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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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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轉馬頭,朝鐵腿沃頓和他的兩百精兵飛馳而去。 波頓大人將他打扮成威武的騎士,但少了右手,這副造型實在可笑。詹姆腰掛長劍與匕首,馬鞍上有盾牌和頭盔,暗褐色外套下穿著鎖甲,但他不是傻子,不會佩戴蘭尼斯特的雄獅紋章,更不會選擇御林鐵衛的純白紋章——這本是他的權利。相反,他在軍械庫裡找來一張破舊不堪、打扁砸爛的盾牌,上面隱約可見羅斯坦家族金銀底色上的大黑蝠紋章。河安家來赫倫堡之前,羅斯坦家族是這裡的強勢領主,卻在幾世之中斷子絕孫,所以不會有人出來抗議他盜用紋章。他不要當任何人的親戚,任何人的敵人,任何人的護衛……換言之,他任何人都不是。 兩支隊伍結伴走出赫倫堡的小東門,六里之後,分道揚鑣。沃頓率隊沿神眼湖畔的小路南下,他決定不走國王大道,而是沿農間小道和打獵路徑行進。 “國王大道比較快。”詹姆一門心思只想見著瑟曦,若行軍速度夠快,甚至能趕上喬佛裡的婚禮呢。 “我不想惹麻煩,”鐵腿說,“天知道國王大道上會有什麼埋伏。” “可你無須害怕吧?手下整整兩百人呢。” “不錯,但別人的隊伍也許更龐大。大人要我確保將你平安無恙地送回君臨,我得遵令行事。” 這條路我走過,不出幾里,望著湖邊一座荒蕪的磨坊,詹姆反應過來。當年那個磨坊小妹朝我羞赧微笑的地方,如今青草長得老高,他仿佛還聽見磨坊主的叫喊:“去比武大會的路您走反啦,爵士先生!”好像我還不知道似的。

伊里斯國王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授職儀式。他穿著白色鱗甲,跪在國王帳前的青草地上,宣誓守護他的君主。全天下的人注目觀瞻。當傑洛•海塔爾爵士扶他起身,為他繫上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時,響徹雲霄的歡呼,至今聲猶在耳。但那天夜裡,伊里斯就翻了臉,他宣佈自己無需七名鐵衛的守護,命詹姆趕回君臨去保護王后和小王子韋賽里斯。 白牛自告奮勇地要求代他前往,以便他能參加河安大人的比武會,卻被伊里斯一口回絕。“他不會取得任何榮耀,”國王說,“他現在是我的人,再不屬於泰溫。我叫他怎樣,他就得怎樣。我下令,他服從。” 這時,詹姆方才醒悟:為他贏得白袍的既非武藝和技能,亦非清剿御林兄弟會時的英勇。伊里斯看中他只為了侮辱他父親,只為了剝奪泰溫公爵的繼承人。 即使到現在,事隔多年,想起那段時光,依舊讓他痛苦。那天晚上,他披著嶄新的白袍,騎著優良的駿馬,連夜南下,去守護一個空空如也的城堡。少年熱血,壯志難酬。他不止一次想把白袍脫下,高掛枝頭,一走了之。但已經太遲了。他向著全天下發過誓,御林鐵衛是要終生不渝的。 科本靠過來:“您手不舒服?” “我缺了手才不舒服。”黎明總是最難受的時光,因為在夢中,詹姆都能回覆完整。半夢半醒間,他能感覺到手指的抽搐。這只是一場噩夢,內心的一部分喃喃自語,始終不肯相信現實,一場噩夢。夢,總是要醒的。 “昨晚的訪客,”科本說,“您還喜歡麼?” 詹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學士謹慎地笑道:“見您高燒退了不少,我猜您或許想來點小運動。皮雅技術很不錯,對嗎?而且她……心懷渴望。” 是的。當她溜進房間、飛快地脫個精光時,詹姆還以為是又一場夢。

直到女人鑽進毯子,將他左手放到她乳房上,他才終於興奮起來。 她也是個可愛的尤物。“你來這裡參加河安大人的比武大會,被國王陛下授予白袍時,我還是個小女孩,”她對他傾訴,“你好英俊,一襲白衣,大家都說你是個勇敢的騎士。後來我和許多男人睡過,每次都閉上眼睛,假裝趴在我身上的是你,假裝他們有你柔滑的皮膚和金黃的卷發。可是……可是我從沒想過,居然能真的和你在一起。” 經過這番表白,要把她趕開真的不易,但詹姆強迫自己去完成。我這輩子沒睡過別的女人,他提醒自己。“你替人放血後都派女孩去‘拜訪’嗎?”他問科本。 “不,瓦格大人經常把女孩派來我這兒。他要我先檢查,自從那回……頭腦發熱喜歡上其中一個之後,他就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不過您放心,皮雅相當健康,您的塔斯女人也一樣。” 