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黑牢’,也是您和之前艾德•史塔克的所在。不為人知的是,在這下面,還有一層,誰一旦被帶進第四層,意味著將不能再見天日、再聽人聲,而永遠在折磨中受苦。梅葛地牢的第四層乃刑訊間。”他們走到樓梯底部,一道門在面前默然敞開,“這就是第四層。來,握住我的手,大人,這樣才好。黑暗中有些東西會嚇著您的。” 提利昂猶豫片刻。瓦里斯背叛過他,天知道現在在打什麼主意。要謀殺,還有什麼地方比一個無人知曉、漆黑邪惡的地方更合適呢?連屍體都無須費心處理。 但另一方面,還能有什麼選擇?爬上樓梯,從正門出去?不,當然不行。 詹姆絕不會害怕,提利昂心想,旋即又思及哥哥對他做的一切。但最後,他仍舊握住太監的手,任對方領自己穿越黑暗,皮鞋在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瓦里斯走得很快,不時低語叮囑:“小心,前面是三級階梯,”或者,“大人注意,有個向下的斜坡。”我來君臨時,跨騎駿馬,吆喝手下,浩浩蕩蕩,好一派威風凜凜,提利昂心想,等我出去時,卻像個老鼠般偷偷摸摸,還要蜘蛛帶路。 前方出現一道光芒,過於昏暗,不像太陽,但隨著他們快步接近, 卻逐漸變得亮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看清那原是拱梁下鎖緊的鐵門,瓦里斯用鑰匙開啟。他們來到一個圓形小房間,房間內除了來路,還有別的五道門,每道皆被鐵門封鎖。屋頂是個天井,牆壁間從上到下有串鐵環,用來攀爬。角落裡有個華麗的火盆,塑造成龍頭形狀,張開的口中炭火已燒成灰燼,卻仍舊放出一點暈黃的光。雖然微弱,但與隧道的黑暗相比,已是難能可貴。 除此以外,房內別無他物。地板上,紅磚與黑磚拼出一副三頭龍的馬賽克圖案,牽起提利昂的思緒。原來這就是雪伊告訴我的地方,瓦里斯透過這裡把她送到我床上。“我們在首相塔下。” “不錯,”瓦里斯開啟一道鐵門,久未開啟的鏈條發出“嘎嘎吱吱”的抗議聲,灰塵片片灑落,“來,這條路直通河流。” 提利昂緩緩走到天梯下,抓住最底部一隻鐵環:“上面是我的臥室。”
“您父親大人的臥室。” 他向上看去:“有多長?” “大人,您還虛弱,不能幹蠢事,再說,我們也沒有時間,必須馬上出發。” “我有事情要上去解決。有多長?” “一共二百三十隻鐵環,您是想——” “二百三十隻鐵環之後呢?” “向左有條隧道,聽我說——” “隧道離臥室有多遠?”提利昂抬腳登上第一隻鐵環。 “不到六十步。邊走邊摸,您就能發現出口。臥室是第三個。”太監嘆口氣,“您糊塗了,大人,令兄費盡心機挽回您的性命,怎可就此輕易放棄——還搭上我一條命?” “瓦里斯,若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我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輕,那就是你的命。在這裡等著。”他轉頭攀登,不再關心太監,邊爬邊默默數數。 一環接一環,他深入黑暗。起初還能看見鐵環的模糊輪廓和牆面的粗糙灰石,隨著黑暗漸長,便伸手難窺五指。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爬上第三十環,手臂已開始顫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向下看去,只見很深的底部有一圈微弱的光,被兩腳所遮蔽。提利昂繼續前進,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待到第五十環,腿腳已不聽使喚,梯子卻還無止無盡地延伸。六十八、六十九、七十……到得第八十環,背開始痠痛,但他堅持不懈,自己也說不出其中緣由。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 走到兩百三十環時,周圍黑得像掉進了瀝青桶。他感覺到左邊有暖風吹出,猶如巨獸的呼吸,便小心翼翼地伸腿試探,離開了鐵環梯子。
