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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0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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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機,蹲下來對狼輕言軟語,他才勉強透過閘門入城。這時,跛子羅索和瓦德•河文二人已跟了上來。“他受不了河的聲音,”河文評論,“野獸總是害怕漲水。” “一間乾燥的狗舍和一根美味的羊腿應能安撫他,”羅索歡快地保證,“陛下,要我立刻召喚獸舍掌管麼?”

“他是冰原狼,不是狗,”國王說,“不會信任不熟悉的人。雷納德爵士,請你來照顧,把他管好,這樣子,可進不了瓦德大人的廳堂。” 幹得漂亮!凱特琳心想,兒子這下順勢徹底隔絕了維斯特林家人和瓦德•佛雷照面的機會。 瓦德侯爵雖然命長,但身體早為痛風所困擾,他們看見他蜷進高位裡,屁股下墊了坐墊,膝蓋上蓋一張貂皮長袍。他的坐椅用黑橡木製成,椅背雕成以拱橋相連的雙城式樣,這把交椅如此巨大,乃至於坐在其中的老人看起來就像個怪誕的小孩。瓦德大人的模樣有些像禿鷲,更像黃鼠狼,早已禿光的頭頂遍佈老人斑,粉紅色的長脖子長在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消瘦的下巴皮膚鬆垮懸吊,水汪汪的眼睛佈滿陰霾,無牙的嘴巴則不停磨動、吸吮著空氣,好像嬰兒吸吮母親的乳頭。 第八任佛雷夫人站在高位旁,而在他腳邊,坐了一位約莫五十、消瘦駝背的男子,彷彿是佛雷大人的年輕翻版。此人雖穿了昂貴的藍羊毛和灰綢緞服裝,卻奇怪地戴著綴滿小銅鈴的王冠和項圈。他和他主子長得十分相似,唯有眼睛不同:佛雷大人眼睛細小、暗淡、充滿懷疑,而此人眼睛碩大、親熱而空洞。凱特琳突然想起瓦德大人有個孫子生來就是痴呆,從前到孿河城造訪,瓦德大人總會小心地將其藏匿。這傻子一直都戴著王冠?還是專為嘲笑羅柏而來?這個問題她不敢問。 佛雷的兒子、女兒、孫子、曾孫、女婿、媳婦和僕人們佔滿整個大廳,統統等待著老人發言。“我知道,您會原諒我無法下跪的尷尬,這雙腿不中用啦,嘿,不過它們中間那玩意兒還好。”他望著羅柏的王冠,無牙的嘴巴笑笑,“陛下,有人說戴青銅冠冕的國王顯得寒酸哩。” “青銅與鋼鐵比黃金和白銀要堅強,”羅柏回答,“古代的冬境之王戴著和我一樣的劍冠。” “嘿,當巨龍來襲時,這勞什子也不管用。”坐在地上的痴呆似乎很喜歡這“嘿,嘿”的笑聲,他左右搖頭,冠冕和項圈上的銅鈴叮噹作響。“陛下,”瓦德大人說,“請原諒這個吵鬧的伊耿,他簡直比吃青蛙的澤地人還笨!再說,他從沒見過國王呢。他是史提夫倫的孩子,我們叫他‘鈴鐺響’。”

“史提夫倫爵士跟我提過他,”羅柏微笑著對痴呆說,“幸會,伊耿,你父親是個勇士。” “嘿,陛下,您就省省力氣吧,跟他打招呼,不如朝夜壺講話,”瓦德大人看著其他來客,“好啊,凱特琳夫人,您又來了。還有您,年輕的艾德慕爵士,石磨坊的勝利者——噢,我該稱呼您徒利公爵才對。您是我所認識的第五位徒利公爵,嘿,前四個都活不過我。對了,您的新娘就在左近,想不想先見個面?” “謝謝您,大人。” “那好吧,我滿足您的願望。不過,現在的她可是穿著整齊喲,害羞的小姑娘,同床之前,您是看不到她身子的,”瓦德大人咯咯笑道,“嘿,快了,快了,”他顫巍巍地抬起頭,“本佛雷,去把你妹妹找來,快點,徒利大人好容易才從奔流城趕來哩。”一個穿著四分紋章外套的年輕騎士一鞠躬,離開了大廳,老人又重新轉向羅柏。“陛下,您的新娘又在哪兒呢?咱們美麗的簡妮王后,峭巖城維斯特林家族的貴婦,我可是久仰大名哩,嘿。” “我把她留在奔流城,大人,她實在太疲倦,無法作長途旅行,之前我們已跟萊曼爵士解釋過了。” “太令人遺憾了。我一直盼著用這雙老眼睛來欣賞她的容顏哩。 嘿,我們大家都期盼著。對不對啊,夫人?” 蒼白瘦弱的佛雷夫人顯然吃了一驚,沒料到佛雷大人要她答話:“對——對對,大人。我們都等著向簡妮王后致敬呢。她一定非常美麗。” “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夫人。”羅柏語調中那種冰冷的沉靜讓凱特琳想起了他父親。 老人對此卻渾不在乎,彷彿根本沒注意:“比我的夫人還美,嘿? 當然囉,若不是她有天仙般的身段和容貌,國王陛下怎能遺忘自己神聖的承諾呢?”

