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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1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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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說“阿多”罷。布蘭扭動著靠近火堆,溫暖的熱氣讓他感覺舒適, 輕微的噼啪聲令他心安,但始終睡不著。外面的風將枯葉大軍吹過庭院,輕輕刮擦門窗,他又聯想起老奶媽的故事,幾乎聽到守衛的鬼魂在長城頂上遙相呼應,吹響幽靈戰號。蒼白的月光斜斜地投射進拱頂上的洞,照亮了魚梁木那拼命伸展的枝杈。那棵樹看起來似乎企圖抓住月亮,將它拖進井裡。遠古諸神,布蘭祈禱,如果你們聽得見,今晚請不要讓我做夢。即使非做不可,也做一個好夢。諸神沒有回答。 布蘭讓自己閉上眼睛。或許真的睡過一會兒,或許不過是迷迷糊糊地犯困,遊離在半夢半醒之間,努力不去想“瘋斧”、“鼠廚師”及夜間出沒的妖怪。 然後聽到了聲音。 他立時睜開雙目。那是什麼?他屏住呼吸,在做夢嗎?做一個愚蠢的惡夢?他不想為一個惡夢叫醒梅拉和玖健,但是……聽……輕微的摩擦,遠處……樹葉,是樹葉在外牆上婆娑,以及互相摩擦發出的瑟瑟聲……或者是風,很可能是風……但那聲音並非來自外面。布蘭胳膊上汗毛直豎。那聲音在裡面,就在我們中間,而且越來越響。他單肘撐起身子,仔細聆聽。確實有風聲,樹葉聲,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一種。 腳步聲。什麼人正朝這裡走來。什麼東西正朝這裡走來。

不會是那些守衛,他心想,他們從不離開長城。但長夜堡裡可能有別的鬼魂呀,更可怕的鬼魂。記得老奶媽講過“瘋斧”如何脫下靴子,赤腳在黑暗中游蕩於城堡各個廳內,不發出任何聲響,不讓任何人知曉 ——除非你見到從他斧子、手肘和溼乎乎的紅鬍子尖上滴下的鮮血。這可能不是“瘋斧”,而是那夜間出沒的妖怪。據老奶媽說,小學徒們統統見過妖怪,但當報告總司令時,每人的描述又都不一樣。接著,一年之內死了三個學徒,第四個發了瘋,一百年後,那妖怪再次出現,人們看到小學徒們步履蹣跚、拴著鎖鏈跟在它後面。 然而這不過是故事。自己嚇自己。沒有什麼夜間出沒的妖怪,魯溫學士說,即使真有那樣的東西,也早已從世界上消失,好比巨人和龍。 它不存在了,布蘭心想。 然而聲音越來越響。 它是從井裡傳來的,他陡然意識到。這讓他怕得厲害。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上來,從黑暗中出現。阿多喚醒了它。用那塊愚蠢的石片喚醒了它,現在它上來了。阿多的鼾聲和自己的心跳使他很難聽得清楚。是血從斧子上滴落的聲音嗎?有沒有幽靈鎖鏈遙遠微弱的撞擊呢?布蘭更仔細地聽。腳步聲。絕對是腳步聲,一下比一下響,但他無法分辨有多少下。聲音在井裡迴盪,沒有一旁的滴水或鎖鏈聲,但有……高亢尖細的嗚咽,沉重壓抑的呼吸,彷彿一個人處在痛苦之中。腳步聲最響。腳步聲越來越近。 布蘭嚇得都不敢喊。火堆已燒成若干微弱的餘燼,而朋友們睡得香甜。他幾乎要溜出自己的身軀,進入狼體內,但夏天遠在數里之外,而他不能把朋友們無助地丟在黑暗中,面對井裡出來的莫名東西。我告訴過他們不要來這兒,他悲哀地想,我告訴過他們這兒有鬼魂。我告訴過他們,應該去黑城堡。 那腳步聲很是沉重,緩慢遲滯,摩擦著石頭。它一定十分巨大。老奶媽的故事中,“瘋斧”是大個子,而黑夜裡出沒的妖怪更加碩大。從前在臨冬城,珊莎告訴他,如果躲進被子底下,黑暗中的惡魔就找不到人。現在他差點這麼做,隨即想起自己是個王子,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

