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石牆,提利昂聽見外面堅定的雨聲。“再說一遍,叔叔?你竟然規勸我認罪?” “假如你肯在鐵王座前坦承罪行,並表示悔悟,你父親就可網開一面,準你穿上黑衣。” 提利昂嗤之以鼻:“這是瑟曦對付艾德•史塔克的手段。我們都很清楚臨冬城公爵的下場!” “此事和你父親無關。” 至少這是事實。“黑城堡專司收容暴徒、小偷和強姦犯,”提利昂道,“在我短短的造訪期間,倒還沒見過弒君者。你要我自承是個弒君弒親的混球,然後由父親大筆一揮,宣佈赦免,接著裹幾件毛衣把我扔去長城?”他粗魯地大吼。 “這不是赦免的問題,”凱馮爵士嚴正宣告,“我們家族已經夠丟臉了。你的悔罪可以平息事端,所以你父親才派我來提出建議。”
“替我好好謝謝他,叔叔,”提利昂說,“並告訴他,我沒有悔罪的心情。” “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轉變心情。你姐姐非置你於死地不可,她還得到了提利爾大人的支援。” “所以說,審判我的法官中有一位還沒聽我辯護,就定了我的罪?”不出所料,“你們到底還准不准我發言舉證?” “你根本沒有證據!”叔叔尖刻地提醒他,“提利昂,假如你是罪犯,去長城無疑算放你一馬;就算你無辜……我明白,北方正在打仗, 但你待在那邊,也比留在君臨安全。老百姓們堅信是你作的惡,假如你蠢到在市井出沒,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你似乎很關心我。” “你是我哥哥的兒子。” “你應該提醒他這一點。” “你以為假如你不是他和喬安娜的兒子,他會容忍你穿上黑衣嗎? 泰溫一直對你很嚴厲,我都看在眼裡,但他的性格也是給逼出來的。你的祖父待人寬厚溫和,因此被封臣們輕蔑,甚至有人公開反對他。外地領主借了我們的錢,從來不想歸還,在宮裡,他們嘲笑咱家是無牙的獅子,就連他的情婦也從事偷竊。想想看,一個妓女般的女子,居然敢拿你祖母的珠寶!重振蘭尼斯特家族的重擔落到了泰溫肩上,他二十歲那年,又負起統治全國的重擔。二十年啊!二十年如一日,他盡心竭力, 到頭來卻只換回瘋王的嫉妒。沒有榮譽,只有背後的冷箭和侮辱,但他依然為七大王國帶來了和平、富裕和正義。沒錯,他才是真正做到了公正嚴明,你應該相信他。” 提利昂驚訝地眨眨眼。凱馮爵士是個單純、堅定、感情內斂的人, 從沒用這般的狂熱講過話:“你愛他。” “他是我哥哥。”
“我……我會想想你的話。” “好好想想吧,而且要快。” 他想了整夜,清晨時仍未下定決心。僕人端來麥片粥和蜂蜜,但他思及認罪,嘴裡就只剩膽汁的味道。直到我死的那一天,都會揹著弒親者的罵名,不,直到一千年一萬年之後,我的名字都將被唾棄,我就是那歌謠中在婚宴上謀殺親外甥的邪惡侏儒。想到這裡,他滿腔怒火,揚手將粥連碗帶勺一起擲出去,重重地砸在牆上。亞當•馬爾布蘭爵士進門時有些好奇,但識趣地閉上了嘴。 “瓦里斯大人,”司儀宣佈,“情報總管。” 八爪蜘蛛刻意打扮,臉上撲滿了粉,聞起來有股玫瑰香水的味道, 一邊說一邊搓手。他要把我送入深淵,提利昂聽著太監悲天憫人的話語,心裡想。瓦里斯提到小惡魔如何陰謀將獵狗和喬佛裡分開,如何與波隆談論立託曼為王的好處。假中帶真賽過謊言。更絕的是,八爪蜘蛛樣樣事都有檔案為憑,張張羊皮紙上寫滿了各種註釋、細節、日期和談話。由於檔案太多,他講了整整一天,效果謂為彰顯。他證明提利昂確曾深夜闖入派席爾大學士的住所,拿走國師的種種藥品和毒劑;他證明提利昂確曾在晚宴對瑟曦太后發出威脅——實際上,除了不能直接證明提利昂下毒,其他的情節都是一清二楚了。奧柏倫親王忍不住問,既然他人不在場,又是如何瞭解這一切的呢?太監咯咯笑道:“小小鳥兒說的唄。它們天生便是要四處刺探,把情報告訴我,好由我轉達給諸位大人。” 小小鳥兒,提利昂陰鬱地想,來君臨的第一天,我就該宰了他。真該死,你這混球,居然那麼信任他。 “你還有證人嗎?”瓦里斯離開王座廳後,泰溫大人詢問女兒。 “差不多了,”瑟曦道,“但下次審判時,我請求帶上最後一位證人,那將是決定性的證據。” “可以。”泰溫大人說。
噢,妙極了,提利昂狂亂地想,這場鬧劇竟然還要繼續,倒不如現在就砍頭算了! 這天晚上,當他坐在窗邊飲酒時,門外傳來聲響。凱馮爵士又來找我懺悔了,他心想,不料進門的卻不是叔叔。 提利昂起身朝奧柏倫親王誇張地一鞠躬:“法官可以拜訪嫌犯嗎?” “親王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便是這麼對守衛說的。”紅毒蛇大喇喇地坐下。 “你這樣做會冒犯我父親。” “泰溫•蘭尼斯特的心情在我的考量名單上排不到前列。你喝的可是多恩紅酒?” “青亭島的。” 奧柏倫扮個鬼臉:“摻顏料的水。是你下的毒嗎?” “不是。是你下的嗎?” 親王哈哈大笑:“天下侏儒莫非都跟你一般伶牙俐齒?小心哦,沒準哪天給人剁下來。” “謝謝,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我時常想自己動手,免得它再給我惹麻煩。” “深有同感。好吧,不管怎樣,我也渴了,就嚐點雷德溫大人的果汁吧。” “好。”提利昂為對方滿上一杯。 親王吮了一口,在嘴裡漱漱,最後方才嚥下去。“勉勉強強。明天我送你幾瓶夠勁的多恩葡萄酒,”他又喝下一口,“金髮妞兒讓我動心了。”