羅柏莊嚴地承受了對方的責難:“我明白,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但我此次的確是誠心前來,要為冒犯你們家族的事道歉,並懇求你的原諒,大人。” “道歉,嘿,不錯,記得您許下了承諾。我人雖老,腦袋卻清楚得很,不像某些國王那麼健忘哩。年輕人嘛,看到一張俏臉、一對硬乳頭就昏了頭,不是麼?想當年我也一樣。嘿,嘿,如今也沒變哩。我也做過風流事,和您差不多。喏,今天您來道歉,依我之見,既然您虧待的是我女兒,那麼您應該對她們說,陛下,您應該向我家閨女們道歉。 來,來瞧瞧她們。”他搖搖指頭,一大群婦女立刻離開人叢,走到高臺前站成一排。鈴鐺響也站起來,頭上的銅鈴歡快地響成一片,佛雷夫人忙捉住這痴呆的袖子,將他拉回來。 瓦德大人一一引見女眷。“這位是我女兒艾雯,”他首先介紹一名十四歲的少女,“這位是希琳,我最小的嫡生女。這兩位阿蕊麗和瑪蕊蓮是我的孫女和曾孫女。我將阿蕊麗嫁給藍叉河源頭七泉地方的佩特爵士,這呆子卻教魔山給宰了,所以我把孫女要了回來。那一位叫瑟曦, 但我們都稱她為‘小蜜蜂’,她母親是畢斯柏裡家的人。哦,這幾位都是我的孫女。這位叫瓦妲,這位……呃,她們都有名字,可是……” “我是美蕊,祖父大人。”一個小女孩說。 “你吵死了,真討厭。在吵鬧小姐旁邊的是我女兒坦雅,接著是另一位瓦妲。艾茜,瑪瑞莎……你是瑪瑞莎嗎?我想是的。陛下,她並不總是禿頭,頭髮剛給學士剃過,她向我保證很快就能長回來。這對雙胞胎名叫西拉和撒拉。”他眯眼瞧瞧另一位小女孩,“嘿,你也叫瓦妲吧?” 這女孩看樣子不超過四歲。“我是伊蒙•河文爵士的女兒瓦妲,曾祖父大人。”她屈膝行禮。 “你會說話啦?不過瞧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你父親就是個呆頭鵝。 嘿,你是私生子的後代哩,你,滾吧,我只要佛雷站在這裡,北境之王可沒空打量下賤之輩。”瓦德大人回望向羅柏,鈴鐺響搖晃著頭,發出聲音。“您瞧,她們都在這兒,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處女。噢,有一位是寡婦,不過某些人就對破了身子的女人感興趣哩。您本該選擇她們中的一位。” “如果那樣的話,我將難以抉擇,大人,”羅柏小心而又有禮地回答,“她們都很可愛。” 瓦德大人嗤之以鼻:“他們說我眼睛壞啦。依我看,有幾個還長得不錯,其他的嘛……算啦,這沒關係。嘿,反正她們是配不上北境之王。好吧,您怎麼說?” “親愛的女士們,”國王的神情極度尷尬,但他早已為此刻準備了許久,便毫不猶豫地堅持下去,“人人都必須信守承諾,尤其是身為君主的我。我曾莊嚴發誓將迎娶你們中的一位,後來卻背棄了誓言。這不是你們的錯,而是我的過失,但我要告訴您們,我並非因為別的原因才這麼做,而是真心愛上一位女子。我明白,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但我的確是誠心站在你們面前,懇求你們的原諒,希望河渡口的佛雷家族和臨冬城的史塔克家族可以再度成為盟友。” 他說完後,較小的女孩不安地蠕動,她們年長的姐妹們則等待黑橡木坐椅上的瓦德大人作指示。鈴鐺響前後搖晃身子,項圈和王冠上的銅鈴響個不停。 “說得好,”河渡口領主讚道,“說得太好了,陛下,嘿,‘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嘿。好,好,等婚宴開始,希望您不會拒絕和我女兒們跳舞,嘿,就當是安慰一位老人的心靈吧。”他點點粉紅多皺的頭顱,動作和他痴呆的孫子十分神似,只是沒戴鈴鐺罷了,“噢, 她來了,艾德慕大人,我女兒蘿絲琳,我最可愛的小花朵,嘿。” 本佛雷爵士領她穿過大廳。他倆看起來的確像一對兄妹,依年齡而論,想必都是第六任佛雷夫人的孩子,凱特琳記得她是羅斯比家的人。 十六歲的蘿絲琳生得有些柔弱,皮膚極為白皙,好似剛從牛奶中沐浴過一般。她面容清秀,下巴嬌小,鼻子精緻,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 深栗色長髮打理成鬆散的卷一直披到腰間——那腰圍如此之細,艾德慕大概單手就能攬住。淡藍色裙服的花邊胸衣下,她的乳房雖小卻很有形。 “陛下,”少女跪下,“艾德慕大人,希望我沒有讓您失望。” 當然沒有,凱特琳心想,弟弟一見她眼睛就亮了。“您是我的驕傲,小姐,”艾德慕宣稱,“從今往後,一生一世。” 蘿絲琳前齒中央有個小小的縫隙,因此笑起來更為羞澀和可愛。她是個美人,凱特琳承認,但身子嬌貴,又來自羅斯比家。羅斯比家素不以豐饒著稱。若可以選擇,她寧願艾德慕挑一位更年長的姑娘,女兒或孫女都行。大廳中有些女子遺傳了克雷赫家的面貌,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便來自於克雷赫家。寬闊的臀部好生孩子,腫脹的乳房用於哺育, 強壯的胳膊提供依靠。克雷赫家族從來都硬朗而強壯。 “大人真是太客氣了。”蘿絲琳告訴艾德慕。 “不,是小姐太美麗。”弟弟挽她的手,拉她起來,“您為什麼哭啊?” “歡樂,”蘿絲琳解釋,“這是歡樂的眼淚,大人。” “夠了,”瓦德大人插嘴,“嘿,等你們結婚後,再慢慢哭鼻子說話兒吧。本佛雷,帶你妹妹回去,她得準備婚禮哩,嘿,還有鬧洞房,最最甜蜜的部分。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清楚。”他的嘴唇左右嚅動。“我準備了樂師,高明的樂師,紅酒,嘿,上等的紅酒,紅色流滿堂,大夥兒泯恩仇哩。現在,你們都累了,身上也是溼的,把我家地板都弄髒哩。 回房去吧,爐火已經升起,還有溫熱的葡萄酒和熱水澡在等待。羅索, 帶客人回去。” “大人,我得等人馬過河之後方能休息。”國王道。 “走不丟的哩,”瓦德大人抱怨,“再說,他們之前又不是沒經過這條路,不是麼?去年您從北方來,要過河,我讓過,可沒要您說‘也許’哩,嘿。行啦,您想怎樣就怎樣吧,就算要把他們一個個親手牽過來,也不關我的事。”