布蘭在地板上蠕動,拖動那雙無力的腿,直至碰到梅拉。她立刻醒轉。沒有誰醒得有梅拉•黎德那樣快,沒有誰像她這般高度警覺。布蘭將一根手指按到嘴上,示意別說話。她立刻聽見了聲音,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出來。迴盪的腳步,微弱的嗚咽,沉重的呼吸。 梅拉一聲不吭地拿起武器,右手抓三叉捕蛙矛,收攏的索網懸於左手,光腳靜悄悄地走向那口井。玖健仍在熟睡,對周遭變故毫無知覺, 而阿多邊呻吟,邊翻身,顯得很不踏實。她在陰影之中移動,繞開月光,像貓一般安靜。布蘭盯著她,發現連自己都很難察覺矛上反射的微弱閃光。我不能讓她獨自與妖怪搏鬥,他心想。夏天在遠處,但是…… ……他溜出自己的皮,進入阿多體內。 跟進入夏天不同。進入夏天太容易,現在布蘭連想都不用想。這更困難,就像往右腳套左腳穿的鞋,怎麼也不合適,而且這鞋很害怕,這鞋不明白怎麼回事,拼命要把腳推開。他嚐到阿多嗓子裡汙物的味道, 幾乎厭惡地逃離。但他不能,反而掙扎著坐起,雙腿收至身下——一雙壯碩的腿——然後站立。我能站了。他跨出一步。我能走了。感覺如此怪異,差點當即摔倒。他看到自己就躺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一個小小的殘疾,然而“他”現在不是殘廢。他抓起阿多的長劍。井裡的呼吸聲已變得跟鐵匠的風箱一樣響。 突然一聲號哭,如同匕首穿透全身。黑暗中,巨大的影子鑽上來, 歪歪扭扭地撞進月光之中,恐懼從布蘭心中油然升起,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發現自己又躺回地板,而阿多吼著“阿多,阿多,阿多”,就像當日湖中塔上,雷電閃耀之時。但那黑夜中出沒的妖怪也跟著慘叫,在梅拉的索網內狂亂翻騰。布蘭看到長矛從黑暗中猛刺而去,那東西踉踉蹌蹌地跌倒,不斷掙扎。號哭仍從井內傳來,甚至更響了。地上那團黑糊糊的東西一邊翻滾抵抗,一邊尖叫:“不,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梅拉站在上方,銀色的月光在捕蛙矛尖端閃爍。“你是誰?”她提問。 “我是山姆,”黑糊糊的東西抽泣著,“山姆,山姆,我是山姆,放我出來,你刺疼我了……”他在月光下打滾,在梅拉那張糾結的索網中瞎撲騰,而阿多仍在喊:“阿多,阿多,阿多。” 這時玖健把枝條加入火堆之中,吹氣使得焰苗重新噼噼啪啪躥起來。有了光線,布蘭看到井邊是個蒼白的女孩,面龐消瘦,全身裹在獸皮裡,披一件大黑斗篷,正試圖讓懷中的嬰兒停止號哭。地上的東西隔網摸匕首,可惜孔眼太小,做不到。他不是妖怪,也不是渾身滴血的“瘋斧”,只不過是個大胖子,穿黑色羊毛布衣服,外加黑毛皮、黑皮革、黑鎖甲。“他是個黑衣弟兄,”布蘭道,“梅拉,他來自守夜人軍團。” “阿多?”阿多蹲下身子,窺視網中人。“阿多。”他又大聲說。 “黑衣弟兄,對。”胖子仍像風箱一樣喘氣,“我是守夜人的一員。”他的下巴纏了根網線,迫使他抬頭,其他的線則深深嵌入臉頰。“我是烏鴉,求求你,把我放出來。” 布蘭突然變得不大確定:“你是三眼烏鴉嗎?”他不可能是三眼烏鴉。 “我想不是。”胖子轉動眼珠,只有兩顆眼珠,“我是山姆。山姆威爾•塔利。放我出來,它弄疼我了。”他又開始掙扎。 梅拉厭惡地哼了一聲:“別亂動,如果扯壞我的網,我就把你扔回井裡去。躺著別動,我替你解開。” “你是誰?”玖健問那抱嬰兒的女孩。 “吉莉,”她說,“用紫羅蘭花取的名。他是山姆。我們沒想嚇唬人。”她搖晃嬰兒,柔聲低語,終於制止了號哭。 梅拉為肥胖的黑衣弟兄解索網。玖健走到井邊,向下窺視:“你們從哪兒來的?” “從卡斯特堡壘,”女孩道,“你是那個人嗎?” 玖健轉身看她:“那個人?”

“他說山姆不是那個人,”她解釋,“有另一個。他被派來尋找那個人。” “誰說的?”布蘭問。 “冷手。”吉莉輕輕回答。 梅拉掀開索網一端,胖子坐起來。他在顫抖,布蘭發現,而且仍然拼命喘氣。“他說這兒會有人,”他長吁一口氣,“城堡裡有人。但我不知你們就在樓梯頂上,不知你們會扔出一張網,還戳我肚子。”他用戴黑手套的手摸摸腹部。“有沒有流血?我看不見。” “沒那麼嚴重,只想把你捅倒而已,”梅拉說;“來,讓我看看。”她單膝跪下,觸控他的肚臍周圍。“你穿著鎖甲耶。根本連皮都沒破。” “啊,但還是很疼。”山姆抱怨。 “你真的是守夜人的弟兄?” 胖子點點頭,下巴微微顫動。他的皮膚看起來蒼白而鬆弛。“我只是個事務員,負責照看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片刻之間,他似乎快要哭出來,“但我在先民拳峰把它們弄丟了,都是我的錯。我還迷了路, 連長城都找不到。它有一百里格長,七百尺高,我居然找不到!” “你已經找到了,”梅拉說,“把屁股抬起來,我要收網。” “你怎麼穿過長城的?”山姆掙扎起身時,玖健問,“這口井是否通往某條地下河,然後可以過來?可你身上一點也不溼……” “這裡有道門,”胖子山姆說,“一道暗門,跟長城本身一樣古老, 被稱為‘黑門’。”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我們能在井底找到這道門嗎?”玖健問。 山姆搖搖頭:“你們不行。得由我帶路。”

“為什麼?”梅拉想知道,“如果確實有道門……” “你們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它也不會開。不會為你們而開。這乃是黑門。”山姆揪揪褪色的黑色羊毛布衣袖,“他說過,只有守夜人的漢子能夠開啟,需要一個發下誓言的弟兄。” “他,”玖健皺起眉頭,“這個……冷手?” “那並非他的真名,”吉莉邊說,邊搖晃孩子,“只是我們——山姆和我——為他取的外號。他的手冷得像冰,但他和那些烏鴉從死人手裡把我們拯救出來,還讓我們騎在麋鹿背上,來到這裡。” “麋鹿?”布蘭驚訝不已。 “麋鹿?”梅拉難以置信。 “烏鴉?”玖健說。 “阿多?”阿多道。 “他是綠色的嗎?”布蘭想知道,“有沒有長角呢?” 胖子也困惑:“你是指麋鹿?” “冷手啦,”布蘭不耐煩地說,“綠人騎麋鹿,老奶媽說過,他們甚至會長角。” “他不是綠人。他穿黑衣,就像個守夜人弟兄,但皮膚同屍鬼一樣蒼白,而雙手冷如玄冰。一開始我很害怕,然而屍鬼有藍色的眼睛,也不會說話,或許根本忘記該怎樣說話。可他不同。”胖子轉向玖健:“他等在那裡呢。我們走吧。你們有更暖和的東西穿嗎?黑門很冷,長城另一邊更冷。你們——” “他何不與你一同過來?”梅拉朝吉莉和嬰兒比畫了一下,“他倆都能過來,為何他沒有呢?你為什麼不帶他過這道黑門?”

