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伯爵大人?” 這一頭銜在他耳中至今仍顯怪異,但戴佛斯轉身離開視窗。“對, 是時候了。”史坦尼斯、梅莉珊卓及後黨人士還要再祈禱一個小時,甚至更久。紅袍祭司每天日落時分都燃起火堆,為即將結束的一日感謝拉赫洛,並請求他第二天重新帶回太陽,驅逐凝聚的黑暗。走私者必須了解海潮,懂得捕捉風向。說到底,那是唯一適合他的身份:走私者戴佛斯。傷殘的手伸向喉嚨的幸運符,卻什麼也沒找到。他甩開胳膊,加快步伐。 夥伴們緊隨在後,跟上他的腳程。夜歌城的私生子有張被麻疹破壞的臉龐,也帶著邋遢的騎士風度;傑拉德•高爾爵士一頭金髮,身形寬闊,直率粗魯;安德魯•伊斯蒙爵士比旁人高一頭,鐵鏟形的鬍子,濃密的棕眉毛。他們性情各異,卻都是好人,戴佛斯心想,但若今晚之事有所差池,全都難逃一死。 “聖火是有生命的,”當初戴佛斯要紅袍女教他如何透過火焰瞥見未來,她解釋道,“它變化雀躍,從不靜止……就像一本不停翻動的書,
想看也看不清。首先需要多年刻苦訓練,才能目睹火焰中的形影,而後又需更多年,才能分辨哪些影子屬於將來,哪些影子屬於現在,哪些影子屬於過去。無論如何,過程相當艱難,應該說很難。你們是不明白的,你們日落國度的人從來就不明白。”戴佛斯不依不饒地追問,亞賽爾爵士如何能很快領悟其中訣竅,對此,她只神秘地微笑:“任何一隻凝視火焰的貓都會看到嬉戲的紅老鼠。” 這些話,以及相關的一切,他都沒對手下王黨人士隱瞞。“紅袍女或能預知我們的意圖。”他警告大家。 “先宰了她便是,”“漁婦”林斯建議,“我知道一個伏擊的好地方, 數人仗劍同時出動……” “你會毀了大家,”戴佛斯說,“克禮森學士想除掉她,而她立刻知道了,我猜是從火焰裡看見的。依我之見,她對於指向自身的威脅感應靈敏,但肯定無法知曉所有事情。若我們打一開始便徹底忽略她,或許可以躲過注意。” “偷偷摸摸、躲來躲去有何榮譽可言。”符山城的崔斯頓爵士提出反對,他一直為桑格拉斯家效勞,岡瑟伯爵卻被送上梅莉珊卓的火堆。 “被燒死就有榮譽了嗎?”戴佛斯反問,“你也看到桑格拉斯大人的下場,急著想步他的後塵?我現下不需要榮譽,只需要走私者,你們怎麼說?” 他們同意。諸神保佑,他們都同意。 當戴佛斯推門而入時,派洛斯學士正教艾德瑞克•風暴做算術。安德魯爵士緊跟在後,餘人留守樓梯和入口。學士停頓下來:“差不多了,艾德瑞克。” 男孩對來客的闖入迷惑不解。“戴佛斯大人,安德魯爵士。我們正在做算術。” 安德魯爵士微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最討厭算術,老表。”
“我不介意算術,但最喜歡歷史。歷史書裡都是故事。” “艾德瑞克,”派洛斯學士說,“快去把斗篷拿來。你得跟戴佛斯大人一起走。” “我?”艾德瑞克站起來,“上哪兒去?”他把嘴巴倔強地抿起,“我才不向光之王祈禱。我信仰戰士,跟父親一樣。” “我們知道,”戴佛斯說,“來吧,孩子,時間不容耽擱。” 艾德瑞克披上一件帶兜帽未經染色的羊毛厚斗篷。派洛斯學士幫他繫緊,並拉起兜帽遮住他的臉。“你一起來嗎,學士?”男孩問。 “不。”派洛斯摸摸脖子上許多金屬條串成的頸鍊,“我的崗位在這裡,在龍石島。快跟戴佛斯大人走吧,照他說的去做。記住,他是國王之手,關於國王之手,我教過你什麼?” “首相代表國王發號施令。” 年輕的學士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快走吧。” 戴佛斯曾經不大信任派洛斯,也許是怨恨他取代了老克禮森的位置,現下卻十分敬佩對方的勇氣。他很可能為此送命。 學士房間外面,傑拉德•高爾爵士等在樓梯邊。艾德瑞克•風暴好奇地看看他,下樓時,終於開口問:“我們究竟上哪兒去,戴佛斯大人?” “去海上。一艘船在等您。” 男孩突然停下:“一艘船?” “薩拉多•桑恩的船。薩拉是我的好朋友。” “我會陪在你身邊,孩子,”安德魯爵士向他保證,“沒什麼好怕的。” “我才不怕,”艾德瑞克惱怒地宣告,“只不過……希琳會來嗎?”