“大人!”凱特琳幾乎把這事忘了,此刻驀然心驚,“我們冒著大雨,趕了很長的路,此刻飢腸轆轆,需要吃點東西。” 瓦德•佛雷的嘴唇無聲地嚅動:“吃點東西,嘿,麵包、乳酪,外加香腸?” “最好再來一點酒,”羅柏說,“一些食鹽。” “麵包和食鹽,嘿,沒問題,沒問題。”老人雙掌一拍,僕人們魚貫進入大廳,端來一壺壺葡萄酒,一盤盤面包、乳酪和黃油。瓦德大人先為自己滿上一杯,用佈滿老人斑的手高高舉起。“我的客人們,”他大聲道,“我尊敬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我的屋簷下,與我把盞言歡。” “我們感激主人的盛情款待。”羅柏回應,艾德慕、大瓊恩、馬柯• 派柏爵士和其他人也跟著說,接著吃下佛雷大人準備的紅酒、麵包和黃油。凱特林自己也嚐點酒,咬了兩口麵包,心裡十分安慰。謝天謝地, 這下總算安全了,她心想。 深知老人的小氣,她本以為大家將被安排進寒冷陰溼的房間,沒料到佛雷家族這次卻很大方磊落。洞房很大,裝飾華美,內有一張巨大羽床,四腳都雕飾成城樓形狀,帳幔則用了徒利家的藍紅色以示禮貌。木板地鋪了香氣撲鼻的地毯,一扇長長的窄窗朝南而開。凱特琳自己的房間要小一些,但仍佈置得奢華而舒適,爐中篝火早已升起。跛子羅索保證待會兒將給羅柏安排最好的房間,以適合國王的尊嚴。“你們需要什麼,只管差守衛去辦就是。”他鞠躬退下,瘸腿在螺旋梯上留下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應用自己的人來擔任守衛。”凱特琳告訴弟弟,有徒利或史塔克家的人守在門外,她才睡得心安。與瓦德大人的會面雖有些尷尬,卻沒意料中的麻煩。再隔數日,羅柏就要起程北征,而我卻要被軟禁在海疆城。她知道自己會受到傑森大人的百般禮遇,但想來仍不免沮喪。 塔底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長長的騎兵縱隊正透過拱橋自西城而入東城,接著是沉重的馬車,壓過石板。凱特琳踱到窗邊向外看去,目睹羅柏的軍隊走出東城:“雨似乎小點了。”

“沒有的事,進城後產生的錯覺而已。”艾德慕站在爐火前,任暖意充溢全身,“你覺得蘿絲琳怎麼樣?” 太嬌小,只怕不適合生產。但弟弟似乎很滿意,所以她只說:“她很可愛。” “唔,我覺得她喜歡我。她為什麼哭呀?” “艾德慕,她是個要出嫁的黃花閨女,有些激動再正常不過。”從前,在她和妹妹成親的那天早上,萊莎哭成了淚人兒,瓊恩•艾林為她披上天藍與乳白的斗篷前,不得不先擦乾眼淚、重新化妝。 “她的美貌超乎我的想象,”她還不及搭話,艾德慕便舉手製止,“我知道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在意,您就別佈道了,修女夫人。只是……只是你留意過今天出列的那些佛雷家女人沒?看到那個打擺子的沒?她得了什麼病?還有那對雙胞胎,臉上的坑凹疙瘩比培提爾還多! 當我看見這幫人時,真以為蘿絲琳會是個一隻眼、沒頭髮、腦子比鈴鐺響更蠢,脾氣卻比黑瓦德還大的潑婦。沒想到她卻如此溫柔漂亮,”弟弟有些困惑,“這頭老黃鼠狼既不許我自行挑選,又幹嗎將掌上明珠拱手奉出?” “你迷戀美色,此事無人不曉,”凱特琳提醒弟弟,“或許瓦德大人真心希望這場婚姻圓滿成功。”照我看,他是不想刺激你的神經,免得為著女人長相的緣故鬧得不歡而散。“你想想,假如這蘿絲琳真是老侯爵的最愛,那麼成為奔流城公爵的妻子不是他能為她找到的最佳歸宿麼?” “嗯,有理,”弟弟話雖這麼說,仍舊有些不放心,“有沒有可能……這女人天生不育?” “別傻了,瓦德大人打算讓自己的孫兒將來繼承奔流城,可能給你一個不育的老婆嗎?” “呃……或許他想趕緊嫁掉一個沒人要的女兒啊?”