“他……他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長城。據他說,長城不僅是冰和石頭,其中編織了魔法…… 古老而強大的魔法。他無法穿越長城。” 城堡廚房突然變得十分寧靜。布蘭可以聽見火焰輕微的噼啪聲,夜風吹動樹葉,伸向月亮的細瘦魚梁木吱吱嘎嘎。對面為怪獸、巨人族和食屍鬼的住所,他想起老奶媽的話,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它們就都過不來。快睡吧,我的小布蘭登,寶貝兒。你無須害怕。這邊沒有怪獸。 “我不是你要帶過去的人,”玖健•黎德告訴胖子山姆,對方的黑衣鬆鬆垮垮,沾滿汙漬,“他才是。” “哦。”山姆低頭,不大確定地看著他,也許這時才意識到布蘭是殘廢,“我不……不夠強壯,背不動你,我……” “阿多可以揹我。”布蘭指指籃子,“我坐裡面,在他背上。” 山姆盯著他瞧:“你是瓊恩•雪諾的弟弟。那個墜樓的……” “不,”玖健道,“那孩子死了。” “別說出去,”布蘭警告,“拜託。” 山姆疑惑了片刻,但最後道:“我……我可以守秘。吉莉也可以。”他望向女孩,她點點頭。“瓊恩……瓊恩也是我兄弟,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但他跟斷掌科林去霜雪之牙偵察,一直沒回來。我們在先民拳峰等他,然……然後……” “瓊恩就在附近,”布蘭說,“夏天看到他了。他跟一群野人在一起,但他們殺了一個人,於是瓊恩奪馬逃走。我敢打賭,他回黑城堡去了。” 山姆瞪大眼睛望向梅拉:“你肯定那是瓊恩?你看到他了?”

“我是梅拉,”梅拉輕笑,“夏天是……” 一個陰影脫離了殘破的拱頂,穿過月光,跳將下來。即使一條腿受傷,那隻冰原狼落地時仍然輕盈猶如飄雪。女孩吉莉發出一聲驚呼,牢牢抱住嬰兒,抱得如此之緊,以至於孩子又號哭起來。 “他不會傷害你,”布蘭說,“他才是夏天。” “瓊恩說你們都有狼,”山姆摘下手套,“我認識白靈。”他伸出顫抖的手,指頭又白又軟,胖得像小香腸。夏天走近嗅了嗅,然後舔舔那隻手。 這時布蘭下定決心:“我們跟你走。” “你們所有人?”山姆似乎很吃驚。 梅拉揉揉布蘭的頭髮:“他是我們的王子。” 夏天繞著井轉圈,嗅來嗅去,然後停在第一格階梯上,回頭望向布蘭。他也想去。 “如果我把吉莉留在這兒,到回來之前,她會安全嗎?”山姆詢問。 “應該沒問題,”梅拉說,“她可以享用我們的火堆。” 玖健確認:“城堡空的,沒人。” 吉莉環顧四周:“卡斯特跟我們講過城堡,但我不曉得它們有這麼大。” 這不過是廚房。布蘭不知她看到臨冬城會怎麼想,如果真能看到的話。 他們花了點時間收拾,然後把布蘭放進阿多背上的柳條籃裡。等準備好出發時,吉莉已坐在火堆旁給嬰兒餵奶。“你要回來找我哦!”她告訴山姆。

“我會盡快回來,”他承諾,“然後我們去暖和的地方。”布蘭聽到這話,不禁懷疑自己在做什麼。我還能再去暖和的地方嗎? “我認識路,我走前面,”山姆在頂上猶豫不決,“實在太多階梯了。”他嘆口氣,開始往下走。玖健緊跟在後,接著是夏天,然後是背布蘭的阿多。梅拉殿後,手中拿著捕蛙矛和索網。 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井的頂端沐浴在月光中,但每轉一圈它就變得更加狹小,更加黯淡。他們的腳步在潮溼的石頭之間迴盪,水聲也越來越響。“我們是不是該點火炬?”玖健問。 “不用,眼睛會調節適應,”山姆說,“一隻手扶牆,就不會掉下去。” 每轉一圈,井變得更加黑暗,更加淒冷。當布蘭終於抬頭,望向上方時,井口已不到半個月亮大。“阿多,”阿多低聲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井也輕聲回應:“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水聲近了,但布蘭向下窺探,只看到黑暗。 又轉了一兩圈,山姆突然停下。此時他離布蘭和阿多四分之一圓周,在下方約六尺處,然而布蘭幾乎看不見人。但他看得見那道門,山姆口中的“黑門”。它根本不是黑的。 白色的魚梁木,上面有一張臉。 木頭散發出光芒,好似牛奶與月光的混合,如此微弱,除開門本身,幾乎不能照亮任何東西,連站在它跟前的山姆也是漆黑一團。那張臉蒼白古老,滿是褶皺。死氣沉沉。嘴閉緊,眼也閉緊,臉頰塌陷,額頭枯癟,下巴鬆弛。若一個人活上一千歲都死不了,只是越來越老,那麼他的臉最後就會像這個樣。 門睜開眼睛。 白色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你是誰?”門問,井輕聲呼應,“誰 ——誰——誰——誰——誰——誰——誰?”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山姆威爾•塔利道,“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去吧,”那扇門說。它的嘴唇張開,越張越大,越張越大,直到最後,除了一圈褶皺包圍的大嘴,什麼也沒剩下。山姆讓到一邊,揮手示意玖健透過。夏天跟在後面,邊嗅邊走,然後輪到布蘭。阿多彎下腰, 但彎得不夠低,結果門的上沿輕輕擦過布蘭頭頂,一滴水落在臉上,沿著鼻子緩緩流淌。它帶有奇特的溫熱,鹹如淚水。