“不,”戴佛斯說,“公主得留在這兒,跟父母一起。” “那我得先去見她,”艾德瑞克解釋,“向她道別。否則她會傷心的。” 若你被燒死,她會更傷心的。“沒時間了,”戴佛斯道,“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公主陛下。等您到達目的地後,還可以寫信給她。” 男孩皺起眉頭,“你肯定我必須走嗎?叔叔為何要我離開龍石島? 我惹惱他了嗎?我敢說自己絕不是故意的。”他又露出那種固執的表情,“我要見叔叔。我要見史坦尼斯國王。” 安德魯爵士和傑拉德爵士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時間了,孩子。”安德魯爵士催促。 “我要見他!”艾德瑞克更為響亮地堅持。 “他不想見你。”戴佛斯必須說點什麼,好讓孩子繼續前行,“我是他的首相,他的代表。難道非得要我稟報國王,你不肯服從命令嗎?你知道那會讓他多生氣嗎?你根本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他摘下手套, 將四根被削去一截的手指露出來,“可我見過。” 這當然是謊言: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削掉洋蔥騎士的手指尖時,絲毫不帶感情,只有鐵一般的公正。但那時艾德瑞克•風暴還沒出生,不可能清楚。威脅取得了期望的效果,“他不該這麼做。”男孩默然道,容許戴佛斯牽他走下樓梯。 夜歌城的私生子在地窖門口加入隊伍。他們迅速前進,穿越陰暗的庭院,走下石龍尾構成的若干樓梯。“漁婦”林斯和歐麥•布萊伯利等在邊門,腳邊有兩名捆起來的衛兵。“舟呢?”戴佛斯詢問。 “在那兒,”林斯道,“四個槳手。大船則泊於陸岬之旁,名叫‘瘋狂普蘭多號’。” 戴佛斯咯咯竊笑。以瘋子命名的船,是的,很合適。薩拉富有海盜的黑色幽默。
他單膝跪在艾德瑞克•風暴面前。“我們得分開了,”他說,“有一艘小舟正等著您,載您上外海的大船,然後揚帆起航。您是勞勃之子,不論發生什麼,我相信您的勇氣。” “我會的。只不過……”男孩猶豫道。 “把它當做一次冒險,大人,”戴佛斯試圖令語氣顯得興奮愉快,“這是您人生偉大冒險的開始。願戰士守護您。”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你,戴佛斯大人。”男孩與他的親戚安德魯爵士結伴出了邊門,餘人跟在後面,只有夜歌城的私生子留下。願天父公正地裁判我,戴佛斯可憐兮兮地想,他現在擔心的是國王的裁判。 “這兩個怎麼辦?”羅蘭德爵士一邊插上門閂,一邊指著地上的衛兵問。 “拖去地窖,”戴佛斯道,“等艾德瑞克安全上路後,再給他們松綁。” 私生子略一點頭。多說無益,這不過是最簡單的部分。戴佛斯戴好手套,暗暗希望自己沒失去幸運符,有那袋指骨掛在脖子上,感覺更踏實、更安定。他用削短的手指梳理細棕發,不禁疑惑自己該不該先理發,面對國王的時候,外表必須像模像樣。 龍石島從未如此黑暗恐怖。他緩緩走路,腳步聲在黑色的牆壁和石龍之間迴盪。但願石頭中的魔龍永遠不要醒來。石鼓塔高聳在前,走近後,門口的守衛連忙分開交叉的長矛。不是為洋蔥騎士,而是為國王之手。至少戴佛斯進門時還是首相,不知出來時會是什麼。假如我真能出來的話…… 樓梯似乎比以前更長更陡,或許只是因為他累了。聖母啊,我不是做這種事的料。他爬得太高也太快,在高高的山峰上,空氣稀薄,難以呼吸。小時候,他夢想成為大富翁,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長大以後, 只想要幾畝良田,一棟養老的屋宅,併為兒子們安排好前程。“瞎眼雜種”曾告訴他,聰明的走私者不會把手伸得太長,不會讓自己受到太多關注。幾畝良地,一座木堡,爵士稱號,我早該滿足了。若能活過今晚,他決意帶戴馮航迴風怒角,回到溫柔的瑪瑞亞身邊。我們一起悼念死去的兒子們,並把活著的撫養長大,再不理會國王與權力。 戴佛斯進入圖桌廳時,內裡陰鬱空洞,國王仍在夜火邊,跟梅莉珊卓和後黨人士一起。他跪在壁爐邊生火,以將寒氣逐出圓形房間,把陰影趕回角落之中。完成之後,他繞著屋子,依次走到每扇窗前,拉起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開啟木窗戶。風吹進來,充滿海水的鹹味,撩動他樸素的綠棕色披風。 走到北方,他斜倚在窗臺上,呼吸夜晚冰冷的空氣,希望瞥到“瘋狂普蘭多號”升起的風帆,但目力所及,盡是黑暗與空曠。他已離開了嗎?他只能祈禱。半個月亮在高高的稀疏雲層中穿進穿出,戴佛斯看到熟悉的群星。“戰艦座”航往西方,“老嫗之燈座”乃四顆明星圍住一片金色光暈,烏雲遮住“冰龍座”的大部分,除了那顆標誌正北的明亮藍星。 這些是屬於走私者的星星,是他的老朋友,戴佛斯希望這意味著好運。 但當視線從天空轉向城堡的牆頭,他就沒那麼確定了。夜火照耀下,岩石龍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黑影。