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雷加的孩子留在世上一天,他就坐不穩江山。既然他以英雄自許,髒活就得別人替他幹囉。”父親聳聳肩,“我承認,他們做得有些過分,尤其不該傷害伊莉亞公主,這是徹頭徹尾的愚蠢。沒了孩子,她本人又沒有意義。” “那為何魔山還是動了手?”
“因為我沒有明確下令他住手。可能我根本就忘記提她,當時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奈德•史塔克率領先鋒軍日夜兼程,自三叉戟河南下,我既怕他搶先一步,以至於造成我們家族和勝利者之間的衝突,又怕伊里斯為了侮辱我,轉而謀殺詹姆。後者我最擔心。此外,我還怕詹姆由著性子幹出蠢事,”父親握手成拳,“那時我還不瞭解格雷果•克里岡,只知道他身材龐大,在戰場上可怕至極。那次強暴……誰也不能指責是我下的令……其實,亞摩利爵士已經夠狠了,他對待雷妮絲公主……事後我問他為何刺這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幾十刀?他說她不斷踢他,又不肯閉嘴。說實話,洛奇要是有諸神賜予蕪菁的智商,就該哄哄孩子,用絲綢軟枕下手。”父親厭惡地下了結論,“他弄得滿手是血。” 但沒有髒你的手,父親,泰溫•蘭尼斯特卻是清白的。“殺死羅柏•史塔克的,是絲綢軟枕嗎?” “他是在艾德慕•徒利的婚宴上給人射死的。這小子非常警惕,不僅把軍隊組織得井井有條,身邊也一直留著侍從和護衛。” “瓦德侯爵在自家屋簷下、自家餐桌上謀害客人?”提利昂握手成拳,“凱特琳夫人呢?” “也死了。你沒看信上寫嗎,‘獻上兩張狼皮為禮’?佛雷家原計劃留她當人質,但顯然出了意外。” “他們踐踏賓客權利!” “這是瓦德•佛雷乾的,不是我。” “瓦德•佛雷是個將死的暴躁老頭,成天只會霸佔年輕女子,併為所受的侵犯斤斤計較。這次惡行是他的主意,我對此並不懷疑,但若非別人作出承諾,諒他沒膽子單獨行動。” “那換成你呢?你就放過那小子,告訴瓦德大人不需要幫忙?除非想把這老傻瓜送回史塔克的懷抱,為自己迎來又一年的苦戰!我倒是不明白,在戰場上屠殺一萬士兵與在餐桌邊幹掉十來個貴族相比,前者有何高尚之處?”提利昂無言以對,父親續道,“無論以何種標準而言,我們付出的代價都很低廉。只等黑魚投降,國王將把奔流城賜予艾蒙•佛雷爵士,同時讓藍賽爾和達馮娶佛雷家的姑娘,傑依長大後則嫁給瓦德侯爵的私生子。至於盧斯•波頓,他將被正式冊封為北境守護,並迎送艾莉亞•史塔克返鄉。” “艾莉亞•史塔克?”提利昂抬起頭,“嫁到波頓家族?我就知道佛雷沒膽子單獨行動。可這個艾莉亞……瓦里斯和傑斯林爵士找了大半年都沒著落,應該死了吧?” “藍禮不也是?可黑水河一戰他又出了場。”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小指頭比你或瓦里斯機靈。聽好,波頓大人要為他私生子討個媳婦,我們就給,然後坐視恐怖堡與鐵民爭奪北境,並觀察史塔克家眾諸侯的動向。等春天一到,他們都打得筋疲力盡,我們再乘虛而入,北境將屬於你和珊莎•史塔克的孩子……假如你能找到勇氣,給我生出一個來的話。你別忘了,要關心女子貞操的可不止喬佛裡一人。” 我沒有忘,但我希望你這混蛋不要時時提起。“那您覺得珊莎會乖乖配合嗎?”提利昂用惡毒的口吻反問父親,“在我告訴她我們謀殺了她的母親和哥哥之後?”