丹妮莉絲彌林的規模猶如阿斯塔波和淵凱相加,跟它的姐妹城一樣,它由磚塊築成,然而阿斯塔波是紅色,淵凱是黃色,彌林卻有多種顏色。它的城牆比淵凱高,且修繕更好,佈滿各種碉堡,每個轉角都有高大的防禦塔作掩護。牆壘之後,一座巨型金字塔直指天空,那是座八百尺高的龐然大物,頂端有一聳立的鷹身女妖青銅像。 “鷹身女妖是懦弱東西,”達里奧•納哈里斯看到後評論,“女人的心和小雞的腿。難怪她的子孫們都躲在城牆後面。” 但護城英雄並未躲藏。他從城門裡出來,身穿黃銅與黑玉的鱗甲, 胯騎白色戰馬,馬鎧的顏色乃是粉白條紋,正跟英雄肩頭的絲披風匹配。他擎一根十四尺粉白螺旋長槍,上油的頭髮打造梳理成兩個巨大彎曲的羊角,在彩磚城牆下來回馳騁,發出挑戰,要求攻城者派一名勇士上前跟他決一雌雄。 她的血盟衛們熱血沸騰,想要上去會他,甚至為這機會彼此爭鬥。“吾血之血,”丹妮告訴他們,“你們的崗位在這裡,在我身邊。此人是隻嗡嗡叫的蒼蠅,無須理會,他很快就會離開。”阿戈、喬戈和拉卡洛雖然勇敢,畢竟年輕,且十分珍貴,不能拿去冒險。他們能聚合她的卡拉薩,也是她最好的斥候。 “很明智,”同在大帳跟前觀望的喬拉爵士說,“就讓那蠢貨來回奔跑叫囂,直跑到馬瘸腿吧。對我們沒害處。” “大大有害,”白鬍子阿斯坦強調,“兩軍相遇,並非單靠劍與矛決勝,爵士先生,還有士氣因素,總有一邊會先崩潰逃竄,而另一邊支撐到最後。此人在自己人心中築起勇氣,朝我軍部隊播下懷疑的種子。” 喬拉爵士嗤之以鼻:“若我們派出的人戰敗,會播下什麼樣的種子呢?”

“懼怕戰鬥便無法獲勝,爵士。” “我根本沒討論戰鬥的問題。聽著,就算那蠢貨失敗,彌林的城門也不會開啟,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拿一條性命去冒險?” “依我的觀點,這是為了榮譽。” “夠了。”丹妮的麻煩業已夠多,無暇聽他們爭執,而彌林的手段遠不止一個粉白相間、高聲辱罵的護城英雄,她也不能分心。淵凱一役後,隊伍達到八萬多人,但其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是戰士,其餘的…… 嗯,喬拉爵士稱之為會走路的嘴巴,而此刻饑饉的前景深深籠罩。 彌林的“偉主大人們”在丹妮進軍之前就全面撤退,堅壁清野,收割所有可以收割的糧食,無法收割的就燒掉,焦黑的農田與投毒的水井隨處可見。最糟的是,沿淵凱而來的海岸大道,每個里程柱上都釘了一名童奴,他們是被活生生釘上去的,腸子掛在外面,伸直一條手臂,指向彌林的方向。達里奧擔任先鋒,他要部隊在丹妮看見之前就將那些孩子放下來,但她聽說後取消了命令。“我要看著他們,”她道,“看清楚每一個,看清楚他們的臉,並計點數目。我要記住他們。” 等來到坐落在河邊鹽鹼海岸上的彌林,她數到一百六十三。我定要奪下這座城市,丹妮再度向自己發誓。 粉白相間的護城英雄辱罵了一個鐘頭,嘲笑圍城者們不是男人,嘲笑對方的母親、妻子和神靈。彌林的守軍則在城上喝彩助威。“他名叫歐茲納克•佐•帕爾,”召開軍事會議後,布朗•本•普稜告訴她。此人是次子團的新任團長,由傭兵同伴們選舉產生。“我加入次子團之前曾是他叔叔的貼身護衛。這批偉主大人!統統是肥蛆蟲,女的還不錯——假如你沒以不合適的方式去看不合適的主兒的話,那會當即賠上性命。我有個叫斯卡波的朋友,被這歐茲納克活生生挖出了肝臟,他聲稱斯卡波用眼睛強暴某位女士,而此行是為維護對方的榮譽。我問你,眼睛怎能強暴人呢?反正他叔叔在彌林城中最為富有,而他父親指揮著城防衛隊, 所以我在也被他害死之前,像老鼠一樣逃跑了。”