詹姆銳利地望著他:“布蕾妮?” “對,那個壯女人,她的膜還沒破。至少昨天晚上還沒破。”科本忍俊不禁。 “他也讓你檢查她?” “當然。他……是個挑剔的主人,我們不妨這麼說吧。” “贖金的關係?”詹姆繼續問,“他父親需要她還是處女的證明?” “您沒聽說哪?”科本一聳肩,“有隻鳥兒從塞爾溫伯爵那邊過來, 商議贖金的問題。暮之星提出用三百金龍交換他的女兒。我已告訴瓦格大人塔斯島沒藍寶石,可他就是不相信,反而認定暮之星在耍他。” “三百金龍贖一個騎士,很公平的價碼。山羊應該滿足。” “山羊是赫倫堡領主,赫倫堡領主不許別人討價還價。” 這訊息讓他煩躁,雖然他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我的謊言保得你一時,保不了一世,妞兒。“如果她的膜像她全身其他部分那麼堅強,山羊多半會被扭斷命根子。”他開個玩笑。布蕾妮毫不柔弱,能承受幾次強暴,詹姆判斷,但若反抗過於強烈,難保瓦格•赫特不砍掉她的手腳,施以懲罰。就算他那樣做了,又與我何干?如果不是這妞兒蠢豬似的固執,不肯把表弟的劍給我,我怎會落到右手被廢的下場。他的第一擊幾乎砍斷她的腿,不料卻被接住,並接連遭遇反擊。山羊很快就會見識到她那份古怪的強壯,他得小心,別被她咬斷細脖子。呵呵,這難道不是美事一樁麼? 詹姆陡然厭煩了科本的陪同,獨自騎到隊伍前方。一個叫納吉的圓臉瘦小北方人高舉著和平旗幟,走在鐵腿之前:旗面乃是七彩條紋,連著七條長尾,舉在一個頂端有七芒星的杆子上。“你們北方人不換一種和平旗幟?”他問沃頓,“七神對你們而言算什麼呢?” “它們是南方的神。”隊長道,“而我們需要與南方人的和平,要把你平安送回你父親身邊。” 我父親,詹姆不知泰溫公爵是否收到過山羊的贖金要求,是否看到過他腐爛的右手。一個不會用劍的劍客價值幾何?凱巖城的全部金子? 三百金龍?不名一文?父親從不讓情感影響理智。以前,泰溫•蘭尼斯特的父親泰陀斯公爵逮捕過手下一名桀驁不馴的領主——塔貝克伯爵, 能幹的塔貝克夫人以牙還牙,擒走三位蘭尼斯特家的人,包括年輕的史戴佛•蘭尼斯特,當時他妹妹已和泰溫訂婚。“快快送還我的夫君和摯愛,否則我要他們三人付出代價。”高傲的夫人送信給凱巖城。少年泰溫建議父親將塔貝克伯爵砍成三截送回去,但泰陀斯公爵是隻柔弱的獅子,最終放走了那蠢笨的塔貝克,迎回史戴佛——他後來結婚,生子, 戰死於牛津。泰溫•蘭尼斯特將一切看在眼底,記在心中,忍耐、銘記,猶如凱巖城的岩石……如今你不僅有了一個侏儒兒子,還多出一個殘廢兒子,父親大人,你該有多惱怒啊…… 沿著小路,他們途經一個遭焚燬的村莊,它被燒看來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房屋統統焦黑垮塌,田地裡野草瘋長,直到齊腰之高。鐵腿要隊伍在此停下飲馬。這地方我也來過,詹姆站在井邊等候時,默默地想。那座小旅館如今只剩幾塊基石和一根菸囪,而我曾在裡面喝過酒。 記得那黑眼睛的小妹端來乳酪和蘋果,店家滿臉堆歡地宣佈由自己請客。“御林鐵衛的成員光臨寒舍乃是無上的榮譽,爵士先生,”他笑道,“總有一天,我會給孫子講述這個故事。”詹姆望著野草叢中的煙囪,不禁懷疑在這戰亂歲月,店家還有沒有孫子。他會告訴他們,弒君者就是在他這兒喝啤酒,吃乳酪和蘋果的嗎?這會不會成為他一生的羞恥?他不知道,只希望燒旅館的人放過他孫子們的性命。 幻影手指又抽搐起來。鐵腿建議稍作休息,生火,吃點東西,詹姆搖搖頭:“我不喜歡這地方,走吧。” 傍晚,隊伍離開湖泊,跟隨一條有車轍的小路,穿越橡樹和榆樹的森林。等紮營時,斷肢已痠痛得麻木,幸虧科本送來一袋安眠酒。沃頓忙著安排值更守夜,詹姆則在篝火邊舒展身子,並將一塊熊皮放在樹樁上當枕頭。妞兒一定會要他在睡前吃飽,如此才能保證力氣,但他實在太累了,於是閉上眼睛,希望夢見瑟曦。高燒之夢如此鮮活…… 他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孤零零一人被敵人環繞,周圍是透不過氣來的石牆。這是凱巖城,他明白,察覺到頭頂千鈞的重量。我回家了,不僅如此,身體也回覆完好。 他舉起右手,感覺到指尖的力量。和床上做愛的感覺一樣,和沙場浴血的感覺一樣。四根指頭,一個拇指,我夢見自己殘廢,但那不是真的。陡來的寬慰使他渾身顫抖。我的手,完好無缺的右手,沒人再能傷害我。 身邊,有十來個穿長袍戴兜帽不見面容的高大黑影,手中握著長矛。