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撫摸號角,“若我吹響冬之號角,長城就會倒掉,至少歌謠裡那麼說。我有的部下一心想……” “一旦長城倒掉,”妲娜說,“還有什麼能阻擋異鬼?” 曼斯朝她溫柔地微笑。“我有個智慧的女人。真正的王后。”他轉頭望向瓊恩,“回去告訴他們,開啟城門,讓我們透過。如若照辦,我就把號角交出,長城將永遠矗立,直到世界末日。” 開啟城門,讓他們透過。說得容易,接下來呢?巨人在臨冬城的廢墟里紮營?食人部落居於狼林,戰車橫掃先民荒冢,自由民在白港偷造船師傅和銀器匠的女兒,從磐石海岸偷漁夫的妻子?“你是不是真正的國王?”瓊恩突然問。 “我沒戴過王冠,也沒坐上該死的王座,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曼斯回答,“我出身低微之極,沒有修士為我塗抹聖油。我沒有城堡,我的王后穿獸皮戴琥珀,而非絲綢寶石。我是自己的戰士,自己的弄臣,自己的琴手。任何一位塞外之王,靠的都不是血統,自由民不追隨姓氏,也不在乎哪個兄弟先出生。他們相信強者。我離開影子塔時, 有五個人吵嚷著要當塞外之王。託蒙德是其一,馬格拿是另一個,我殺了其餘三人,因為他們寧願反抗也不願服從。” “你可以殺光敵人,”瓊恩坦白地說,“但能否控制臣民?若我們讓你的人透過,你有沒有能力約束他們維護王國的和平,並遵守律法?” “誰的律法?臨冬城和君臨的律法?”曼斯哈哈大笑,“需要律法的話,我們自己會定。你們的旨令和稅收就留著吧。我要交出的是號角, 不是自由。我們不會下跪。” “如果我們拒絕呢?”瓊恩毫不懷疑他們會拒絕。熊老或許還聽聽, 但想到要讓三四萬野人進入七大王國都會躊躇。艾裡沙•索恩和傑諾斯• 史林特根本不會考慮。
“如果你們拒絕,”曼斯•雷德聲稱,“三天後的黎明,巨人剋星託蒙德就會吹響冬之號角。” 他可以帶著訊息回去,告訴他們關於號角的事,但若讓曼斯活著, 傑諾斯大人和艾裡沙爵士就會以此為憑,咬定他是叛徒。千萬個念頭閃過瓊恩腦海。若我銷燬號角,當場將它砸碎……不及細想,便聽見另一只號角隔著皮帳篷低沉微弱的嗚咽。曼斯也聽見了。他皺起眉頭,走向門口。瓊恩跟在後面。 到了外面,號聲更為響亮。野人營地騷動起來。三個硬足民端著長矛匆匆跑過。馬匹有的嘶鳴,有的噴息,巨人們用古語低沉地吼叫,甚至連長毛象也不安起來。 “斥候的號角。”託蒙德告訴曼斯。 “什麼東西過來了。”瓦拉米爾盤腿坐在半凍的地上,他的狼在周圍緊張地繞圈。一個影子從頭頂掠過,瓊恩抬頭看見那隻鷹藍灰色的翅膀。“從東方。” 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他記起來,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 哈獁皺眉:“東方?屍鬼應該在後面。” “東方,”易形者重複,“什麼東西過來了?” “異鬼?”瓊恩問。 曼斯搖搖頭:“異鬼從不在有太陽的時候出沒。”戰車吱吱嘎嘎地滾過沙場,其上擠滿揮舞鋒利骨矛的原住民。見此狀況,塞外之王不禁呻吟,“媽的,他們究竟想上哪兒去?奎恩,讓這幫笨蛋各自回位。把我的馬牽來。母馬,不是那匹公的。我還要盔甲。”曼斯懷疑地瞥了長城一眼。冰牆頂端,稻草人哨兵站在那兒當箭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向。“哈獁,帶掠襲者們上馬。託蒙德,把你的兒子們找到,組織三列長矛隊。”