他們看著歐茲納克•佐•帕爾翻下白色戰馬,脫掉外袍,拉出那玩意兒,大致朝燒焦的橄欖樹林——也就是丹妮的金帳所在地——撒尿。見他得意洋洋,達里奧•納哈里斯手提亞拉克彎刀跳上戰馬。“要我把那東西割下來塞進他嘴裡嗎,陛下?”他的金牙在分叉的藍鬍子中間閃閃發亮。 “我要他的城市,不要他微不足道的玩意兒。”然而她開始生氣了。 若再不理不睬,便會被子民視為軟弱。然而派誰去呢?達里奧跟血盟衛一樣重要。沒有這衣裝華麗的泰洛西人,便無法掌握暴鴉團,他們中許多人曾是普蘭達•那•紀森和光頭薩洛的追隨者。 彌林高高的城牆上,嘲笑聲愈發響亮,數百名守軍也學護城英雄的樣,自牆壘間往下撒尿,以示藐視。他們侮辱奴隸,來誇耀勇氣,她心想,若城外是多斯拉克卡拉薩,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麼做。 “必須應戰。”阿斯坦再次強調。 “對。”丹妮說,此時英雄將那玩意兒收了起來,“傳壯漢貝沃斯。” 高大的棕膚太監坐在大帳陰影下吃臘腸。聽罷傳令,他三口吃完, 油手在褲子上擦擦,便讓白鬍子阿斯坦去取武器。年邁的侍從每晚打磨主人的亞拉克彎刀,並用鮮紅的油擦拭。 等刀拿來,壯漢貝沃斯順著鋒口斜睨一眼,咕噥一聲,將其插回皮革鞘中,然後把劍帶繫於寬大的腰間。阿斯坦將盾牌也拿來,這是個鐵制小圓盤,跟餡餅盤子差不多大,太監用左手抓著,而非按維斯特洛戰士的習慣綁於前臂。“準備洋蔥和肝臟,白鬍子,”貝沃斯說,“不是現在吃,待會兒再吃。殺人讓壯漢貝沃斯肚餓。”他不待回答,便拖著沉重的步伐從橄欖樹林裡出來,朝歐茲納克•佐•帕爾而去。 “幹嘛派他,卡麗熙?”拉卡洛發問,“這傢伙又胖又笨。” “壯漢貝沃斯曾是此地鬥技場的奴隸。若出身名門的歐茲納克敗在這樣一個人手上,會讓偉主大人們大大蒙羞,即便得勝……對地位相差如此懸殊的他們而言,也毫無價值,彌林人不能引以為豪。”此外,跟喬拉爵士、達里奧、布朗•本和三名血盟衛不同,太監並無帶領部隊、 擬訂計劃或提供諫言的能力。他除了大吃大喝、自吹自擂和衝阿斯坦吼叫,什麼也不幹。貝沃斯是最容易捨棄的棋子。到了掂量掂量伊利里歐總督給她派來的保護者的時候了。 貝沃斯踏著沉重緩慢的步伐朝前走去,激起攻城隊伍一陣歡呼,而彌林的城牆和高塔上則傳來叫囂嘲笑。歐茲納克•佐•帕爾重新上馬,挺起那柄螺旋長槍。戰馬不耐煩地搖晃腦袋,以蹄子扒沙地。雖然太監身形巨大,但與人馬相較卻顯得渺小。 “若有騎士精神就該下馬。”阿斯坦說。 歐茲納克•佐•帕爾端平長槍發起衝鋒。 貝沃斯停下腳步,兩腿叉開,一手拿小圓盾,一手握持阿斯坦精心護理的那把亞拉克彎刀。黃絲肚兜遮不住碩大的棕色肚皮和松垂的胸膛,除了小得離譜的鑲釘皮背心,他沒穿甲冑,甚至連乳頭都暴露在外。“我們該給他鎖甲。”丹妮突然感到很不安。 “沒必要,鎖甲只會減慢速度,”喬拉爵士說,“鬥技場裡是不穿鎧甲的,觀眾要看流血。” 白色戰馬蹄間泛起塵埃,載著歐茲納克雷鳴般地朝壯漢貝沃斯奔來,斑紋披風迎風飛舞,整個彌林城尖叫吶喊。攻城方的助威聲相比之下顯得稀稀落落,因為主力的無垢者們保持陣形沉默站立,跟石頭一樣毫無表情。貝沃斯也彷彿是塊石頭,硬邦邦地擋住馬的前進路徑,繃緊寬闊的背。歐茲納克的長槍瞄準他胸膛中央,明亮的鐵尖頭在陽光下閃爍。他會被刺個透心涼,她心想……就在千鈞一髮之時,太監往側面一轉身,眨眼間便將騎手讓過。護城英雄圈轉馬匹,抬起長槍,眼見貝沃斯毫無反擊,城牆上的彌林人呼喊得更為響亮。“他幹什麼呢?”丹妮問。 “炫耀。”喬拉爵士說。

