎德是我父親的好友。”羅柏捲起地圖,這才第一次抬眼望向凱特琳,“母親。” 她心中一凜:“這計劃需要我的協助麼?” “我只要你安安全全。穿越頸澤的行軍勢必危機四伏,即便過得了卡林灣這關,要想贏回北境,也還有無數戰鬥等著我們。我剛才已詢問過梅利斯特大人,他慷慨地答應在戰爭結束前替我保護你的安全。你將在海疆城過得舒適,這是我的希望。”

這就是我反對瓊恩•雪諾的懲罰?這就是我身為女人,甚或身為母親的懲罰?她頭暈目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在場眾人都望著她。他們都討厭我,她心想,有什麼可驚訝?我放走弒君者,得罪了所有人,再說,我不是親耳聽大瓊恩說過幾次女人不該插手軍事嗎? 她的惱怒一定清楚地寫在臉上,好在蓋伯特•葛洛佛最後替她解了圍:“夫人,陛下的建議非常明智,您實在不該和我們一起出徵。” “海疆城因您的到來而蓬蓽生輝,凱特琳夫人。”傑森•梅利斯特大人道。 “你要我做你的囚犯。”她說。 “哪裡的話,您是我的貴賓。”傑森大人解釋。 凱特琳轉向兒子。“沒有冒犯傑森大人的意思,”她僵硬地宣布,“但假如你非要我走,我寧願回奔流城。” “我把王后留在了奔流城,不能把母親也送去那裡,如果將所有財富裝進一個錢包,只可能吸引盜賊。婚禮結束後,你立刻前往海疆城, 這是國王的命令,”羅柏站起來——她的命運便這樣迅速地決定了—— 取出一張羊皮紙,“大人們,我還有最後一件事。你們都看見了,巴隆大王死後留下多大的混亂,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轍。如今我沒有兒子,弟弟布蘭和瑞肯不幸歸天,妹妹則嫁到蘭尼斯他家。對於繼承人的事,我反覆思量,考慮了很久,才寫下這份檔案。我要求你們,我忠實的封臣們,在這份檔案上簽名作證。” 他立了新王,凱特琳充滿挫敗感地想。現下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兒子夾攻卡林灣的計劃和剛才對付母親的手段一樣奏效。