他試圖告訴自己,它們不過是雕塑,冷冰死寂,沒有生命。然而這裡曾屬於他們,屬於魔龍和龍王,屬於坦格利安家族。坦格利安家族有古老的瓦雷利亞血統…… 寒風呼嘯著刮過房間,壁爐裡火焰盤旋跳躍,木柴噼啪作響。戴佛斯離開視窗,影子卻走在人前,如一把又長又細的劍,落於繪彩桌案上。他在桌前站了許久,等待,等待。他們終於上樓了,靴子踏著石階梯,人未到,聲先至。“……沒有三個。”國王正在說。 “一定會有三個,”梅莉珊卓的回答傳進來,“我向您發誓,陛下, 我看到他的死,聽到他母親的哀嚎。” “你是在夜火裡看到的。”史坦尼斯和梅莉珊卓一起進門,“火焰中充滿陷阱。什麼是現在,什麼是將來,什麼是可能。你無法確定……” “陛下。”戴佛斯踱步上前,“梅莉珊卓女士所見是實。你侄子喬佛裡已經死了。”
即使國王對於他候在繪彩桌案跟前感到吃驚,也沒表露出來。“戴佛斯大人,”他說,“他不是我侄子。儘管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如此。” “他是在自己婚宴上被食物噎死的,”戴佛斯說,“也可能遭別人下了毒。” “他正是第三個。”梅莉珊卓說。 “我會數數,女人。”史坦尼斯沿桌踱步,經過舊鎮與青亭島,走向盾牌列島和曼德河口,“看來,在這個時代,婚禮竟變得比戰爭更危險了。誰下的毒?有訊息嗎?” “據說是他舅舅,小惡魔。”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他是個危險的傢伙,我在黑水河上得到了教訓。訊息由誰通報?” “里斯人仍在君臨城內做生意。薩拉多•桑恩沒理由對我撒謊。” “我想也是。”國王的手指劃過桌面,“喬佛裡……記得城堡廚房裡有隻貓……廚子們常拿些殘羹剩飯和魚頭餵它,其中一位告訴那孩子, 它就要生小貓了,以為他會想要一隻。結果喬佛裡用匕首將那可憐的動物開膛破肚,看看是不是真的。找到小貓之後,他把它們拿給父親看, 卻被勞勃狠揍一頓,幾乎給打死。”國王摘下王冠,放到桌上,“不管是侏儒還是水蛭乾的,反正於國於民是樁好事。他們一定會派人來迎接我了。” “他們不會,”梅莉珊卓道,“喬佛裡還有個弟弟。” “託曼。”國王不情不願地說出名字。 “他們會給託曼加冕,以他之名繼續統治。” 史坦尼斯捏起一隻拳頭:“託曼的性情比喬佛裡溫順,但同樣出自亂倫。他是又一隻成長中的怪物,又一條寄生於王國上的水蛭。時間所剩無幾,維斯特洛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站出來,孩子不成的。”
梅莉珊卓曳步移近:“那就快快拯救他們吧,陛下,讓我喚醒岩石中的魔龍。我已經達成了三個國王的目標,把那男孩給我。” “艾德瑞克•風暴。”戴佛斯道。 史坦尼斯帶著令人戰慄的怒氣轉過來。“我知道他的名字。饒了我吧,別再說了。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樣,但我必須向國家負責。我的職責……”他轉回梅莉珊卓那邊,“你發誓,沒有其他方法?以你的性命起誓,撒謊的話,我保證讓你生不如死。” “您是那個命中註定要抵禦遠古異神的人選,應和著五千年前的預言。紅色彗星宣告了您的到來,您就是亞梭爾•亞亥轉世重生,預言中的王子,如果您失敗,整個世界將一起消亡。”梅莉珊卓向他走來,張開紅色的嘴唇,喉頭的大紅寶石陣陣悸動,“給我那男孩,”她低聲說,“我將把您的王國交還於您。” “辦不到,”戴佛斯說,“艾德瑞克•風暴不在了。” “不在了?”史坦尼斯轉身,“什麼意思,不在了?” “此刻他搭乘一條里斯戰艦,安全地揚帆出海。”戴佛斯凝視著梅莉珊卓蒼白的心形臉蛋,看見沮喪與困惑交迭閃過。她沒有看到! 國王的雙目如深藍的淤青,嵌在凹陷的眼窩裡,“私生子在未經我准許的情況下,被帶離了龍石島?一艘里斯戰艦,是嗎?那裡斯海盜以為可用這孩子詐騙我的錢財——” “是您的首相干的,陛下。”梅莉珊卓心照不宣地回望戴佛斯一眼,“你快把他帶回來,大人,趕快。” “那男孩已不在我掌握中,”戴佛斯說,“也不在你掌握中,女士。” 她的紅眼睛令他侷促不安:“我該把你留在黑暗之中,爵士,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我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這是背叛。”史坦尼斯走到窗邊,凝視著外面的夜晚。他在找那艘船?“我把你從賤民中提拔上來,戴佛斯,”國王語中的疲倦更甚於憤怒,“難道忠誠有這麼難?” “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為您而死,我自己也差點陣亡。今生今世,我對您的忠誠始終不渝。”即將的說辭,戴佛斯•席渥斯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有賴於此。