“你找到莎塔雅的地方了?” “在莎塔雅那兒我睡黑皮膚的姑娘,叫什麼愛拉雅雅,長得很美, 只是背上有些傷痕。我剛才指的是你老姐。” “她找你出軌嗎?”提利昂毫不吃驚地問。 奧柏倫縱聲長笑:“還沒有,不過只要我出得起價,那是遲早的問題。太后甚至暗示過婚姻的事,沒錯,陛下她需要一個丈夫,有誰能比多恩領親王更般配呢?艾拉莉亞認為我該接受,想起能和我共享瑟曦她就溼了——真是個淫蕩的婊子。再說,睡她無需支付‘侏儒的銅板’,你說對吧?你老姐的價碼不高,她只要一個頭,一個缺鼻子的畸形腦袋。” “你怎麼想?”提利昂靜待對方回答。 奧柏倫一口喝乾杯中酒,講起了故事。“很久以前,少龍主降服陽戟城,平定多恩領之後,留下高庭公爵擔任總督。提利爾大人從不曾安頓,總是一城搬到另一城,四處討伐叛黨,確保我們多恩人屈膝臣服。 他會帶著大軍,突然佔領某領主的居城,住上一月之後,又撲向別處, 每次入城,都將我們的領主趕出住所,霸佔其床鋪。有一回,他來到一座城堡,領主的床頂有張沉沉的天鵝絨遮罩,枕邊有個小帶子,似乎是用來召喚侍女的。提利爾大人喜愛多恩姑娘,誰能怪他呢?於是他拉了帶子,結果頭頂的遮罩猛然裂開,掉下一百隻紅蠍。總督的死令戰火復燃,半月之內,少龍主的征服便化為烏有。不屈不撓的多恩人站起來, 重新獲得了自由。” “我聽過這個傳說,”提利昂說,“你究竟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顯。我寧願在枕邊掛個帶子,頭頂有無數紅蠍,也賽過美麗的太后睡在身邊。” 提利昂咧嘴而笑:“彼此彼此。” “說到底,我應該感謝你老姐。若非她在婚宴上當即逮捕了你,說不定就輪到你來審判我了,”親王的黑眼睛裡閃爍著興味,“你瞧,誰比多恩的紅毒蛇更精於毒藥之道呢?誰比我更不願看到提利爾家與王族結合呢?如今喬佛裡進了墳墓,根據多恩律法,鐵王座應傳給他妹妹彌賽菈——而她正好是我侄兒的未婚妻。這都是你的功勞。” “多恩的律法在此並不適用,”提利昂最近沉溺於自己的麻煩,已然忘了考慮繼承順位的事,“我父親肯定會為託曼加冕。” “他當然會為託曼加冕——在君臨加冕。但這阻止不了我哥哥在陽戟城為彌賽菈加冕。你父親會為了孫子和孫女打仗嗎?你姐姐會為了兒子對付女兒嗎?”紅毒蛇一聳肩,“或許我真該與瑟曦太后成親,條件是她支援女兒的繼承權。你認為她會答應嗎?” 不大可能吧。提利昂第一反應是這樣,然而轉念一想,瑟曦不是總歸咎老天沒讓她當男人嗎?假如多恩的律法得以適用,也就意味著她可以當凱巖城的繼承人。瑟曦和詹姆是雙胞胎,但她搶先降世,因此做了姐姐。維護彌賽菈的事業就等於維護自己的權利。“在託曼和彌賽菈之間,我不清楚老姐會選擇誰,”他承認,“但她選誰都沒關係,因為我父親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你父親,”奧柏倫親王緩緩地說,“不可能長命百歲。” 親王的口氣讓提利昂頸毛直豎。他忽然想起了伊莉亞,想起了穿越黑水河南岸戰場時奧柏倫說的話。殺掉這混賬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在紅堡內,談論大逆不道之事極不明智,親王殿下,小小鳥兒在聽呢。” “讓它們去聽。我不過談論人的生理規律,就是大逆不道嗎?古瓦雷利亞語中有句名言‘Valar morghulis’,意思是‘凡人皆有一死’。瓦雷利亞的毀滅正好證明這一點。”多恩人踱到窗邊,望進夜色中,“聽說你沒有證人。” “我還指望法官大人們看著我這張天真無邪的臉,就宣判無罪呢。” “你錯了,侏儒。高庭的胖玫瑰確信是你犯了罪,決意要判處死刑。他提醒過我們幾十次,他寶貝的瑪格麗也用那隻杯子喝過酒,不殺你難消心頭之恨。” “你呢?”提利昂問。 “表象和實情是兩回事,罪狀貌似確鑿無疑,我反而相信你的無辜。但不管我怎麼想,看樣子你難逃此劫,在山的這一邊,正義極難伸張。伊莉亞、伊耿和雷妮絲,他們都沒有得到正義,你又怎麼逃得掉呢?或許殺害喬佛裡的真兇也喂熊了,你說對不?噢,等等,熊這東西,是赫倫堡的特產嗎?” “原來你跟我玩遊戲來了。”提利昂摸摸鼻子上的傷疤,此時他孑然一身,沒什麼可隱瞞,“赫倫堡中確實有一頭黑熊,亞摩利•洛奇爵士教它給吃了。” “我真為他遺憾,”紅毒蛇道,“也為你遺憾。缺鼻子的人撒的謊都如此拙劣嗎?” “我沒撒謊。亞摩利爵士親手將雷妮絲公主從她父親床下拖出來, 用刀子捅死。嗯,不錯,他還帶了幾個手下,但這幫小輩的姓名我可不清楚,”他傾身向前,“而把伊耿王子一頭撞死在牆上,就著滿手鮮血和腦漿操了你姐姐伊莉亞的,便是格雷果•克里岡爵士。” “是嗎?你們蘭尼斯特終於肯說真話了?”奧柏倫冷笑,“那麼,下令的就是你父親嘍?” “不是。”他毫不猶豫地撒謊,連自己也奇怪為何如此不假思索。 