戴佛斯一開始,國王彷彿沒聽見。對這個訊息,史坦尼斯既不表示高興, 也沒有憤怒和懷疑,甚至毫無欣慰之感。他瞪著繪彩桌案,咬緊牙關。“你肯定?”他問。 “顯然,我沒看到屍體,國王陛下,”薩拉多•桑恩說,“然而城裡到處都是神氣活現的獅子。百姓們稱之為‘紅色婚禮’,他們發誓說,佛雷侯爵砍下那男孩的首級,縫上冰原狼的腦袋取而代之,還給它戴上王冠。他母親也被殺了,赤身裸體地扔進河裡。” 在婚禮上,戴佛斯心想,在主人的餐桌上,主人的屋簷下。踐踏賓客權利,佛雷家必將遭到詛咒。他彷彿再次聞到血液焚燒的氣味,聽見水蛭在火盆中滾燙的木炭上嘶嘶作響的聲音。 “這是真主的憤怒,”亞賽爾爵士斷言,“拉赫洛出手了!” “讚美光之王!”賽麗絲王后頌唱,她是個瘦削的女人,長著一對招風耳,上唇毛茸茸的。 “拉赫洛的手有沒有老人斑,會不會顫抖呢?”史坦尼斯反問,“這聽起來出自瓦德•佛雷的手筆,而非什麼真主的力量。” “拉赫洛依照需要選取工具。”梅麗珊卓喉際的寶石閃著紅光。“手段隱秘,但沒人能阻擋他的意願。” “沒人能阻擋!”王后高喊。 “安靜,女人,你現下不是在夜火前祈禱。”史坦尼斯凝視著繪彩桌案,一邊思考,“狼仔沒有繼承人,海怪又分支太多,獅子會把他們全吞了,除非……桑恩,我要你派出手下最快的船,載著使節前往鐵群島和白港,宣佈我的赦免令。”他咬牙切齒的樣子顯示出他有多痛恨這句話。“肯懺悔叛國行為,並宣誓效忠於真正國王的,都完全予以寬恕。 他們一定會……” “他們不會的,”梅麗珊卓語調輕柔,“很抱歉,陛下,這並非事情的結束。很快會有更多偽王撿起先代遺留的王冠。” “更多?”史坦尼斯看起來彷彿想掐死她,“更多篡奪者?更多逆賊?” “我在聖火中看見了。” 賽麗絲王后走到國王身邊:“光之王派遣梅麗珊卓前來指引您通往榮耀的頂點,請聽從她的意見吧,我懇求您,陛下。拉赫洛的聖火中沒有謊言。” “在我看來,都是謊言加上謊言!即使火焰講的有真實,其中也布滿陷阱。” “螞蟻無法理解偉人的話,”梅麗珊卓說,“而所有人類在烈火真主面前全都是螞蟻。我有時會把警告當做預言,或把預言當做警告,但過錯在於解讀者,而非神靈。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使節和赦免令派不上大用場,就跟水蛭一樣。您必須給天下一個訊號。一個證明您實力的信號!” “實力?”國王哼了一聲,“我在龍石島有一千三百人,另有三百士兵駐防風息堡。”他的手掃過繪彩桌案。“維斯特洛其餘的部分都在敵人手中,而除了薩拉多•桑恩的船,我的艦隊已告覆滅。此外,我沒錢僱傭兵,沒有掠奪或榮耀的前景來吸引自由騎手投奔。” “夫君,”賽麗絲王后道,“你的人比三百年前伊耿的還多,缺的只有龍。” 史坦尼斯陰沉沉地看著她:“九大法師渡海來孵伊耿三世儲藏的龍蛋,‘受神愛護的’貝勒則對著蛋祈禱了半年,伊耿四世發明木鐵神龍, 而‘明焰’伊利昂喝下野火藥,妄圖讓自己成龍。法師失敗了,貝勒王的祈禱沒有得到回應,木龍被燒燬,而伊利昂王子在尖叫中死去。”
賽麗絲王后態度堅決:“他們都不是拉赫洛的選民。當年沒有紅色彗星劃過天際,宣告預言的實現;當年沒有人擁有‘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他們也都沒有付出代價,梅麗珊卓女士會告訴您,陛下,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那男孩?”國王幾乎是充滿憤懣地吐出這幾個字。 “那男孩。”王后贊同。 “那男孩。”亞賽爾爵士也跟進。 “這骯髒的孩子出生前就令我深惡痛絕,”國王哀嘆,“他的名字在我耳中猶如轟鳴,彷彿是覆蓋靈魂的一片烏雲。” “請把那男孩交給我,您就再也不用聽到他的名字。”梅麗珊卓許諾。 也許沒錯,但當她焚燒他時,您會聽見他的尖叫。戴佛斯保持沉默。在國王叫他發言之前,先不開口比較明智。 “讓我把那男孩獻給拉赫洛,”紅袍女說,“古老的預言將會實現。 您的龍將被喚醒,展開石頭翅膀,為您贏得七大王國。” 亞賽爾爵士單膝跪倒:“我跪求陛下,喚醒石頭中的魔龍,讓亂臣賊子們戰慄吧。跟伊耿一樣,您將從龍石島出發;跟伊耿一樣,您將徵服維斯特洛。讓偽君子和背信棄義的人都感受您的烈焰與怒火!” “您的妻子也同樣懇求您,夫君老爺。”賽麗絲王后在國王面前雙膝跪下,雙手像祈禱時一樣合攏,“勞勃和狄麗娜汙染了我們的婚床,為我們的結合投下詛咒。這孩子是通姦的骯髒果實,將他的陰影從我的身子移除,我將為您懷上許多嫡子,我保證。”她雙臂環抱住他的腿。“他不過是個孩子,出自您兄長的慾望和我堂妹的羞恥。” “他是我的血親。別抓著我,女人。”史坦尼斯國王一隻手搭在妻子肩上,彆扭地掙脫她的環抱。“也許勞勃的確讓我們的婚床受到詛咒, 不過他曾指天發誓,說絕不是要羞辱我,只是喝醉了而已,而且那天晚上根本不知自己進的哪間臥房。但這些有什麼關係?