“為這個緣故,就浪費一次大好機會?艾德慕,瓦德•佛雷脾氣雖古怪,頭腦卻很精明。” “可是……到底有沒有可能呢?” “可能性當然是有,”凱特琳勉強承認,“偶有女孩會在童年時代染上惡疾,以至於終生無法懷孕,但我們沒理由懷疑蘿絲琳小姐得過這種病。”她環視房間,“事實上,佛雷家族的招待比我預料中好得多。” 艾德慕笑道:“幾句挖苦,外加自鳴得意,對這頭老黃鼠狼而言, 真算是禮貌了。我還以為他要尿在酒裡,然後逼我們邊喝邊贊呢!” 他的玩笑卻讓凱特琳產生了莫名的不安:“你這裡沒事的話,我準備回房換掉這身溼衣服。” “好,請便,”艾德慕打個呵欠,“我去睡一個鐘頭。” 於是凱特琳走回自己的房間,從奔流城帶來的幾箱衣物已放在床腳。她脫下所穿衣服,掛在爐火邊,換上一身染成徒利家族紅藍色彩的厚實羊毛裙服,隨後梳洗頭髮,晾乾過後,出門去找佛雷家的人。 步入大廳,瓦德大人的黑橡木交椅已經空蕩,但廳內有不少他的兒孫正就著爐火喝酒。跛子羅索見她進門忙笨拙地站起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您休息了呢,需要我為您效勞麼?” “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她問。 “沒錯,其中有我的親兄弟,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堂兄弟、侄兒等等。雷蒙德爵士是我兄長,盧科斯•瓦爾平伯爵是我同父異母姐姐麗絲妮的丈夫,達蒙爵士是他倆的兒子。我的同父異母哥哥霍斯丁爵士想必您認識。這三位是勒斯林•海伊爵士和他兒子哈瑞斯•海伊爵士與唐納爾•海伊爵士。” “幸會,爵士先生們。請問派溫爵士在嗎?從前羅柏派我去和藍禮大人會談,一路往返風息堡,多賴他全程護送。我想和他聚一聚。”

“派溫不在城內,”跛子羅索宣告,“您的好意我將代為轉達。請您相信,時間這麼不巧,他感到非常遺憾。” “他不會回來參加蘿絲琳小姐的婚禮?” “他會盡量趕路,”跛子羅索保證,“但雨這麼大……夫人,您知道到處都在發大水。” “是的,”凱特琳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上哪兒去找你家學士?” “您不舒服嗎,夫人?”霍斯丁爵士問,他是個壯漢,有著方正堅硬的下巴。 “請教一點婦人之事,沒什麼大礙,爵士先生。” 羅索一如既往地殷勤,親自將她送出大廳,登上許多階梯,穿過一道封閉的橋樑,來到另一道樓梯口。“本涅特學士就在頂樓房間,夫人。” 她以為本涅特學士又是瓦德大人的兒孫,事實並非如此。此人極為肥胖,禿頭,雙下巴,不愛整潔,鴉糞沾滿了長袍袖子,好在待人總算親切。她將艾德慕的擔憂和盤托出,對方咯咯笑道:“公爵大人過慮了,凱特琳夫人。我承認,小姐她人長得嬌小,臀部也不寬,但她母親蓓珊妮夫人不也一樣?當初她可是每年都為瓦德大人添個孩子啊。” “有幾個存活?”她單刀直入地問。 “五個,”學士扳起香腸般肥胖的指頭算了算,“派溫爵士;本佛雷爵士;威廉學士——他去年才造好頸鍊,如今為谷地的杭特伯爵服務; 奧利法,他給您兒子當過侍從;剩下就是最年幼的蘿絲琳小姐。您瞧, 四男對一女,將來艾德慕大人該不知拿許多兒子怎麼辦咧!” “他一定會很開心。”如此說來,這女孩不僅容貌出眾,生產方面也無須掛慮。艾德慕總算心滿意足了。到目前為止,瓦德大人把一切都為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離開學士的居所後,凱特琳沒有回房,而是去找了羅柏。她發現羅賓•菲林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大瓊恩和他兒子小瓊恩——其實他長得比父親高了——也在國王房內,個個渾身溼透。此外,還有一個衣服溼漉漉的男人站在爐火前,穿一件鑲白裘皮的淡紅披風。“波頓大人。”她認出來。 “凱特琳夫人,”對方輕聲細語地回答,“如今時事艱難,能與您重逢,實在倍感欣慰。” “您真客氣,”凱特琳發覺氣氛不太對勁,連大瓊恩也有些沮喪憂鬱。她望著一張張陰沉的臉,發問道,“怎麼回事?” “蘭尼斯特軍追到三叉戟河,”文德爾爵士悶悶不樂地說,“將我哥哥再度俘虜。” “波頓大人還帶來了關於臨冬城的訊息,”羅柏補充,“不止羅德利克爵士一人戰死,克雷•賽文和蘭巴德•陶哈也以身殉職。” “克雷•賽文還是個孩子,”她傷感地憶起,“傳言千真萬確?臨冬城化為了廢墟,所有居民全遭屠殺?” 波頓淡白的眼珠對上她的視線:“鐵民們將城堡和避冬市鎮統統付之一炬,但我兒子拉姆斯救出部分群眾,並把他們帶回恐怖堡安頓。” “你的私生子犯下滔天大罪,”凱特琳尖銳地提醒他,“不僅謀殺、 強暴,還有更難以啟齒的惡行。” “不錯,”盧斯•波頓回答,“我承認,他的血脈遭到汙染,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優秀的戰士,作戰英勇且足智多謀。此次災禍中,當鐵民砍倒羅德利克爵士,接著又殺死蘭巴德•陶哈時,正是他承擔起指揮重責,帶領大家取得勝利。他還向我保證,將與外敵鬥爭到底,直到把葛雷喬伊徹底趕出北境為止。或許……立下如此大功之後,可以稍稍抵消他受汙血引誘而犯下的罪行?”恐怖堡伯爵聳聳肩,“當然,這只是我一面之詞,等戰爭結束,陛下可以親自裁決。反正那時候,我和瓦妲夫人的嫡生兒也該出世了。”