多恩人揚起一道細細的黑眉毛:“好個盡職盡責的乖兒子!可惜說出口的卻是不堪一擊的謊言!別裝模作樣了!我知道是泰溫公爵將我姐姐的孩子用蘭尼斯特的紅斗篷裹好,獻給了勞勃。” “事情真相你該跟我父親討論去。他當時人在君臨,我當時人在凱巖城,況且那時我兩腿間的玩意兒還只能用來尿尿呢。” “哼,沒錯,不過你現在卻是身在君臨,還惹上了大麻煩。你的清白或許跟你臉上的傷疤一樣明顯,但這救不了你,你父親也不會救你,”多恩領親王微微一笑,“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救星。” “你?”提利昂凝視著他,“你不過是三個法官之一,如何能扭轉大局?” “不是作為法官,而是作為你的代理騎士。”
詹姆白色的房間裡,一本白色的大書放在一張白色的桌子上。 這間會議室乃是圓形,刷白的石牆上掛著許多白羊毛織錦。這是白劍塔的底樓,整個建築共分四層,十分促窄,靠在城牆邊,恰好俯瞰海灣。樓底的地下室陳列著武器和鎧甲,二樓與三樓則是御林鐵衛其他六名兄弟起居的小房間。 他曾在二樓住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早上,才把東西搬到頂樓——御林鐵衛隊長專屬的樓層。房間雖然大了,仍極樸素,好在高過外牆一截,可以時時觀看外海的景色。我會喜歡的,他心想,喜歡這景色,喜歡這一切。 詹姆穿著和會議室色調一致的全身白甲,讀著那本白書,等待他的白騎士兄弟們。一柄長劍懸於臀間。卻是在錯誤的一邊。他愛把劍掛在左邊,好趁拔劍之機順勢出擊。今天,他將劍掛到右邊,企圖必要時用左手複製同樣的招式。可惜力度不夠,實踐起來,整個動作笨拙而不連貫。連衣服也不搭調,雖然特意換上御林鐵衛的冬裝,包括漂白羊毛馬褲和上衣,外罩厚重的白披風,卻總覺得不夠威嚴,沒有氣勢。 這幾天來,詹姆參加了弟弟的審判,但只遠遠站在大廳底部,所以毫不奇怪地,提利昂沒有看到他,更不知道他來過。其實,宮裡一大半人都不太在意他。連我自己的族親都把我當成陌生人。兒子死了,父親正在氣頭上,而姐姐……姐姐自從他回來當天,與他在王家聖堂裡、在喬佛裡的棺材邊做愛之後,就不肯見他。連將小喬安葬於貝勒大聖堂墳墓的儀式上,她也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離。 他再度環顧圓形會議室。白羊毛織錦覆蓋牆壁,壁爐上掛著一面白盾和兩柄交叉的白劍。桌後有張黑色老橡木椅,鋪的漂白牛皮墊,業已磨得厲害。這張椅子,骨瘦矍鑠的巴利斯坦坐過,在他之前,有傑洛• 海塔爾爵士、龍騎士伊蒙王子與萊安•雷德溫爵士,有戴瑞家的戴莫、“高個”鄧肯爵士和“白獅鷲”埃林•克林頓……和這些光輝形象相比, 弒君者真是格格不入。 但他卻坐在他們的椅子上。 桌子本身由古老的魚梁木製成,灰白如骨,雕成三匹駿馬支撐一面巨盾的形狀。根據傳統,鐵衛隊長坐在盾牌後面,六位兄弟則於三匹駿馬兩側分居——當然,很少出現七人全部到場的情形。躺在他肘邊的這本書極為龐大,兩尺長,一尺半寬,厚度則有一千多頁,黃金的鉸鏈和絲線將上等白牛皮紙與漂白皮革封面裝訂在一起。它的正式名稱是《白騎士之書》,一般簡稱為“白典”。 《白騎士之書》儲存著御林鐵衛的全部歷史,每個加入鐵衛的騎士都在書中留有一頁,用來記載名姓與事蹟。每頁左上方繪有該頁的主人加入御林鐵衛前使用的紋章,而右下方無一例外都是御林鐵衛的徽記: 空曠而純淨的雪白盾牌。上面的紋章頁頁不同,下面的符號張張相似, 中間是騎士們的生活記錄。繪製紋章由貝勒大聖堂的修士負責,他們一年拜訪三次,但書寫文字是鐵衛隊長的職責。 我的職責。我得儘快學會用左手寫字。白典已荒廢了一年多,它沒有記載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和曼登•穆爾爵士的死,也沒有記載桑鐸• 克里岡短暫而血腥的服役,還有新的頁碼得為巴隆•史文爵士、奧斯蒙• 凱特布萊克爵士和百花騎士填加。我要儘快召修士們前來繪製。 前任隊長乃“無畏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他的頁面上繪有賽爾彌家的紋章:棕褐底色上三束金黃小麥。詹姆饒有興致,但並不吃驚地發現巴利斯坦爵士在逃亡前連自己的離職緣故都一一記錄在案: 賽爾彌家族的巴利斯坦爵士。 豐收廳萊昂諾•賽爾彌伯爵之長子。幼年時代為曼佛德•史文爵士的侍從。十歲那年,穿著借來的盔甲,打扮成神秘騎士,匿名參加於黑港舉辦的比武會,在其中贏得“無畏的”外號,但最終為龍芙萊王子鄧肯所敗,並被挑開面甲。十六歲那年,匿名參加於君臨舉辦的冬季大比武會,連續大敗“矮個”鄧肯王子和御林鐵衛隊長“高個”鄧肯爵士之後,由國王伊耿•坦格利安五世親手冊封為騎士。隨後,在“九銅板王之戰”中,一對一決鬥殺死末代黑火“兇暴的”馬里斯。曾打敗“長槍”羅梅勒和銅門城的私生子塞德克•風暴。二十三歲那年,由御林鐵衛隊長傑洛•海塔爾爵士引薦為御林鐵衛。