不管真相如何,孩子沒有過錯。” 梅麗珊卓將手搭上國王胳膊:“光之王珍視貞潔,懲罰墮落,所以沒有比這更為合適的獻祭。魔龍將自國王的鮮血和純淨的聖火之中誕生。” 史坦尼斯沒有像對待他的王后那樣抽身遠離梅麗珊卓。紅袍女跟賽麗絲完全不同:年輕,豐滿,有種奇異的美,心形的臉蛋,紅銅色頭發,神秘的紅眼睛。“岩石獲得生命將是件神奇的事,”他勉強承認,“而騎上真龍……記得父親第一次帶我上朝,勞勃還得牽著我的手。當時我不超過四歲,他則是五歲或六歲。退朝之後,我們一致同意,國王很威嚴,而巨龍很可怕。”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若干年後,父親告訴我們,伊里斯那天早晨在王座上割傷了自己,因此由首相代為發言,讓我們印象如此深刻的其實是泰溫•蘭尼斯特。”他的手指觸控桌面,輕輕劃過富於光澤的山丘。“勞勃稱王后撤下了那些頭顱,但實在難以下手將它們銷燬。巨龍在維斯特洛上空展翅翱翔……那是多麼的……” “陛下!”戴佛斯跨步上前,“我能諫言幾句嗎?” 史坦尼斯猛然閉嘴,緊咬牙齒。“雨林伯爵,若非為聽取諫言,我怎會任命你做首相呢?”國王擺擺手,“儘管直說。” 戰士,請賜予我勇氣。“我不瞭解巨龍,更不瞭解神靈……但王后提到詛咒,天下皆知,無論以諸神或凡人的標準,弒親者都會受到永遠的詛咒。” “除了拉赫洛與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世上沒有其他神衹。”梅麗珊卓的嘴抿成一條紅線,“而渺小的人類詛咒他們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是個渺小的人類,”戴佛斯承認,“因此勞您解釋清楚,為何需要這個名叫艾德瑞克•風暴的男孩來喚醒岩石中的魔龍,女士。”他決定儘可能多地提那男孩的名字。
“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大人,而偉大的恩賜需要偉大的犧牲。” “一個庶出孩童有何偉大之處?” “他血管裡流著國王之血。你自己親眼看到了,甚至一點點就足以 ——” “我看到你燒死幾條水蛭。” “兩個偽王因此而死。” “羅柏•史塔克被河渡口領主瓦德侯爵謀殺,而據說巴隆•葛雷喬伊是從橋上掉下去摔死的。這和您的水蛭有什麼關係?” “你懷疑拉赫洛的力量?” 不,我不懷疑。那晚在風息堡底下,活生生的陰影伸出黑色的雙手攫住她的大腿,從子宮裡蠕動爬出,戴佛斯記得太清楚……我必須小心行事,不然或許會成為陰影的目標。“即使走私洋蔥的人也可以分辨兩個洋蔥和三個洋蔥的區別。你還缺一個國王,女士。” 史坦尼斯哼出一聲冷笑:“他逮到你痛處了,女士,兩個跟三個不同。” “那當然,陛下。一個國王或許是碰巧,甚至兩個……但三個全部?如果喬佛裡在他如日中天之時,於千軍萬馬和御林鐵衛的保護下也相應死去,這樣能不能說服您相信真主的力量呢?” “也許可以。”國王說得彷彿每個字都並非心甘情願。 “這根本不會發生。”戴佛斯極力掩飾自己的恐懼。 “喬佛裡一定要死。”賽麗絲王后平靜而自信地宣告。 “可能他已經死了。”亞賽爾爵士補充。
史坦尼斯厭惡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訓練有素的烏鴉嗎,輪流朝我聒噪?夠了。” “夫君,聽我說——”王后懇求。 “說什麼?兩個跟三個不同。國王跟走私者一樣會數數。你們都退下吧。”史坦尼斯轉身背對他們。 梅麗珊卓扶王后起身。賽麗絲迅速而僵硬地走出房間,紅袍女跟在後面。亞賽爾爵士逗留片刻,最後瞪了戴佛斯一眼。醜陋的眼神,醜陋的臉,他對上他的視線,心裡想。 其他人走後,戴佛斯清清嗓子。國王抬頭:“你怎麼還在?” “陛下,關於艾德瑞克•風暴……” 史坦尼斯手一揮:“饒了我吧。” 戴佛斯堅持不懈:“您女兒每天跟他一起上課,跟他一起在伊耿花園做遊戲。” “這我知道。” “倘若他有什麼不幸,她會傷心——” “這我也知道。” “只要您見過他——” “我見過他。他很像勞勃,是的,而且崇拜著父親。我該不該告訴他,他那親愛的老爸根本沒怎麼想過他?我哥到處留種,生出來之後又不聞不問。” “他每天都問起你,他——” “你快把我惹火了,戴佛斯,我不要再聽這個私生子的事。”