“好的。”託蒙德說著大步離開。 老鼠般瘦小的易形者閉起眼睛:“我看到他們了……沿溪流和獵物小徑而來……” “誰?” “人。騎馬的人。穿鐵甲和黑衣的人。” “烏鴉。”曼斯惡狠狠地說出這個詞,轉向瓊恩,“我以前的弟兄們以為趁談判時偷襲,就能打個措手不及?” “如果這是他們的計劃,也從未告知我。”瓊恩不相信。傑諾斯缺乏出擊的人手。況且他在長城另一邊,而城門已被碎石封住。他腦子裡的陰謀詭計屬於另外一類,這不可能是他乾的。 “再對我撒謊,休想活命。”曼斯警告。衛兵給他帶來坐騎和盔甲。 瓊恩看到營地裡的人們各自為政,有些組成佇列,似乎要進攻長城,另一些則溜進森林。女人們駕狗車往東去,長毛象則遊蕩向西。一小列松散的遊騎兵出現在三百碼外的森林邊緣,他伸手過肩,拔出長爪。來者穿黑鎖甲,戴黑半盔,披黑斗篷。曼斯盔甲穿了一半,也拔出劍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他冷冷地對瓊恩說。 遊騎兵們像冬日清晨解凍的蜂蜜般緩緩流向野人營地,越過樹根和岩石,在灌木叢和大樹之間挑選路徑。野人們迅速迎上前,一邊吶喊, 一邊揮舞木棒、銅劍和石斧,不顧一切地衝向自己的死敵。一聲吼,一力劈,然後英勇地死去,瓊恩聽弟兄們說過自由民戰鬥的方式。 “信不信隨你,”瓊恩告訴塞外之王,“我什麼也不知道。” 曼斯不及回答,哈獁就騎馬從身邊隆隆奔過,後面跟著三十名騎兵;一隻死狗插在長矛上,血隨著每一步灑落。曼斯看她衝入遊騎兵陣營中。“也許你說的是真話,”他道,“這幫人看起來是東海望的。騎馬的水手。哼,卡特•派克的膽子一向比腦袋瓜大。在長車樓打敗了‘骸骨之王’,就以為能打敗我嗎?真是個大笨蛋。他沒有士兵,他——”
“曼斯!”喊叫從後面傳來。一名斥候衝出森林,胯下的坐騎渾身是汗。“曼斯,有更多敵人,他們包圍了我們,鐵人,鐵人,一個軍團的鐵人。” 曼斯咒罵著甩腿上馬。“瓦拉米爾,留下來保護妲娜。”塞外之王用劍尖指向瓊恩,“另外把這隻烏鴉看緊。如果他逃跑,撕開喉嚨便是。” “放心,我會的。”易形者比瓊恩足足矮一頭,形容委靡不振,但那影子山貓用一隻爪子就能把他腸子掏出來。“他們從北方過來,”瓦拉米爾告訴曼斯,“你快去。” 曼斯戴好鴉翼盔。他的人也都上了馬。“矛頭陣形,”曼斯高喊,“跟我來,楔形佇列。”然而當他後腳跟一夾母馬,飛馳過原野,朝遊騎兵們迎去時,追隨他的人很快亂了套。 瓊恩朝帳篷跨出一步,心中念著冬之號角,但影子山貓立即上前阻擋,尾巴來回搖擺。野獸鼻孔大張,彎曲的門牙滴下唾液。它嗅到了我的恐懼。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念白靈。兩頭狼在身後低聲咆哮。 “旗幟,”他聽見瓦拉米爾呢喃,“我看見金色的旗幟,哦……”一頭長毛象嘶鳴著沉重地經過,背上的木塔裡有六個弓箭手。“國王…… 不……” 易形者仰頭尖叫。 聲音刺耳恐怖,充滿痛苦。瓦拉米爾倒在地上掙扎翻滾,影子山貓也厲聲嘶叫……東方高高的天空中,雲層襯托之下,那隻鷹燃燒起來。 剎那間,它比星星更明亮,在一片紅、金與橙色中翻騰,拼命拍打翅膀,似乎要飛離苦海。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尖叫聲引得瓦邇走出帳篷,她臉色蒼白。“怎麼,出什麼事了?”瓦拉米爾的狼互相廝打,影子山貓竄進樹林,他本人仍在地上抽搐。“他怎麼了?” 瓦邇驚恐地問,“曼斯在哪兒?” “那兒,”瓊恩指指,“他去指揮戰鬥。”塞外之王揮舞長劍,率領零亂的楔形佇列衝進一群遊騎兵中。
“去戰鬥?他不能離開,現在不行。事情開始了。” “戰鬥?”遊騎兵的隊伍在哈獁血淋淋的狗頭面前四散躲避。掠襲者們一邊尖叫,一邊揮砍,追逐黑衣人直到森林。接著更多人從樹叢下出現,騎士,重灌騎士。哈獁不得不重新組隊,以對付新的威脅,但她一半的手下已衝了進去。 “分娩!”瓦邇朝他吼。 四下傳來喇叭聲,洪亮尖銳。野人沒有喇叭,只有戰號。對此,他們跟他一樣清楚;自由民困惑地東奔西跑,有的加入戰團,有的遠遠逃離。一頭長毛象踩過綿羊群,有三個人正試圖將這群羊趕往西方。戰鼓擂響,野人們忙亂地組成方陣,但行動太遲,組織混亂,動作也慢。敵人從森林中出現,正東、東北和正北三個方向,三隊整齊的重騎兵,全穿著閃閃發光的黑色鋼甲和鮮亮的羊毛外套。不是東海望的人,這不只是一隊斥候,而是一支大軍。難道說國王真的來了?瓊恩跟野人們一樣不解。羅柏回來了?鐵王座上的男孩終於意識到形勢的嚴峻?“你最好回帳篷去。”