山姆威爾白樹村,山姆心想,拜託,這裡是白樹村。他記得白樹村,白樹村在他找到的古老地圖上,北行途中曾經路過。如果這個村子是白樹村, 他就知道他們在哪兒了。拜託,這裡一定是白樹村。願望如此強烈,他甚至暫時忘了自己的腳,忘了小腿和後腰上的疼痛,忘了幾乎凍到失去知覺的手指,忘了莫爾蒙總司令、卡斯特、屍鬼和異鬼。白樹村,山姆喃喃祈禱,不管什麼神,願意聽就成。 然而所有野人村莊看起來都很像。一棵巨大的魚梁木生在這個村子中央……但一棵白樹並不代表白樹村,白樹村的魚梁木是否比這棵更大呢?也許他記錯了。那張長而悲哀的臉刻在蒼白如骨的樹幹上,樹液從它眼睛裡滲出、凝固,仿如紅色的淚水。我們北上時,它看起來是這樣嗎?山姆記不清楚。 樹的周圍矗立著幾幢茅草頂的單房屋子,一棟覆滿苔蘚的木頭長廳,一口石井,一個羊圈……但沒有羊,更沒有人。野人們都去了霜雪之牙,加入曼斯•雷德的隊伍,並帶走了一切東西,除開房屋本身—— 山姆對此感激不盡。夜晚即將來臨,而他終於可以重新睡在屋簷底下。 他好疲憊,好像走了半輩子的路,靴子片片脫落,腳上所有的水泡都已破裂,變成老繭,老繭下又起了新的水泡,而腳趾頭開始生凍瘡。 但山姆知道,如果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條。吉莉產後仍然虛弱,還抱著孩子,她比他更需要那匹馬。另外一匹在離開卡斯特堡壘後的第三天就沒了。可憐的傢伙,本來已餓得半死,能支撐這麼久其實是個奇跡,也許正是山姆的體重壓垮了它罷。他們可以嘗試共騎一匹馬,但他擔心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這胖子最好還是走路。 山姆讓吉莉留在長廳裡生火,自己則到附近小屋裡探察一番。她連生火都比他在行,他自己好像從來無法點燃木柴,上次,他試圖用鐵和石頭打出火星,結果卻被自己的匕首割傷。吉莉替他包紮好之後,手指變得僵硬疼痛,比原先更為笨拙。他知道現在是清洗傷口、更換繃帶的時候了,但他害怕看到傷口。況且天氣如此寒冷,他痛恨摘手套。 山姆不知自己能在屋裡找到什麼。也許野人們留下了一點食物,好歹得瞧一瞧。北上途中,瓊恩就被分到任務,搜查白樹村的屋子。在一棟小屋中,山姆聽見黑暗角落裡傳來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只有幹稻草堆、陳腐的氣味和排煙口下的炭灰。 他回到魚梁木旁,端詳了一會兒那張雕刻的臉。這不是曾經見過的那張臉,他承認,這棵樹不及白樹村那棵一半大。它的紅眼睛裡滲出血色的汁液,他也不記得從前那棵是這樣。但不管怎麼說,山姆笨手笨腳地跪下來。“遠古諸神,請聽我的祈禱。七神是我父親的神衹,但我加入守夜人軍團時,是面對著你們發下誓言的。請幫幫忙吧,我們又冷又餓,很可能還會迷路。我……我不知現在該信仰什麼神,但……假如你們真的存在,請幫幫我們吧,吉莉剛生下一個小嬰兒。”他只能想出這些話。夜色漸濃,魚梁木的樹葉發出輕微的瑟瑟聲,好似上千只血手在揮舞。瓊恩的神是否聽見了他的祈禱呢?一切都不清楚。 等回到長廳,吉莉已生好了火。她緊靠在火堆旁,敞開獸皮,讓嬰兒在胸口吃奶。他跟大人一樣餓,山姆心想。老婦人們從卡斯特堡壘的地窖裡捎出些食物,但現在基本吃光了,而即使在角陵,即使在獵物眾多,手下又有奴僕、獵狗可供驅使的南方家園,山姆也是個沒用的獵手;身處這片空曠無垠的森林,能逮住任何東西的機會自然微乎其微。 他試圖在湖泊和半凍的小河裡捕魚,結果不出意料地慘遭失敗。“還要多久,山姆?”吉莉問,“還遠嗎?” “不太遠。至少不像原來那麼遠。”山姆聳肩卸下包裹,笨拙地坐到地板上,試著盤起腿來。走路使他的背疼到極點,他想倚住一根支撐屋頂的木雕支柱,但火堆卻在長廳中央的排煙口下,衡量之後,還是覺得溫暖甚於舒適,“再過幾天就能到了。” 山姆帶著地圖,但如果這裡不是白樹村,它們根本沒用。我們為繞過這個湖,走得太靠東,他焦慮地想,或者折回來時太靠西了?他開始討厭起湖泊與河流,長城之外沒有渡船和橋樑,逼得你繞行一大圈,或是尋找涉水的淺灘。除此之外,跟隨獵人小徑比掙扎穿越灌木叢容易,

繞過山脊比攀爬容易,而長城之外只能選擇後者。唉,假如巴稜或戴文跟我們在一起,現下應該已到了黑城堡,正在大廳裡暖腳呢。可惜巴稜死了,而戴文跟葛蘭、憂鬱的艾迪等人一起離開。 長城有三百里長,七百尺高,山姆提醒自己。如果一直往南,遲早會撞見它——而他們確實在往南,至少這點他非常確定。白天根據太陽辨別方向,晴朗的晚上,則可以追隨冰龍星座的尾巴,雖然自另一匹馬死後,他們便很少在夜間行路。就算月圓時分,林子裡也太過黑暗,山姆或者最後一匹馬很容易摔斷腿。我們一定已到了很南的地方,一定是的。 但他不確定的是,他們向西或向東偏離了多遠。最終會到達長城, 沒錯……也許一天,也許半月,不可能更久,肯定,肯定……但具體到哪兒呢?需要找的是黑城堡的門,一百里格沿線只有那裡可以穿越。 “長城真的像卡斯特說的那麼大嗎?”吉莉問。 “比他說的還大,”山姆試圖讓語氣愉快一些,“大得讓你看不見藏在後面的城堡,而城堡本身就已經夠大了,你會明白的。長城完全由冰築成,城堡則是木石結構,高高的塔樓,深深的地窖,還有壁爐裡日夜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碩大長廳。很熱,很暖和,吉莉,熱到你無法相信。” “我可以站在火堆邊嗎?就我和孩子?不用很久,暖暖身子就好。” “你想站多久就站多久,還有食物和飲料。溫熱的葡萄酒、一碗洋蔥燉鹿肉,外加哈布剛出爐的麵包,熱得燙手。”山姆摘下手套,在火焰旁活動手指——他很快後悔起自己的舉動,它們本來凍得麻木,隨著知覺恢復,疼痛教他差點哭出來。“弟兄們有時會唱歌,”他說,以便將注意力從指頭的疼痛中轉移,“戴利恩唱得最好,他們因此派他去了東海望。不過能唱的還有霍德和‘癩蛤蟆’——他真名陶德,但長得像癩蛤蟆,因此我們這麼叫他。他喜歡唱,可嗓音太糟。” “你呢?你唱不唱?”吉莉理了理獸皮衣服,將嬰兒換到另一邊乳頭。