“他的名字是艾德瑞克•風暴,陛下。” “我知道他的名字。有比這更合適的名字嗎?既表明他的私生身份和高貴出身,又隱喻著他所帶來的混亂。艾德瑞克•風暴,好吧,我已經唸了這個名字。你滿意了麼,首相大人?” “艾德瑞克——”他繼續。 “——不過是個孩子!就算他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男孩,但那也沒什麼關係。我要向國家負責。”他的手掃過繪彩桌案,“維斯特洛有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她說到黑暗將把他們全部吞沒,永不終結的長夜;她說到預言……沸騰的海洋裡誕生的英雄,無機的石頭中孵出活生生的魔龍……她說到各種徵兆和預示,統統指向我。 我從沒要求過這些,就像我從沒要求過當國王一樣,但我能不能忽略她的話?”他咬緊牙關。“我們無法選擇命運,但必須……必須履行職責, 對不對?偉大抑或渺小,人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梅麗珊卓發誓在聖火中看到我高舉‘光明使者’,抵抗恐怖的黑暗。嘿!這個‘光明使者’!”史坦尼斯嘲弄般地哼了一聲,“它光彩悅目,我向你保證,但在黑水河上,這柄魔法劍並不比普通鋼劍給我更大的幫助。然而一頭龍, 一頭巨龍足以扭轉戰局。伊耿曾站在這裡,跟我現在一樣,俯視著這張桌子。如果他沒有龍,還能夠成為‘征服者’嗎?” “陛下,”戴佛斯說,“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代價!昨天晚上,我凝視著壁爐,也看到了火焰中的景象。我看到一個國王,額上戴著烈火王冠,不停地燃燒……燃燒!戴佛斯,他的王冠正在消蝕他的血肉,將他化為灰燼。你認為我需要梅麗珊卓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嗎?或者需要你告訴我嗎?”國王挪了一下,他的影子灑在君臨城頭,“如果喬佛裡真的死了……一個私生男孩的生命相對於一個王國的前途又算什麼呢?” “一切。”戴佛斯輕聲說。 史坦尼斯看著他,咬緊牙關。“走,快走,”國王最後道,“免得說話太多,又害自己被關進黑牢。”
有時候風暴實在強烈,你別無選擇,只能收起船帆。“是,陛下。”戴佛斯頷首道,但史坦尼斯似乎已忘了他。 離開石鼓樓時,庭院十分寒冷。一陣強風從東方吹來,城牆上排列的旗幟被颳得翻卷飛揚,嘩嘩直響。戴佛斯聞到空氣中的鹹味。大海的氣息。他喜愛這種氣息。一時間,只想再度踏上甲板,升起風帆,航向南方,去找瑪瑞亞和他的兩個小傢伙。現在他幾乎每天都會想起他們, 夜裡思念得更為厲害,心底的一部分只盼帶上戴馮一起回家。我不能這麼做。現在還不能。我當上了領主和國王之手,“人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我不能辜負他。 他抬眼凝望城牆。上千只猙獰石獸代替了普通城垛,向下俯視著他,每隻都各不相同:雙足飛龍、獅鷲、惡魔、蠍尾獸、牛頭怪、石蜥、地獄犬、雞蛇及其他千種更為詭異的怪物都從城頭上冒出,彷彿生長於斯。龍則到處都是。大廳是一頭貼地躺臥的龍,人們從它張開的巨口進入;廚房是一頭蜷縮成團的龍,烤爐散發的煙霧和蒸汽從它鼻孔排出;塔樓是盤踞城頭或者振翅欲飛的龍:飛龍塔上的尖嘯藐視一切,海龍塔則平靜地凝視外海波濤。較小的龍裝飾著門洞框架,牆上伸出的龍爪是火炬臺,巨大的石翼包含鐵匠鋪和兵器庫,龍尾則構成拱門、橋樑和室外樓梯。 戴佛斯常聽人說,瓦雷利亞巫師不像石匠那樣親手雕琢,而用火焰和魔咒加以形塑,好比製陶工人塑造黏土器物。現在的他不由得疑惑: 難道它們就是真龍,出於某種原因而被石化? “我在想,假如紅袍女真能讓它們復活,城堡就會立刻坍塌。房間、樓梯、傢俱……呵呵,還有窗戶、煙囪和廁所,到處都是龍。” 戴佛斯扭頭髮現薩拉多•桑恩就在身邊:“這意味著你原諒我了麼, 薩拉?” 老海盜朝他晃晃手指。“原諒,是的。遺忘,沒有。蟹島上那許多金銀財寶本來都是我的嘍,想來就令人寢食難安、疲憊衰老,假如我死的時候窮困潦倒,家裡的妻子們定會詛咒你,洋蔥大人。賽提加伯爵有許多上等葡萄酒,現在卻品嚐不到,他還有一隻訓練有素、能從手腕上起飛的海鷹,一支能夠召喚海底深處海怪的魔法號角。這樣一支號角會很管用,可以用來打擊泰洛西人及其他可惡的東西。但我現在有沒有它呢?沒有!因為國王讓我的朋友當了首相。”他勾住戴佛斯的胳膊,“後黨人士不喜歡你,我的老友,聽說首相正在結交自己的朋友,是也不是啊,嗯?” 你打聽得太多了,老海盜。走私者要像瞭解海潮一樣瞭解形色人士,否則便無法生存,遑論將買賣做大。目前,後黨人士也許仍狂熱崇拜著光之王,但龍石島的下層民眾又漸漸迴歸自幼熟悉的信仰。他們說史坦尼斯中了妖術迷惑,被梅麗珊卓引誘而背離七神,朝拜陰影中的惡魔,而且……最可恥的是……她和她的神衹在關鍵時刻捨棄了他。某些騎士和領主也感同身受。戴佛斯將他們一一發掘出來,就像從前選擇船員般謹慎挑揀。傑拉德•高爾爵士在黑水河上頑強戰鬥,但之後,有人聽他說,拉赫洛定是個軟弱的真主,任由他的追隨者被侏儒與死人追殺;安德魯•伊斯蒙爵士乃國王的表親,多年前還曾擔任他的侍從;夜歌堡的私生子當初指揮後衛部隊,使得史坦尼斯安全撤到薩拉多•桑恩的船上,但他崇拜戰士的程度就跟他的勇猛相當。他們組成了王黨,不屬於後黨。但炫耀他們沒什麼好處。 “某個里斯海盜曾告訴過我,好的走私者懂得躲在人們視線之外,”戴佛斯小心翼翼地回答,“黑帆,蒙布槳葉,外加管住舌頭的水手。” 里斯人聞言哈哈大笑。“沒舌頭的水手更好。高大強壯、不會讀寫的啞巴最討人喜歡。”他很快平靜下來,“我很高興有人替你提防著後背,老朋友。你認為國王會把那男孩交給紅袍女嗎?一頭小小的龍就能結束這場浩劫?” 老習慣使得他的手伸向幸運符,但指骨已不在脖子上,他什麼也沒找著。“不會的,”戴佛斯說,“他不會傷害自己的血親。” “藍禮公爵聽到這話一定很開心。” “藍禮起兵反叛,而艾德瑞克•風暴是無辜孩童,沒有任何罪過。陛下是個公正的人。”