歐茲納克引馬繞貝沃斯轉了一大圈,然後猛踢馬刺,再次衝鋒。貝沃斯又是靜靜等待,關鍵時刻一轉身,並將長槍頭撥開。這回當那英雄越過時,她聽見太監隆隆的笑聲在原野上回蕩,“這槍太長,”喬拉爵士說,“貝沃斯只需避開尖頭就行。那蠢貨應該直接朝他騎去,不要想瀟灑地將人挑起來。” 歐茲納克•佐•帕爾第三次發起衝鋒,丹妮清楚地看到,他是朝貝沃斯旁邊而去的,好比維斯特洛騎士在長槍比武中的姿勢,非如多斯拉克人那樣正面撞向敵手。 考慮到平整寬闊的地表使得戰馬可以提升速度,卻也讓太監能輕易地躲開笨重的十四尺長槍,彌林那位粉白相間的護城英雄試圖預估對手的行動,在最後一刻將長槍偏向,以趕上壯漢貝沃斯的躲閃。 太監早有防備,這次他向下蹲,而非轉向側面。長槍無害地從頭頂掠過,貝沃斯陡地一個翻滾,鋒利的亞拉克彎刀劃出一道銀色弧圈,砍入馬腿。戰馬尖聲嘶鳴,接著倒了下去,英雄從鞍上滾落。 突然的沉默席捲彌林的磚頭城牆。歡呼雀躍的變成丹妮的部下。 歐茲納克跳離戰馬,在壯漢貝沃斯來襲之前拔出長劍。金鐵相交, 鳴響連連,如同暴風驟雨,快得丹妮看不清招式。沒過多久,貝沃斯雙乳下便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覆滿胸膛,而歐茲納克的羊角之間嵌了一柄亞拉克彎刀。太監用力拔刀出來,又三下猛砍,將英雄的首級與身體分離。他把腦袋高高提起,給彌林人參觀,然後甩向城門,任其在沙地上彈跳滾動。 “彌林的英雄不過如此。”達里奧哈哈大笑。 “沒有意義的勝利,”喬拉爵士警告,“一次殺一名守衛並不能贏得城市。” “沒有意義,”丹妮贊同,“但我很高興能宰了這傢伙。” 城上的守軍開始朝貝沃斯發射十字弓,但距離太遠,飛矢無害地掠過地面。太監轉身背對鋼矢之雨,脫掉褲子,蹲下朝城市的方向拉了一堆屎,然後用歐茲納克的斑紋披風把屁股擦乾,並停留下來搜刮屍體, 在蹣跚地走回橄欖樹林前讓那匹瀕死的馬脫離了痛苦。 到達營地時,攻城者們予以熱烈歡迎。她的多斯拉克人尖聲呼叫, 而無垢者用長矛擊盾,陣陣鏗鏘。“幹得好,”喬拉爵士讚道,布朗•本扔給太監一個熟李子,“甜美的果子慶賀甜美的勝利。”甚至她的多斯拉克女僕們也說出溢美之詞。“我們要給你編辮子,並在上面系鈴鐺,壯漢貝沃斯,”姬琪道,“可惜你沒有頭髮。” “壯漢貝沃斯不要叮噹響的鈴鐺。”太監四大口吞下布朗•本的李子,扔開果核,“壯漢貝沃斯要洋蔥和肝臟。” “沒問題,”丹妮道,“壯漢貝沃斯負傷了。”血從他乳房下的傷口流出,染紅了肚子。 “那不算什麼。我殺人之前,都會給對方一次機會,先砍我一下。”他拍拍血淋淋的肚皮,“數一數傷疤,你就知道壯漢貝沃斯殺了多少人。” 但丹妮就因為類似傷勢而失去了卓戈卡奧,她不願聽任不管,忙派彌桑黛找來一個以妙手回春聞名的淵凱自由人前來診治。貝沃斯吼叫抱怨,丹妮責罵他為光頭大嬰兒,直到對方肯乖乖地讓醫師用醋給傷口止血,縫合起來,並用浸烈酒的布條包紮。她這才帶著將領軍官們進帳開會。 “我必須拿下此城,”她盤腿坐在一堆墊子上,三條龍圍繞在旁。伊麗和姬琪給大家倒酒,“它的穀倉撐得滿溢,它的金字塔平臺上結滿無花果、椰棗和橄欖,它的地窖裡是桶桶鹹魚和燻肉。” “它還有大箱大箱的金子、銀子和寶石,”達里奧提醒他們,“我們別忘記那些寶石。” “我仔細檢查過陸地這面的城牆,沒有任何薄弱點,”喬拉•莫爾蒙爵士道,“若時間充沛,也許能挖通某個塔樓,獲得突破口,但其間我們吃什麼呢?補給已差不多耗光了。”

“陸地這面的城牆沒有薄弱點?”丹妮問。彌林矗立在沙石角岬上, 褐色的斯卡札丹河在此緩緩注入奴隸灣。北城牆沿河岸伸展,西城牆則靠海灣,“意味著該從河上或海上進攻?” “以三條船進攻?當然,差遣格羅萊船長打探勢在必行,但除非河邊城牆崩潰龜裂,否則一樣是送死。” “建造攻城塔怎麼樣?我哥韋賽里斯講過類似的故事,可以造塔攻城呀。” “塔是木造的,陛下,”喬拉爵士說,“奴隸商人們燒掉了方圓二十裡格之內每一棵樹。沒有木頭,就不可能有砸碉堡的投石機、攀城牆的梯子,也沒有攻城塔、龜盾和攻城錘。固然可用斧子攻門,但是……” “你有沒看到城門上那些青銅腦袋?”布朗•本•普稜詰問,“一排排張嘴的鷹身女妖頭?彌林人從它們嘴裡噴出沸油,烹煮下方的戰士。” 達里奧•納哈里斯朝灰蟲子微笑:“也許該由無垢者來揮斧。聽說沸油對你們而言跟洗熱水澡差不多。” “這不對。”灰蟲子沒有回以笑容,“小人們不像常人那樣感受灼痛,但熱油足以致盲,甚至要命。然而無垢者不怕死亡,給小人們提供攻城錘,我們要麼撞倒城門,要麼為此而死。” “你們統統會死,”布朗•本道。他於淵凱接過次子團的指揮權時, 聲稱自己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但不會誇口在所有場合都行事英勇。所謂“有年長的傭兵,有膽大的傭兵,但沒有既年長又膽大的傭兵”她對此深以為然。 丹妮嘆口氣:“我不要白白犧牲無垢者們的性命,灰蟲子。也許可用飢餓迫使城裡人投降。” 喬拉爵士有些悶悶不樂:“我們會比他們先餓死。陛下。這裡沒有食物,沒有餵馬和騾子的飼料,連河裡的水也有問題。彌林人把糞便排進斯卡札丹河,自己從深井汲取飲水。已有報告稱營地裡爆發了疫病,