他告訴瓦邇。 說時遲那時快,原野彼端,一隊騎兵已衝向狗頭哈獁,另一隊直插託蒙德的長矛兵側翼,他跟他的兒子們正竭力讓佇列調頭。巨人們紛紛爬上長毛象,這對馬背上的騎士形成了威懾。瓊恩發現披甲冑的戰馬一見到那些緩緩移動的肉山便嘶鳴逃散。野人這邊也發生恐慌,成百上千的婦女兒童急匆匆逃離戰場,有些直接撞到馬蹄下。他看見一個老婦人駕駛的狗車橫跨三輛戰車的前進路線,互相攪作一團。 “天哪,”瓦邇低聲道,“天哪,怎麼會這樣?” “到帳篷裡面去陪妲娜。外面不安全。”裡面也不太安全,但沒必要嚇她。 “我得找產婆。”瓦邇說。 “你就是產婆。我會守在這兒,直到曼斯回來。”剛才他失去了曼斯的蹤影,現在又重新找到。只見塞外之王從騎士中殺出一條血路,拼命指揮反擊。長毛象驅散了對方中間一隊人馬,其餘兩隊則像鉗子一樣夾攏。營地東部,一些弓箭手在朝帳篷放火箭。他看到長毛象用鼻子將一騎士從馬鞍上掃起,甩到四十尺高處。野人們從身邊魚貫逃竄,多半是驚慌的老弱婦孺,卻也不乏精壯男子。其中有些人陰沉地望向瓊恩,然而他手握長爪,因此沒人敢找麻煩。瓦拉米爾也手腳並用地爬著逃走。 越來越多的人從森林裡湧出,不僅有騎士,還有穿短背心、戴圓盔的自由騎手、騎射手和普通士兵,數目成十成百。一面面鮮豔旗幟在他們頭頂飛舞。風吹得旗面不停擺動,瓊恩看不清楚,但瞥到一隻海馬、 一群鳥和一圈花。主要是黃色,那麼多黃色,黃色的旗幟,紅色的圖案。誰的紋章? 正東、正北和東北三個方向,群群野人仍在頑抗,卻被攻擊者們徑直踏過。自由民在人數上佔優,但攻擊者有鐵甲和高頭大馬。戰團中央,曼斯高高站在馬鐙上,紅黑相間的斗篷和鴉翼盔使其十分醒目。他舉起佩劍,人們隨之聚攏,排成楔形佇列的騎士則提著槍、劍和長柄斧衝殺過來。瓊恩眼見曼斯的母馬後腿人立,蹄子亂蹬,被一支長槍刺中胸膛。接著,鋼鐵的洪流將他們淹沒。 結束了,瓊恩心想,他們崩潰了。野人們棄械逃亡,硬足民、穴居人、穿銅鱗甲的瑟恩人,全都撒腿開跑。曼斯不見了,有人將哈獁的頭挑在長竿上揮舞,託蒙德的隊伍也告潰散,只有長毛象上的巨人仍然堅持,彷彿洶湧的血海中座座披毛的孤島。火焰從一座帳篷竄到另一座, 有些大松樹也燃燒起來。漫天煙霧中,衝出一隊呈楔形佇列的騎士,跨著披甲冑的戰馬,頭頂飄揚的旗幟最為醒目,那是王室的旗幟,床單那麼大:一面以黃色為底,長長尖尖的火舌勾勒出一顆燃燒的紅心;另一面猶如金箔,繡有一頭黑色的寶冠雄鹿。 勞勃來了,片刻之間,瓊恩浮現出這瘋狂的念頭,他想起可憐的歐文,但當喇叭再度吹響,騎士開始衝鋒,他們喊出的名字是:“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國王萬歲!” 瓊恩轉身入帳。
艾莉亞客棧外風雨侵蝕的絞刑架上,女人的骨架隨風搖擺,發出“咔噠咔噠”的撞擊聲。 我認得這家客棧。南下途中,她和姐姐珊莎曾在茉丹修女關照下於此休息,但那時門外沒有絞架。“我們別進去,”艾莉亞突然決定,“裡面也許有鬼魂。” “你知道我有多久沒喝酒了?”桑鐸翻身下馬,“況且我需要了解誰掌握著紅寶石灘。你怕的話,就留下來陪馬,反正我他媽要進去。” “被人認出怎麼辦?”桑鐸不再費神隱藏面容,似乎已不在乎,“他們也許會抓你。” “讓他們試試看。”他鬆開鞘裡的長劍,推門而入。 這是最好的逃跑機會。艾莉亞可以騎膽小鬼跑掉,同時帶走陌客。 她咬緊嘴唇,把馬牽到馬廄,跟在獵狗後面進去了。 他們果然認識他。沉默說明了一切。但那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 她也認識他們——不是瘦骨嶙峋的店家,不是那群女人,也不是火爐邊的農夫,而是那些兵。她認識那些兵。 “找哥哥嗎,桑鐸?”波利佛懷中坐著一個女孩,他的手剛才伸進對方胸衣裡,現在抽了出來。 “找酒喝。店家,來壺紅酒。”克里岡將一把銅板扔在地上。 “我不想惹麻煩,爵士。”店家說。 “那就別叫我‘爵士’。”他的嘴抽搐了一下,“聾了嗎,笨蛋?倒酒!”對方慌忙跑開,克里岡追著喊:“兩杯!這女孩也渴了!”