“什麼人?”他質問,“你們來凱巖城做什麼?” 黑影們沒有回答,只用矛尖捅他。他無路可逃,只能向下,穿過一個曲折的通道,踩著巨巖中鑿出的臺階,不斷向下,向下。不行,我得上去,他告訴自己,上去,不能再往下。下去做什麼?他朦朧中預感到地底有毀滅等著他,黑暗和恐怖於彼潛伏,有東西要捉他。詹姆想停步,但身後的長矛一直尾隨。若我手中有劍,你們都擋不住我。 一片空曠的黑暗中,臺階陡然消失,詹姆匆忙停步,差點摔進這無垠的虛無。矛尖不依不饒,戳著他的背,要把他推向地獄深淵。他厲聲尖叫……摔得並不沉重,四肢著地,周圍是軟沙和淺水。記得凱巖城下有很多地下水的洞穴,但此地有些特別。“這是什麼地方?” “你的地方。”一個聲音在應和……不,那不是一個聲音,而是一百個聲音,一千個聲音,自黎明紀元“機靈的”蘭恩以來所有蘭尼斯特的聲音。其中最深沉的是父親,在他身邊站著姐姐,蒼白而美麗,手持火炬。喬佛裡在前面,那是他們的兒子,後面則有許許多多金髮黑影。 “老姐,父親帶我們來這兒幹嗎啊?” “我們?不,弟弟,這是你的地方,你的黑暗。”她手中的火炬是整個洞穴裡唯一的光明,是整個世界裡唯一的光明,但她轉身離去。 “不要走!”詹姆哀求,“不要離開我!”大家都在離開,“不要把我留在黑暗中!”這裡有可怕的東西,“至少……給我一把劍。” “我已經給了你一把劍。”泰溫公爵突然道。 它就在他腳邊。詹姆摸進水中,直到指頭握緊劍柄。手中有劍,沒有人再能傷害我。他舉起武器,只見劍尖和劍刃上都有蒼白的火焰在跳動,一直燒到劍柄。火苗與鋼鐵同色,發出銀藍的光輝,驅逐周圍的黑暗。蹲伏,傾聽,詹姆兜著圈子,等待來自黑暗的威脅。流水浸進靴子,沒到腳踝,冰冷刺骨。也要小心水底,他告訴自己,天知道有什麼東西躲在裡面…… 身後傳來巨大的水聲,詹姆立即旋身……就著微弱的亮光,看見來人是……塔斯的布蕾妮,雙手戴著沉重的鐐銬。“我發誓保護你,”妞兒固執地說,“我發過誓。”她沒穿衣服,卻將手伸到詹姆面前,“爵士, 行行好,把它除掉。” 手起刀落,鐵環粉碎。“請給我一把劍。”布蕾妮請求。第二把劍陡然出現,連劍鞘、劍帶都完整無缺,她把它系在粗腰上。光線昏暗,雖然彼此只隔幾尺,詹姆仍看不清對方的臉。在這微光中,她幾乎就是個美人,他心想,在這微光中,她幾乎就是個真正的騎士。布蕾妮的劍也在燃燒,放射出銀藍色的光芒。黑暗向外退了一圈。

“劍燃人存,”瑟曦遙遠地喊,“劍滅人亡。” “姐姐!”詹姆高聲呼叫,“不要離開我,不要!”沒有回應,唯有漸行漸遠的微弱腳步聲。 布蕾妮將長劍上下揮舞,銀藍火焰跳動閃爍,平靜的水面反射光彩。她和記憶中一樣高大強壯,但詹姆覺得她更女人氣了一些。 “他們在這兒養了一頭熊?”緩緩地、警戒地,布蕾妮開始移動,長劍在手,一步,旋轉,又一步,側耳傾聽。濺起小小水花。“洞穴獅? 冰原狼?應該是熊吧?告訴我,詹姆,到底有什麼?什麼東西等在黑暗裡?” “毀滅。”沒有熊,他心想,更沒有獅子,“只有毀滅。” 冰冷的寒光照著妞兒蒼白而堅定的臉龐。“我不喜歡這裡。” “我也是,”兩把長劍是黑海中的孤島,暗影中的異類,“腳都溼了。” “我們可以從來路爬出去。來,你站到我肩上,應該能夠著洞口。” 是啊,接著我去追瑟曦。念頭一閃,就讓他硬了起來,他連忙扭身,不讓妞兒看見。 “聽。”她突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令他不由一顫。她好暖和。“有東西來了。”布蕾妮把劍指向左邊,“在那裡!” 他努力向黑暗望去……終於,看見了——什麼東西,好像是…… “一個騎馬的人,不,兩個,兩個騎手,並肩過來。” “在地下,凱巖城下面?”真是瘋了!可確實有兩個白馬騎手,人馬皆穿戴重甲,從黑暗中步步進逼。沒有話語,詹姆心想,沒有水花,沒有響動,沒有蹄聲。這番情景讓他想起當年奈德•史塔克騎過伊里斯的王座廳,同樣悄無聲息,只有眼睛說話:灰色、冷酷,充滿譴責和評判。 “是你嗎,史塔克?”詹姆叫道,“來啊,你活著的時候嚇不倒我, 死了我更不怕。” 布蕾妮碰碰他胳膊:“還有其他人。” 他也看見了。來人皆穿雪白鎧甲,卷卷薄霧從肩膀向後飄散。他們的頭盔緊緊關閉,但詹姆無須看臉,已然明白他們是誰。 五個都是他的兄弟。奧斯威爾•河安爵士與瓊恩•戴瑞爵士,多恩親王勒文•馬泰爾,“白牛”傑洛•海塔爾,“拂曉神劍”亞瑟•戴恩。在他們之中,還有一位戴著迷霧與悲痛的王冠、長髮飄飄的人,此乃雷加•坦格利安,龍石島親王和鐵王座的繼承人。 “你們別想嚇唬我。”他叫道,來人分散開來,將他包圍。“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我都無所謂!”他左右旋身,“但這不關妞兒的事!放她走!” “我發誓保護你,”她朝雷加的形影說,“我發過誓。” “我們都發過誓。”亞瑟•戴恩爵士哀傷地道。 幽靈從濃霧聚成的馬上走下來,六柄長劍出鞘,卻沒一點聲音。“他要燒了都城,”詹姆說,“留給勞勃一片灰燼。” “他是你的國王。”戴瑞道。 “你發誓保護他。”河安說。 “守護王家後裔。”勒文親王道。 雷加的身軀燒了起來,發出冰冷的光,時白,時紅,時黑。“我把妻子和兒女交與你手。”