隧道極其促狹,若是正常體形的人來走,非得跪下,手腳並用不可,對提利昂倒剛好合適。古怪,這地方竟像是為侏儒設計的。鞋輕輕踩在石地板上,他走得很慢,一邊小心計算步數,一邊摸索牆上的機關。不久,他聽見人聲,起初朦朧細微,隨後逐漸清晰,越來越真切。原來是父親手下兩名衛兵在談論“小惡魔的妓女”,一邊讚歎她身體甜美,一邊可惜她生不逢時,侏儒那玩意兒一定又短又小,她大概連真正的男根是什麼樣都不清楚。“多半插不進去。”魯姆認定,隨後他們開始討論提利昂明天的死法。“他會哭得像個姑娘,哀求饒恕,你瞧著吧。”魯姆堅持。利斯特則說小惡魔會像獅子一樣勇敢赴死,做個堂堂正正的蘭尼斯特,為此他願賭上自己的新鞋子。“見鬼,鞋子有個屁用,”魯姆抱怨,“你明知它不合我的腳。算了,如果我贏,你幫我擦兩個星期的盔甲!” 在這裡,提利昂將每句話都聽得真切,而一旦繼續前進,聲音便很快消失。難怪瓦里斯不情願我爬上這串該死的梯子,提利昂邊想邊在黑暗中露出笑容,小小鳥兒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來到第三個出口的所在,摸索許久,才在石頭之間找到一個小小的鐵勾。用力一擰,周圍傳來細微的隆隆聲,但在寂靜中聽來猶如山崩,接著左邊不到一尺的地方出現方形孔洞,橘黃的光透進來。 媽的,原來是壁爐!他幾乎笑出聲。這裡滿是通紅的灰燼,一根黑柴在愉悅地燃燒,發出熾熱的輝芒。他小心翼翼地繞開去,快步疾行, 以免燒到鞋子。溫暖的炭渣踩在腳下咯吱作響。最後他進入這個從前是他臥室的地方,佇立良久,不敢作聲。父親在哪兒?他聽到了嗎?他會不會拔劍出來對付我? “大人?”一個女人喚道。 幸虧我的心已不再能感覺到疼,否則真不知如何承受。第一步總是最難。當他終於走到床邊,拉開遮罩,“她”果然在裡面,帶著一絲倦懶的笑,抬起頭來。她一見他的臉,笑容頓時消失,忙把毯子拉到下巴, 好似能提供保護。 “親愛的,你等的是高個子吧?”
她眼中盈滿大顆的晶瑩淚珠:“我真的不是故意,完全是被太后逼的。求求您,您父親好可怕。”她坐起來,毯子滑到膝蓋下,她全身一絲不掛,只是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沉重的金鍊子,金手環環相扣。 “雪伊,我的好小姐,”提利昂輕聲說,“我待在黑牢裡等死,卻從未忘記你的美。不管穿著絲衣、粗布,還是裸體,你都那麼……” “噢,大人就快回來了。您得趕緊離開,您……您會帶我走嗎?” “你喜歡過我嗎?”他捧起她的臉,想起無數往事,想起每次攬住她的腰,擠她堅硬的小乳房,撥弄她短短的黑髮,撫摸她的嘴唇、臉頰和耳朵……最後伸進甜美的私處,勾撩她的呻吟,“你喜歡過我的撫摸嗎?” “您是我的最愛,”她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親愛的,這是你一輩子最糟糕的一句話。 提利昂抓緊父親的項鍊,用力扭動,鏈條緊緊相扣,陷進頸項。“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他嘶聲唱道,然後給了冰涼的金手最後一擰,任溫熱的小掌揮開眼淚。 完事後,他在床頭桌上找到泰溫公爵的匕首,將之收進腰間。牆上依次掛著獅頭杖、戰斧和十字弓——斧頭嫌施展不開,錘杖夠不著,只有十字弓下恰好擺了個大鐵木箱。他爬上去,取下武器和一隻滿載箭矢的皮箭筒,接著用腳踩住弓鐙,拉滿弓弦,搭好一支箭。 詹姆多次提醒過他十字弓的缺點,因此他確定假如魯姆和利斯特突然出現,他絕無重新裝填的時間,不過至少能拖一個傢伙下地獄。他決定帶魯姆一起下地獄。魯姆,該死的混蛋,你賭輸了,你得自己擦自己的盔甲。 他踱到門邊,聽了一會兒,接著慢慢推開。石燭臺中點了一盞燈, 淡黃的光照亮空曠的走廊。光芒搖曳,提利昂閃出門外,十字弓抵緊大腿。
不出所料,他在用作廁所的小塔裡找到了父親。泰溫公爵將睡袍卷在臀部,聽見腳步聲,立刻抬起眼睛。 提利昂嘲弄地半鞠躬:“大人安好。” “提利昂,”假如泰溫•蘭尼斯特也會害怕,至少沒露出半點痕跡,“誰放你的?” “我倒很想向您坦白,只可惜有神聖的誓言約束。” “是太監,”父親認定,“我要砍了他的頭。你拿著我的十字弓做什麼?快放下。” “如果我拒絕,您要怎麼對付我呢,父親?” “越獄太荒唐了。老實告訴你,你明天是不會死的。我會送你去長城,但首先必須疏通提利爾大人。把弓放下,我們回臥室好好談。” “我們就在這裡談。我在想,或許我不怎麼願意去長城呢,父親。 那裡真他媽的冷,而冷酷這樣東西,從您身上,我已經受夠了。告訴我一件事,我立刻拍屁股走人,一個簡單的問題,至少您欠我這個。” “我什麼也不欠你。” “不,在我一生中,你給我的傷害難以盡數。我要你回答:你到底把泰莎怎樣了?” “泰莎?” 他根本忘了她。“我老婆。” “噢,我想起來了。你的頭一個妓女。” 提利昂瞄準父親的胸膛:“再說這個詞,我就殺了你!” “你不敢。”