“陛下,您讓我發誓給予您誠實的諫言,保護您的權利和您的國家,懲罰您的敵人,照顧您的子民。 艾德瑞克•風暴難道不是您的臣民嗎?不是我發誓要保護的人嗎?我信守誓言,怎能稱為背叛呢?” 史坦尼斯再度咬緊牙齒:“我從沒有要求過這頂王冠,黃金戴在頭上又冷又沉,但只要我還當國王一天,就有責任……假如我必須犧牲一個孩子,把他獻給火焰,以拯救千百萬人民,免遭黑暗的侵襲……犧牲……從來不是件容易事,戴佛斯,否則就不成其為犧牲了。你來解釋,女士。” 梅莉珊卓道:“亞梭爾•亞亥用來給‘光明使者’淬火的,乃是他愛妻的心血。一個擁有千頭肥牛的富人,把其中一頭獻給神靈,不算什麼, 但獻出自己唯一一頭牛的……” “她說的是牛,”戴佛斯告訴國王,“我說的是人,你女兒的朋友, 你兄長的兒子。” “他是國王的兒子,血管裡有王者之血的力量。”梅莉珊卓喉頭的大紅寶石像紅色的星星一樣閃耀,“你以為自己救了這個孩子,是嗎,洋蔥騎士?大錯特錯!不管躲到天涯海角,當長夜降臨時,艾德瑞克•風暴仍將和其他人一起死去。到時候,黑暗與嚴寒將籠罩整個世界,連你自己的兒子們也統統逃不掉。知道嗎?你干預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偉業!” “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多,”戴佛斯承認,“也從未不懂裝懂。我了解大洋與河流,瞭解海岸的走向,瞭解礁石與淺灘,瞭解哪裡有隱秘海灣,以便讓小船悄悄登陸。我也瞭解國王必須保護子民,否則便算不上國王。”
史坦尼斯的臉沉下來:“你敢當面嘲笑我?我得從一個走私洋蔥的人那裡學習國王的職責嗎?” 戴佛斯跪下:“倘若我有所冒犯,只管砍頭,無論生死,我都是您的忠臣。但我還有幾句話,為了我帶給您的洋蔥,為了您削下的手指, 請聽我說完。” 史坦尼斯拔出光明使者,它的光亮填滿房間。“想說什麼就說,但別拖延時間。”國王脖子上的肌肉像繩索一般突起。 戴佛斯從斗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它又薄又脆,卻是他此刻唯一的護盾。“國王之手應該能讀會寫,所以我求派洛斯學士指教。”他將紙撫平於膝,在魔劍的光亮之下唸誦。
瓊恩他夢見自己回到臨冬城的墓窖,在石制國王的寶座之間跛行。國王們用灰色的花崗石眼睛凝望他,灰色的花崗石手指緊握著膝蓋上平躺的生鏽長劍的劍柄。你不是史塔克家的人,他聽到國王們透過厚重的花崗巖低吼,這裡沒有你的位置,快快離開。他走進更深沉的黑暗中。“父親?”他喊,“布蘭?瑞肯?”無人回應。一陣冷風從後頸掠過。“叔叔,”他喊,“班揚叔叔?父親?求求你,父親,幫幫我。”墓窖之上傳來鼓聲。人們在大廳裡歡宴,但我不受歡迎。我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這裡沒有我的位置。柺杖滑落,他跪倒在地。墓窖變得更加黑暗。角落裡有光亮浮現。“耶哥蕊特?”他低語,“求求你,原諒我。”不過那只是一只冰原狼,灰濛以至於白,血跡斑斑,黑暗中閃動的金黃大眼睛裡流露悲傷…… 黑暗的房間,身下的硬床。他在自己的床上清醒過來,這是熊老的臥室下方屬於侍從的房間。按理他應該做個好夢,但儘管蓋上層層毛皮,仍然覺得冷。北行途中,白靈睡在身邊,寒夜中散發暖意:在荒野裡,則有耶哥蕊特的陪伴。他們都不在了。他親手火葬了耶哥蕊特,記得那是她的願望,白靈呢……你在哪兒?你也死了嗎,就是那夢中墓窖裡染血的狼?但夢中的狼乃是灰色,並非雪白。灰色,布蘭的狼。瑟恩人在後冠鎮附近獵殺了他?如果真是這樣,布蘭可說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當號角響起時,瓊恩正努力掙脫紛亂的思緒。 冬之號角,他心想,仍然沉浸在噩夢帶來的混沌中。曼斯沒找到喬曼的號角,所以這絕不可能。第二聲號角接踵而至,跟第一聲一樣綿長高亢。必須立即起床登上長城,他意識到,但做起來好難…… 瓊恩推開毛皮坐起來,腿上的疼痛已近麻木,應該可以站立。為抵禦寒冷,他合衣而眠,所以現在只需穿鞋、罩上皮甲和盔甲及斗篷。號角再次響起,兩聲綿長呼喚,他把長爪掛在背上,拄著柺杖蹣跚地走下樓梯。 外面一團漆黑,陰暗的天幕下充斥刺骨的寒意。黑衣弟兄們正從堡壘和塔樓中蜂擁而出,一邊系劍帶一邊走向長城。瓊恩尋找派普和葛蘭,但徒勞無功。也許正是他們中的一位吹響了號角。曼斯,他認定, 曼斯終於來了。很好,我們將與他大戰一場,然後就可以安心休息。不論生死,都可以安心休息了。 原有的樓梯已化為長城下一片焦木碎冰的遼廣瓦礫場,人們只能靠絞盤牽引鐵籠登上長城。不過籠子一次只能裝十人,瓊恩到達時剛好升上去了,必須等它再回來。其他人和他一起等:紗丁、穆利、省靴、木桶,還有長兔牙的金髮大個子哈里士,人稱“馬兒”,因為他曾是鼴鼠鎮的馬倌,他也是鎮上少數幾個留在黑城堡的人之一。餘人紛紛逃回田地和小屋,逃回到那些位於地下的妓院聽天由命。只有馬兒夢想穿上黑衣,真是個兔牙大笨蛋。