之後,在銀橋城舉辦的比武會上,打敗所有挑戰者;在女泉城的比武會上,贏得團體比武的勝利;暮谷城反叛期間,在胸膛中箭的情形下,仍堅持護送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回到安全地帶;為鐵衛兄弟加爾溫•戈特爵士報仇;從御林兄弟會手中營救出簡妮•史文夫人和她的修女,擊敗西蒙•託因和微笑騎士,並殺了前者;在舊鎮比武會上,打敗神秘的黑盾騎士,挑開對方面甲,揭示其為高地的私生子;在史蒂芬公爵於風息堡舉辦的比武會上,成為獨一無二的冠軍,相繼打敗勞勃•拜拉席恩、奧柏倫•馬泰爾親王、雷頓•海塔爾伯爵、瓊恩•克林頓伯爵、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和王太子雷加•坦格利安; 三叉戟河一戰中,與鐵衛兄弟們和龍石島親王雷加並肩奮戰,身負多處箭傷、矛傷和劍傷。之後,被國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赦免,隨即任命為御林鐵衛隊長。有幸擔任榮譽護衛,護送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小姐前往君臨與勞勃國王完婚。在巴隆•葛雷喬伊之亂中,率軍攻打老威克島。五十七歲那年,成為君臨比武大會的冠軍。六十一歲那年,被國王喬佛裡•拜拉席恩一世解職,理由是年老體衰。 巴利斯坦爵士身世的前面部分由傑洛•海塔爾爵士那強健、剛勁的字型所書寫,從三叉戟河一戰起,才換為賽爾彌纖細而優雅的筆鋒。 與之相比,詹姆的記錄很簡單: 蘭尼斯特家族的詹姆爵士。 凱巖城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和喬安娜夫人所生之長子。少年時代擔任薩姆納•克雷赫伯爵的侍從,隨其清剿御林兄弟會。十五歲那年,因作戰英勇,被御林鐵衛的亞瑟•戴恩爵士親手冊封為騎士。同年,被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選入御林鐵衛。君臨城陷時,在鐵王座下殺害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由此得到“弒君者”的外號。之後,被國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赦免。有幸擔任榮譽護衛,護送其姐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小姐前往君臨與勞勃國王完婚,並在為慶祝婚禮而舉辦的比武大會上,贏得冠軍。
寥寥可數的幾句,他的生命竟如此貧乏和空虛。至少,詹姆認為傑洛爵士應該少記錄幾句巴利斯坦的比武經歷,而提到他隨亞瑟•戴恩爵士一舉平定御林兄弟會的事蹟。其實,當“大肚子”本恩要撞碎薩姆納伯爵的頭顱時,正是他救了伯爵的命——雖然沒能抓住兇手。他曾獨鬥微笑騎士,但了結對方的卻是亞瑟爵士。啊,那是多麼光榮的戰鬥,多麼偉大的敵人。微笑騎士有些瘋癲,處事雖殘酷,卻又帶著騎士風度,關鍵是他全不知恐懼為何物。而當年的戴恩,黎明在手的戴恩……眼見土匪的劍破了無數豁口,便主動停手,要對方取把新的。“其實我想要你那把白劍,”繼續開打時,強盜騎士不顧全身十幾處傷口,依舊輕鬆地說。“很好,我給你,爵士先生。”拂曉神劍回答,隨後一劍殺了他。 那個時候,世界多麼單純,詹姆心想,身邊的人都如新鑄的長劍, 鋒利而明亮。我的十五歲,畢竟是一場夢幻麼?大家都進了墳墓:拂曉神劍、微笑騎士、白牛、勒文親王、愛來點黑色幽默的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古道熱腸的瓊恩•戴瑞爵士、西蒙•託因和他的御林兄弟會、甚至直率的老薩姆納•克雷赫……他們都不在了。而我呢,那個曾經的少年……他,又在何時進了墳墓?穿上白袍時?割開伊里斯的喉嚨時?那個少年,從小想當亞瑟•戴恩,但不知怎地,生命拐了個彎,最後成為了微笑騎士。 開門聲傳來,他立刻闔上白典,起立迎接兄弟。首先抵達的是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他衝詹姆咧嘴一笑,好似彼此是多年共事的戰友。“詹姆爵士,”他道,“當日您若有今天這麼精神,俺就不會錯認啦。” “是嗎?”詹姆很懷疑。連日來,僕人為他沐浴、修面、梳洗頭髮。 對鏡檢視,已找不到那個隨布蕾妮穿越河間地的男子……但也找不到從前的自己。臉龐變得細瘦,眼角出現皺紋。我好像一夜間老了十幾歲,“請坐,爵士。” 凱特布萊克遵命。其他兄弟也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爵士先生們,”當六人齊集後,詹姆開始儀式,“誰在守護國王?” “我弟弟奧斯尼爵士和奧斯佛利爵士。”奧斯蒙爵士回答。