薩拉聳聳肩。“我們會看到的——或者說你會。我呢?我要回海上去。此時此刻,那幫不法之徒或許正想偷渡黑水灣,以逃避合法的稅收和檢查哪。”他在戴佛斯背上重重拍了一把,“保重,你和你的啞巴朋友們。你現在成了重要人物,然而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戴佛斯一邊思考這番話,一邊登上海龍塔的階梯,去鴉巢下學士的房間。他無需薩拉提醒也知道自己上升得實在太快太高。我不識讀寫, 出身為諸侯們不齒,對於統治之道更一竅不通,怎能做御前首相呢?我屬於艦船的甲板,不屬於城堡的塔樓。 他曾對派洛斯學士這麼講。“您是個優秀的船長,”學士回答,“船長統治著他的船,不是嗎?他必須征服難以捉摸的流水,揚起帆布捕捉風向,隨時提防天象變換,並在風暴來臨時頂住侵襲。治理王國與此是一個道理。” 派洛斯的保證是好意,但他聽來覺得十分空洞。“根本不一樣!”戴佛斯反駁,“王國並不等於一艘船……其實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的王國將會沉下去。我瞭解木頭、繩索和海水,這沒錯,但對大局有何助益?我上哪兒去找一陣勁風,把史坦尼斯國王吹上寶座?” 對此,學士報以大笑:“您說得對,大人。言語好比是風,而您用您的洞察力吹動了我。我很明白國王陛下需要您什麼。” “洋蔥,”戴佛斯陰鬱地道,“我只能提供這個。國王之手該是位出身高貴的領主,賢明博學,指揮若定,富有騎士精神……” “萊安•雷德溫爵士是他那時代最偉大的騎士,卻也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首相之一。墨密森修士的祈禱能帶來奇蹟,但當上首相以後,很快便讓全國上下祈禱他的死亡。巴特威爾伯爵以智慧著稱,米爾斯•斯莫伍德以勇氣見長,奧托•海塔爾爵士以博學聞名,然而作為首相,他們統統很失敗。至於出身,更沒有關係,龍王們習慣在族內選擇首相,血統應該很尊貴了吧?結果既能產生‘破矛者’貝勒,也出現了‘殘酷的’梅葛。與之相對的是巴斯修士,‘人瑞王’從紅堡圖書館中拔擢的鐵匠之子,他帶給全境四十年的和平與富足。”派洛斯微笑,“讀讀歷史,戴佛斯大人,您就會明白自己的懷疑毫無根據。”
“我不識字,怎麼讀歷史?” “任何人都能識字,我的好大人,”派洛斯學士道,“不需魔法,也不需高貴的出身。來,我正遵照國王的命令教您兒子這門學問,您也來一起參加吧。” 這是個友好的提議,戴佛斯無法拒絕。因此他每天都去海龍塔頂上學士的房間,面對大批卷軸、羊皮紙和皮革典籍皺眉頭,試圖從中參詳出幾個詞來。努力讓他頭痛,感覺自己跟邊上的“補丁臉”一樣愚蠢。兒子戴馮還不滿十二歲,卻遠遠領先於父親,至於希琳公主和艾德瑞克• 風暴,閱讀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在讀書方面,戴佛斯比他們中任何一個都更像孩子,然而他堅持不懈。作為御前首相,閱讀是必須掌握的技能。 克禮森學士摔斷大腿後,海龍塔狹窄盤旋的樓梯對他而言就成了痛苦的折磨。戴佛斯發現自己仍在想念那位老人,想必史坦尼斯也是如此。派洛斯固然聰明、勤勉、善良,但太年輕,國王無法像信賴克禮森那般信賴他。老人在史坦尼斯身邊隨侍多年……直到與梅麗珊卓發生矛盾,並因此而死。 未到樓梯頂端,戴佛斯便聽見一陣輕微的鈴聲,只可能來自於“補丁臉”。公主的弄臣等在學士門外,活像條忠實的獵犬。他的身體面團似的軟綿綿,塌著肩膀,寬臉上佈滿紅綠相間的格子,戴一頂老舊錫桶做的玩具頭盔,頂端綁了兩根鹿角,十來只牛鈴掛在上面,人一動就叮當作響……也就是說從不停止,因為這傻子很少有站著不動的時候,走到哪裡,就把叮叮噹噹的刺耳鈴聲帶到哪裡,難怪派洛斯給希琳上課時要將他趕出去。“海底下,老魚吃小魚,”小丑喃喃地對戴佛斯說。他晃晃腦袋,鈴鐺又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噢,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在這裡,小魚教老魚。”戴佛斯道,當他坐下來讀書時,從沒感覺過的蒼老感油然而生。若教他的是老克禮森學士,情況也許不一樣,可惜派洛斯年輕得可以做他兒子。 