妓女澤也在,上次戰鬥中她的十字弓用得很出色。諾伊還留下三個孤兒,他們的父親為保衛階梯而犧牲。三個都很小 ——一個九歲,一個八歲,還有一個五歲——沒人願意關照。 等待期間,克萊達斯送來溫酒,三指哈布則分發大塊黑麵包。瓊恩拿上一塊啃起來。 “這是曼斯•雷德嗎?”紗丁緊張地問。 “希望如此。”黑暗中有比野人更可怕的存在。瓊恩憶起身處先民拳峰的雪地時野人王所說的話: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光想想,就讓瓊恩感覺寒風都變得更加刺骨。還好籠子就在此刻叮噹響著下到地面,於長長的鐵索尾端搖擺,大家靜靜擠進去關上門。 穆利將傳喚鈴的繩索拉了三下。很快鐵籠便開始上升,起初顛簸不已,不久漸趨平穩。無人說話。到得頂上,鐵籠平移,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馬兒伸手幫了瓊恩一把。冷風如重拳來襲,令他不由自主地牙齒打顫。
長城之巔,弟兄們用比人還高的杆子撐起一列鋼盆,裡面生起熊熊大火。風似利劍,戳攪焰苗,可怖的橙光不斷搖曳。束束箭支、弩支、 長矛及弩炮箭準備就緒。岩石堆了十尺之高,裝瀝青和燈油的大木桶在旁邊排好。除人手之外,波文•馬爾錫每一樣都給黑城堡留下了充足供應。風抽打著城垛上那些手執長矛的稻草哨兵的黑斗篷。“希望別是他們中的一位吹響了號角。”瓊恩跛行在唐納•諾伊身邊評論。 “你聽到了嗎?”諾伊問。 風聲,馬嘶,還有別的。“一隻長毛象,”瓊恩說,“那是一隻長毛象。” 武器師傅扁平的大鼻旁呼氣結霜。長城以北為無垠黑暗,勢若汪洋,但瓊恩能辨認出遠方森林裡點點閃爍移動的紅星。這是曼斯,就跟太陽昇起一樣明顯。異鬼不會點火。 “我們看不見,該怎麼打?”馬兒問。 唐納•諾伊走向波文•馬爾錫修復的那兩臺巨大投石機。“讓它帶給我們光明!”他咆哮。 瀝青桶被迅速塞入投石機,接著用火把點燃。風動火勢,氣焰狂暴。“放!”諾伊大吼。隨著平衡臂下落,投擲臂“砰”的一聲砸在橫木上,燃燒的瀝青桶便在暗夜中翻滾飛出,散發著奇異的搖曳光芒,照亮途經的地面。瓊恩在微光中瞥見長毛象們沉重的腳步,一閃而過。有十來頭,也許更多。木桶砸在地面爆裂。敵方陣營傳出低沉的喇叭,還有一個巨人用古語咆哮,他的聲音如來自遠古的轟雷,讓瓊恩脊樑震顫。 “繼續!”諾伊呼叫,投石機再次裝填,接著又是兩隻燃燒瀝青桶噼啪著穿過黑暗落入敵軍之中。這次一桶瀝青擊中一棵死樹,並將其點燃。不止十來頭,瓊恩發現,足有一百頭。 他緩緩走近城牆邊緣。小心,他提醒自己,這裡實在太高。哨兵紅埃林再度吹起號角: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這次野人們回應了,不是用一隻號角回應,而是十來只同時奏響,夾雜許多笛聲和鼓聲。我們終於來了,對方宣告, 我們要摧毀你們的城牆,搶掠你們的土地,佔有你們的女人。風聲呼嚎,投石機吱吱作響,發出砰然的重擊,送木桶飛入夜空。在巨人和長毛象身後,瓊恩看到野人們手執斧頭和弓箭湧向長城。二十?二百?二萬?黑暗中一切都無從分辨。這是盲人之間的戰鬥,唯一的區別是曼斯比我們多出上千倍的人可供犧牲。 “城門!”派普驚呼,“他們的目標是城門!” 從理論上說,長城過於龐大,幾乎無法攻克:它高得讓一切雲梯和攻城塔都無能為力,厚到使任何攻城錘望之興嘆。沒有投石機能擲出破壞牆面的巨石,而若試圖火攻,融雪很快就會熄滅火焰。誠然,你可以爬過去,像掠襲者在灰衛堡附近乾的那樣,但前提是行動者必須強壯、 穩健、手腳靈便,即便這樣,也可能落得賈爾的下場,摔下來被一棵樹刺穿。對大隊人馬而言,必須攻打城門,別無他法。 然而,所謂城門只是冰牆中彎曲狹窄的隧道,可謂七大王國最小的門,內裡只能下馬單列行進。通道內有三道攔路鐵欄,每道都上鎖並捆綁鐵鏈,頭頂還有殺人洞加以保衛。最外層的門是九寸厚的鑲釘老橡木板,同樣難以擊破。不過曼斯有長毛象,他提醒自己,還有巨人。 “下面冷著咧,”諾伊說,“給他們洗洗熱水澡,小子們?”一打燈油罐子正排列在城牆邊,派普跑上前用火把將它們通通點燃,接著呆子歐文將其一個接一個地推倒。罐子噴吐著旋轉的淡白火舌,凌空墜落,當最後一個也摔下去之後,葛蘭踢開瀝青桶的木楔,讓瀝青沿牆轆轆地流淌。下方的聲音變成慘叫與尖嘶,對他們而言,卻是甜美的樂曲。 然而鼓聲仍如波浪一般傳來,投石機抖動、出擊,皮風笛的聲音回蕩在夜空,彷彿烈鳥的歌唱。塞勒達修士同樣在唱聖歌,但聲音因喝多了酒而顯得粗濁顫抖: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止住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 唐納•諾伊焦躁地圍著他轉:“誰敢放下刀劍,我就一腳把他踢下長城去……別停啊!修士。弓箭手!該死,弓箭手在哪兒?” “這兒。”紗丁說。 “還有這兒,”穆利答道,“不過我找不到目標……黑得跟豬肚子裡一樣。敵人到底在哪裡?” 