“我哥哥加蘭爵士。”百花騎士說。 “他們能否保護陛下週全?” “誓死捍衛,大人!” “請坐。”儀式結束——御林鐵衛開會期間,也必須確保國王安全。 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坐在他右手,中間隔著一個位子,為現在多恩的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所留。左手則有奧斯蒙爵士、巴隆爵士和洛拉斯爵士。新舊兩派,詹姆惴惴地想。歷史上,御林鐵衛曾數度分裂, 其中最為著名的當數“血龍狂舞”時期那對孿生兄弟高貴而苦澀的決鬥。 現今我的隊伍可也有危機? 十幾年來,他看著無畏的巴利斯坦坐在首座,如今換他來坐,感覺頗為古怪。最古怪的莫過於我是個殘廢。但不管怎麼說,位置已經屬於了他,必須管好手下弟兄們。他們,共同組成託曼的七鐵衛。 詹姆和馬林•特蘭、柏洛斯•布勞恩同事多年,此二人武藝尚可,但特蘭狡猾而殘忍,布勞恩則色厲內荏。新派中,巴隆•史文素以武藝高強聞名,百花騎士無疑是少年英雄的典範,只有第五個,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他全然陌生。 他試圖想象亞瑟•戴恩爵士看到這支隊伍會作何反應。“御林鐵衛竟淪落到這般地步了啊!”多半如此感嘆,“都是我的錯。”我只好回答:“是我先走了後門,讓無良之輩紛紛爬了進來。” “先王已逝,”詹姆開始講話,“他是我姐姐的兒子,年僅十三,卻被人在婚宴進行中途謀殺在自己的廳堂。當時你們五人全部在場,你們五人宣誓守護他,然而陛下還是死了。”他頓了一頓,藉機觀察聽眾的反應。他們連清喉嚨的工夫都省了,但我看得出,提利爾這孩子有些憤怒,巴隆•史文帶著羞愧,其他三人則完全無動於衷。“這次謀殺,是我弟弟乾的嗎?”他單刀直入地問,“是提利昂毒死了我外甥?” 巴隆爵士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動。柏洛斯爵士捏緊拳頭。奧斯蒙爵士懶洋洋地一聳肩。最後開口的是馬林•特蘭:“喬佛裡陛下死前曾喝了您弟弟斟的酒,估計他就在那時下了毒。” “你確定毒藥下在酒裡面?” “還會在哪兒?”柏洛斯•布勞恩爵士道,“事後,小惡魔連忙把杯子倒空,不就為掩蓋證據麼?” “他知道杯中有毒。”馬林爵士解釋。 巴隆•史文爵士皺緊眉頭:“高臺上人很多,遠不止小惡魔一人。當時已是婚宴末尾,不斷有人走來走去,交換座位、上廁所等等,僕人們更是進出忙碌……國王與王后切開餡餅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們和那些該死的鴿子身上,無暇關注酒杯。” “高臺上究竟有哪些人?”詹姆問。 馬林爵士答道:“國王的親族,王后的親族,派席爾大學士,總主教……” “哈,一定是這傢伙下的毒,”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咧嘴一笑,“老不死,自以為虔誠,我啊,從來就不喜歡他。”他繼續自己的玩笑。 “不對,”百花騎士正色道,“依我看,珊莎•史塔克才是真兇。你們都忘了,那酒杯不止國王陛下用,我妹妹也在用,而整個大廳裡,只怕唯有珊莎•史塔克才希望將瑪格麗和國王一起毒死。在酒杯中下毒,便能一箭雙鵰。瞧,若非自承犯罪,她幹嗎逃走呢?” 這孩子有點眼光。提利昂很可能是無辜的。現在的難題在於,他老婆竟如土遁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此事我該親自接管,首先弄清她打哪裡逃走。就從查問瓦里斯開始吧。世上沒有人對紅堡地形的瞭解有瓦里斯那麼深。 但眼下他還做不了那麼多,眼下他有更重要的責任。你說你是御林鐵衛的隊長,父親言道,我就不耽誤你履行公務了。這五位兄弟,並非他親手挑選,但他只有這五個人,必須將其一一收服。
“不管誰下的手,”他總結,“喬佛裡終歸已死,鐵王座傳給了託曼。我要他牢牢地坐江山,直到頭髮變白,牙齒疏鬆,絕不能再受毒藥之流的危害。”詹姆轉向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此人近年來日益肥胖,且勢頭不減。“柏洛斯爵士,看來你頗喜美食。從今往後,託曼吃的每道菜、喝的每杯酒,都由你先行品嚐。”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捧腹大笑,百花騎士也忍俊不禁,柏洛斯爵士臉色轉為深紅:“我不是品酒師!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很遺憾,你說得對。”瑟曦擅自剝奪鐵衛的白袍是不對,但父親將他召回來則是可恥,“我姐姐將你如何把我外甥欣然出賣給提利昂的手下的事蹟告訴了我。好,既然如此,那你就換種活法,胡蘿蔔和豌豆沒那麼可怕。往後,當兄弟們在院子裡操練長劍盾牌時,你就在廚房內操練盤子湯勺。託曼喜歡蘋果蛋糕,千萬別讓傭兵偷吃了它。” “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你應該誓死保護託曼的。” “正如你誓死保護伊里斯,爵士?”