此刻學士正坐在長木桌一方,面對著三個孩子,而桌上鋪滿書籍卷軸。希琳公主坐在兩個男孩中間,直到如今,戴佛斯看見自己的骨肉與公主和國王的私生子為伴,仍覺得很是驕傲。將來,戴馮將會成為一方諸侯,而不僅是騎士。叱吒風雲的雨林伯爵。戴佛斯對此抱持的歡欣遠甚於自己擁有這一頭銜。他識字,能讀會寫,天生就是當貴族的料,派洛斯常表揚他的勤奮,而教頭對戴馮在長劍和槍矛上的技巧也多有贊頌,而且他還是個虔敬真主的好孩子。“別擔心,我的哥哥們已經升入光明神殿,坐在真主的身旁。”當父親將四位兄長的死訊帶給他時,戴馮如是說,“我將在夜火邊為他們祈禱,也為您祈禱,父親,好讓您奉承真主明光照耀,直到生命的盡頭。” “早上好,父親。”兒子向他問候。他看來跟戴爾在這個年紀時幾無二致,戴佛斯心想。固然,他的長子從沒穿過戴馮這身華美的侍從服飾,但他們有著同樣普通的方臉,同樣直率的褐色眼睛,同樣稀疏飄逸的棕發。戴馮的臉頰和下巴覆著一層金色毛楂,比桃子茸毛差不了多少,然而那孩子對自己的“鬍鬚”極為自豪。正如從前的戴爾。戴馮是桌邊三個孩子中最年長的。 然而艾德瑞克•風暴要高出三寸,胸膛和肩膀也更為寬厚,就這點而言,他確是他父親的兒子;他也沒有一天早上會錯過劍盾練習。有些年紀較大,見過少年勞勃和少年藍禮的人說,這個私生子男孩的容貌比史坦尼斯更像他們——漆黑的頭髮,深藍色眼睛,還有嘴、下巴和顴骨的形狀。只有他的耳朵提醒你:他母親是佛羅倫家的人。 “嗯,早上好,大人。”艾德瑞克跟著說。這孩子的天性或許跟父親一樣暴躁而驕傲,但撫養他長大的學士、代理城主和教頭們將他調教得十分謙恭。“您是從我叔叔那兒來嗎?國王陛下都好嗎?” “很好。”戴佛斯撒謊。說實話,國王看起來憔悴枯槁,但他沒必要讓孩子背上負擔,“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上課。” “我們剛剛結束,大人。”派洛斯學士說。 “我們在讀戴倫一世國王的故事。”希琳公主是個惹人憐愛、溫柔而甜美的孩子,只可惜臉蛋並不漂亮。史坦尼斯給了她方下巴,賽麗絲給了她佛洛倫家的招風耳,而善於作弄世人的殘酷諸神則讓她在搖籃裡便感染了灰鱗病,帶給她最大的不幸。疾病雖未奪走生命和視力,卻讓她一側臉頰和半邊脖子的皮膚全部僵硬壞死,表面乾裂,夾雜著黑灰斑點。“他發動戰爭,征服了多恩領,被尊為‘少龍主’。” “他敬拜偽神,”戴馮說,“但除此之外,是個偉大的國王,在戰鬥中英勇無畏。” “是的,”艾德瑞克贊同,“但我父親更勇敢,少龍主從未在一天裡贏得三場戰鬥的勝利。” 公主瞪大眼睛看著他:“勞勃伯伯在一天裡贏得三場戰鬥的勝利?” 私生子點點頭:“那是他回家召集封臣的時候。格蘭德森伯爵,卡伏倫伯爵和費爾伯爵計劃在盛夏廳會合,然後朝風息堡進發,但訊息被一位線人通報給了父親,於是他立刻帶上所有騎士和侍從兼程出發,在敵軍來到盛夏廳之前,予以分別打擊,逐個擊破。他單打獨鬥殺死費爾伯爵,並俘虜其子‘銀斧’。” 戴馮望向派洛斯:“是這樣嗎?” “我正在說呢,不是嗎?”艾德瑞克搶在學士回答之前道,“他把三方敵人全部擊潰,並用戰鬥中的英勇表現,征服了格蘭德森伯爵、卡伏倫伯爵和‘銀斧’。沒人打敗過我父親。” “艾德瑞克,你不該過分誇耀,”派洛斯學士說,“勞勃國王跟其他人一樣吃過敗仗。提利爾公爵就在楊樹灘戰勝了他,而他也在長槍比武中輸過許多次。” “然而他打勝仗的次數比失敗多得多,還在三叉戟河殺了雷加王子。” “沒錯,是這樣,”學士贊同,“但我現在必須關照戴佛斯大人,您瞧,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明天我們繼續讀戴倫國王的《多恩征服記》 吧。” 希琳公主和兩個男孩禮貌地道別。當他們離開後,派洛斯走近戴佛斯身邊。“大人,您願不願讀讀《多恩征服記》呢?”他將那本薄薄的皮革書從桌面上推過來,“戴倫國王的文筆簡潔優雅,而他的歷史充滿流血、戰爭和勇氣,您兒子相當入迷。” “我兒子才不滿十二歲,而我是國王之手。方便的話,還是給我看信吧。” “遵命,大人。”派洛斯學士在桌上翻找,展開卷卷羊皮紙,接著又將它們扔開,“沒有新的信件,也許一封舊的……” 戴佛斯跟任何人一樣喜歡享受好故事,但他覺得史坦尼斯任命自己為首相不是為了享受。他的首要任務是協助國王統治,為此必須理解烏鴉帶來的文字。他發現,學習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實踐,不論航船或讀寫,道理都一樣。 “這個也許適合我們。”派洛斯遞給他一封信。 戴佛斯撫平皺巴巴的羊皮紙,眯眼檢視細小潦草的字型。閱讀很費眼睛,這點他早有體會,有時不禁疑惑地猜測,學城對於能將字型寫小的學士,是否會給予相當於比武冠軍的賞金呢?派洛斯對此想法報以大笑,可是…… “給……五位國王,”戴佛斯念道,讀到“五位”時略微猶豫了一下, 因為這個詞不是經常出現在紙上。“……王……之王,哦,前面是, 賽……賽馬?” “塞外。”學士糾正。 戴佛斯顯出痛苦的表情。“塞外之王……南……南下?率領一支……一支……區大……” “巨大。” “……一支巨大的……野……野人軍團。莫……莫而……莫爾蒙總司令送出一隻……烏鴉,從歸……貴……” “鬼影。鬼影森林。”派洛斯用指尖在這個詞下面著重畫了一下。