諾伊指向北方,“不停放箭,也許可以碰巧射到一些,至少能騷擾對方。”他望著圍繞在身邊的這些被火光照亮的臉龐,“我需要兩名弓手和兩名矛手來一起守隧道,以防他們擊碎城門闖進來。”十多個人走上前,武器師傅挑出四個,“瓊恩,在我回來之前,長城是你的了。” 半晌間,瓊恩以為自己聽錯了。諾伊竟讓他指揮長城上的防御?“大人?” “大人?我只是一名鐵匠。” “我說過,長城是你的了。” 這裡有比我年長的人,瓊恩想辯解,比我優秀的人。我還像夏天的青草一樣軟弱,況且身上有傷,還被指控開小差。嘴裡幹得發苦,“是。”他勉強答應。 之後,瓊恩•雪諾覺得自己如在夢中。他的弓箭手們站在稻草哨兵中間,用半僵硬的手臂驅動長弓和十字弓,向看不見的敵人傾瀉無數飛矢。不時有支野人的箭射上來回應。他派人使用較小的彈石器,把巨人拳頭般大小、參差不齊的石子散射入空。黑暗吞噬了它們,就如人們咽下一把乾果。長毛象陰沉地叫喚,陌生的聲調複述陌生的語言。塞勒達修士祈禱黎明到來的聲音吵鬧中充滿酒意,瓊恩幾乎想一腳把他踢下去。底下,一隻長毛象垂死呻吟,另一隻著了火,在森林裡橫衝直撞, 踐踏人和樹。寒風愈加刺骨,哈布乘籠子上來,捎帶杯杯洋蔥肉湯,歐文和克萊達斯負責把它們端到弓箭手們身邊,好讓他們在放箭間隙時喝上一口。澤也操起十字弓參戰。一小時接一小時的裝填和發射讓右邊那座投石機的某個零件鬆了,前面的平衡臂猛然斷裂,同時扳倒後方的投擲臂,讓它摔在地上砸成了碎片。左邊的投石機繼續發射,不過野人們很快學會了如何避開它的殺傷範圍。 我們需要二十座投石機,而不止是兩座,並且它們應當裝在撬板和絞盤上以便移動。這是無用的妄想。不如再增加一千名戰士,外加三條龍。 唐納•諾伊沒有回來,下去保衛那條黑冷隧道的幾個人都沒有回來。長城是我的了,每當筋疲力盡時,瓊恩便這樣自我提醒。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長弓,只覺手指麻木僵硬,幾乎凍結。高燒又回來了,腿腳不由自主地發抖,疼痛如白熱的匕首,貫穿全身。再放一箭,就可以安心休息了,他告訴自己,不下五十次地告訴自己,再放一箭。可每當他射完箭,那三名鼴鼠村孤兒中的一位就會立即跑來遞上新的。再放一箭, 就可以安心休息了。很快黎明就會到來。 但當黎明最終降臨時,卻沒有人反應過來。世界仍為黑暗,慢慢褪成為灰,某種形態隱隱約約地在陰暗的天邊浮現。瓊恩彎腰凝視東方天際大塊大塊的厚重雲團。還在做夢嗎?他看到雲團下的光亮,搭上另一支箭。 這時升起的太陽破雲衝出,光芒如柄柄白色長槍照射在戰地。看到這片位於長城和森林之間半里長的沙場時,瓊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半個夜晚,這裡就成了一片充滿焦黑草梗、散落瀝青、粉碎石子和無數屍體的廢土。燒焦長毛象的屍體引來大群烏鴉,還有戰死的巨人,但在他們後面…… 左邊有人發出呻吟,接著塞勒達修士喃喃道:“聖母慈悲,噢, 噢,噢,噢,聖母慈悲……” 在那片森林底下,集結了全世界的野人:騎兵與巨人,狼靈和易形者,山上的蠻族,鹹海的水手,大冰川的食人部落,臉染成各種顏色的穴居人,冰封海岸的狗拉戰車,腳板如煮沸皮革的硬足民……所有這些形色怪異的野人都被曼斯聚集起來攻打長城。這不是你們的土地,瓊恩想對他們叫喊,這裡沒有你們的位置,快離開。他似乎聽到“巨人克星”託蒙德的嘲笑。“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也在說。他下意識地彎曲用劍的手,五指開開合合,儘管身在高處完全用不上劍。 軀體已凍得僵硬,內裡發著高燒,手中的長弓突然沉重萬分。和馬格拿的戰鬥無關緊要,他明白了,而昨晚的戰鬥甚至連無關緊要都說不上,僅僅是一場偵查,一把企圖在黑暗中攻敵不備的匕首。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不知道他們有這麼多。”紗丁說。 瓊恩是知道的,他見過這幫野人,但不是眼下的狀態,不是排成戰鬥佇列。行軍途中,野人的隊伍散開若干裡格,像許多龐大臃腫的昆蟲,從未聚在一起,而現在…… “他們來了。”有人嘶啞地喊道。 佇列正中是長毛象,上百隻長毛象,手握棍棒、大槌或巨石斧的巨人騎在它們背上。更多巨人跑在旁邊,推一棵裝上木輪的大樹幹,樹幹前端磨礪成尖。撞錘,他陰沉地想。如果下面的城門還健在的話,用那東西輕輕幾碰就會讓它粉碎。在巨人們兩側,浪濤般洶湧而來的是身穿煮沸皮甲、手執用火淬硬的長槍的騎兵,大群弓箭手,以及成千上萬揮舞長矛、投石索、棍棒和皮革盾牌的步兵。來自冰封海岸的骨制戰車“嘩嘩”響著在兩翼推進,彪悍的大白狗牽引它們越過岩石與樹根。這便是北野洪荒的憤怒啊,聽著皮風笛的尖嘯、聽著野狗們的咆哮、聽著長毛象粗重的鼻音、聽著自由民吹口哨和叫喊聲、聽著巨人們用古語發出怒吼,瓊恩不由得感慨。敵人的戰鼓在冰牆中引起迴音,彷彿內部有悶雷翻滾。 他可以感受四周人們的絕望。“他們一定有十萬人。”紗丁嚎叫。 “我們該怎麼辦?怎樣阻止他們?”