柏洛斯爵士霍地起立,抓住劍柄,“我……我不接受這個指示。照我看,當品酒師的該是你才對, 你……你不能用劍,還能做什麼?” 詹姆笑道:“同意,看來我和你一樣,都不適合保護國王。那好吧,請拔劍,跟我做個了斷,看看兩隻手能不能打過一隻。我們中誰倒下,算是給御林鐵衛掃清垃圾。”他也站起來:“如果你不想打的話,就乖乖履行公務去。” “呸!”柏洛斯爵士將一大泡綠痰吐到詹姆腳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始終沒敢拔劍。 此人果然膽怯,我過了第一關。柏洛斯爵士雖然年長、肥胖、武藝中庸,但擊敗現在的他仍舊綽綽有餘。好在柏洛斯不知道實情,我也不會讓其他人知道。他們害怕曾經的我,如今的我會令他們輕視。
詹姆坐下來,望向凱特布萊克。“奧斯蒙爵士,咱倆竟然素昧平生,對此我深感詫異。你知道,我曾踏遍七國上下,四處參加比武會和真正的戰鬥,任何有過一點表現的僱傭騎士、自由騎手和嶄露頭角的侍從,都有所耳聞。可為什麼就記不得你呢,奧斯蒙爵士?” “這問題我無法回答,大人,”奧斯蒙爵士誇張地笑笑,好像在跟詹姆分享老友間獨有的樂子,“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兵,不是隻會比武的騎士。” “那麼,被我姐姐發掘之前,你在哪裡做事?” “四處雲遊,有時在這裡,有時在那裡,大人。” “我剛才說過,我曾踏遍七國上下,北至臨冬城,南達舊鎮,西起蘭尼斯港,東到君臨。但我從沒去過‘這裡’,也沒到過‘那裡’。”詹姆習慣性地舉起斷肢,指著奧斯蒙爵士的鷹鉤鼻,“我再問你一次:你在哪裡做事?” “在石階列島。那些島嶼屬於爭議之地,戰爭不斷。我加入了俠客團,有時為里斯人打仗,有時為泰洛西人打仗。” 反正是為錢打仗。“你怎麼當上騎士的?” “因為作戰勇猛。” “由誰冊封?” “勞勃……石東爵士。不過,他已經死了,大人。” “毫無疑問。”或許真有勞勃•石東爵士這麼個人,他心想,身為谷地的私生子,流落到石階列島當傭兵;又或許這不過是奧斯蒙爵士拿死去的國王和石頭這名詞胡謅的。給這種人披上白袍,瑟曦到底在想什麼? 但至少,這凱特布萊克有些能耐,傭兵雖無榮譽心,防身之術卻不可少,否則早在戰鬥中送了命。“很好,爵士先生,”詹姆說,“你可以走了。” 對方恢復了笑容,大搖大擺地離開。 “馬林爵士,”詹姆微笑著望向陰鬱的騎士,只見對方眼袋下垂,發如鐵鏽,“我聽說喬佛裡陛下命你懲罰珊莎•史塔克,”他單手將白典調了個頭,“請看看書,並告訴我,我們的誓言中可有準許毆打婦女和兒童。” “我只是遵命行事。您知道,我們發誓服從國王。” “很好,你還記得誓言,今後把服從物件稍作調整。我姐姐是太后攝政王,我父親是國王之手,我是御林鐵衛隊長。服從我們三人,別的不用管。” 馬林爵士表情頑固:“您竟要我們別服從國王?” “國王只有八歲,當務之急是保護他,‘保護’包括保護陛下不受自己的傷害。今後多用用你頭盔裡的玩意兒,倘若託曼要你備馬,你照辦, 倘若託曼要你殺馬,來找我。” “是,遵命,大人。” “你也可以走了。”他走後,詹姆轉向巴隆•史文爵士,“巴隆爵士, 我多次目睹你在比武場上的英姿,也親自於團隊比武中跟你結盟或敵對,外加最近大家都交口稱讚你在黑水河一戰中的武功。看來御林鐵衛有你加入,真是莫大榮幸。” “這是我的榮幸,大人。”巴隆爵士警惕地回答。 “對你,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忠心耿耿,大家都知道……可另一方面,瓦里斯告訴我,你哥哥相繼追隨過藍禮和史坦尼斯,而你父親大人疏於整軍,一直坐待于家堡石盔城觀望,不曾有勤王之舉。” “家父已經老了,大人,他年過四旬,且又多病,早不堪沙場馳騁。”
“你哥哥呢?” “不瞞您說,大人,我哥哥唐納爾在黑水河一戰中負了傷,為埃伍德•哈特爵士所俘,之後他像眾人一樣付了贖金,並宣誓為喬佛裡國王效命。” “是嗎,”詹姆道,“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在短短一年中,你哥哥已經走馬燈似地換了藍禮、史坦尼斯、喬佛裡、託曼……四個國王,幸好他錯過國內另外兩大叛逆,否則他就會變成七大王國歷史上頭一個服膺六位國王的騎士了!” 巴隆爵士極為不安:“唐納爾犯了錯,但他業已洗心革面,死心塌地為託曼陛下效命,我向您擔保。” “我關心的不是這位‘死心塌地的’爵士,而是你。”詹姆傾身靠前,“如果咱們英勇的唐納爾某天又加入叛黨,並帶著軍隊衝進王座廳,你怎麼做?身為御林鐵衛,在國王和親族之間,你該如何選擇?” “我……大人,這事太瘋狂,不可能發生的。” “這事在我身上就發生過。” 史文用白衣袖擦拭額頭。 “你沒有答案?” “大人,”巴隆爵士挺直身子,“我以我的寶劍、我的榮譽和家父之名起誓……我不會重蹈您的覆轍。” 詹姆縱聲長笑:“很好,你走吧……記得建議唐納爾爵士為自己的紋章加上風向標。” 這下,由他單獨面對百花騎士。 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細得像把長劍,體態雖柔弱,但肌肉健實。 