這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凱特琳從前就很瞭解他。 “拉姆斯有無提到席恩•葛雷喬伊?”羅柏質問,“他死了還是逃了?” 盧斯•波頓從腰間口袋裡取出一條破破爛爛、皮革樣的東西。“我兒將這個獻給陛下。” 一見此物,文德爾爵士忙轉開圓臉,羅賓•菲林特和小瓊恩•安柏交換眼神,大瓊恩則像公牛般噴了口鼻息。“這是……人皮?”羅柏猶豫著問。 “從席恩•葛雷喬伊的左小指上剝下。我承認,我兒手段有些毒辣, 但是……和兩位王子的性命相比,這點皮膚又算得了什麼?您是他們的母親,凱特琳夫人,我將它呈給您……作為復仇的信物如何?” 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握住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貼緊心房,但她控制住情緒。“別,謝謝你,還是拿開吧。” “剝席恩的皮並不能讓我弟弟起死回生,”羅柏說,“我要他腦袋, 不要他的皮。” “他是巴隆•葛雷喬伊唯一在世的兒子,”波頓大人輕聲提醒大家,“眼下也就是鐵群島的合法君主。一個作人質的國王是無價之寶。” “人質?”這個詞讓凱特琳很不滿,人質是可以交換的,“波頓大人,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可以用殺我兒子的兇手來當籌碼!” “無論誰想坐穩海石之位,都必須先除去席恩這個心腹大患,”波頓淡淡地指出,“他雖身陷樊籠,但繼承順位毫無疑問排在叔叔們之前。 我建議,留他一條狗命,將來可以用他的人頭來要挾鐵群島的統治者作出讓步。” 羅柏不情願地考慮了片刻,最後點點頭:“好,很好,就暫時留著他。暫時。叫你的人把他看好,直到我們返回北境。”

凱特琳望向盧斯•波頓:“剛才文德爾爵士說蘭尼斯特軍追到了三叉戟河畔?” “是,夫人,這是我的過失。一切都怪我在赫倫堡耽誤得太久。伊尼斯爵士提前幾天離開,當時三叉戟河的紅寶石灘尚勉強可以透過。等大隊人馬抵達,卻正好遇到漲水。我別無選擇,只能靠蒐集到的幾艘小船,一點一點把部隊帶過去。當蘭尼斯特軍殺到時,三停中有二停過了河,剩下三分之一的部隊卻還滯留南岸,主要是諾瑞家、洛克家和伯萊利家的人,以及威里斯•曼德勒爵士指揮的、由白港騎兵組成的後衛部隊。當時我人在北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威里斯爵士和他的部下竭盡所能地英勇奮戰,卻被格雷果•克里岡率領重甲騎兵發起衝鋒, 趕進大河。陣亡的陣亡,淹死的淹死,剩下的要麼潰散,要麼作了俘虜。” 格雷果•克里岡真是我們的災星,凱特琳不禁想。如此一來,羅柏是否該回頭對付魔山?蘭尼斯特軍要是殺過來怎麼辦?“克里岡過河了沒有?” “沒有,他別想過河。”波頓語音雖輕,卻充滿肯定,“我在渡口安排下六百精兵。其中包括來自於溪流地、山區和白刃河的矛兵,一百名霍伍德家的長弓手,許多自由騎手和僱傭騎士,並由史陶家和賽文家的隊伍壓陣。正副指揮分別是凱勒•孔頓爵士和羅納•史陶爵士。凱勒爵士乃已故賽文大人的左右手,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夫人。獅子游泳的本領不比奔狼強,只要水位不退,格雷果爵士縱有三頭六臂也過不了河。” “當我軍踏上堤道時,最大的隱患便是敵軍從南面來襲,”羅柏說,“大人,你做得很好。” “陛下真是太寬厚了。我去年在綠叉河畔損失慘重,前次又聽任葛洛佛和陶哈冒進暮谷城,釀成大敗,實在慚愧。” “暮谷城!”羅柏咒罵了一句,“我向你保證,將來會問羅貝特•葛洛佛貪功之罪!”

“這的確是件蠢事,”波頓大人表示同意,“葛洛佛得知深林堡陷落後,完全喪失理智,悲傷和憂懼將他摧垮了。” 暮谷城的失敗影響深遠,但凱特琳已無暇關注,她更擔心未來的戰爭。“你究竟為我兒帶回多少人馬?”她直截了當地詢問盧斯•波頓。 他用那對奇特的淡色眼珠打量了她一會兒,方才回話:“約莫五百騎兵,三千步兵,夫人。主要是我恐怖堡的人,以及卡霍城的部隊。鑑於卡史塔克家忠誠堪虞,我認為必須將他們放在身邊,以防生變。很抱歉,我沒能帶回更多人馬。” “足夠了,”羅柏說,“我指派你負責後衛部隊,波頓大人。只等我舅舅完婚,咱們就兵發頸澤。咱們回家。”

艾莉亞馬車沿泥濘的道路艱難下坡,在距離綠叉河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有幾個巡邏騎兵迎上前來。 “低頭,閉上嘴巴。”獵狗警告她。對方一行三人:一個騎士和兩個侍從,輕便裝甲,騎乘快馬。克里岡朝拉車的牲口一甩鞭子,這對老馬無疑有過風光歲月,而今卻頗有些疲態。馬車吱嘎搖晃,兩隻巨大木輪一邊轉動,一邊擠壓路上的爛泥,刻出深深的車轍。陌客被繩索繫於馬車上,跟在後面。 壞脾氣的高頭駿馬除掉了甲冑和馬具,獵狗本人則穿一件汙穢的綠色粗布衫,外罩煤灰色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只要保持視線朝下,對方就看不清他的臉,最多見到眼白。他看上去就像個邋遢農夫。大個子農夫,艾莉亞心想,粗布衫下,是熟皮甲和上好油的鎖甲。她看起來則像農夫之子,或者豬倌。馬車內四個矮木桶裝滿鹹肉,還有一桶醃豬蹄。 騎兵們分散開來,包圍了他們,打量片刻後方才靠近。克里岡停住馬車,耐心等待,毫無違拗。騎士裝備矛和劍,侍從們則拿長弓,其衣服上的徽紋比主人外套上縫的小一號:褐底上一條金色對角斜紋,上有一柄草叉。照艾莉亞的打算,一碰上巡邏隊就該立刻揭露身份,但她以為能遇上胸口繡有冰原狼的灰袍武士,哪怕是安柏家的碎鏈巨人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都會冒險一試,但自己實在不認識這位草叉騎士,也不知他為誰效力。曼德勒伯爵的旗幟上白色人魚手握三叉戟,這是她在臨冬城所見過最接近草叉的紋章。 “你去孿河城有何干事?”騎士問。 “為婚宴慶典供應鹹肉,希望您滿意,爵士先生。”獵狗咕噥著回答,他垂下視線,藏住表情。