他們只有三個,艾莉亞心想。波利佛稍稍瞥了她一下,他邊上的男孩根本沒在意,但第三個傢伙使勁盯著她看了許久。那人中等身高,中等體型,長相平凡,甚至連年齡都很難分辨。記事本。記事本和波利佛。而那男孩以衣著和年齡論,大概是個侍從,鼻子一側有個白色大疙瘩,額頭還長了些紅疹子。“喲,這不是格雷果爵士走丟的小狗嗎?”男孩裝腔作勢地詢問記事本,“經常在草蓆上撒尿的不是?” 記事本警告性地將一隻手搭在男孩胳膊上,短促地搖搖頭。其中的暗示連艾莉亞都明白。 可惜侍從不明白,或許是不在乎。“爵士說,君臨的戰鬥升溫時, 他的小狗弟弟夾起尾巴,哀叫著逃了。”他咧嘴朝獵狗傻乎乎地假笑。 克里岡打量著男孩,一個字也沒說。波利佛把女孩推開,站起身來。“這小子醉了。”他說。士兵幾乎跟獵狗一樣高,但肌肉不及後者壯碩,下巴和臉頰上覆蓋著鏟形鬍子,又濃又黑,修剪整齊,腦袋卻比較禿。“他喝不了多少酒,就是這樣。” “那他不該喝。” “小狗不怕……”男孩還沒說完,便被記事本漫不經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擰住耳朵,話音變成痛苦的尖叫。 這時店家端著白蠟盤子匆忙跑回來,上面有兩個石杯和一個酒壺。 桑鐸二話不說,提起酒壺,對準嘴巴就灌。他吞嚥時,艾莉亞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不住顫動。等他將酒壺重重砸到桌上,一半的酒已沒了。“現在倒酒吧。記得把銅板收起來,今天你大概只能見到這些錢。” “我們喝完會付錢。”波利佛說。 “你們喝完就會拷問店家,找出藏金子的地方。不是嗎?” 店家突然記起廚房裡有事。當地人紛紛離開,女孩們也全不見。廳內唯一的聲響只剩火爐裡焰苗輕微的噼啪。我也該走了,艾莉亞心想。
“要找爵士,你來遲了,”波利佛道,“他前陣子還在赫倫堡,現下被太后招回了都城。”他佩有三把武器;左臀掛著長劍,右面是一把匕首,外加一把較細的……作為匕首太長,說是劍又太短。“你知道,喬佛裡國王死了,”他補充,“在自己婚宴上給毒死的。” 艾莉亞朝屋內移去。喬佛裡死了。她幾乎能看到他:捲曲的金髮, 不懷好意的微笑,又軟又肥的嘴唇。喬佛裡死了!她應該高興,卻不知怎的仍然感到空蕩蕩的。喬佛裡死了,但羅柏也死了,所以有什麼意義呢? “我英勇的鐵衛弟兄們不過如此啊,”獵狗輕蔑地哼了一聲,“誰幹的?” “大家認為是小惡魔。他和他老婆乾的。” “他老婆?” “我忘了,你一直東躲西藏來著。他老婆是那個北方女。臨冬城的女兒。聽說她用魔法殺死國王,然後變成一頭狼,還長出蝙蝠般的革質大翅膀,從塔樓窗戶飛了出去。但她把侏儒拋下,於是瑟曦打算砍他的頭。” 太笨了,艾莉亞心想,珊莎只會唱歌,不會魔法,而且她絕不會嫁給小惡魔。 獵狗坐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帶灼傷的半邊嘴抽搐了一下,“她該把他扔進野火裡燒個夠。或者拷問他,直到月亮變黑。”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跟他們是同路人,艾莉亞明白過來。她咬緊嘴唇,嚐到血的味道。他跟他們是同路人!我真該趁他睡覺時殺了他! “這麼說,格雷果攻下了赫倫堡?”桑鐸問。 “用不著攻,”波利佛道,“傭兵聽說我們要來,就全逃了,只剩幾個人。有位廚子為我們開啟一道邊門,因為山羊砍了他的腳。”他咯咯竊笑。“我們留他煮飯,外加幾個姑娘暖被窩,其他人全殺了。” “全殺了?”艾莉亞脫口而出。 “哦,爵士還留著山羊打發時間。” 桑鐸說:“黑魚繼續鎮守奔流城?” “守不了多久,”波利佛說,“他被包圍了。要麼交出城堡,否則老佛雷便要吊死艾德慕•徒利。其他地方的仗都打完了,只有在鴉樹城, 布萊伍德和佈雷肯對著幹。佈雷肯現在是我們這邊兒的。” 獵狗給艾莉亞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盯著爐火喝下去。“如此說來,小小鳥飛走了,是嗎?嗯,真不錯,在小惡魔頭上拉了泡屎,然後飛走了。” “他們在抓她,”波利佛說,“即使花費凱巖城一半的金子也在所不惜。” “聽說是個可愛的小妹妹,”記事本道,“甜美得很。”他咂嘴微笑。 “而且很有禮貌。”獵狗贊同,“端莊的小女士,跟她該死的妹妹一丁點兒都不像。” “她也給找到了,”波利佛說,“我指那個妹妹,聽說要跟波頓家的雜種成親呢。” 艾莉亞呷了口酒,不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表情。她不明白波利佛的話。珊莎沒有別的妹妹啊。只聽桑鐸•克里岡縱聲大笑。 “媽的,什麼事這麼好笑?”波利佛問。 獵狗瞟都沒瞟艾莉亞一眼。“我想說的話,自然會說。鹽場鎮有船嗎?”