包括高燒、棕腿疾和三例血瘟。若繼續逗留,還會發生更多狀況,別忘了,奴隸們因為一路行軍而變得身體虛弱。” “他們是自由民,”丹妮糾正,“不再是奴隸了。” “奴隸也好,自由民也罷,反正人在捱餓,很快就會生病。城裡的供給相對充足,且能經由水路增補。您那三條船無法封鎖河流與海洋。” “你有什麼建議,喬拉爵士?” “您不會喜歡的。” “我還是想聽聽。” “遵命。要我說的話,就放棄這座城市。您無法解放世上每一個奴隸,卡麗熙,您的目標是維斯特洛。” “我沒忘記維斯特洛。”丹妮時時夢到它,夢到這片從未見過的傳奇之地,“但若彌林老舊的磚牆就能輕易讓我放棄,又如何能對付維斯特洛巨大的石頭城堡呢?” “學伊耿的樣,”喬拉說,“用血火征服。等我們到達七大王國,您的龍將會長大,況且也會有資源營建攻城塔和投石機,這裡所缺乏的條件,維斯特洛都具備……但我警告您,穿越長夏之地的道路漫長而嚴酷,充滿未知的艱險。您在阿斯塔波停留是為買下軍隊,不是為發動戰爭。把好容易積攢下來的實力留給七大王國吧,女王陛下,把彌林留給彌林人,向西方的潘託斯進發。” “承認失敗?”丹妮惱怒地說。 “懦夫才躲在高牆後,失敗者是他們,卡麗熙。”喬戈寇道。 其他血盟衛紛紛同意。“吾血之血,”拉卡洛說,“大家都知道,當懦夫燒掉食物和草料,並躲藏起來時,偉大的卡奧就去尋找真正勇敢的敵手。”

“大家都知道。”姬琪一邊倒酒一邊贊成。 “我可不知道。”丹妮非常重視喬拉爵士的意見,但這樣原封不動地放棄彌林超出了忍受範圍。她無法忘記柱子上的兒童,鳥兒撕扯著他們的腸子,枯瘦的手臂順著海岸大道指向前方,“喬拉爵士,你說我們補給將盡,若向西方進發,又怎能養活自由民們呢?” “很抱歉,這做不到,卡麗熙。他們要麼自己養活自己,要麼餓死。沒錯,行軍途中許許多多的人將會死去,很殘酷,但沒有辦法。我們迫切需要擺脫這片焦土。” 穿越紅色荒原時,丹妮沿途留下一串屍體,同樣的景象她再不想見到。“不,”她說,“我不會讓我的子民去送死。”他們是我的孩子。“一定有辦法進城。” “我有一個辦法。”布朗•本•普稜捋著灰白相間的斑駁鬍鬚,“下水道。” “下水道?什麼意思?” “巨大的磚砌下水道連線斯卡札丹河,用來排出城裡的廢水。對某些人而言,這也許是進出城市的唯一通道。斯卡波丟掉性命之後,我就是這樣逃出彌林的。”布朗•本扮個鬼臉,“那味道從不離人,我時時晚上夢到。” 喬拉爵士看上去將信將疑:“在我看來,似乎出來比進去容易。照你的說法,這些下水道通往河裡?不就意味著排洩口在城牆底部?” “而且由鐵柵欄封著,”布朗•本承認,“但有些已經鏽穿,不然我早淹死在糞便裡了。進去之後,需要忍汙耐垢,爬很長一段,穿越漆黑的磚塊迷宮,有可能永遠出不來。汙水從不低於腰部,根據我從牆上看到的痕跡,甚至可能高於頭頂。那下面有些東西,有世上最大的老鼠和更糟糕的……噁心極了。” 達里奧•納哈里斯縱聲大笑:“跟你爬出來時一樣噁心?算了吧,倘若有人蠢到去嘗試,等他鑽出來,只怕彌林城內所有的奴隸商人都會聞臭而至。” 布朗•本聳聳肩。“陛下詢問有無辦法進城,我照實稟報而已……本• 普稜可不想再下這些陰溝,就算給我七大王國所有的金子也不去。其他人若想試試,那麼,歡迎。” 阿戈、喬戈和灰蟲子同時想發言,丹妮舉手阻止:“下水道聽起來沒什麼希望。”她知道只要發令,灰蟲子便會帶領無垢者下到陰溝裡, 她的血盟衛也不遲疑。但他們都不適合這項任務。多斯拉克是騎馬民族,而無垢者的優點在於戰場紀律。面對如此渺茫的機會,我能把自己人派到黑暗中去送死嗎?“我考慮考慮,都退下吧。” 軍官們躬身離去,女僕和龍留了下來。布朗•本離開時,韋賽利昂展開蒼白的翅膀,在他頭頂慵懶地拍打,翅翼掃到傭兵的臉。白龍笨拙地一隻腳落在他頭上,另一隻踩在他肩膀,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再次飛離。“他喜歡你哦,本。”丹妮道。 “很有可能。”布朗•本哈哈大笑,“要知道,本人有一點真龍血脈。” “你?”丹妮很是吃驚。普稜是個老傭兵,好脾氣的混血兒,有張棕色寬臉、斷裂的鼻子、濃密灰髮和多斯拉克母親遺傳的一雙黑色杏仁大眼,聲稱自己同時具有布拉佛斯、盛夏群島、伊班、科霍爾、多斯拉克、多恩及維斯特洛的血統,但這是她頭一次聽說其中還包括坦格利安血脈。丹妮探詢似的看著他,“怎麼可能?” “嗯,”布朗•本說,“曾有位生活在日落國度的普稜先祖跟龍公主結親。這是奶奶告訴我的故事,她活在伊耿國王時代。” “哪位伊耿國王?”丹妮問,“曾有五位伊耿統治維斯特洛。”她哥哥的兒子應是第六位,但篡奪者的手下將他撞死於牆上。 “五位,那麼多?噢,真夠亂的。我不知是第幾位,女王陛下,但這老普稜是大領主,當時傳得沸沸揚揚……嗯——請陛下原諒——他那玩意兒有六尺之長。” 丹妮笑起來,髮辮裡三個鈴鐺清脆地碰響:“你是說六寸吧?”