“我不知道他會傷害他們。”詹姆的劍逐漸黯淡,“我和國王在一起……” “你殺了國王!”亞瑟爵士說。 “割了他喉嚨。”勒文親王道。 “你殺了宣誓守護的君主。”白牛說。 劍刃上的火焰開始熄滅,詹姆想起瑟曦的話。不要!恐懼如同巨掌,箍住他的咽喉,但他的劍終究還是滅了,只剩布蕾妮的那把還在燃燒。幽靈們一擁而上。 “不,”他喊,“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 他猛地跳將起來,心臟狂跳不已,回到了森林中,頭頂為皓月星空,嘴裡有膽汁的苦味,忽冷忽熱,虛汗淋漓,顫抖不止。他朝右手望去,手腕終點是皮革和麻布,包裹著醜陋的斷肢。淚水盈滿了他的雙眼。我感覺到的,那指尖的力量,那劍柄的粗皮革,我的手…… “大人。”科本跪在他身邊,慈祥的臉上充滿關切。“怎麼了?我聽見您尖叫。” 鐵腿沃頓高高在上地站在後面,滿臉陰沉:“怎麼回事?叫什麼?” “夢……一個夢。”詹姆環視周圍的營地,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我在黑暗中……手也長回來了。”他望著斷肢,突然噁心起來。凱巖城下沒有那樣的地方,他心想。他的胃空虛酸楚,頭則因枕著樹樁而疼痛。 科本摸摸他額頭:“您有些發燒。” “熱夜之夢。”詹姆想站起來,“來,幫幫我。”鐵腿捉住他完好的左手,拉他起立。 “再來一杯安眠酒?”科本問。

“不,今晚我睡夠了。”不知還要多久天亮。他矇矇矓矓地意識到, 閉上眼睛,又會回到那個黑暗潮溼的地方。 “那要罌粟花奶麼?還有退燒藥?您身子還弱,大人,需要多休息,多睡眠。” 這是我最不想幹的事。蒼白的月光照著詹姆用來枕頭的樹樁,上面覆有厚厚的苔蘚,先前竟沒發現樹木是白色的。這讓他想起臨冬城,想起奈德•史塔克的心樹。不可能,他心想,不可能。樹樁已死,史塔克已死,他們所有人都死了。雷加王子,亞瑟爵士,孩子們……伊里斯, 尤其是伊里斯,他們都死了。“你相信靈魂嗎,學士?”他問科本。 對方表情奇特。“有一次,我走進學城的一個空房間,望著一個空椅子,發現這裡曾有過一個女人,不久前方才離去。坐墊因她而凹陷, 布料因她而溫暖,空氣因她而馨香……我突然悟到,既然我們的身體離開房間會留下氣味,我們的生命離開世界又為何不能留下靈魂呢?”科本將手一攤,“我將想法告訴樞機會的博士,但除了馬爾溫,人人視之為異端邪說。” 詹姆用指頭梳梳頭髮。“沃頓,”他說,“備馬,我們回去。” “回去?”對方難以置信地重複。 他以為我瘋了,或許我真的瘋了。“我把東西忘在了赫倫堡。” “那裡如今是瓦格大人的地盤,被他和他的血戲班佔據著!” “你的人是他的兩倍。” “如果我不遵命將你儘快送往你父親處,波頓老爺非把我剝皮不可。我們得趕路前往君臨。” 若是從前的詹姆,定會微笑著施以威脅,但如今他不過是個殘廢, 得另想法子……提利昂的法子。弟弟一定有辦法。“鐵腿,波頓大人沒告訴你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

對方懷疑地皺起眉頭:“什麼?” “你不把我送回赫倫堡,我在父親駕前唱的歌就不是允諾的那首。 我或許會說……波頓砍了我的手,而操刀的就是你。” 沃頓驚得合不攏嘴:“你這是造謠!” “對,可我父親會相信誰呢?”詹姆逼自己微笑,通常長劍在手、無所畏懼時的微笑,“現在回去,一切好說,不過耽誤一天工夫,很快就能重新上路。到時候,我在君臨吹噓的,會甜美得讓你難以置信。此外,還有美女和一大筆金子作為答謝。” “金子?”沃頓重複,“多少金子?” 他上鉤了。“多少?要不你開口?” 太陽昇起時,他們已將來路折回了一半。 詹姆加倍催馬前進,鐵腿和他的北方人竭力方能跟上。即便如此, 到達湖邊巨城時,已日近正午。陰沉的天空預示著即將來臨的暴雨,雄偉的巨牆和五座高塔不祥而黑暗地聳立。死寂。牆壘空蕩,城門緊閉, 孤零零地懸著一面旗。這是科霍爾的黑羊,他知道,於是將左手圍攏嘴巴:“你們還在!開門!