“我不敢?說啊,就一個詞兩個字,你說啊,”提利昂揮舞十字弓,“泰莎。在給我上了那小小的一課之後,你把她怎樣了?” “我不記得了。” “努力想想!你殺了她?” 父親抿抿嘴唇:“殺她做甚?那番經歷正好讓她擺正自己的位置……何況我記得,她收入頗豐。似乎後來總管把她趕出去了,我沒工夫詢問。” “上哪兒去了?” “妓女還能上哪兒去?” 提利昂指頭一緊,十字弓正好在泰溫公爵起立瞬間“哐”的一聲,射出飛矢,插進公爵膀胱之上,他悶哼一聲,又坐回去。箭插得很深,直沒到羽翎。鮮血順著箭柄,不住滲透,流過父親的陰毛,順著光光的大腿,滴到地板上。“你放箭!”父親難以置信地說,他眼睛朦朧中充滿驚駭。 “您總能迅速把握形勢,父親,”提利昂評論,“難怪是永遠的國王之手。” “你……你……你不是……我兒子。” “這您就錯了,就我看來,我是小一號的您。發發慈悲,快點死吧,我急著趕船呢。” 這一回,父親總算遂了提利昂的願。廁所裡猛然散發出一陣惡臭, 死亡的公爵腸肚徹底鬆弛。很好,他死得真是地方,提利昂心想,臭氣證明那句名言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到死也沒有拉出黃金來。
山姆威爾國王很生氣。山姆立刻看出來了。 史坦尼斯正在吃早餐,硬麵包、鹹牛肉和煮雞蛋,當黑衣弟兄逐個走進來跪到面前時,他推開食物,冷眼打量他們。旁邊的紅袍女梅麗珊卓似乎覺得這一幕十分有趣。 這兒沒有我的位置,當她的紅眼睛落到山姆身上時,他不安地想。 我只是幫伊蒙師傅上樓的。別看我。我只是學士的事務官。餘人都是熊老職位的競爭者,除了已退出競選的波文•馬爾錫,而他也仍是代理城主和總務長。山姆不明白梅麗珊卓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史坦尼斯國王讓黑衣弟兄們跪了很久,長得不同尋常。“起來。”最後他終於說。山姆扶著伊蒙學士,幫他站起來。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清清嗓子,打破緊張的沉默:“陛下,蒙您召喚,我代表大家表達喜悅之情。當我第一次從長城上看見您的旗幟,就知道王國得救了。‘這個人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我對好爵士艾裡沙說,‘一個堅強的人,一個真正的國王’。請允許我們祝賀您戰勝野蠻人,歌手們會廣為宣揚,是的——” “歌手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史坦尼斯打斷他,“少拍馬屁,傑諾斯,沒用。”他站起身,朝所有人皺眉頭。“梅麗珊卓女士告訴我,你們到現在還沒選出總司令,讓我很不愉快。這件蠢事還要拖多久?” “陛下,”波文•馬爾錫辯解,“沒人達到三分之二的多數,況且選舉也剛持續十天。” “已經浪費了九天。我有俘虜需要處理,有國家需要統治,有戰爭需要進行。某些關於長城和守夜人軍團的決定得儘快作出,而你們的總司令有權參與。”
“是的,沒錯,”傑諾斯•史林特說,“但我們的弟兄不過是些單純的士兵。士兵,對!陛下很清楚,士兵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依我之見,若陛下不吝賜教,想必他們能從中受益。請為了王國的未來,幫大家作出明智的選擇吧。” 這建議惹惱了其他人。“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卡特•派克憤怒地質問。“選擇總司令的權力屬於且僅屬於誓言效命的黑衣弟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強調。“如果他們明智的話,就不會選我了。”憂鬱的艾迪嘀咕。伊蒙學士一如既往地平靜,“陛下,自‘築城者’布蘭登修建長城以來,守夜人的領袖一直由自己選舉,到傑奧•莫爾蒙為止,已有連續九百九十七任總司令,每一位都由他將要領導的人們選出,這是承繼數千年之久的傳統。”