“……鬼影森林。他……遭到……攻擊?” “對。” 他很滿意,繼續費力地讀下去。“吼……後來其他信鴉紛紛回來, 但沒有信。我們……擔心……莫爾蒙與所由……所有……地熊……不, 不,弟兄全被殺死了。我們擔心莫爾蒙與所有弟兄全被殺死了……”戴佛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讀什麼。他把信翻過來,看到黑色的封蠟。“這信來自於守夜人軍團,師傅,史坦尼斯國王有沒有看過?” “最初收到信,我把它呈給了艾利斯特大人,當時他是御前首相。 我相信他跟王后討論過,但當我詢問如何回覆時,他告訴我別犯傻。‘陛下打自己的仗尚且人手不夠,怎麼可能在野人身上浪費精力?’” 那是事實。而且這五位國王的說法一定會激怒史坦尼斯。“快餓死的人才會向乞丐討飯。”他喃喃道。 “抱歉,您說什麼,大人?” “我妻子講過的一句俗話。”戴佛斯邊回答邊用短手指敲打桌面。第一次見到長城時,他比戴馮還小,在卵石貓號的羅洛•烏霍瑞斯手下幹活,這泰洛西人狹海內外呼為“瞎眼雜種”,但其實既非盲人也不是私生子。羅洛駛過斯卡格斯島,深入顫慄海,造訪上百個從未有商船到達的小海灣,帶去鐵器,包括劍、斧、頭盔和精良鎖甲等,用以交換毛皮、 象牙、琥珀和黑曜石。卵石貓號返航時,貨倉塞得滿滿的,但在海豹灣內被三艘黑色戰艦追逐,勒令到東海望靠岸。結果船隻丟了貨物, 而“瞎眼雜種”掉了腦袋,罪名是賣武器給野人。 後來戴佛斯自己幹起走私行當,其間也曾去東海望做買賣。黑衣弟兄是很難應付的對手,卻也可以做很好的顧客,只要船上貨物對路。但他收取錢財時,從沒忘記“瞎眼雜種”的頭顱在卵石貓號甲板上滾動的景象。“少年時代,我見過一些野人,”他告訴派洛斯學士,“他們對偷盜很在行,卻不會討價還價。其中一位帶著我們船艙裡一個女孩逃了。總而言之,他們看起來跟其他人種也差不多,有的漂亮,有的醜陋。”
“人就是人,”派洛斯贊同,“我們繼續讀信嗎,首相大人?” 是的,我是御前首相,我有我的責任。唉……史坦尼斯也許名義上是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君主,但實際只稱得上那張繪彩桌案的國王。他控制著龍石島和風息堡,此外還有跟薩拉多•桑恩那永遠提心吊膽的聯盟,僅此而已。守夜人怎麼會尋求他的幫助?他們不知道他有多弱小, 他的道路多麼迷惘。“史坦尼斯國王沒見過這封信,你確定?梅麗珊卓也沒見過?” “都沒見過。我要不要帶給他們看?即使過了這麼久?” “不用了,”戴佛斯立刻道,“你將它帶給艾利斯特大人已經盡了職。”如果梅麗珊卓知道這封信……會怎麼說呢?那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冷風已然吹起,很快到來的將是永不終結的長夜……而史坦尼斯也在火焰裡看到奇異景象,雪地中的一圈火炬,周圍盡是恐怖的怪物。 “大人,您不舒服?”派洛斯問。 我很害怕,師傅,他或許該這麼直說。戴佛斯記起薩拉多•桑恩告訴他的一個故事,亞梭爾•亞亥為給“光明使者”淬火,將它刺入愛妻的心房。他為與黑暗抗爭而殺害自己的妻子,如果史坦尼斯真是亞梭爾• 亞亥再生,是否意味著艾德瑞克•風暴得扮演妮莎•妮莎的角色?“我剛才在思考,學士。抱歉。”算了,某個野人王征服了北境,對我們又有什麼害處呢?反正北境又不是史坦尼斯的地盤,而且史坦尼斯也不大可能去保護那些拒絕承認他為王的人。“給我另一封信,”他唐突地說,“這封實在……” “……困難?”派洛斯提示。 冷風已然吹起,梅麗珊卓在低語,永不終結的長夜。“令人不安,”戴佛斯說,“實在……令人不安。請給我另一封信。”
瓊恩他們醒來時看見鼴鼠村燃燒的煙霧。 國王塔頂,瓊恩•雪諾倚在伊蒙學士做的襯墊柺杖上,注視著絮絮灰煙升起。由於瓊恩的逃跑,斯迪失去了偷襲黑城堡的希望,即便如此,也沒必要如此大張旗鼓。你或能殺盡我們,他心想,但沒人會在睡夢中死於床上。至少我做到了這點。 將體重移到傷腿上時,仍然疼得像火燒。那天早晨,他需要克萊達斯幫忙才能換上新洗的黑衣,繫好靴帶,等穿戴完畢,已開始渴望罌粟花奶的慰藉。他抵抗住誘惑,喝下半杯安眠酒,嚼了幾口柳樹皮,拄起柺杖走出去。風雲崗的烽火臺已經點燃,守夜人需要每一位人手。 “我可以打。”他們試圖阻止他時,他堅持。 “腿好了,對嗎?”諾伊哼了一聲,“不介意我輕輕踢一下吧,嗯?” “別。它是有點僵,但慢慢走還撐得住。我可以打,而你需要我。” “我需要每個人,只要他知道該用長矛的哪端去刺野人。” “尖的那端。”記得自己曾跟小妹講過類似的話。 諾伊摸摸下巴上的胡楂:“也許可以吧。好,我們會把你安排在某座塔上,帶把長弓射擊敵人,但如果你他媽的從上面摔落,千萬別來找我哭訴。” 國王大道一路往南延伸,穿過多石的褐色原野和冷風摧殘的丘陵。 日落之前,馬格拿便會帶著他的瑟恩族人沿這條路殺來,手持斧子和長矛,揹負青銅與皮革製成的盾牌。山羊格里格、科特、大癤子及其他人也會來。還有耶哥蕊特。野人們從來不是他的朋友,他不允許他們成為自己的朋友,但是她……