“長城將阻止他們。”瓊恩聽見自己說。他轉向大家,提高聲調,“長城將阻止他們,長城會保護自己。”空洞的言辭,但他必須儘可能地重複,越多越好,因為這是弟兄們渴望聽到的話。“曼斯想用人數來嚇唬我們。他認為我們都是笨蛋嗎?”他扯開嗓門叫喊,忘掉了自己的腿,每個人都靜靜傾聽,“戰車、騎兵、外加步行的蠢貨……對長城上的我們而言有什麼可怕呢?你們見過能爬牆的長毛象嗎?”他笑了, 派普、歐文和其他六七人也跟著笑了。“他們什麼都不是,比這些稻草哨兵還不如。他們夠不到我們,傷不了我們,嚇不倒我們!對不對?” “對!”葛蘭高喊。 “他們在絕境長城底下,而我們踩在他們上面,”瓊恩道,“守住城門,他們便不能透過。他們將永不能透過長城!!”人們不約而同地高聲吶喊,吼出同樣的詞句,回應瓊恩,一邊揮舞手中的利刃和長弓,臉頰因激動而變得通紅。瓊恩發現木桶胳膊上掛著號角。“兄弟,”他告訴木桶,“吹響戰爭的訊號。” 木桶咧嘴一笑,將號角舉到唇邊,吹出代表野人來襲的兩聲綿長號角。其他號角也紛紛跟進,直到長城本身都發起抖來,強烈而低沉的回響淹沒了所有聲音。 “弓箭手,”餘音消逝後,瓊恩下令,“瞄準推撞錘的巨人,該死, 每個人都瞄準好,聽我口令發射,絕不準先動。巨人和他們的撞錘!下場濃密的箭雨,但首先等待對方進入射程。誰浪費一支箭,就給我爬下城牆去撿,聽明白了嗎?” “明白,”呆子歐文高喊,“我明白,雪諾大人。” 瓊恩哈哈大笑,笑得像酒鬼、像瘋子,但部下跟他一起笑。現在, 兩翼的戰車和急馳的騎兵開始突出於中央,野人們還沒衝過這半里路的三分之一,陣線已亂。“給投石機裝上鐵蒺藜,”瓊恩說,“歐文,木桶,把彈石器旋到中央角度。弩炮裝填火矛,得令即發。”他指指鼴鼠村的幾個小孩,“你,你,還有你,拿好火把等著。”
野人的弓箭手邊進邊射,模式單調,總是先向前猛衝,停下,發射,隨後再猛衝十碼。飛箭的數量如此驚人,以至於天空完全被其籠罩,但可悲的是全部無害的墜落。徹頭徹尾的浪費,瓊恩心想,他們的確欠缺經驗與紀律。自由民那些較小的、以獸角和木頭做的弓本遠遜於守夜人軍團的高大紫衫木長弓,況且還射的是頭頂七百尺的目標。“讓他們射,”瓊恩說,“等著。保持鎮靜。”人們的斗篷在身後拍打。“風正迎面吹,會影響射程。等著。”近了,更近了。皮風笛嘯叫,鼓聲如雷霆,野人們的箭在空中“嗖嗖”劃過,隨即下墜。 “拉弓。”瓊恩舉起自己的弓,將箭拉到耳邊。紗丁照辦,還有葛蘭、呆子歐文、省靴、黑傑克布林威、艾隆與艾蒙克。澤也把十字弓放到肩上。瓊恩注視著撞錘慢慢逼近,長毛象和巨人們笨拙地跑在旁邊。 從這兒看下去,他們如此渺小,幾乎可用一隻手捏碎。我有這樣大的手就好了。他們穿越殺戮戰場,轟隆碾過死去的長毛象,驚起成百烏鴉。 近了,更近了,直到…… “放!!” 黑色的羽箭發出嘶聲,如插翅膀的毒蛇,飛了下去。瓊恩未待檢視戰果,便迅速搭上第二支。“搭箭!拉弓!放!”他又儘快搭上第三支,“搭箭!拉弓!放!”一次緊接著另一次。他朝投石機叫喊,然後聽到吱吱的響聲和砰然的重擊,百餘鐵蒺藜散射破空。“彈石器,”他喊,“弩炮,弓箭手,自由射擊。”這時野人們的箭擊中了長城,釘在他們腳下一百尺的地方。又一位巨人蹣跚著逃跑。搭箭,拉弓,放。一頭長毛象轉頭撞向身邊的同伴,把巨人從背上摔下來。搭箭,拉弓,放。 他看見撞錘倒下,推它的巨人非死即傷。“用火箭,”他呼喝,“燒掉撞錘。”受傷長毛象的尖叫及巨人的怒吼中混雜有鼓聲和笛聲,交織成可怕的樂章,不過他的弓箭手們不受干擾、毫不停歇地瞄準發射,似乎都成了死去的迪克•佛拉德那樣的聾子。是的,這些人也許曾為世間渣滓,而今卻都是守夜人的漢子,夠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永不能透過長城。 一隻長毛象陷入狂暴,撞翻無數野人,踩死若干弓箭手。瓊恩拉開長弓,照準這隻野獸毛茸茸的背部補了一箭,以驅動它奔逃。