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我無意篡奪你們的權力和傳統。至於‘陛下的賜教’,傑諾斯,如果要我強迫弟兄們選你,就該大膽地說出來。” 這話嚇退了傑諾斯大人。他不知所措地笑笑,額頭開始冒汗,但身旁的波文•馬爾錫道:“有誰比曾指揮過金袍衛士的他更有資格帶領黑衣軍團呢,陛下?” “你們中任何一個,甚至那廚子都比他強。”國王冷冷地看著史林特,“我保證,傑諾斯不是頭一個受賄的金袍子,但很可能是頭一個靠出賣職位和肥缺賺得盆滿缽溢的司令。到最後,都城守備隊裡半數軍官都得將自己一部分薪水交給他。是不是這樣,傑諾斯?” 史林特的脖子漲成紫色:“謊言,全是謊言!職位越高樹敵越多, 陛下是知道的,他們在背後悄悄造謠,全無真憑實據,沒有人敢站出來……” “兩個準備站出來的人突然在巡邏時死了。”史坦尼斯眯起眼睛,“別把我當傻瓜,大人,我見過瓊恩•艾林呈給御前會議的證據。如果我是國王,你失去的就不只是職位了,我保證,但勞勃輕易放過了你的‘小過錯’。‘他們全都是小偷,’我記得他說,‘明目張膽的好歹比藏著掖著的好,下一個也許更糟呢。’哼,毫無疑問,這是培提爾伯爵用我哥哥的嘴巴在說話,小指頭對金錢向來敏感,說不定他利用你貪汙獲得的利益不比你自己所得的少。” 史林特伯爵的下巴抖個不停,他還沒準備好反駁的措辭,只聽伊蒙學士說:“陛下,依照律法,一個人發下誓言,成為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後,以前的錯誤與罪行便一筆勾銷了。” “這我明白。假如這位傑諾斯大人碰巧是守夜人最拿得出手的料, 我也只能咬牙接受。你們選哪個與我無關,只要趕緊作出選擇。我們有戰爭要打。” “陛下,”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謹慎而又謙恭地說,“如果您指的是野人……” “當然不是。你很清楚這一點,爵士先生。” “那麼您也應該清楚,雖然我們很感激你幫忙對付曼斯•雷德,但不能為你爭奪王位。守夜人從不參與七大王國的紛爭,八千年來——” “我瞭解你們的歷史,丹尼斯爵士,”國王生硬地說,“我向你保證,不會要你們起兵對付那幫讓我頭疼不已的叛徒和篡奪者,我真心希望你們一如既往地繼續保衛長城。” “我們會保衛長城直到最後一人。”卡特•派克說。 “也許那就是我。”憂鬱的艾迪聽天由命地道。 史坦尼斯環抱雙臂:“但我要些東西,也許你們不會那麼輕易交出來。我要城堡和贈地。” 這番直言不諱猶如把一罐野火扔進了火盆,陡然在黑衣弟兄間炸開來。馬爾錫、梅利斯特和派克同時試圖發言,史坦尼斯國王由得他們去講,等好容易說完後,才道:“我的人有你們三倍之多,如果願意,盡可以強行奪取,但我更希望徵求你們的同意,合法地取得。” “贈地被永久贈與守夜人,陛下。”波文•馬爾錫強調。
“沒錯,按照律法,我不能從你們手中佔領、沒收或剝奪,但禮物既能贈與,自然也可再度送出。” “您要拿贈地做什麼?”卡特•派克問。 “善加利用。至於城堡,東海望、黑城堡和影子塔的地位不變,仍由你們安排,但為了長城防禦,必須把其他的交給我,讓我的人來保護。” “您沒那麼多人手。”波文•馬爾錫反駁。 “某些荒廢的城堡不過是廢墟。”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說。 “廢墟可以重建。” “重建?”亞威克道,“誰來幹?” “這是我考慮的問題。我只要你們給一個清單,詳細列出每座城堡目前的狀況以及重建所需的材料。一年之內,我會讓它們全部駐上守軍,並在門前點燃夜火。” “夜火?”波文•馬爾錫懷疑地看看梅麗珊卓,“點燃夜火?” “是的。”女人在飛旋的鮮紅絲袍中站起來,明亮的紅銅色長髮披落在肩,“長劍無法抵禦黑暗,真主的光芒才能做到。千萬別低估對方的實力,好爵士們,勇敢的弟兄們,我們所要進行的戰爭並非為土地或榮耀,而是生與死的差別。如果失敗,世界將一起消亡。” 山姆看得出,官員們對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交換一個懷疑的眼神,傑諾斯•史林特怒氣衝衝,而三指哈布看起來似乎寧願回廚房切胡蘿蔔。