“鹽場鎮?我咋知道?聽說有些商船慢慢回到了女泉城做生意。藍道•塔利奪取城堡後,把慕頓鎖在塔樓房間裡。關於鹽場鎮,無可奉告。” 記事本傾身向前:“你不跟哥哥道別就出海?”聽他問問題,艾莉亞不寒而慄,“爵士希望你跟我們回赫倫堡,桑鐸,我打賭他這麼想。或者去君臨……” “去他的。去你的。操你媽。” 記事本聳聳肩,坐直身體,並將一隻手伸到腦後揉脖子。隨後,一切便同時發生。桑鐸搖搖晃晃地起身,波利佛拔出長劍,而記事本手一甩,彷彿模糊的形影,某件銀光閃閃的東西穿過了廳堂。假如獵狗沒動,匕首會正中其喉結,然而現在只擦過肋骨,釘在門邊的牆上,微微顫抖。他笑起來,冰冷空洞的笑聲彷彿來自一口深井。“我正等著你們幹蠢事。”他抽出劍,剛好撥開波利佛的第一下劈砍。 當長劍的奏鳴曲開始後,艾莉亞退後一步,記事本則翻過長椅,一手持短劍,一手持匕首。連那矮胖的棕發侍從也站起來,伸手摸劍帶。 她從桌上抓起酒杯,扔向他的臉。這次比在孿河城時瞄得準,杯子正中對方的白色大疙瘩,男孩重重地坐倒在地。 波利佛是個精打細算、有條不紊的劍客,他向桑鐸持續施加壓力, 迫使對方退卻,沉重的長劍在他手中顯得精確而無情。獵狗的回擊卻拖泥帶水,招架也是匆匆忙忙,腳步遲緩笨拙。他醉了,艾莉亞沮喪地意識到,他喝得太多太快,又沒吃東西。記事本沿牆繞向他背後。她抓起第二隻杯子扔過去,但他的動作比那侍從快得多,及時低頭躲開。他回瞪她的眼神裡充滿冰冷的咒誓。村裡藏有金子嗎?她可以聽到他提問。 那笨侍從正抓著桌子跪起來。艾莉亞喉頭滿是恐懼的滋味。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恐懼比利劍…… 桑鐸發出一聲痛苦的咕噥。灼傷的半邊臉從面頰到太陽穴都成了紅色,那截耳朵根被砍沒了。這似乎激怒了他。他以狂暴的攻擊把波利佛逼回,用山裡換來的豁口舊劍猛烈擊打。大鬍子往後退,顯得手足無措。但記事本躍過長椅,快得像條蛇,短劍襲向獵狗後頸。
他要殺他。艾莉亞沒有更多杯子,但有樣更好的東西。她拔出那柄從瀕死弓箭手身上抄來的匕首,試影象記事本那樣發射。但這跟扔石頭和酸果不一樣,匕首搖搖擺擺地飛出,刀柄打中了他胳膊。他甚至沒感覺。他專注於克里岡。 短劍刺出時,克里岡猛地向側面一扭,爭取到片刻時間。鮮血從他臉上和脖子上的傷口流淌而下。魔山的兩名親兵抓住機會反撲,波利佛攻擊腦袋和肩膀,記事本則刺他的背部和小腹。沉重的石酒壺還在桌上,艾莉亞雙手剛捧起來,就被人攫住手臂。酒壺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碎了。她扭身,發現自己跟那侍從臉對著臉。笨蛋,你完全把他給忘了。侍從的白色大疙瘩破了。 “你是小狗養的小狗嗎?”他右手握劍,左手抓她胳膊,而她自己兩手空空。於是她從他的刀鞘裡抽出匕首,插入他肚子,攪動。他沒穿鎖甲或皮甲,因此匕首直接刺進去,就像在君臨用縫衣針殺那馬童一樣。 侍從瞪大眼睛,放開她的手臂。艾莉亞轉到門口,從牆上使勁拔出記事本的匕首。 波利佛和記事本已將獵狗逼到長椅後的角落,除開原來的傷口,獵狗大腿上又多了一道醜陋的紅色傷痕。桑鐸靠在牆上,一邊流血,一邊大聲喘氣,看起來站都站不住,更不用說打架了。“扔劍,跟我們回赫倫堡。”波利佛告訴他。 “好讓格雷果結果我?” 記事本道:“也許他會把你交給我呢。” “想要我,就來抓啊。”桑鐸把自己推離牆壁,半蹲在椅子後,長劍橫架在前。 “你以為我們不行?”波利佛說,“你醉了。” “也許罷,”獵狗道,“但你死了。”他猛地踢向長椅,椅子狠狠砸在波利佛小腿上。大鬍子竟沒跌倒,但獵狗彎腰躲過他胡亂的劈砍,用自己的劍兇猛地反手出擊。血濺到天花板和牆壁上。劍刃卡在波利佛的臉中間,獵狗使勁一扯,半邊腦袋飛了出去。 記事本向後退開。艾莉亞可以嗅到他的恐懼。跟獵狗的長劍相比, 他手中的短劍頃刻間成了玩具,而且他也沒穿盔甲。於是他敏捷地移動,腳下步履輕盈,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桑鐸•克里岡。因此背刺他成了世上最容易的事。 “村裡藏有金子嗎?”她邊喊,邊將匕首捅進他的背。“銀子和珠寶呢?”她又刺兩刀,“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她撲到他身上,不停地刺。“他離開後去了哪兒?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村裡藏有金子嗎?” 桑鐸將她拉開時,她手上又紅又黏。“夠了。”他只說了這句。他自己像被宰的豬隻般流著血,走路拖著一條腿。 “還有一個。”艾莉亞提醒他。 侍從已將匕首從肚內拔出,試圖用雙手止血。獵狗把他提起來時, 他尖聲呼叫,像嬰兒一樣哭喊。“饒命,”他抽泣著,“求求您。別殺我。聖母慈悲。” “我他媽看上去像聖母嗎?”獵狗看上去根本不像人。“這個人也死在你手上,”他告訴艾莉亞,“刺穿了肚子,他完了,但結束得很慢。” 男孩似乎沒聽到他的話。