否則我踢進去!” 直到科本和鐵腿都合聲加入,城垛上才終於出現了一個人。他朝下望了一會兒,隨後便消失了。不久,他們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升起,大門開啟,詹姆•蘭尼斯特二話不說,當先衝了進去,渾不在意頭頂的殺人洞。本以為山羊會戒心十足,沒想到勇士團竟還把波頓的人當盟友。傻瓜。 外庭已被荒廢,只在長長的、板岩屋頂的馬廄裡有些馬兒。詹姆勒住坐騎,左右察看,只聽厲鬼塔下有聲音傳來,一群男人用七八種口音叫喊著。鐵腿和科本隨即跟上。“要什麼趕緊去拿,別耽誤時間,”沃頓道,“我不想和血戲班發生衝突。”

“你只要吩咐部下手不離兵器,血戲班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二比一的優勢,明白吧?”詹姆轉頭望向吼聲傳來的方向,聲音雖微弱卻帶著兇殘,在赫倫堡的牆壘間迴盪,搭配著如潮般的嘲笑。突然間,他明白發生了什麼。我來晚了嗎?腹中絞痛,他猛踢坐騎,奔過外庭,穿過石拱橋,繞開號哭塔,來到流石庭院。 他們把她扔進了熊坑。 奢靡的黑心赫倫王將一切都修築得非常誇張。熊坑足有十碼寬、五碼深,牆壁是石頭,底下為流沙,還有六圈大理石凳為觀眾準備,勇士團只坐滿了四分之一。詹姆笨拙地翻身下馬,但傭兵們正全神貫注地欣賞下方的表演,以至於只有幾個剛好正對面的人注意到他。 布蕾妮穿著和盧斯•波頓共進晚餐時那身不合體的女裝。沒有盾牌,沒有胸甲,連皮甲也無,只有粉紅的綢緞和密爾蕾絲。或許山羊覺得她穿女裝打起來更有趣吧。眼下她身上一半的裙服已被撕碎,左臂不住淌血,顯然是黑熊留下的抓傷。 至少他們給了她一把劍。妞兒單手拿著,側身移動,試圖不讓熊靠近自己。這沒有用,坑裡空間太窄。她必須進攻,必須找出破綻,一刀宰了它。長劍在手,什麼熊擋得住呢?可布蕾妮卻不敢靠近。血戲子們朝她叫囂各種淫穢的侮辱和嘲笑。 “與我無關,”鐵腿警告詹姆,“波頓大人吩咐,這女人屬於他們, 任憑他們發落。”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步下臺階,穿過十來個吃驚的傭兵,來到位於最末一圈凳子的領主包廂裡的瓦格•赫特面前。“瓦格大人。”他用蓋過喧譁的洪亮聲音呼喊。 科霍爾人幾乎給酒嗆住,“四君者?”他左臉被繃帶粗率地包紮著, 染血的亞麻布橫過耳際。 “把她拉出來。”

“象都別象,四君者,否責我再砍你一隻手。”他要來另一杯酒,“你的婊子咬我的耳多,這個怪無!才不會有人來書她。” 身後傳來一陣雷霆般的吼聲,詹姆回頭。只見黑熊人立起來足有八尺高。簡直就是披熊皮的格雷果•克里岡,他心想,或許比魔山更聰明。好在它沒有那把巨劍,攻擊範圍不夠。 黑熊憤怒地狂叫,露出一口巨大的黃牙,接著四肢著地,全速衝鋒。機會來了,詹姆暗想,快打呀!一劍結果它! 可她一劍遞出,竟然毫無力氣。黑熊畏縮了一下,接著又猛撲而上,腳掌拍打地面,隆隆作響。布蕾妮閃向左,再度朝熊臉刺去。這一擊被熊掌掃開。 它很小心,詹姆看出,它和別的人類對峙過,知道長劍和槍矛的厲害。但它不可能總躲著她。“快殺了它!”他扯開嗓門大叫,聲音卻被周圍無數的叫喊所淹沒。假如布蕾妮真聽見了,也沒任何表示。她繞著熊坑打轉,背貼緊牆。不妙,太近了,假如熊把她釘到牆上…… 野獸笨拙地轉身,吼著飛奔而前。但布蕾妮如靈貓一般,急速換位。這才是印象中的妞兒。她旋到熊的後背劈了一劍,野獸痛苦地咆哮,再度人立。布蕾妮慌忙躲開。怎不見血?……他終於明白了,回頭怒視山羊:“你把比武用的鈍劍給了她!” 山羊眉開眼笑,酒水和唾沫噴了詹姆一臉:“黨然。” “他媽的,我來付贖金,金子,藍寶石,想要什麼都成。快把她拉出來!” “你咬她?去蠟呀。” 他去了。 詹姆左手抓住大理石欄杆,一躍而下,在流沙上著地打滾。黑熊聽見聲音,陡然轉身,用鼻子嗅嗅,警戒地打量著新闖入者。詹姆掙扎著單腿跪起。七層地獄,我到底在幹什麼?他用左手抓滿一把流沙。“弒君者?”他聽見布蕾妮驚訝的喊聲。 “詹姆。”他糾正,一邊將沙子投向黑熊的臉。野獸胡亂抓著空氣, 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你來幹嗎?” “做蠢事。到我後面去。”他繞到她前面,擋在她和黑熊之間。 “你才該在後面,我有劍。” “沒尖沒鋒,算什麼劍?到我後面去!”什麼東西埋在沙裡,他左手抓出來一看,原來是人的顎骨,上面還有些變色的血肉,爬滿蛆蟲。真漂亮,他心想,不知這是誰的臉。黑熊靠了過來,詹姆一揮胳膊,將骨頭、爛肉和蛆蟲朝野獸的腦袋打去。