所有人聽見伊蒙學士喃喃低語時都很吃驚:“你指的是黎明之戰,夫人,但預言中的王子在哪裡?” “他就站在你面前,”梅麗珊卓宣佈,“你的眼睛卻看不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就是聖焰之子、光明的戰士亞梭爾•亞亥轉世重生,預言在他身上應驗。天空中紅色的彗星宣告他的到來,而他擁有英雄之紅劍‘光明使者’。” 山姆發現,紅袍女的話讓國王很不安,史坦尼斯咬緊牙關,“你們求助,而我及時趕到,大人們,現在只能接受我,要麼大家一塊完蛋, 好好想想。”他簡單地作個手勢,“夠了,學士留下一會兒,還有你,塔利,其他人解散。” 我?山姆大吃一驚,他要我幹什麼?弟兄們躬身離開。 “你就是那個在大雪中殺死鬼怪的人。”只剩四人後,史坦尼斯開口。 “‘殺手’山姆。”梅麗珊卓微笑。 山姆感到自己臉紅了:“不,夫人……陛下,我的意思是,是的, 我是山姆威爾•塔利,對。” “你父親是名驍勇善戰的武士,”史坦尼斯國王說,“曾在白楊灘擊敗我長兄,後來梅斯•提利爾得意洋洋地將榮耀歸於自己,其實他還沒找到戰場,藍道伯爵就已奠定了勝局。他用那柄瓦雷利亞巨劍殺死卡伏侖伯爵,並將頭顱獻給伊里斯。”國王以一根手指揉搓下巴。“你不像他兒子。” “我……我不是他想要的兒子,陛下。” “假如你沒穿上黑衣,倒是有用的人質。”史坦尼斯沉思。 “他已經穿上了黑衣,陛下。”伊蒙學士指出。 “我很清楚,”國王說,“比你想象的更清楚,伊蒙•坦格利安。” 老人低頭:“我只是伊蒙,陛下,學士立下誓言,戴起頸鍊之時, 便須放棄原有的家族姓氏。”
國王略略點頭,彷彿表示他明白但不在乎。“聽說你用一把黑曜石匕首殺了那怪物。”他對山姆道。 “是、是的,陛下。是瓊恩•雪諾送的匕首。” “龍晶,”紅袍女的笑聲猶如音樂,“在古瓦雷利亞語裡被稱為‘冰凍火’,難怪它對這幫冰冷的異神之子而言是致命的武器。” “在龍石島,就是我原來的居城,火山底古老的坑道里埋藏有許多黑曜石,”國王告訴山姆,“一塊一塊,形成礦層。記得大部分是黑色, 但也有綠色、紅色,甚至紫色。我已傳話給代理城主羅蘭德爵士,要他著手開採。龍石島恐怕守不長,希望在城堡陷落之前,光之王賜予我們足夠多的‘冰凍火’,好讓大家武裝起來,對抗這些怪物。” 山姆清清嗓子:“陛、陛下。那匕首……我用來刺屍鬼時,它卻碎了。” 梅麗珊卓露出微笑:“這些屍鬼被亡靈邪術所啟用,本身只是已死的血肉。鋼鐵與火焰足以對付,而你們稱為‘異鬼’的生物可怕得多。” “它是冰雪與寒冷的惡魔,”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道,“古老的宿敵, 真正的對手。”他又轉向山姆。“聽說你跟那女野人從長城底下透過,穿越了一道魔法門。” “黑、黑門,”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在長夜堡下。” “長夜堡是長城沿線最龐大也最古老的城堡,”國王說,“進行這場戰爭時,我打算以此為居城。到時候,你得說出門的所在。” “我,”山姆說,“我會、會的,假如……”假如它仍在那裡。假如它會對不穿黑衣的人開放。假如…… “你會的,”史坦尼斯打斷他,“而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說。” 伊蒙學士微微一笑。“陛下,”他道,“我想,在我們離開之前,能否給予一份極大的榮幸,讓我們看看那柄神奇的魔劍。關於它,大家都聽過無數傳說。” “你要看‘光明使者’?你不是瞎了嗎?” “山姆是我的眼睛。” 國王皺起眉頭:“其他人都能看,憑什麼不給盲人看?”他的劍帶和劍鞘掛在壁爐邊的鉤子上。他下來,抽出長劍。只聽鋼鐵摩擦木頭和皮革,然後書房裡充滿光芒:金、橙與紅色的線條閃爍變換,跳躍的色彩如火焰一般明亮。 “說,山姆威爾。”伊蒙學士觸碰他的手臂。 “它自我發光,”山姆壓低聲音,“好似一把沒有焰苗的火炬。鋼鐵的顏色是黃、紅和橙,不停閃耀放射,比水面上的陽光更漂亮。真希望你能看見它,師傅。” “我明白了,山姆,一把充滿陽光的劍,可愛而悅目。”老人僵硬地頷首,“陛下。夫人。非常感謝你們的慷慨。” 等史坦尼斯國王收劍入鞘,房間似乎變得十分黑暗,儘管陽光仍舊從窗戶流瀉而進。“很好,你既然看過了,就回去履行職責吧。記住我的話,你的弟兄們必須在今晚選出總司令,否則我會讓他們後悔的。” 山姆扶伊蒙學士走下狹窄的樓梯時,對方完全迷失在思緒中,直到穿越庭院期間,才突然道:“我沒感覺到熱量,你呢,山姆?” “熱量?從那柄劍上?”他努力回想,“它周圍的空氣跟著變幻發光,似乎位於滾燙的火盆邊,感應到四射的熱力。” “然而你卻沒感覺到熱量,對不對?這把劍的劍鞘是木頭和皮革做的,對嗎?陛下拔劍時我聽見聲音。皮革有沒有焦灼的痕跡,山姆?木頭有沒有焚燒或變黑?” “沒,”山姆承認,“我沒看到。”