“我是為女孩子來的,”他嗚咽著,“…… 完成成年禮,波利說……噢,諸神在上,求求您,帶我去城堡……找學士……帶我找學士,我父親有錢……不過是為了女孩子……饒命,爵士。” 獵狗“啪”的一記耳光,打得他再度尖叫。“別叫我爵士。”他轉向艾莉亞,“你的,小狼女,動手吧。” 她懂他什麼意思。艾莉亞走向波利佛,在血泊之中跪了一會兒,解下對方的劍帶。匕首旁掛著一把細劍,作為匕首太長,說是劍又太短……但對她剛剛合適。 “記得心臟的位置嗎?”獵狗問。 她點點頭。侍從翻起眼珠:“饒命。” 縫衣針穿過肋骨,要了他的命。 “很好。”獵狗的聲音裡充滿痛苦,“這三個傢伙在這兒鬼混,說明格雷果控制了河灘與赫倫堡,他其餘的寵物隨時可能過來,媽的,我們今天殺得夠多了。” “我們去哪裡?”她問。 “鹽場鎮。”他用一隻大手搭住她肩膀,以防倒下,“弄點酒,小狼女。拿走他們的錢,有多少拿多少。若鹽場鎮有船,我們走海路去谷地。”他的嘴朝她抽搐了一下,更多鮮血從耳朵應該在的地方流下來。“也許萊莎夫人會把你嫁給他的小勞勃。我喜歡這樣般配的一對兒。”他哈哈大笑,接著呻吟起來。 離開時,獵狗需要艾莉亞幫忙才能坐上陌客。他脖子和大腿上各綁了一條繃帶,他又從門邊鉤子上取下侍從的斗篷。那是件綠斗篷,中間有支綠箭搭在一條白色斜紋上,但當獵狗將它揉起來擦耳朵時,它很快變紅了。艾莉亞擔心他隨時會垮掉,結果桑鐸居然勉力維持在馬鞍上。 不管誰控制紅寶石灘,他們都不敢冒險,所以沒走國王大道,而是斜向東南,穿越雜草叢生的田地、樹林和沼澤,數小時後,抵達三叉戟河。艾莉亞發現河道已恢復往日的溫馴,褐色的激流隨大雨一起消失。 它也累了,她心想。 就在河岸邊,他們找到幾棵柳樹。柳樹從一堆風化的亂石當中長出,岩石和樹木構成天然的堡壘,足以躲避河中和道上的人。“這兒好,”獵狗說,“你先去洗馬,再蒐集生火用的幹木頭。”他下馬時得抓住樹枝,以免跌倒。 “生火?不是有煙嗎?”
“誰想找我們,跟蹤血跡就夠。去洗馬揀木頭吧。唔,先把酒袋給我。” 等一切備妥,桑鐸將自己的頭盔支在火焰上,將酒袋裡的酒灌了一半進去,然後倒在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岩石上,彷彿再也不想起來。後來他又叫艾莉亞洗淨侍從的斗篷,割成長條,把這些也放進頭盔。“若有多的酒,我寧願醉死。或許該讓你回那該死的客棧,再弄兩三袋來。” “我不去。”艾莉亞說。他不會叫我去的,對嗎?若真讓我去,我就離開他,騎馬跑得遠遠的。 桑鐸看到她臉上的恐懼,哈哈大笑:“開個玩笑,小狼女,開個該死的玩笑。給我找根棍子,這麼長,不要太大。還有,把泥巴清乾淨。 我討厭泥巴的味道。” 他不喜歡她最先拿來的兩根棍子,等找到合適的,火焰已燻黑了狗頭盔的尖嘴,直到眼眶,裡面的紅酒瘋狂沸騰。“從我的鋪蓋卷裡取杯子,裝滿半杯,”他告訴她,“小心,若是把那該死的東西灑了,我就真的讓你回去弄些來。端好,倒在我的傷口上,行嗎?”艾莉亞點點頭。“那還等什麼?”他大吼一聲。 頭一次灌杯子,她指關節擦到鋼鐵,燙起水泡。艾莉亞不得不咬緊嘴唇,以免喊出聲。獵狗要木棍也是同樣目的,他將它緊咬在齒間。她先處理他大腿上的傷口,然後是脖子後較淺的割傷。沸酒往腿上潑去, 桑鐸右手成拳,捶打地面。輪到脖子時,他咬得如此之緊,居然把木棍咬斷了,她只好去找了根新的。她可以看到他眼裡的恐懼。“轉頭。”她在他耳朵應該在的地方將紅酒沿鮮紅裸露的血肉澆下,縷縷棕色的血和紅色的酒流過下巴。這次儘管有棍子,他還是喊了出來,並因疼痛而昏厥。 於是艾莉亞獨自完成剩下的工作。她從頭盔底部撈出用那侍從的鬥篷割的布條,用於包紮傷口。處理耳朵時,不得不把他半個腦袋都包住,方能止血。暮色降臨三叉戟河。她放馬吃草,然後繫好它們準備過夜。兩塊石頭中間有個地方,她儘可能舒服地躺下。火堆燒了一會兒, 終於熄滅。艾莉亞透過頭頂的樹枝注視著月亮。
“魔山格雷果爵士,”她低聲說,“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把波利佛和記事本排除在外感覺很怪。還有喬佛裡。他死了她很高興,但希望能當場看著他死,或許親手殺他。波利佛說珊莎和小惡魔殺了他。這是真的嗎?畢竟小惡魔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而珊莎……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頭狼,長出翅膀,然後飛走。 如果珊莎不見了,那除了她再沒別的史塔克家人。瓊恩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城,但他姓雪諾,獵狗想把她賣給各種阿姨叔伯,他們也不是史塔克家的。他們不是狼。 桑鐸呻吟起來,她翻身看他。我把他的名字排除在外了,她意識到,為什麼呢?她回憶米凱,卻想不起對方的樣子,畢竟,彼此結交太短。他只跟我練劍而已。“獵狗,”她輕聲說,“valar morghulis。”也許到早晨他就死了…… 結果當蒼白的曙光透過樹叢,叫醒她的仍是他的靴尖。她再度夢到自己是狼,追逐一匹沒人騎的馬跑上山岡,身後跟著族群裡的兄弟姐妹,就在殺戮時刻,他的腳將她喚醒。 