“六尺,”布朗•本肯定地回答,“若是六寸,別人還關注什麼呢?陛下。” 丹妮像小女孩似的咯咯嬌笑:“這一奇觀是你奶奶親眼見到的?” “那可不對。老太太一半是伊班人,一半是科霍爾人,沒到過維斯特洛,這一定是我祖父告訴她的——而我出生前他就被多斯拉克人殺了。” “你祖父又是從哪裡得知的呢?” “我猜是吃奶時聽說的故事之一吧。”布朗•本聳聳肩,“關於不知哪一世的伊耿國王和老普稜大人的那玩意兒,恐怕我就知道這些。陛下, 我得去照料次子團了。” “去吧。”丹妮吩咐。 布朗•本離去之後,她躺回墊子上。“倘若你已長大,”她一邊對卓耿說話,一邊撓他雙角之間,“我就能騎你飛越城牆,把那隻鷹身女妖溶成廢銅渣滓。”但還需好多年,她的龍才能長大到可騎乘的地步。他們長成後,誰將來騎呢?龍有三個頭,而我只是一個。她想到達里奧。 若真有哪個男人能用眼睛強暴女人…… 丹妮有些心虛。軍官們前來開會時,她發現自己偷眼看那泰洛西人,記起他微笑時閃爍的金牙。除此之外,還有他的眼睛。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從淵凱一路過來,達里奧每晚彙報時都會帶來一朵花或一根植物的枝條……他說是為幫助她瞭解這片土地。噢,都有蜂柳、黑薔薇、 野薄荷、仕女蕾絲、匕首葉、金雀花、刺辣木、金鷹妖……他還試圖讓我免於目睹那些死去的兒童。他不該那麼做,但確是出自好心。達里奧 •納哈里斯能讓她歡笑,騎士喬拉從來沒有。 她試圖想象,若允許達里奧吻自己會是什麼樣,就像喬拉爵士在船上那樣的吻。這想法既讓她興奮,又令她不安。風險太大了。不用別人提醒,她也清楚泰洛西傭兵並不簡單,在微笑與俏皮話背後,他危險乃至於殘忍。薩洛跟普蘭達早上還是他的同伴,夜裡就被他割下人頭獻出。可是,卓戈卡奧也很殘忍,而且是全天下最危險的人。但她還是愛上了他。我能愛上達里奧嗎?若與他同床,意味著什麼呢?那會讓他成為三個龍頭之一嗎?她知道喬拉爵士會生氣,然而他不是說我可以有兩個丈夫嗎?也許我跟他們兩個結婚,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但這些是愚蠢的念頭。她有一座堅城需要攻克,終日夢想親吻和傭兵明亮的藍眼睛並不能幫自己突破彌林的牆壘。我是真龍傳人,丹妮提醒自己,思緒卻不斷迴旋,好似老鼠追逐尾巴。突然之間,她再也無法忍受大帳裡封閉的空間。我想要微風拂面的感覺,我想聞到海洋的氣息。“彌桑黛,”她喊,“給銀馬上鞍,並備好你自己的坐騎。” 小文書鞠了一躬:“遵命,陛下。要不要傳喚血盟衛?” “我不打算離開營地,帶上阿斯坦就行。”在孩子們中間,無須刻意防範。而老侍從既不會像貝沃斯那樣多嘴,又不會如達里奧那般看她。 大帳所在的燒焦橄欖樹林鄰著海邊,位於多斯拉克人營地和無垢者營地之間。坐騎鞍備妥當後,丹妮和同伴們沿海岸線出發,背對城市而行。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彌林在身後發出嘲笑。回頭看去,它就矗立在那兒,午後的太陽在大金字塔頂的青銅鷹身女妖像上反射出耀眼光芒,很快奴隸商人們就會穿上帶流蘇的託卡長袍,斜倚著椅子,享用羊羔、橄欖、狗胎、蜂蜜睡鼠諸如此類的佳餚,然而城外,她的孩子們卻在捱餓。突如其來的暴怒充斥全身。我一定會打敗你們,她發誓。 騎過太監營地周圍的尖樁和壕溝時,丹妮聽見灰蟲子和他計程車官們正操練一隊士兵掌握短劍、盾牌和沉重的長矛,另一隊人裹著白色的纏腰布在海里洗澡。她注意到太監們非常愛清潔,和傭兵大不一樣——她手下某些人聞起來好像自她父親失去鐵王座之後,就沒洗澡或換衣服似的。與之相對,無垢者們即便經過一整天行軍,仍堅持每晚都洗,當無水可用時,就按多斯拉克人的方法用沙子來清。 見她經過,太監們紛紛跪下,並捏緊拳頭置於胸前,以示敬意。丹妮一一回禮。此刻正是漲潮時分,海浪在銀馬腳邊泛起陣陣泡沫。她看到自己的船停於外海,“貝勒裡恩號”離得最近,這艘大商船曾叫“賽杜里昂號”,她把帆收了起來。遠處是划槳船“米拉西斯號”和“瓦格哈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