伊蒙學士點點頭。回房之後,他讓山姆生火,並扶自己坐到爐邊椅子上。“變這麼老真是辛苦,”他一邊嘆氣一邊坐上墊子,“眼睛瞎了就更辛苦。我想念太陽、書籍。對,我最想念書籍。”伊蒙擺擺手。“投票之前,你可以休息了。” “投票……師傅,你難道沒什麼可做的嗎?國王說,傑諾斯大人是……” “我明白,”伊蒙學士道,“可山姆你別忘了,我作為學士,戴起頸鏈,發下誓言。我的職責是給總司令提供諫言,不管他是誰,此時此刻,我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我不是學士,”山姆說,“我能做什麼?” 伊蒙抬起白色盲眼,轉向山姆的臉,淡淡地微笑:“噢,我不知道,山姆威爾。你能做什麼?” 我能做,山姆心想,我必須做。而且得馬上行動,若猶豫不決,就會失去勇氣。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快步穿過庭院。 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能做。從前,只要面對莫爾蒙大人,他就會顫抖尖叫,但那是過去的山姆,在先民拳峰和卡斯特的堡壘之前,在屍鬼和“冷手”之前,在騎死馬的異鬼出現之前。他現在更勇敢。吉莉讓我更勇敢,他告訴過瓊恩。那是事實。那是事實。 卡特•派克是兩名指揮官中較可怕的一個,因此山姆趁自己的勇氣仍然熱切,決定先去他那邊。他在古老的盾牌廳裡找到了他,正跟三個東海望的人賭骰子,還有一個從龍石島來追隨史坦尼斯的紅髮士官。 當山姆請求說話,派克一聲喝令,其他人便收起骰子和硬幣離開。 卡特•派克穿著鑲釘軟甲和粗布馬褲,身體精瘦結實而強硬,但絲毫談不上英俊。他的小眼睛靠得太近,鼻子斷裂,額頭中央突出矛尖樣的髮際線。麻疹完全毀了他的臉,為了掩蓋所蓄起的鬍子則稀疏零亂。 “‘殺手’山姆!”他以自己的方式打招呼,“你肯定自己刺的是異鬼, 不是孩子的雪騎士?”
開局不妙。“是龍晶殺死它的,大人。”山姆無力地解釋。 “啊,毫無疑問。好啦,快說吧,殺手。學士派你來的嗎?” “學士?”山姆咽口口水,“我……我剛從他那兒離開,大人。”這不是謊言,派克選擇錯誤的解讀是他自己的事,這樣他會更願意聽下去。 山姆深吸一口氣,說出計劃。 不料才說不到二十個字,便被派克打斷。“你要我跪下來親吻梅利斯特那件漂亮斗篷的褶邊,是嗎?我早該猜到,你們這幫貴族老爺會像綿羊一樣聚攏。很好,告訴伊蒙,他在浪費你我的時間。如果有人退出,應該是梅利斯特。媽的,那傢伙坐這個位置實在太老了,你去對他說,如果我們選他,很可能不到一年工夫,就又要回來重新選人。” “他老是老,”山姆承認,“但經驗豐富。” “坐在塔樓裡翻地圖的經驗?當了總司令,他打算怎麼做?給屍鬼們寫信嗎?他是個好騎士,不折不扣,但並非戰士,我他媽才不在乎五十年前他在哪個愚蠢的比武會里把誰撞下了馬,瞎眼老頭都知道,仗全是斷掌替他打的。現在有這該死的國王騎在頭上,我們比以往更需要戰士的領導。今天索要廢墟和空地,不折不扣,誰知道明天陛下想要什麼?你以為梅利斯特有膽子站起來反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那紅袍婊子嗎?”他哈哈大笑,“我不這麼想。” “你不會支援他?”山姆沮喪地總結。 “你是殺手山姆還是聾子迪克?不,我當然不會支援他。”派克拿一根手指點著臉。“搞清楚,小子,我不想要這該死的職位,從沒想過。 我習慣踩著甲板戰鬥,不想騎馬,而黑城堡離海太遠了。但我寧願用火紅滾燙的劍操屁眼也不願把守夜人軍團交給影子塔那隻愛打扮的鷹,老人家問起的話,只管這麼說。”他站起身,“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山姆鼓起所有剩餘的勇氣:“如、如果是別人呢?你能支、支援別人嗎?”