山姆臉紅了。“我……我會一些歌,小時候喜歡唱歌,還會跳舞……但父親大人不喜歡我唱歌跳舞,他說如果我想蹦來蹦去,就該拿劍到院子裡去蹦。” “你能唱個南方人的歌嗎?為孩子?” “如果你喜歡。”山姆想了一會兒,“小時候,每當我和妹妹們上床睡覺時,我們的修士總會唱一首《七神之歌》。”他清清嗓子,輕聲唱道: 天父面容堅毅剛強, 裁決謬誤主持公義, 判定福壽長短高低, 慈祥喜愛小小孩童。 聖母帶來生命之福, 守護照看每位人婦, 她的笑容終鬥止戈, 溫柔呵護小小孩童。 戰士屹立敵人之前, 保衛我們南北東西, 手執弓矛盾劍兵器, 看守祚佑小小孩童。 老嫗年邁而又睿智, 預知各人運途未來,

舉起金燈照耀光彩, 指引前路為小小孩童。 鐵匠勤勉日夜辛勞, 安排一切井井有條, 鐵錘風箱,爐火燃燒, 打造世界給小小孩童。 少女舞蹈空中飛揚, 存於戀人欷歔感傷, 微顰教會鳥兒飛翔, 美夢託給小小孩童。 七位神靈將我們創造, 時刻聆聽我們禱告, 閉上眼睛,再無困擾, 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閉上眼睛,再無煩惱, 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山姆記得上次跟母親一起唱這首歌是為哄嬰兒迪肯睡覺。父親聽到之後憤怒地闖進來。“我不准你再這樣,”藍道伯爵嚴厲地告誡妻子,“你已用修士這些軟綿綿的歌毀了我一個男孩,還想再毀一個嗎?”然後他望向山姆,“你要唱,就對著你妹妹們唱,不準接近我兒子。”

吉莉的孩子睡著了。他好嬌小,而且安靜得讓山姆有點擔心。這孩子甚至沒名字。他問過吉莉,但她說在孩子兩歲之前取名會帶來厄運。 許多孩子都死了。 她將乳頭塞回獸皮裡面。“真好聽,山姆,你唱得真好。” “你該聽聽戴利恩唱,他的嗓音甜美如蜜酒。” “卡斯特娶我為妻的那天,我們喝過最甜美的蜜酒。那時還是夏天,沒有這麼冷。”吉莉有些困惑,“你才唱了六個神呀?卡斯特常告訴我們,你們南方人有七個神。” “七個,”他贊同,“但無人歌頌陌客。”陌客的臉是死亡之臉,提到他,山姆就覺得不安。“我們該吃點東西,分兩口也好。” 除了木頭般硬的黑香腸,沒剩下什麼。山姆給兩人各鋸下薄薄幾片。手腕使勁就會疼,但他太餓,因此堅持了下來。而且咀嚼時間夠長,這些肉片就會變軟,味道也不錯。那是卡斯特的老婆們用大蒜醃製而成的。 吃完之後,山姆跟她說聲抱歉,就出去方便並照料馬匹。刺骨的寒風從北方吹來,他從樹叢下經過,葉子朝他嘩嘩作響。他不得不弄碎河面上薄薄的冰層,好讓馬喝水。我最好把它帶進屋去。他可不想天亮醒來時發現他們的馬已在夜裡凍死。即使真的發生意外,吉莉也會繼續走下去。那女孩很勇敢,不像他。他希望自己知道回黑城堡之後該拿她怎麼辦。她總是說,只要他高興,肯做他的妻子,但黑衣弟兄是無法娶妻的;更何況他是角陵城的塔利,根本不能娶女野人。我得想個辦法。但首先我們得活著到達長城,別的都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把馬牽到長廳容易,牽進門卻難,幸虧山姆堅持不懈。等將坐騎弄進屋內,吉莉已睡著了。他將馬系在角落,並往火中添了幾塊新柴,然後脫下沉重的斗篷,鑽到獸皮底下的女野人身邊。他的斗篷足夠蓋住三人,併為他們保暖。