他穿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白羊毛馬褲,腰纏一條金腰帶,用一朵金玫瑰扣住精緻的絲披風。他有柔軟的棕色捲髮,眼睛也是棕色,閃爍著傲氣的光芒。他以為我在主持比武會,現在輪到他上場了。“年僅十七,就成為御林鐵衛的一員,”詹姆道,“一定倍感驕傲。你知道嗎?龍騎士伊蒙王子也是十七歲那年當上御林鐵衛的。” “我很清楚,大人。” “那你可清楚我是十五歲時當上鐵衛的?” “也很清楚,大人。”對方笑道。 詹姆痛恨這種笑:“當年的我比你強,洛拉斯爵士。我比你結實, 比你強壯,比你敏捷。” “而現在您比我老,”這孩子說,“大人。” 他逼自己微笑。太荒謬了。若提利昂在場,看到我和這未歷世事的孩子爭口舌之長,怕是會笑得背過氣去。“不錯,爵士,我比你年長, 也更有智慧,你應該接受我的指導。” “哦?正如您從前也接受柏洛斯爵士或馬林爵士的指導?” 這一次太過分。“我接受白牛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指導,”詹姆反擊,“我接受‘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的指導——告訴你,他可以一邊用右手撒尿,一邊以左手使劍,砍翻你們五個廢物——我也接受多恩的勒文親王、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和瓊恩•戴瑞爵士的指導。他們個個都是頂呱呱的好人。” “死人,一群死人。” 他就是從前的我,詹姆突然意識到,有著我那自以為是的勇氣和不切實際的騎士精神。我在和自己對話。年輕人,你唯一的問題就是太年輕。 在武場上,拿不下對手就得變換節奏。“聽說你在黑水河一役中表現傑出……還與藍禮的鬼魂並肩作戰。御林鐵衛的兄弟在他們的隊長面前沒有秘密,告訴我,爵士,到底是誰穿上了藍禮的盔甲?” 洛拉斯•提利爾起初打算拒絕回答,但最終守住了誓言。“是我哥哥,”他不高興地說,“藍禮比我高,胸膛也比我寬闊,他的盔甲我穿不上,但對加蘭很合適。” “喬裝的計策是你,還是你哥哥提出的?” “是小指頭大人的建議,他說對史坦尼斯手下那些無知士兵而言, 這是最管用的招數。” “的確,”對許多領主和騎士也管用,“幹得不錯,歌手將傳唱你們兄弟的事蹟,這是理所應得的榮譽。對了,藍禮的遺體是被你帶走的麼?” “是,我親手埋葬了他,那個地方我從前在風息堡當侍從時和他單獨去過,沒有別人知道,沒有別人可以打攪他的安息。”他剛硬地望著詹姆,“我向您保證,會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來守護託曼國王,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但藍禮將永遠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不管在言語還是行動上,我都決不會背叛他。因為他最有王者風範,他才是最好的國王。” 不對,他只是最會打扮的國王,詹姆心想,但沒說出口。談起藍禮,年輕的洛拉斯爵士臉上的傲氣一掃而空,他變得誠懇。這孩子雖然狂妄、衝動、乳臭未乾,但並不虛偽。至少還沒學會虛偽。“誠如你所言,藍禮是個好人。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說完你就可以回去繼續工作了。” “大人,什麼事?” “塔斯的布蕾妮還被我關在塔樓房間。” 對方抿緊嘴唇:“您該把她投進黑牢。” “你認為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她應得的懲罰是死。我警告過藍禮,女人無權加入彩虹護衛,況且她全靠下流詭計才贏得團體比武的勝利。” “是麼?我倒認識一位詭計多端的騎士。某天,他騎著發情的母馬,去迎戰騎壞脾氣公馬的對手。說到底,布蕾妮究竟做了什麼呢?” 洛拉斯爵士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撞過來……算了,沒關係, 我承認是她贏。藍禮陛下為此親手替她披上彩虹披風,但她竟然殺了他,至少是聽憑別人害了他。” “這兩者有天壤之別。”前者是我的揹負,後者是柏洛斯•布勞恩的無恥。 “她發誓用生命來守護國王。埃蒙•庫伊爵士、羅拔•羅伊斯爵士、帕門•克連恩爵士,他們也都發了誓。您倒說說,有她在帳內,其他三人在帳外,怎麼可能有人進得去?毫無疑問,就是他們的陰謀。” “喬佛裡的婚宴,你們五人還一起在場呢,”詹姆指出,“國王怎麼死的?難不成你也參加了陰謀?” 洛拉斯爵士氣鼓鼓地挺直身子:“當時我們無能為力。” “妞兒也這麼對我說。她和你一樣:都深深地為藍禮哀悼——而我向你保證,我對伊里斯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布蕾妮醜是醜,又長了個頑固的豬腦袋,可她說不了謊,對使命盲目地忠誠。