相差了整整一碼。真該死!這左手倒不如也砍了的好。 布蕾妮想衝上前,他只好一腳將她踢翻。妞兒倒在沙裡,抓住沒用的劍,詹姆乾脆坐在她身上,目睹黑熊發動衝鋒。 嗖,深沉的一聲,羽箭穿透野獸的左眼。串串唾沫和鮮血從它張開的大嘴裡滴落,接著第二支箭射中大腿。黑熊咆哮,後退,看到詹姆和布蕾妮,又蹣跚著往前衝。無數十字弓同時發射,將它射成了刺蝟,距離如此之近,每一擊都不可能錯過。羽箭穿透毛皮和血肉,黑熊仍堅持前跨了一步。好個可憐、殘暴又勇敢的傢伙。它走到他面前,他飛快地閃開,一邊吶喊,一邊踢起沙子。野獸繼續追擊折磨它的人,但剛轉身,背上又中兩箭。它發出最後一聲咆哮,一屁股坐下,四肢伸展著躺在滿是鮮血的沙地上,死了。 布蕾妮站起身子,鈍劍握在手中,急促地喘著粗氣。鐵腿的十字弓手看著血戲子們紛紛咒罵威脅著起立,便重新將箭上膛。羅爾傑和“三趾”拔出長劍,佐羅則解下長鞭。 “你殺撕我的熊!”瓦格•赫特尖叫。

“沒錯,多嘴的話,連你一起殺,”鐵腿毫不動容,“我們只要這女人。”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說,“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對了,你還是處女嗎?” 她平庸的寬臉現出一輪紅暈:“是的。” “噢,那太好了,”詹姆道,“我只救處女。”他轉向山羊,“贖金我來付,兩人份的贖金,你明白,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放繩子下來吧,拉我們出去。” “去你媽的,”羅爾傑吼道,“山羊,殺了他們,別放跑這兩頭該死的豬!” 科霍爾人猶豫。他一半的手下醉醺醺,而北方人不僅如岩石般鎮靜,人數也整整是他的兩倍。十字弓手們已開始瞄準。“蠟他們出來,”山羊緩緩地說,隨即轉向詹姆,“我很款宏大量,請把今天的事告訴你浮親大人。” “我會的,大人。”但這救不了你。 直到走出赫倫堡半里格之外,離開弓箭的射程,鐵腿才終於爆發:“你瘋了,弒君者?找死嗎?居然兩手空空去和熊鬥!” “一隻空手,一隻斷肢,”詹姆糾正,“我知道你會在野獸殺死我之前行動。否則的話,波頓大人會像剝橙子似的將你剝皮,不是嗎?” 鐵腿狠狠咒罵了一番蘭尼斯特的愚蠢,接著踢馬奔向隊伍前方。 “詹姆爵士?”即便穿著不能遮體的粉紅綢緞和蕾絲,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裝的男人,不像女子。“我很感激,可……可你已經上路了, 為何回來呢?” 無數譏笑浮現在腦海,一個比一個殘忍,但最終詹姆只聳聳肩:“因為我夢見了你。”說完他揚長而去。

凱特琳羅柏和年輕的王后道別了三次。第一次在神木林的心樹之下,當著諸神和臣僚們的面;第二次在鐵閘門前,和簡妮長久地擁抱和熱吻;最後一次,離開騰石河岸一小時後,女孩騎著駿馬氣喘吁吁地跑來,懇求少狼主帶她同行。 羅柏動情了,凱特琳看得出,但他也很窘迫。此刻天氣又陰又溼, 細雨濛濛,他十分不情願地命令全軍將士止步,以便自己冒雨安慰淚眼汪汪的年輕妻子。他話說得親切,凱特琳邊看邊想,心裡卻充滿惱火。 國王和王后竊竊私語,灰風則在旁遊蕩,不時甩甩身上的雨珠,朝天空齜牙露齒。當羅柏給了簡妮最後一吻,命十幾個護衛護送王后回城,自己翻身上馬後,冰原狼立刻飛奔到隊伍前面,好似一支蓄勢已久的飛箭。 “噢,簡妮王后真體貼,”跛子羅索•佛雷告訴凱特琳,“我妹妹也不差。呵呵,我敢打賭,蘿絲琳此刻正在孿河城內邊跳邊唱‘徒利夫人, 徒利夫人,蘿絲琳•徒利夫人’呢,等到明天,她就會幻想披上奔流城紅藍條紋新娘斗篷的樣子了。”他掉過馬頭,微笑著對艾德慕說:“可是您,徒利公爵,此刻卻很沉默。您有什麼感覺呢?” “我覺得自己身在石磨坊,而戰鬥剛要打響。”艾德慕半開玩笑地回答。 羅索哈哈大笑:“別擔心,您的婚禮一定圓滿幸福,好大人。” 是嗎?但願諸神保佑。凱特琳踢馬前進,扔下弟弟和跛子羅索。 要簡妮留在奔流城是她的主意——羅柏巴不得有王后陪伴。雖然王後缺席可能被瓦德大人理解為又一次失禮,但她在場的話等於是往老家夥的傷口上撒鹽,構成的可就是侮辱了。“瓦德•佛雷舌尖嘴利,且睚眥必報,”她警告兒子,“為換取他的效忠,我不懷疑你能承擔這老人的責難,但你實在太像你父親,無法忍受他侮辱簡妮。” 羅柏無言以對。可是,他卻在心中把一切歸咎於我,凱特琳疲憊地想,他正思念著簡妮,抱怨我不該把她送走——即便知道我說的乃是忠告。 