東西兩面,野人的側翼毫無阻礙地到達長城,但戰車只能於城下無益地打轉, 騎兵們同樣在奇麗的冰壁面前漫無目的地來回。“城門!”有人在喊,似乎是省靴,“長毛象衝向城門!” “火,”瓊恩咆哮,“葛蘭,派普。” 葛蘭摔開長弓,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桶油從堆放的地方搬下來滾到城牆邊,派普把密封的塞子錘開,塞入一大段布條,並用火把點燃。之後,他倆協力將桶推下去。桶下墜了約一百尺,撞上長城,隨即爆裂, 在空中撒滿碎木和燃油。葛蘭滾來第二桶,木桶也滾來一桶,派普將其分別點著。“打中了!”紗丁高喊,他的頭伸出如此之遠,瓊恩幾乎肯定他會摔下去,“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下方傳來烈焰的怒號。一個全身浴火的巨人蹣跚著闖入視野,絆倒在地瘋狂打滾。 這時,長毛象們猛地一下開始集體奔逃,它們從煙霧和火光中衝出,帶著驚恐撞向身後的同胞,使得它們也加入崩潰的行列,而巨人和野人們爭搶走避。不到半個心跳時間,陣線中央已徹底瓦解,兩翼的騎兵眼看被拋下,也跟著逃跑,儘管自身還沒流一滴血。戰車也隆隆地返回,除了散播恐怖和製造噪音,它們一事無成。一旦佇列衝亂,對方便不堪驅使,望著四散逃亡的野人,瓊恩心想。戰場上的鼓聲已然全部沉寂。你喜歡這音樂嗎,曼斯?你喜歡多恩人妻子的滋味嗎?“有誰受傷?”他喝問。 “有個該死的傢伙射中了我的腳,”省靴拔出箭支,在頭上揮舞,“不過瞄的是木的那隻!” 粗魯的歡呼在周圍響起。澤抓住歐文,抱著他轉圈,然後當大家的面給了他一個溼潤的長吻。她也試圖親吻瓊恩,但他抓住她肩膀,溫柔而堅定地推開。“不。”他說。我已經親吻得太多。此刻他只覺疲乏得無法站立,大腿從膝蓋到胯下的部分痛得昏天黑地,於是摸到柺杖,“派普,扶我登上籠子。葛蘭,長城是你的了。” “我的?”葛蘭說。“他的?”派普道。很難分辨他們中誰更吃驚。“可是,”葛蘭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野人再攻來我該怎麼辦?”
“阻止他們。”瓊恩告訴他。 乘籠子下降時,派普脫掉頭盔,擦拭額間。“結霜的臭汗,能有比結霜的臭汗更髒的東西?”他微笑,“諸神在上,居然這麼餓,我敢發誓自己可以吞下一整頭牛!你認為哈佈會把葛蘭煮給我們吃嗎?” 當他看到瓊恩的臉色時,笑容凝固了:“怎麼?你的腿?” “是的,我的腿。”瓊恩應和。簡單的回答都讓他覺得吃力。 “沒傷到吧?我們幹得漂亮。” “帶我去城門。”瓊恩嚴厲地說。我需要溫暖的爐火,熱騰的飯菜, 舒適的床鋪以及止痛的東西,他心想。但首先必須去隧道,檢視唐納• 諾伊他們的狀況。 與瑟恩人的戰鬥之後,人們花了整整一天來清理堆積在內門附近的碎冰和木樑。麻子佩特、木桶等工匠們激烈爭論,是否該把殘骸留下來,作為防禦屏障。這意味著放棄隧道的防守,所以被諾伊堅決拒絕。 他認定只要把人埋伏在殺人洞裡,然後由弓手和矛手把守攔路鐵欄,一小撮堅定的黑衣弟兄便足以抵擋上百倍的野人,讓他們的屍體塞滿隧道。他不打算讓曼斯•雷德輕易透過冰壁,所以用上各種鏟子、鋤子和繩子,人們最後挪開破碎的階梯,把內門挖了出來。 瓊恩站在冰涼的鐵欄前,等待派普去向伊蒙學士索要備用鑰匙。 令他驚訝的是,伊蒙學士跟著派普一起回來,還有打燈籠的克萊達斯。“檢查完畢後,馬上跟我走,”派普開門時,老人告訴瓊恩,“我必須給你換繃帶,敷新藥。你也需要更多安眠酒止疼。” 瓊恩無力地點頭。門終於開啟,派普當先進入,接著是克萊達斯和他的燈籠,瓊恩只能勉力跟上伊蒙學士。冰壁從四面八方壓來,寒意直入骨髓,整個巨大的長城就在頭頂,他們好像在冰龍的食道里漫遊。隧道一彎接一彎。派普開啟第二道鐵欄,繼續前進,再轉彎,前方有光, 透過冰層射來的蒼白微光。糟了,瓊恩立刻反應過來,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