獵狗仍很虛弱,每個動作都緩慢笨拙。他陷進馬鞍,渾身流汗,耳朵上的繃帶開始滲血,費盡全力才沒從陌客背上摔下。若魔山的人前來追趕,她懷疑他甚至舉不起劍,好在身後空蕩蕩的,唯有一隻烏鴉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唯一的聲響則來自於河水。 沒到中午,桑鐸•克里岡就開始暈眩,他叫停前進時,白晝還剩好幾個鐘頭。“休息。”他只說了這句。這回下馬時,他真的摔了下來,而且沒起身,只是虛弱地爬到一棵樹下,斜靠著樹幹。“七層地獄,”他咒罵,“七層地獄。”發現艾莉亞瞪著他,他說:“拿杯酒來,否則我剝了你的皮,小妹妹。” 她只給了水。他喝下一點,抱怨有泥土的味道,便吵吵鬧鬧地昏睡過去。她過去一摸,發現他皮膚滾燙。於是艾莉亞嗅嗅繃帶,學著魯溫學士從前處理她割傷或擦傷的樣子。他臉上血流得最多,但大腿上的傷口味道不對勁。
她不知鹽場鎮有多遠,也不知能否獨自找到它。我無須殺他,只需騎馬離開,任其自生自滅。他多半會死於高燒,躺在這棵樹下,再也起不來。不,也許我該親自動手。客棧裡那個侍從,只不過抓我的手臂, 便被我殺了,而獵狗畢竟害過米凱。米凱,還有許多人。我打賭他殺過上百個米凱。若非為贖金,他或許連我也殺。 她拔出閃閃發光的縫衣針,波利佛將它磨得很利。艾莉牙不假思索地以水舞者的姿態旋向一側,枯葉在腳下吱嘎作響。迅如蛇,她心想, 柔如絲。 他眼睛猛然睜開。“記得心臟所在的位置嗎?”他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她頓時杵在原地,不動如石。“我……我只是……” “別撒謊,”他吼道,“我最恨騙子,更恨膽小的騙子。來吧,動手吧。”見艾莉亞沒反應,他續道,“我殺了你的屠夫小弟。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他發出古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在抽泣。“還有小小鳥,你漂亮的姐姐,我穿著白袍,站在那兒,看他們揍她。我逼她給我唱那首該死的歌,不是她自願的。我還想上她。 我應該這麼做。我應該狠狠上她,再把她的心掏出來,將身體留給那該死的侏儒。”疼痛扭曲了他的臉。“你想讓我乞求嗎,狼女?動手吧!給我慈悲……為你的小米克報仇……” “米凱。”艾莉亞遠遠離開,“你不配獲得慈悲。” 獵狗用熾熱的眼睛看著她給膽小鬼上鞍,沒有試圖阻止。但當她騎馬出發時,他說:“真正的狼會終結受傷的動物。” 也許真正的狼會找到你,艾莉亞心想,也許它們會在太陽下山之後嗅著味道過來。然後他就知道狼是怎麼對付狗的了。“你不該拿斧子砸我,”她說,“你該救我母親。”她調轉馬頭,揚長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六天之後,一個明亮的早晨,她發現三叉戟河開始變寬,空氣裡鹽的味道首度重於樹的味道。她緊貼河邊,穿越原野和農場,剛過正午, 一座市鎮出現在眼前。鹽場鎮,她期望地想。一座城堡統治著鎮子,但它狹小得跟普通莊園差不多,外庭與幕牆圍繞著高大的方形堡樓。碼頭周圍的多數店鋪、客棧和酒館都曾遭受洗劫或焚燒,但其中一些似乎還有人住。港口東面便是螃蟹灣,海水在太陽下閃爍著藍綠光芒。 這裡有船。 三艘,艾莉亞心想,一共三艘。頭兩艘不過是河上槳船,吃水很淺,用於往來三叉戟河。第三艘比較大,乃是海洋商船,有兩層槳位、 一個鍍金船頭和三根高高的桅杆,上面的紫帆捲起來,船身也漆成紫色。艾莉亞騎著膽小鬼來到碼頭,以便看得真切。在這裡,陌客不像在小村莊那樣令人感到陌生和奇怪,似乎沒人在乎她是誰,為什麼來這兒。 我需要錢。意識到這點,她咬緊嘴唇。他們在波利佛身上找到一枚銀鹿和十來個銅板,疙瘩臉侍從有八枚銀幣,而記事本的錢袋裡才幾個銅板。獵狗讓她撕裂他的靴子,割開他浸滿鮮血的衣服,結果在每個鞋尖各發現一枚銀鹿,外衣襯裡中則縫有三枚金龍。可這些統統都被桑鐸收了。不公平。我們一起殺人,應該平分。如果給他慈悲……可惜以前沒這麼做,現在又不能回去,也不能乞求幫助。乞求幫助的話,什麼也得不到。她得賣掉膽小鬼,收取儘可能多的錢。 她從碼頭上一個男孩口中得知,馬廄被燒了,但它的女主人仍在聖堂後面做生意。艾莉亞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對方是壯碩的大個子女人, 身上有股濃重的馬味。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膽小鬼,她詢問艾莉亞它的來歷,對她的回答咧嘴而笑。“它顯然是匹良駒,我不懷疑它屬於某位騎士,親愛的,”她說,“但那騎士不會是你死去的老哥。我跟住城堡的人打交道好多年了,知道老爺們長什麼樣。這匹馬血統尊貴,你卻並非如此。”她用一根手指戳戳艾莉亞的胸膛。“撿到的?偷來的?怎樣都好。像你這麼邋遢的小東西不可能騎上一匹好馬。” 艾莉亞咬緊嘴唇:“就是說你不願買它?”