兒子從峭巖城帶回六位維斯特林,而今只留雷納德爵士一人在身邊,他是簡妮的兄弟,擔任王家掌旗官。收到泰溫公爵同意交換俘虜的回覆函當天,國王便派遣簡妮的舅舅羅佛爵士帶年輕的馬丁•蘭尼斯特去金牙城履行手續。事情進展順利,兒子從此不必再為馬丁的安全操心,蓋伯特•葛洛佛也欣慰地得知他兄弟羅貝特已在暮谷城登船北返。 羅佛爵士終於被派去執行光榮而重要的任務……灰風也終可回到國王身邊,回到屬於他的位置。 維斯特林夫人和她的孩子們一起待在奔流城,簡妮,小艾琳妮亞及羅柏的侍從洛拉姆都沒跟來,後者強烈地質疑這一安排,但這都是明智的舉動。羅柏的前任侍從乃奧利法•佛雷,他無疑將出席妹妹的婚禮, 將洛拉姆帶去勢必大傷情面;與之相對,雷納德爵士是個快活的年輕騎士,他已保證無論瓦德•佛雷如何侮辱,都不會作出過激反應。讓我們祈禱侮辱就是即將面對的所有考驗。 凱特琳卻有更多的擔心。自三河一戰以來,父親大人就不再相信瓦德,對此她一直牢記在心。簡妮王后只有待在奔流城的高牆堅壁後,由黑魚全力保護,才會安全。羅柏封給布林登爵士一個新頭銜,“南疆大元帥”,有他留守後方,凱特琳方感放心。 但她實在懷念叔叔歷經風霜的臉孔,羅柏勢必也流連他的輔佐,兒子所贏得的每場戰鬥,幕後都少不了布林登爵士的功勞。而今斥候部隊改由蓋伯特•葛洛佛統率,此人雖好,忠誠而堅定,卻沒有黑魚的能力。 在葛洛佛部隊掩護下,羅柏的隊伍綿延數里。前鋒是大瓊恩,凱特琳等人和主隊走在一起,這是大批全副武裝的騎兵,隨後為輜重隊,無數滿載食物、草料、補給、禮物和傷員的馬車,由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和他的白港騎士加以保護。在他們之後跟著畜群,包括綿羊、山羊和骨瘦如柴的牛,以及一小群商販營妓。走在末尾擔任後衛的是羅賓•菲林特,方圓數百里之內都沒有敵人,但羅柏仍處處小心。 一共三千五百名戰士,三千五百名經歷囈語森林、奔流城、牛津、 烙印城、峭巖城等歷次會戰的老兵,掠奪過西境蘭尼斯特家族富裕礦山的精銳。他們都是北方人,三河諸侯中,除了和艾德慕要好的數人前來作陪外,大都留在河間地觀望國王收復北境。前方,等待艾德慕的是新娘,等待羅柏的是戰爭,等待我的……是兩條死訊、一張空床和充滿鬼魂的城堡。好淒涼啊。布蕾妮,你到底在哪裡?求求你,把我的女兒帶回來。把她們帶回來啊。 中午時分,雨變得綿長不息,直下到黃昏。第二天,北方人沒有看見太陽,鉛灰色天空下,人人藏在兜帽裡,以躲避雨水襲擊。這天的雨下得極大,道路泥濘,田野滂沱,河流暴漲,落葉紛飛,持續的馬蹄聲擾攘不休,惹人心煩。人們只在必要時說上幾句,大多時候沉默不語。 “沒問題,夫人,我們很堅強。”梅姬•莫爾蒙伯爵夫人向她保證。 凱特林喜歡上了梅姬和她的大女兒黛西,因為在詹姆•蘭尼斯特一事上,她倆比別人都更諒解她。黛西身形瘦長,她母親則矮小粗壯,兩人都一貫著盔甲皮衣,盾牌和外套上刻有莫爾蒙家族的黑熊紋章。就凱特琳看來,夫人和小姐穿這樣的服裝有些奇怪,但她們母女並不在意,因為她們既是女人,更是戰士,和塔斯的布蕾妮一樣。 “每場戰鬥,我都守在少狼主身邊,”黛西•莫爾蒙高興地說,“國王陛下戰無不勝。” 的確,但他在戰場之外都失敗了,凱特琳心想,卻不敢說出來。北軍固然驍勇善戰,但此刻背井離鄉,唯一的寄託乃是對少年國王的必勝信念。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和鼓勵這種信念。我得堅強起來,她告訴自己,為了羅柏。若我傷心絕望,情緒將會傳染出去,而一切的一切都有賴於這場婚禮的順利舉行。假如艾德慕和蘿絲琳能夠美滿,假如遲到的佛雷侯爵得到安撫之後,願意全力協助羅柏……即便如此,我們又該如何來應付蘭尼斯特與葛雷喬伊兩大勢力的夾擊呢?這個問題,凱特琳不敢想,羅柏本人也不敢。每次紮營,國王都眉頭深鎖地研究地圖,仿佛要找出贏回北境的妙計。 弟弟艾德慕擔憂的卻是另一件事。“呃,你覺得瓦德•佛雷的女兒不會都像父親那麼醜吧?”他和凱特琳及朋友們聚在高大的條紋帳篷裡, 漫不經心地問。 “他有那麼多老婆,總能生下幾個標緻女兒,”馬柯•派柏笑道,“可這老混蛋幹嗎要送個好人兒給你呢?” “沒錯。”弟弟陰鬱地說。 凱特琳無法忍受。“瑟曦•蘭尼斯特還是個大美人呢!”她尖刻地道,“但願蘿絲琳小姐強壯健康,心地善良,為人忠厚。”說罷,她拂袖而去。 艾德慕接受不了姐姐的態度,第二天便徹底迴避,遠遠地和馬柯• 派柏、萊蒙•古柏克、派崔克•梅利斯特及凡斯家的年輕成員們待在一起。他們不會責難他,只會和他開玩笑,下午時候,凱特琳看著歡樂的年輕人們從身邊跑過,心裡想,打小我就對艾德慕太過嚴厲,想必悲傷更影響了語言。