大腿肌肉被她的箭貫穿之處陣陣抽痛。他記得那老人的眼睛,記得閃電在頭頂轟然炸開時,喉嚨裡湧出黑糊糊的血,但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洞穴,火炬光芒下她赤裸的身體,以及她的嘴在自己嘴裡的滋味。耶哥蕊特,不要過來,到南方去掠襲吧,或是躲進某個圓塔,你是那麼的喜歡這些圓塔。這裡,只有死亡。 院子對面,古老的燧石兵營頂上也有個弓箭手,此刻他解開褲子, 正往城垛外撒尿。穆利,他從對方油膩膩的橙色頭髮認出來。其他屋頂和塔樓上也能看到黑衣人,但其中十個有九個是稻草做的。唐納•諾伊稱它們為“稻草哨兵”。諷刺的是,我們卻是烏鴉,瓊恩暗想,而且大都嚇得夠嗆。 不管名稱如何,稻草兵是伊蒙學士的主意。既然儲藏室裡有許許多多的褲子、上衣和背心閒置,幹嗎不在其中塞上稻草,肩頭披掛斗篷, 讓它們立在那兒放哨呢?經過諾伊的佈置,每座塔樓和半數窗戶都有它們的身影,有些甚至握持長矛,或者胳膊底架著十字弓。希望瑟恩人遠遠看到,便斷定黑城堡防禦充分,放棄攻擊的念頭。 國王塔頂上六個稻草人跟瓊恩在一起,還有兩個真正的弟兄。聾子迪克•佛拉德坐在城垛上,有條不紊地給十字弓的部件清洗上油,以確保轉輪運作順暢,而那個來自舊鎮的青年躁動不安地在胸牆附近徘徊, 撥弄稻草人的衣服。也許他以為若將它們的姿勢擺得恰到好處,就能嚇阻敵人;又或者他跟我一樣,被等待折磨得神經緊張。 這孩子號稱十八歲,比瓊恩大,實際卻比夏日的青草還嫩。他們叫他“紗丁”——儘管對方已換上守夜人的羊毛服、鎖甲和熟皮甲——沿用他打小在妓院出生長大得到的名字。他有一雙黑眼睛,皮膚細嫩,捲髮烏黑,漂亮得像個女孩,然而經過黑城堡的半年訓練,手已變得粗糙, 諾伊說他用十字弓還過得去。但他是否有勇氣面對即將來臨的一切, 嗯…… 瓊恩拄著柺杖在塔頂走動。國王塔不是最高點——這一榮耀屬於尖細高聳、瀕臨崩潰的長槍塔,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認為它隨時可能倒塌;也不是最堅固的堡壘——國王大道旁的守衛塔更難對付。但它夠高,夠堅固,且佔據長城背面的有利地形,俯瞰著城門和木頭階梯底部。 瓊恩第一次見到黑城堡時,很奇怪會有人傻到造一座沒有圍牆的城堡,這要如何防禦呢? “無法防禦,”叔叔告訴他,“這正是關鍵。守夜人發誓不偏不倚, 不介入境內任何紛爭。然而千百年來,某些驕傲壓倒智慧的總司令卻背棄了誓言,野心作祟,差點讓我們完全毀滅。倫賽•海塔爾總司令試圖將位置留給私生子,羅德里克•菲林特想讓自己當上塞外之王,崔斯坦• 穆德、‘瘋子’馬柯•藍肯菲爾,羅賓•希山……你知道六百年前,風雪門和長夜堡的指揮官彼此宣戰嗎?總司令試圖阻止,他們反而聯合起來謀殺他。臨冬城的史塔克家族不得不出面干預……摘了他倆的腦袋。行動很容易成功,因為各要塞面南毫無防守。在傑奧•莫爾蒙之前,守夜人軍團已有過九百九十六任總司令,他們大都英勇正直……卻也有少數懦夫和笨蛋,專橫的獨裁者,甚至瘋子。我們能夠生存,是因為七國的領主和國王們明白,不管由誰領導,我們對他們都構不成威脅。唯一的敵人在北方,而面北我們有長城。” 然而現在,敵人越過長城,從南方殺來,瓊恩心想,七國的領主和國王們卻都忘了我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沒有圍牆,黑城堡是守不住的,唐納•諾伊跟所有人一樣明白。“城堡對他們來說沒什麼用處,”武器師傅告訴他小小的守備隊,“廚房,大廳,馬廄,甚至塔樓……讓他們統統佔去。我們儘量把兵器庫搬空,運到長城頂上,然後堅守在城門附近。” 於是,黑城堡終於有了一道所謂的牆,一堆十尺高排成新月形的障礙物,由各種儲藏品構成:桶桶釘子和醃羊肉、柳條箱、捆捆黑毛織品、堆積的圓木、鋸好的柴火、淬硬的尖樁,還有袋袋穀物。簡陋的壁壘圈起兩樣最值得守衛的東西——通往北方的城門和登上城牆的巨大之字形木樓梯,樓梯如一道蜿蜒曲折的閃電沿牆攀升,踏腳的木樑有樹幹那麼粗,深陷在冰層裡。 瓊恩看見最後幾個鼴鼠村民仍在漫長的攀爬過程中,弟兄們正加以催促。葛蘭懷抱一個小男童,而派普在兩級樓梯下面扶持著一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