“別人?誰?波文•馬爾錫?這隻會數勺子的傢伙?奧賽爾習慣服從,別人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雖然幹得出色,但僅此而已。史林特……嗯,他那夥人喜歡他,這我承認,我還真想把他塞進國王胃裡, 看看史坦尼斯會不會打嗝……但是不行,那傢伙渾身都有君臨的味道, 媽的,癩蛤蟆長翅膀就以為自己是龍了嗎?”派克哈哈大笑,“還剩下誰?哈布?我們可以選他,不過到時候誰來給你煮羊肉呢,殺手?媽的,你這樣子應該喜歡他該死的羊肉。” 沒什麼好多說的了。山姆被徹底挫敗,他結結巴巴地道謝,然後離開。在丹尼斯爵士那邊我能做得更好,穿過城堡時,他試圖寬慰自己。 丹尼斯爵士是騎士,出身高貴,談吐斯文,當初他在路上發現山姆和吉莉,待他們謙恭有禮。丹尼斯爵士會聽我的話,一定會的。 影子塔的指揮官出生於海疆城的洪鐘塔下,是個徹頭徹尾的梅利斯特。他那黑天鵝絨上衣的領子和袖口都鑲貂皮,披風被一隻銀鷹的爪子扣住。他鬍鬚雪白,頭髮大部分脫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行動仍然敏捷,嘴裡還有牙齒,年月並未暗淡其藍灰色的眼睛,也未減損他高貴的氣質。 “塔利大人,”當他的事務官將山姆帶進影子塔的人所居住的長槍塔,他立刻招呼道,“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康復。要不要杯葡萄酒?我記得,你母親大人出自佛羅倫家,什麼時候咱們可以聊聊,我曾在同一場比武大會上將你祖父和外公打落下馬。但不是今天,我知道我們有更緊迫的事情。你一定是從伊蒙師傅那兒來的,他有什麼諫言給我嗎?” 山姆啜了口酒,小心地斟酌詞句:“學士戴起頸鍊,發下誓言…… 此時此刻,他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老爵士微微一笑:“是的,所以他不能親自前來,我理解,山姆威爾。伊蒙和我都是老人,在這種事上會考慮周到。就請你說出此行目的吧。” 酒液甜美,而丹尼斯爵士跟卡特•派克不同,他嚴肅認真地聽完山姆的計劃,但最後仍搖搖頭。“我承認,假如讓國王來指定總司令,那將是守夜人歷史上黑暗的一天。尤其是這個國王,他不可能長久地保住王冠。但是真的,山姆威爾,退出的應該是派克。我的票數比他多,而且比他更合適。” “沒錯,”山姆承認,“但卡特•派克或許勉強能勝任。據說他常在戰鬥中證明自己。”他不想因讚揚對手而冒犯丹尼斯爵士,可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呢? “許多弟兄在戰鬥中證明了自己,那是不夠的,有些事無法靠斧頭解決,伊蒙師傅瞭解,但卡特•派克不明白。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必須是領袖,必須具備跟其他貴族……以及國王打交道的能力。他必須贏得別人尊重。”丹尼斯爵士傾身向前。 “你我都是諸侯的子嗣,我們都清楚出身、血統以及早期教育的重要性,那是練武所無法替代的。我十二歲成為侍從,十八歲當上騎士, 二十二歲贏得比武大會的冠軍,而指揮影子塔業已三十三年。血統、出身和教育使我具備跟國王打交道的能力。派克……唉,你記得今天早晨他說的話嗎?‘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山姆威爾,非議弟兄並非我的習慣,但讓我們坦白說吧……鐵民是海盜與竊賊的民族,卡特•派克從小乾的就是姦淫殺戮之事,多年以來,連讀寫信件都全部交由哈慕恩師傅負責。不,雖然不想讓伊蒙師傅失望,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東海望的派克讓路。” 這回山姆做好了準備:“您會不會支援其他人?某個更合適的人?” 丹尼斯考慮片刻:“我從不貪圖榮耀。上次選舉,當莫爾蒙大人的名字被提出來,我心悅誠服地放棄,在此之前,也曾為科格爾大人讓路。