她為自己的失態而後悔。雨已下得夠大,憑什麼還要幹涉別人的心情?說到底,希望娶個漂亮老婆有什麼錯?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艾德•史塔克時,從心頭油然而生的那種孩子氣的失望,本以為他是他哥哥布蘭登的年輕翻版,卻大錯特錯。奈德不僅比哥哥矮,面容也更平凡,且終日莊重。他談吐雖極盡禮儀,但在言語底下,她感受到的卻是冷淡——這點絕不屬於情緒外露、嬉笑怒罵的布蘭登。即便當他帶走她的貞操時,他們的愛,與其說是激情,倒不如歸於責任。但那天晚上,我們誕生了羅柏,誕生了北境之王。戰爭結束後,在臨冬城裡, 我感受到丈夫的愛,找到奈德莊重面孔下那顆可愛又可敬的心。艾德慕,希望你和蘿絲琳也能幸福美滿。 上天好像有意為之,隊伍不經意間經過了囈語森林,羅柏正是在這裡打下平生第一場大勝仗。他們沿狹窄的石板河床底的溪流前進,當日詹姆•蘭尼斯特的軍隊正於此遭到重創。那時氣候還很溫暖,凱特琳憶起,樹木依舊蔥綠,溪流未曾猛漲。如今秋葉充塞流水,到處亂石盤根,曾為羅柏的軍隊提供掩護的林木,業已脫下綠色的外套,換上一身金色中帶棕色斑點的服裝,有些還成了暗紅,令人不安地聯想起鐵鏽和凝血。只有雲杉和士兵松綠意仍存,挺拔雲天,好似高大的黑色槍矛。 一切都變了,她心想。囈語森林大戰的那天晚上,奈德還活在伊耿高丘底下的黑牢裡,布蘭和瑞肯安全地待在臨冬城的牆壘後,席恩•葛雷喬伊則在羅柏身邊奮戰,事後不斷誇口自己差點與弒君者交手。如果成全了他的願望,如果是席恩而非卡史塔克大人的兩個兒子一命歸天, 事情該有多不一樣啊! 穿越戰場時,凱特琳看到去年留下的遺蹟:被雨水沖刷腐蝕的頭盔、斷裂的長矛、戰馬的屍骨。石冢隨處可見,標示著人們的葬身之地,但食腐動物並沒將死人放過。四處傾覆的石頭之中,時而可見鮮明的布料和閃爍的金屬。有一張臉默然地望向她,腐敗的棕色血肉下,頭骨輪廓若隱若現。 她想起奈德,不知丈夫此刻在何處安息。靜默姐妹們帶著屍骨北返,由哈里斯•莫蘭率一小隊榮譽護衛加以保護。他抵達臨冬城了麼? 他有沒在城堡下的黑暗墓窖裡陪伴哥哥布蘭登?莫非於行程途中,卡林灣便已被佔領? 三千五百名騎兵伴她踏過深谷河床,穿越囈語森林的中心,但她卻從未感到如此孤單。每走一里,就離奔流城遠了一里,她竟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座出生於斯的城堡了。諸神也要把它,像其他東西一樣,從我生命中奪走嗎? 五天之後,斥候們飛騎回報,高漲的河水沖垮了位於美人市集的木橋。蓋伯特•葛洛佛帶著兩個膽大士兵試圖在公羊渡騎馬泅過暴虐的藍叉河,結果損失了兩馬一人,葛洛佛本人死死攀住一塊石頭,方才倖免於難。“自春季以來,河流還沒有這樣高的水位,”艾德慕評價,“可看這氣象,如果雨持續不停,勢必將繼續上漲。” “上游荒石城附近,還有另一座橋。”凱特琳往年常陪同父親穿越河間地,此刻記憶派上了用場,“那一座雖然陳舊又狹小,但——”

“它也沒了,夫人,”蓋伯特•葛洛佛道,“早在美人市集的這座之前就被沖掉。” 羅柏望向母親,“還有別的橋嗎?” “沒有。而且看目前的架勢,渡口想必統統無法執行。”她想了想,“我們過不了藍叉河,便只好繞過去,經過七泉和女巫沼澤。” “ 沒錯,不走泥潭和爛路,眼下就到不了目標,” 艾德慕警告,“嗯,犧牲一點速度,我們能抵達孿河城。” “好吧,就讓瓦德大人多等等,”羅柏決定,“羅索在奔流城時給他傳過信,他知道我們的起程日期。” “他是知道,可這傢伙生性多疑,又極敏感,”凱特琳說,“他將把這次延誤當做一次蓄意輕慢。” “很好,到時候我會為了耽擱的時間特別向他致以歉意。我真是個可悲的國王,隨時準備賠禮道歉。”羅柏疲憊地道,“我希望波頓在三叉戟河漲水之前過了渡口,國王大道一路往北,他的行程比我們容易,即便統率步兵,也很可能趕在我們之前抵達。” “當兩軍會合,參加完艾德慕的婚禮後,下一步怎麼做?” “北上。”羅柏撓撓灰風的耳背。 “透過堤道?強攻卡林灣?” 國王朝她高深莫測地一笑。“還有別的路。”他保證。從口氣聽來, 她知道他此刻是不會多說的了。明智的君主懂得保守秘密,她提醒自己。 之後八天,雨水沒有停息,末了他們終於抵達荒石城,在俯瞰藍叉河的山丘上安營紮寨,這裡有遠古河流王們的要塞遺址。野草堆中,昔日高牆深壘聳立的地方,今天還可以看到地基,但大多數石材早已被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