那女人咯咯笑道:“就是說我出價多少,你得拿多少,親愛的。否則我們去城堡見官,也許你一分錢也得不到,甚至因偷馬的緣故被絞死。” 附近五六個鹽場鎮居民在忙碌,因此艾莉亞知道不能動手殺人。相反,她不得不咬緊嘴唇,任由對方欺負。她得到一枚銀幣,當索要馬鞍、籠頭和毯子的費用時,女人朝她大笑。 她絕不敢欺負獵狗,她一邊想,一邊沿長長的路走回碼頭。跟騎馬時相比,距離似乎增加了好幾裡。 紫色划槳商船仍在那兒。如果在被人欺負時船已起航,那就真無法忍受了。她來到船邊,一桶蜜酒正被推著滾上跳板。她試圖跟上去,甲板上一名水手朝她大喊,用的是她聽不懂的語言。“我要見船長。”艾莉亞告訴他,結果對方喊得更響。喧譁聲引起了一個灰髮人的注意。他是個矮胖子,穿一件紫羊毛布外套,會講通用語。“我是船長。”他說,“想幹什麼?快點講,孩子,我們趕潮水。” “我想去北方,去長城。瞧,我可以付錢。”她把錢袋交給他,“守夜人在海邊有個城堡。” “東海望。”船長將那枚銀幣倒在掌心,皺起眉頭,“只有這些?” 這不夠,艾莉亞心裡明白。她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我不住艙房什麼的,”她說,“睡在下面貨艙就好,或者……” “把她當船妓帶上,”一名路過的槳手說,他肩扛一捆羊毛布,“她可以跟我睡。” “小心你的舌頭。”船長呵斥。 “我可以幹活,”艾莉亞說,“擦洗甲板什麼的——我在城堡裡擦過樓梯。或者我可以劃……” “不,”他說,“你力氣不夠。”他將銀幣還給她。“即使你行也沒用,孩子。我們不去北方,那裡只有冰雪、戰爭和海盜。我們來時繞行蟹爪半島,看到十幾艘里斯海盜船正往北去,可不希望再碰到他們。我們從這兒返航回家,我建議你也回家。” 我沒有家,艾莉亞心想,沒有族群,連馬都沒有了。 當船長轉身離開時,她問:“這是什麼船,大人?” 他頓了頓,朝她厭倦地微笑:“這是三桅船‘泰坦之女’號,來自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 “等等,”艾莉亞突然說,“我有別的。”她將它塞在內衣裡,以保安全,因此得從很深的地方掏出來。看她急切的模樣,槳手們鬨然大笑, 船長則顯然很不耐煩。“多一枚銀幣也沒區別,孩子。”他最後說。 “那不是銀幣,”她的手指抓到了它,“是鐵的。給。”她將它塞到船長掌心,那是賈昆•赫加爾的黑色小鐵幣,上面的人像已磨得沒了形體。它也許毫無價值,但…… 船長將它翻個面,驚訝地看著,又將視線轉向她。“這……怎麼會……?” 賈昆說還要講那句話。於是艾莉亞將手臂抱在胸前。“valar morghulis。”她大聲念出來,彷彿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Valar dohaeris。”船長回應,兩根手指觸控眉毛,“你會有一間艙房。”
山姆威爾 “他吸得比我的孩子猛。”吉莉將嬰兒抱在乳頭邊,撫摸腦袋。 “他餓了,”金髮女子瓦邇說,黑衣弟兄們稱她為野人公主,“以前靠山羊奶過活,外加盲眼學士的藥水。” 這男孩跟吉莉的兒子一樣,還沒有名字。這是野人的風俗,即使是曼斯•雷德的兒子,不到第三年也不給取名,弟兄們則叫他“小王子”和“戰場降生”。 他看著孩子在吉莉胸口吸奶,瓊恩也在看。他微笑呢。雖然是悲傷的笑容,但絕對是笑。山姆很高興,這是我回來之後第二次見他笑。 他們從長夜堡走到深湖居,又從深湖居走到王后門,拖著滿是老繭的腳,沿一條狹窄小徑趕路,始終讓長城保持在視線之內。離黑城堡還有一天半路程時,吉莉聽到身後有馬蹄聲,一隊黑衣騎兵從西方而來。“那定是我的弟兄們,”山姆讓她放心,“除了守夜人,沒人走這條路。”果然,來者由影子塔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率領,隊伍中還包括受傷的波文•馬爾錫及頭骨橋一戰的倖存者。當山姆看見戴文、巨人和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整個人頓時崩潰失聲。 從他們那兒,他聽說了長城腳下的戰鬥。“史坦尼斯讓他的騎士在東海望登陸,隨後由卡特•派克帶路沿遊騎兵的巡邏道過來偷襲野人,”巨人解釋,“他擊潰了他們。曼斯•雷德被俘,其手下上千名骨幹被殺,包括‘狗頭’哈獁在內。其餘人像暴風雨中的樹葉一樣四散逃竄, 大家都這麼說。”諸神保佑,山姆心想,如果沒有迷路,而是從卡斯特的堡壘往南走,他和吉莉可能徑直走進戰場……至少是曼斯•雷德的營地。那樣對吉莉和孩子來說也許還好,對他可不是。山姆聽過野人處置烏鴉的各種故事,不禁渾身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