吉莉身上散發出奶味,還有大蒜和發黴舊毛皮的味道,但他已經習慣,而且還覺得很好聞。他喜歡睡在她邊上,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角陵城,跟兩個妹妹同睡一張大床。藍道伯爵認為這會讓他像女孩一樣軟弱,於是終止了這種情形。然而獨自睡在冰冷的房間也沒讓我變得堅強勇敢。他不知如果現在見到父親,他會怎麼評價。我殺了一個異鬼呢, 大人,他假想自己如是說,我用龍晶匕首刺死了他,誓言弟兄們現在稱我為“殺手”山姆。但即使在想象中,藍道伯爵也只是懷疑地皺起眉頭。 當晚的夢十分離奇。他夢見自己回到角陵城,父親卻已不在,它成了山姆的城堡。瓊恩•雪諾跟他一起,還有“熊老”莫爾蒙總司令、葛蘭、憂鬱的艾迪、派普、“癩蛤蟆”及所有守夜人的弟兄,只是穿的衣服顏色鮮亮,並非黑色。山姆坐在高桌前,宴請所有人,用父親的巨劍“碎心”切下片片烤肉,這裡還有甜糕,有蜂蜜葡萄酒,有歌唱,有舞蹈,每個人都很暖和。宴會結束後,他上樓睡覺,不是走向父母的領主居室,而是跟妹妹們一起待過的那個房間。只不過在那張柔軟寬大的床上等待他的不是妹妹們,卻是吉莉,女孩只裹一件粗糙的獸皮,雙乳滲出奶水。 他突然醒來,又冷又怕。 火堆燒盡,只剩暗紅餘燼;空氣凍結,感覺奇寒無比。角落裡,那匹馬一邊嘶鳴一邊用後腿踢木頭。吉莉坐在火堆邊,抱著嬰兒。山姆搖搖晃晃地坐起,蒼白的喘息從嘴裡噴出。長廳內充滿憧憧黑影,手臂上寒毛直豎。 沒什麼,他告訴自己,冷而已。 然後,門邊有個陰影在動。一個巨大的陰影。 這仍是夢,山姆祈禱,哦,我仍在睡覺,仍在做噩夢。他死了,他死了,我看到他死了。“他是為這男孩來的,”吉莉啜泣,“他聞到他的味道,新生嬰兒的味道,充滿生命的氣息。他是為生命而來。” 巨大的陰影在門梁前彎腰,進入廳內,蹣跚走來。就著陰暗的火光,影子變成了小保羅。