“鹹肉才不會讓我滿意。”草叉騎士極粗略地掃了克里岡一眼,對艾莉亞則根本沒留意,但他狠狠瞪了陌客良久。顯而易見,這不是犁地的馬,一眼就看得出來。大黑馬咬向一位侍從的坐騎,差點害他摔到泥地上。“你打哪兒搞到這傢伙的?”草叉騎士提問。 “夫人叫我帶上它,爵士先生,”克里岡謙卑地回答,“獻給小徒利公爵的結婚彩禮。” “夫人?你為哪位夫人效力啊?” “河安老夫人,爵士先生。” “她認為可以用一匹馬換回赫倫堡?”騎士嘲弄道,“天哪,當真是個老糊塗呢?”他擺手讓他們上路。“走吧,走吧。” “是,大人。”獵狗一甩鞭子,兩匹牲口便繼續踏上疲憊的旅程。先前馬車停下時,輪子深深陷入泥沼裡,老馬花了好一會兒才將它們重新拉出來。這時騎手們已走得遠了,克里岡看了他們最後一眼,哼了一聲。“唐納爾•海伊爵士,”他說,“他輸給我的馬和鎧甲數都數不清,有回我差點在團體比武中殺死他。” “那他怎認不出你呢?”艾莉亞問。 “因為騎士都是蠢貨,多看長麻子的農民一眼,都會覺得自貶身份。”他抽了馬一鞭子,“垂下視線,恭恭敬敬地叫幾聲‘爵士先生’,泰半的騎士都不會關注你。比起老百姓,他們更在意馬。這笨蛋,本該認出陌客來。” 本該認出你,艾莉亞心想。無論誰見過桑鐸•克里岡的灼傷,都不會輕易忘記。他也無法把傷疤隱藏在頭盔後,因為頭盔的形狀是咆哮的狗。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馬車和醃豬蹄。“我不想被鏈子鎖著拖到你哥哥跟前,”獵狗告訴她,“也不想殺出一條血路去見他,所以得玩個小把戲。”