你瞧,她發誓把我帶回君臨,所以我才能坐在這裡和你談話,除了手少了一隻……但這個事故我和她有同樣的責任。依路上種種見聞判斷,我肯定她會拼死保護藍禮,然而看不到敵人該怎麼打?”詹姆搖搖頭,“把劍拔出來,洛拉斯爵士,讓我看看你怎麼和影子打。說實話,我還真的不會。” 洛拉斯爵士沒有動作。“但她逃了,”他說,“她和凱特琳•史塔克一起逃之夭夭,將他扔在血泊之中。如果沒有參與,幹嘛心虛逃竄呢?”他瞪著桌子。“藍禮要我擔任前鋒,否則為他穿戴盔甲的該是我, 這個任務一直屬於我。我們那天晚上一起……一起作禱告,隨後我把他交給了她,並安排帕門爵士和埃蒙爵士把守帳門,羅拔•羅伊斯爵士在附近警衛。埃蒙爵士臨死前發誓是布蕾妮……可……” “嗯?”詹姆提示,他察覺到對方語中的懷疑。 “整個護喉鋼甲都被切開,只一刀!便乾淨利落地切開了鋼板。藍禮的鎧甲防護精良,用的是上等材料,她怎麼做到的?後來我自己試過,無論如何都不行。她雖有一身非人的蠻力,但依我看,就算魔山也得拿戰斧才能劈動。更何況……要殺他的話,為何又先替他穿上鎧甲?”他煩惱地望向詹姆,“但如果不是她,如果……影子又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去當面問個清楚,”詹姆下了決心,“去吧,去塔樓房間, 提出你的問題,聽取她的回答。如果事後你仍相信是她殺害了藍禮大人,我便將主持審判。總之,繼續指控,還是放了她,決定權操於你手,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須公平處理這件事,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發誓。” 洛拉斯爵士站起來:“我以我的榮譽發誓。” “那麼,咱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年輕人朝外走去,走到門邊又轉過身:“藍禮說她是個可笑的女人,竟然穿著男人的鎧甲,妄想當騎士。” “若他見過穿粉紅綢緞和密爾蕾絲的她,相信會改變看法。” “我問他,既然認為她如此可笑,為何還留她在身邊。他告訴我, 其他騎士追隨他都有所企圖,要麼為土地、要麼為榮譽、要麼為錢財, 只有布蕾妮,唯一的願望是為他而死。當日,我看到他倒在血泊中,她則逃得不見蹤影,另外三名護衛面面相覷……如果她是無辜的,那羅拔和埃蒙……”他說不下去了。 詹姆正在考慮這件事:“換我也會這麼做,爵士。”一個便宜的謊言,但足以安慰洛拉斯爵士。
五名鐵衛全部離開後,隊長獨坐在純白的會議室中,陷入沉思。百花騎士眼見藍禮被殺,悲痛得發狂,甚至出手斃了兩名誓言兄弟;我呢?我是不是也該殺了這五位辜負喬佛裡的鐵衛?他可是我親兒子,是我不為人知的寶貝……莫非我就沒勇氣為自己的血脈和親人復仇嗎?至少,我該宰掉柏洛斯爵士,他是個全然的廢物。 他望著斷肢,扮個鬼臉。得想辦法彌補才行。已故的拜瓦特•傑斯林爵士能裝鐵手,我就能裝金手。瑟曦會喜歡的。我要用金手撫摸她的金髮,並將她牢牢擁緊,不再分離。 真美妙。但手的事可以先等等,還有別的問題等著處理,還有筆債需要償還。
珊莎上前甲板的樓梯陡峭搖晃,幸虧羅索•布倫伸手相助。羅索爵士, 她提醒自己——對方已因黑水河一役中的英勇表現升為騎士,然而騎士不該穿這身打補丁的褐色馬褲、拖鞋和風雨浸蝕的皮背心。他是個方臉壯漢,塌鼻子,偏灰髮,很少說話,但極強壯。在他手中,珊莎覺得自己輕若鴻毛。 “人魚王號”的前面,展開一片荒涼多石的海岸,光禿禿的,沒有樹,寂寞而寒磣。即便如此,珊莎也感到幾分歡喜,只因太久不曾見到陸地。航行初期還順著海岸,後來來了一場大風暴,將他們刮進狹海中間,瘋狂的顛簸讓珊莎以為商船必沉無疑。老奧斯威爾告訴她,風暴一共奪走了兩條性命,另有一人從桅杆上掉下來,摔斷了脖子。 她很少上甲板,屬於她的小艙房則又溼又冷,所以一路都不舒服……恐懼,發燒,暈船……吃不下,睡不著。無論何時,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撕扯衣領、抓破咽喉、掙扎呼吸的喬佛裡,餡餅皮粘在嘴角,酒液則浸染上衣。每有海風吹過木板縫隙,都好似喬佛裡當初所發出的那細得嚇人、充滿恐懼的嘶聲。有時她還夢見提利昂。“他什麼也沒做啊。”小指頭來看望她時,她對他說。 “沒錯,喬佛裡並非侏儒所殺,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個正派人。 你知道嗎,他有過老婆?” “他對我說過。” “是嗎?他有沒有告訴你,當他厭倦了那個女人後,就把她送給了父親帳下的衛兵?你若留在他身邊,早晚也是這個下場。省省吧,小姐,小惡魔不值得你流一滴眼淚。” 鹹鹹的海風伸出長長的手指,挽起她的頭髮,令她打起顫來。即便海岸在望,搖晃的甲板仍教人惴惴不安。她好想洗個澡,換身衣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