“走開,”山姆嘶喊,“我們不需要你。” 保羅的手像炭一樣黑,臉像奶一樣白,眼睛閃著冰冷的藍色光芒。 冰霜染白了它的鬍子,一側肩膀上停著一隻烏鴉,正在啄它的臉頰,吃那白色死肉。山姆尿了褲子,溫熱的水沿大腿流淌而下。“吉莉,安撫好馬,然後牽出去。你快走。” “你——”她開始說。 “我有匕首。你忘了嗎?龍晶匕首。”他起身將它胡亂掏出來。先前那把給了葛蘭,但謝天謝地,離開卡斯特堡壘時,他記得帶上莫爾蒙總司令的匕首。他握緊它,遠離火堆,遠離吉莉和嬰兒。“保羅?”他想讓自己聽上去勇敢一些,但話出口成了尖叫,“小保羅。認得我嗎?我是山姆,胖子山姆,膽小鬼山姆,你在林子裡救了我。我無法再走的時候,你抱我,沒有別人能做到,只有你。”山姆往後退開,手握武器, 抽噎不休。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別傷害我們,保羅,求求你,為什麼要傷害我們呢?” 吉莉在硬泥地上掙扎後退。屍鬼扭頭望向她,但山姆大喊:“不!”於是它又轉回來。肩頭的烏鴉從它殘破蒼白的臉頰上扯下一條肉。山姆將匕首舉在面前,呼吸活像鐵匠的風箱。長廳另一頭,吉莉到了馬兒邊上。諸神賜予我勇氣,山姆祈禱,就這一次,給我一點點勇氣,撐到她順利逃走。 小保羅向他逼近,山姆向後退卻,直到背抵住粗糙的木牆。他雙手抓住匕首,以求拿得更穩。屍鬼看來不怕龍晶,也許它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它行動緩慢,不過小保羅活著的時候就不敏捷。在它身後,吉莉低聲安撫馬兒,試圖催其朝門口走,但那匹馬一定是聞到了一絲屍鬼那怪異寒冷的氣味。它突然停止前進,人立起來,蹄子在冰冷的空氣中揮舞。保羅轉向聲音傳來的方位,似乎完全失去了對山姆的興趣。 沒時間思考、祈禱,或是害怕。山姆威爾•塔利往前衝去,將匕首插入小保羅的後背。屍鬼的身體已轉過去一半,根本沒察覺到他過來。 烏鴉尖叫一聲,飛入空中。“你死定了!”山姆邊捅刺邊嘶喊,“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他不停地刺,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在保羅厚重的黑斗篷上劃開道道大口子。刀刃碰到羊毛布底下的鐵鎖甲碎裂開來,龍晶碎片四處飛散。 山姆尖聲號叫,白霧融入黑暗之中。小保羅扭身過來,山姆扔下無用的刀柄,迅速後退一步。但他還沒來得及拔出另一把匕首,也即是每位弟兄都佩帶的鋼鐵匕首,屍鬼漆黑的雙手便卡住了他的下巴。保羅的手指冷得灼人,它們深深掐入山姆喉嚨柔軟的皮肉中。快跑,吉莉,快跑啊,他想高喊,但張開嘴,僅發出陣陣哽咽。 手指終於摸索到匕首,他拿它盲目地戳向屍鬼的肚子,不料刀尖僅擦過鐵環,而由於用力過猛,整個匕首都旋轉著飛了出去。小保羅的指頭無情地收緊,開始扭轉。他打算把我腦袋掰下來,山姆絕望地想。喉嚨像結了冰,肺裡卻如著了火。他徒勞地捶打、拽拉屍鬼的手腕,狠踢保羅的下體,都沒用。世界縮小成兩點湛藍的星星、一陣可怕而強烈的疼痛和殘酷的寒冷,連眼淚都結了冰。山姆拼命扭動掙扎……然後向前撲倒。 小保羅高大強壯,但山姆比他重,而且屍鬼行動笨拙,這他在先民拳峰上就見識過。突然的變化讓保羅踉蹌地退後一步,接著活人和死人一起跌倒。衝擊之下,一隻手從山姆喉嚨口鬆開,冰冷的黑指頭回來之前,他得以快速吸進一口氣。血的味道充滿嘴巴。他轉動脖子,尋找匕首,卻只看到一抹暗橙色的光亮。火!雖然只剩焰灰餘燼,但……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拖著保羅向側面掙扎扭動……胳膊在泥地上揮舞、摸索、探尋、撥散灰燼,找到一件滾燙的東西……一塊燒焦的木炭,黑中閃動黯淡的紅與橙……他用手指握起,鉚足全身力氣,塞進保羅嘴裡,甚至感覺到保羅牙齒的碎裂。 儘管如此,屍鬼的抓握並沒放鬆。山姆最後想到的是愛他的母親和被他辜負的父親。長廳在四周旋轉,一絲煙霧從保羅碎裂的牙齒間升騰。然後,死人的臉著了火,那雙手也鬆開。 山姆大口吸氣,虛弱地滾向一旁。屍鬼在燃燒,冰霜從鬍子上滴落,下面的血肉變得焦黑。山姆聽見烏鴉尖叫,但保羅本身沒出聲,它的嘴巴張開,冒出火焰,而它的眼睛……沒有了,湛藍的閃光沒有了。