國王大道上偶遇的一位農夫提供了車、馬、衣服和木桶——當然並非自願,而是獵狗仗劍搶劫所得。農夫咒罵他是強盜,他道:“不對, 我是徵集隊的,讓你留著內衣,還不快謝天謝地。發什麼愣?要靴子還是要腿,你自己選。”那農夫個子跟克里岡一樣高大,但還是乖乖地脫了靴子。 走到傍晚,他們離綠叉河和佛雷侯爵的雙子城堡仍有一段距離。快到了,艾莉亞心想,她知道自己應該興奮,不料肚內卻絞作一團。這或許代表她仍在跟感冒抗爭,或許不是。她記得昨晚做了個夢,一個可怕的噩夢,現在雖不清楚具體內容,但那種朦朧恍惚的感覺始終徘徊不去。不,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必須變得堅強,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不能當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她和母親之間別無他物,只有一道城門,一條大河和一支軍隊罷了……但那是羅柏的軍隊, 所以沒有真正的危險。不是嗎? 然而還有盧斯•波頓呢。土匪們稱他為“水蛭大人”,他讓她很不安。她逃出赫倫堡不僅為了擺脫血戲班,也是為了擺脫波頓,而且在逃跑途中,還不得不割了他一個守衛的喉嚨。他知道是她乾的嗎?他會責怪詹德利或熱派嗎?他會不會告訴她母親呢?如果他看到她,會怎麼做呀?也許他根本認不出我來。如今的她哪像領主的侍酒,簡直是一隻快淹死的老鼠。一隻快淹死的公老鼠。兩天前獵狗剛為她理了發,只是手段比尤倫更糟糕,將她一側腦袋幾乎弄成了禿頂。我敢打賭,羅柏,甚至母親也認不出我。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離開臨冬城那天,一身小女孩打扮。 未見城堡,先聽到了音樂:在河流的咆哮和雨點的敲打之下,遠處傳來咚咚的鼓點、吼叫的號角和尖細的笛子。“看來我們錯過了婚禮,”獵狗道,“但宴會還在進行中。我很快就能擺脫你了。” 不對,是我擺脫你,艾莉亞心想。 之前道路基本朝西北延伸,這會兒卻轉向正西,穿過一個蘋果園和一片飽受雨水蹂躪的玉米地,登上一段山坡,河流、城堡與營寨突然全部出現。成百上千的人和馬聚在三座碩大的帳篷周圍。這三座大帳並排而立,面對城堡大門,如同三個帆布大廳。羅柏將自己的軍營設在遠離城堡,地勢較高,相對乾燥的地方,但綠叉河水溢位堤岸,甚至淹沒了某些搭建位置不夠小心的帳篷。 走近後,城堡裡傳出的樂音更加嘈雜,鼓號之聲席捲營寨,而且近處城堡演奏的跟對岸還不一樣,聽起來簡直像在打仗而非樂謠。“不怎麼樣。”艾莉亞評論。 獵狗哼了一哼,也許是發笑。“我敢保證,連蘭尼斯港裡的聾子老太婆都會抱怨這沒來由的噪聲。聽說瓦德•佛雷眼睛不行,怎麼沒人提他那該死的耳朵呢?” 艾莉亞希望是白天就好了。如果有太陽有風,就能看清前方的旗幟,就能尋找史塔克家的冰原奔狼,或賽文家的戰斧,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但在晦暗的黃昏,所有的顏色都成了灰。雨已減弱成絲,猶如薄霧,但早先的傾盆大雨使得旗幟溼乎乎的,像洗碗布一樣,無法辨識。 一圈馬車和推車圍繞營地,組成一道粗糙的木牆,以抵禦任何攻擊。守衛正是在這兒攔住了他們。他們的隊長手裡提燈,光亮剛好足以讓艾莉亞看清他身上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士兵們胸口則縫著水蛭伯爵的紋章,恐怖堡的剝皮人。桑鐸•克里岡應付他們跟應付巡邏騎兵一樣,但波頓家的軍官比唐納爾•海伊爵士難纏。“公爵的婚宴要鹹肉做什麼?”他輕蔑地反問。 “還有醃豬蹄,爵士先生。” “你肯定搞錯了,這些東西不是供給宴會的,況且宴會正在進行中,此刻禁止出入——額外提醒你,我是北方人,不是什麼吸奶嘴的南方騎士。” “主人命我面見總管,或者大廚……” “城堡關門了,大人們不能受打擾。”軍官考慮了一會兒,“你卸在婚宴大帳邊吧,就那兒。”他用套鎖甲的手指指。“麥酒讓人肚餓,老佛雷也不缺幾個豬蹄,況且他根本沒牙齒吃這類東西。找賽吉金去,他知道拿你怎麼辦。”軍官大聲發號施令,手下便推開一輛馬車,放他們進入。 獵狗揚鞭催馬朝帳篷而去,沒人施以任何關注。人馬濺起水花,經過排排色彩明亮的帳篷,潮溼的絲牆被裡面的油燈和火盆映照得如同魔法燈籠:粉色、金色和綠色,條紋、波浪與方格,飛鳥、野獸、尖角、 星星、車輪和武器。艾莉亞發現一個鑲有六顆橡果的黃帳篷,上面三顆,中間兩顆,最下面一顆。這定是斯莫伍德伯爵,她心想,忽然記起遙遠的橡果廳,還有贊她美麗的斯莫伍德夫人。 閃耀的絲綢帳篷周圍,有二十多倍的氈皮和帆布帳篷,黑糊糊的不透光。此外還有軍用帳篷,每個都足以容納四十名士兵,然而這些比起那三座婚宴大帳來,簡直和侏儒無異。宴會似乎已進行了幾個鐘頭,到處都是高聲祝酒、杯盞碰撞,混雜著常有的馬嘶、狗吠,車輛隆隆聲、 笑罵、鋼鐵和木頭咔噠哐當的撞擊聲。隨著城堡的接近,音樂越來越響,底下又有一層更為黑暗更為陰鬱的聲音——那條河,那條高漲的綠叉河,彷彿一頭在巢穴裡咆哮的獅子。 艾莉亞扭來轉去,四處搜尋,希望瞥到一個冰原狼紋章,一個灰白相間的帳篷,一張在臨冬城時認識的臉龐,卻徒勞無功。到處都是陌生人。她瞪著一個在草叢中撒尿計程車兵,但他並非“酒肚子”;她目睹一位半裸的女孩嬉笑著從帳篷裡衝出,但那帳篷乃是淺藍,不是遠遠看去的灰,而且追出來的男人外衣上繡著樹貓,沒有狼;一棵樹下,四個弓箭手在給長弓上塗蠟的新弦,他們也不是她父親的弓箭手;一個學士跟他們相遇,但他太年輕、太瘦,不可能是魯溫學士。艾莉亞抬頭凝望孿河城,高塔窗戶內油燈燃燒,柔光閃爍。透過朦朧的夜雨,雙子要塞顯得怪異而神秘,像是老奶媽故事中的所在,絕非臨冬城堡。 婚宴大帳里人群最為稠密。寬大的帳門被高高系起,人們忙碌進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還帶著營妓。經過三座中的第一座時,艾莉亞趁機朝裡面瞥了一眼,只見數百人擠在長凳上,競相推搡桶桶蜜酒、麥酒和葡萄酒,幾乎沒有活動空間,但大家都喝得興高采烈。至少他們溫暖乾燥,而我又冷又溼,艾莉亞羨慕地想。有些人甚至放聲歌唱,帳門口,細柔若絲的雨點被溢位的熱氣蒸發。“敬艾德幕老爺與蘿絲琳夫人!”一個聲音叫喊。他們全喝醉了,又有人叫道,“敬少狼主和簡妮王後!” 誰是簡妮王后?艾莉亞稍感疑惑。她只知道瑟曦太后。 大帳外面挖了火坑,用木頭和獸皮編織的粗糙頂篷遮蓋,足以擋住垂直而降的雨水。然而風從河面斜斜地吹來,因此雨絲終究還是飄了進去,讓火焰嘶嘶作響,盤旋跳躍。僕人們在火上翻轉大塊烤肉,香味讓艾莉亞直流口水。“我們停下吧?”她問桑鐸•克里岡,“帳篷裡有北方人呢。”她知道,憑他們的鬍子、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熊皮和海豹皮鬥篷,他們若隱若現的祝酒聲與唱的歌就知道,這是卡史塔克家、安柏家和山地氏族的人。“我敢打賭其中也有臨冬城的人。”她父親的人,少狼主的人,史塔克家的狼仔。 “你哥哥在城堡裡面,”他說,“還有你母親。你到底想不想見他們?” “想見,”她說,“那賽吉金呢?”軍官要他們找賽吉金。 “賽吉金可以用熱火棍幹自己的屁眼,”克里岡的鞭子呼嘯著穿過細雨,抽打在馬的側腹,“我要找你那該死的哥哥。”