他爬到門口。空氣如此寒冷,連呼吸都會疼痛,但那是多麼美妙的疼痛。他低頭走出長廳。“吉莉?”他說,“吉莉,我殺了它。吉——” 她背靠魚梁木站立,懷中抱著孩子,周圍都是屍鬼,十幾……二十個,甚至更多……有些曾是野人,仍然穿著獸皮……但更多的是他的弟兄。山姆看見“姐妹男”拉克,“軟足”,里爾斯。齊特頸上的瘤成了黑色,臉頰的癤子則覆著一層薄冰。其中一個屍鬼看來像哈克,但由於少了半個腦袋,他無法確定。他們已撕裂了那匹可憐的馬,正用血淋淋的手把腸子扯出來,馬肚子上升起蒼白的蒸汽。 山姆嗚咽一聲:“這不公平……” “公平,”烏鴉落在他肩頭,“公平,遙遠,恐懼。②”它拍打翅膀, 跟吉莉一起尖叫。屍鬼幾乎已到了她跟前,他聽見魚梁木暗紅的樹葉陣陣婆娑,彷彿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互相低訴。星光流動,周圍的樹木全部呻吟著發出吱嘎響聲。山姆•塔利的臉色如凝固的牛奶,眼睛瞪得像盤子那麼大。烏鴉!烏鴉!魚梁木上有數千只烏鴉,棲息在蒼白如骨的枝條上,自樹葉間向外張望。它們張口嘶鳴,展開黑翼,尖叫拍翅,如一團憤怒的雲,向屍鬼們襲來。它們圍著齊特的臉,啄他的藍眼睛;它們像蒼蠅一樣蓋住姐妹男,從哈克碎裂的腦殼裡叼出團團東西。烏鴉的數量眾多,山姆抬頭,都看不見月亮。 “去,”肩膀上的鳥說,“去,去,去。” 山姆開始奔跑,陣陣白霧從嘴裡噴出。在他周圍,屍鬼們在黑翼和利喙的攻擊下東倒西歪,帶著詭異的沉默倒下,沒有呼叫與呻吟。但烏鴉們並不理會山姆。他抓起吉莉的手,將她從魚梁木邊拉開:“我們快走。” “去哪兒?”吉莉抱著嬰兒快步跟隨,“他們殺了我們的馬,我們怎麼……” “兄弟!”喊聲穿透黑夜,穿透上千只烏鴉的嘶鳴。樹叢下,有個人騎一頭麋鹿,從頭到腳包裹在黑灰相間的斑駁衣服裡。“來!”那騎手喊,兜帽掩蓋了他的面容。

他穿著黑衣。於是山姆催促吉莉向他走去。那頭麋鹿十分巨大,大得可怕,肩膀離地十尺高,分叉的角也差不多有十尺寬。它膝蓋跪地, 讓他們騎上去。“來。”騎手邊說邊伸出戴手套的手,將吉莉拉到身後, 然後輪到山姆。“謝謝。”他喘著氣說。但當他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時,猛然意識到騎手並沒戴手套。他的手又黑又冷,指頭硬得像岩石。

艾莉亞他們到達山脊頂端,見到了那條河,桑鐸•克里岡一邊咒罵,一邊使勁勒馬。 雨水從鐵黑的天空中降落,彷彿萬把利劍直刺進棕綠色的湍流。它定有一里之寬,艾莉亞心想。上百棵樹的頂端從盤旋流水中伸出,枝條如溺水者的胳膊盲目地抓向天空。岸邊積著厚厚一層樹葉,好比潮溼的墊子,遠處河中央某些蒼白腫脹的物體迅速順流漂下,也許是鹿,或者是馬。耳際有種低沉的轟鳴,好像無數惡狗即將發出咆哮。 艾莉亞在馬鞍裡扭動,感覺獵狗鎖甲的鐵環嵌入背裡。他用雙臂環著她,並在左邊燒傷的胳膊上套了一層鋼臂甲作為保護,先前獵狗換衣服時,她發現底下的血肉仍未癒合,不斷滲出體液。然而,假如燒傷令他痛苦,桑鐸•克里岡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這是黑水河嗎?”在大雨和黑暗中騎行千里,經過無路的樹林和無名的村莊,艾莉亞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身在何處。 “這是一條需要過的河,知道這點就夠了。”克里岡不時會給她答案,但明確警告她不許介面。打第一天起就作出許多警告。“再打人, 就把你的手捆在後面,”他說,“再逃跑,就把你的腳給綁起來。再亂喊亂叫或咬我,就把嘴巴堵上。我們可以一起騎馬,也可以把你橫放馬背,就像待宰的豬。你自己選。” 她選騎馬。然而頭天宿營時,她一直等待,直到認為他睡著了,便找來一塊參差不齊的大石頭,準備砸扁那顆醜陋的腦袋。靜如影,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悄悄接近,但卻不夠安靜,也許獵狗根本沒睡,或者醒了。不管怎樣,他眼睛陡然睜開,嘴角抽搐了一下,將石頭一把奪走,就當她是個小嬰兒。她最多隻能踢他。“我饒你這次,”他邊說邊將石頭扔進灌木叢,“如果笨到再試,就狠狠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