凱特琳鼓聲咚、咚、咚,敲得她頭昏腦漲。從大廳底部的樂師樓臺上,同時傳來笛子的哭號、長管的顫音、提琴的尖叫和號角的嘶吼,但最讓人煩亂的是這鼓聲,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雜亂不堪的曲調在屋內迴盪, 客人們吃喝喧譁,瓦德•佛雷莫非是個聾子?竟能容忍這麼可怕糟糕的音樂。凱特琳吮著葡萄酒,一邊看鈴鐺響蹦跳著高唱“阿萊莎”、“阿萊莎”,至少她認為唱的是“阿萊莎”,或許是“狗熊與美少女”也說不定。 外面的雨持續未停,城內的空氣卻愈見窒悶溫熱。大廳壁爐升起熊熊火焰,牆上一排鐵壁臺裡的火炬燒出絮絮黑煙。更多的熱量由婚宴賓客們所散發,由於人多長凳少,因此每人舉杯時都難免碰到鄰居。 連高臺上的擁擠程度也讓凱特琳覺得不適。她坐在萊曼•佛雷爵士和盧斯•波頓中間,受夠了兩個男人的味道。萊曼爵士對飲酒的熱衷, 好似全維斯特洛明天就要禁酒似的——而且喝下去的東西,又統統從腋窩散發了出來。她知道,他用檸檬水洗過澡,但什麼也無法掩蓋如此的穢氣。盧斯•波頓的情況稍好,卻也相去不遠,他不喝葡萄酒或蜜酒, 只喝香料甜酒,吃得很少。 對恐怖堡伯爵的胃口貧乏,凱特琳深表同情。婚宴的第一道菜是稀韭菜湯,接著來了青豌豆、洋蔥和甜菜做的色拉、杏仁奶燉河魚、烤鴨、堆成小山狀的碎蕪菁——這道菜還沒上桌就冷掉了、凝結的牛腦花和牛筋。這些東西怎配招待國王呢?凱特琳嚐了點牛腦花,只覺胃裡翻湧。好在羅柏沒有抱怨,一絲不苟地吃著,而弟弟艾德慕的注意力全放在新娘身上。 真想不到,弟弟從奔流城到孿河城的一路上都在抱怨蘿絲琳呢。如今新婚夫婦同盤用餐,同杯飲酒,還不時親熱接吻,而一道道菜還沒端上便先被艾德慕揮開,她不禁回憶起自己成婚時的情景,那時的我比弟弟更緊張。我到底吃過沒?是不是一直都盯著奈德的臉,暗暗嘀咕這莊嚴陌生的北方人?

可憐的蘿絲琳表情卻有些不自然,好似在強顏歡笑。可憐的閨女, 新婚之夜,接下來還要鬧洞房,一定像當年的我那麼害怕。羅柏坐在艾茜•佛雷和“美女瓦妲”這兩位佛雷家的閨女中間。“等婚宴開始,希望您不會拒絕和我的女兒們跳舞,”瓦德•佛雷曾說,“就當是安慰一位老人的心靈吧。”如今羅柏履行了身為國王的全部責任,瓦德大人應該感到滿意。之前的成婚儀式上,他跟每個女人都跳過,其中包括艾德慕的新娘和第八任佛雷夫人,寡婦阿蕊麗和盧斯•波頓的老婆“胖子瓦妲”,一臉疙瘩的雙胞胎西拉和撒拉,甚至還與希琳——瓦德大人六歲的小女兒 ——共舞。凱特琳不知老人是得意洋洋,還是不滿有的孫女沒有輪到被國王邀請的機會。“你的姐妹們跳得真不錯。”她試著對萊曼•佛雷爵士露出笑顏。 “嚇!她們是我的姑媽或堂姐妹。”對方又灌下一大杯,酒水從臉頰直流到鬍鬚裡。 無趣的醉漢!凱特琳心想。遲到的佛雷侯爵雖對食物吝嗇,飲料方面卻豐富慷慨。麥酒、葡萄酒和蜜酒就跟城下的河水一樣滔滔不絕。大瓊恩喝得酩酊大醉,他一杯又一杯地拼倒惠倫•佛雷爵士,又對上瓦德大人另一個兒子梅里。凱特琳希望安柏伯爵保持起碼的清醒,但要勸大瓊恩別喝酒,就好比要他別呼吸一樣。 小瓊恩•安柏和羅賓•菲林特坐在羅柏旁邊,與國王之間只隔了艾茜• 佛雷和“美女瓦妲”,此二人外加派崔克•梅利斯特及黛西•莫爾蒙均滴酒未沾,因為他們共同組成國王今晚的私人護衛。婚宴不是戰場,但杯盞間難保無意外發生,而國王乃是萬金之軀。凱特琳很滿意這番安排,也很滿意地看到大廳牆上掛滿劍帶。這些可不是用來對付牛腦花的。 “人人都以為我夫君會選擇美女瓦妲。”瓦妲•波頓夫人用蓋過樂聲的尖叫告訴文德爾爵士。胖子瓦妲像個粉紅的圓球,長著水汪汪的藍眼睛、軟塌的黃頭髮和一對巨乳,聲音尖得出奇,難以想象她換上恐怖堡的粉紅色裙服與裘皮斗篷是什麼樣子。“可是呢,祖父大人允諾以新娘等體重的銀子作嫁妝,所以波頓大人就挑了我喲!”她邊笑,肥胖的下巴邊抖,“我比美女瓦妲足足重六石,這回終於體現價值了!我成了波頓夫人,她還是個處女,可憐的傢伙,快滿十九歲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