只要守夜人軍團操在可靠的人手中,我就心滿意足。但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都不是那樣的人,而這所謂的赫倫堡伯爵乃屠夫之子,蘭尼斯特家提拔的跳樑小醜,難怪如此墮落腐化。” “還有一個人,”山姆脫口而出,“莫爾蒙總司令信任他,唐納•諾伊和斷掌科林也信任他。儘管他身份不若你高貴,卻也有古老的血統。他在城堡裡出生,在城堡里長大,他跟騎士學習劍術與長槍,向學士討教文字和知識。他的父親是公爵,他的兄弟乃是國王。”
丹尼斯爵士撫摸長長的白鬍子。“也許,”過了許久,他道,“他很年輕,但……也許,也許可以勝任,我承認。然而毫無疑問,我更合適,我是更明智的選擇。” 瓊恩說,謊言能否不失榮譽,取決於內容與目的。於是山姆道:“如果我們今晚不選出一個總司令,史坦尼斯國王打算指定卡特•派克。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我明白了,明白了,”丹尼斯爵士站起身,“我考慮一下。謝謝你,山姆威爾,請向伊蒙師傅表達我的謝意。” 山姆離開長槍塔時,渾身顫抖。我幹了什麼?他心想,我說了什麼?如果被他們發現,會……怎樣?送我上長城站崗?掏出我的腸子? 把我變成屍鬼?突然之間,一切顯得如此荒唐,見過烏鴉啄食小保羅的臉的他,還怕什麼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呢? 派克見他回來很不高興:“又是你?有屁快放,別把我惹火了。” “只佔用一點點時間。”山姆承諾,“你說自己不願為丹尼斯爵士退出,也許會為別人。” “這次是誰,殺手?你自己嗎?” “不。一個真正的戰士。當野人來襲時,唐納•諾伊將長城交給他, 他還是熊老的侍從。唯一的問題是,他是個私生子。” 卡特•派克哈哈大笑,“七層地獄,真他媽該死,就像往梅利斯特的屁眼裡捅進一根長矛一樣,不是嗎?僅僅為這個,也許就值得做,那男孩還能壞到哪裡去?”他哼了一聲,“但我比他更好,我才是需要的人, 哪個笨蛋都看得出來。” “哪個笨蛋,”山姆贊同,“包括我。但是……好吧,有些話本來不該講,但……但假如今晚選不出一個人來,史坦尼斯國王打算強迫我們接受丹尼斯爵士。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瓊恩埃恩•伊梅特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遊騎兵,其耐力、力量和劍術冠絕東海望。每次跟他練完,瓊恩總感覺僵硬痠痛,第二天早晨醒來,渾身便覆滿淤青——但這種效果正是他的追求,若一直跟紗丁、馬兒,哪怕葛蘭比武,永遠無法提高。 瓊恩認為大多數時候,自己捱打跟回敬的次數差不多,但今天並非如此。昨晚他幾乎沒睡,翻來覆去一個鐘頭之後,便放棄嘗試,穿好衣服,來到長城之巔,反覆思考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提議,直到太陽昇起。缺少睡眠使他受了懲罰,埃梅特無情地發動攻擊,一下又一下的回旋砍逼迫他在校場中步步後退,時不時還拿盾牌加以衝撞。瓊恩的胳膊逐漸麻木,隨著時間推移,沒有鋒刃的鈍劍也顯得沉重起來。 他正打算垂劍叫停,不料伊梅特佯攻下盤,然後以一記兇猛的正手劈,越過瓊恩的盾牌,直取太陽穴。他腳步蹣跚,重擊之下,頭盔和腦袋同時嗡嗡作響。頃刻之間,眼縫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歲月如梭,他又回到了臨冬城,穿著加襯墊的皮外套,不是鎖甲和板甲。他拿起木劍,面對羅柏,而非埃恩•伊梅特。 從學會走路開始,他們每天早晨都一起練武,雪諾和史塔克,在臨冬城內兜圈比劃,笑鬧叫嚷,沒有人看見的時候,還會哭。他們不是小孩子,而是騎士和英雄。“我是龍騎士伊蒙王子!”瓊恩大喊,而羅柏吼回去,“我是‘傻瓜’佛羅理安!”或者“我是少龍主!”然後瓊恩回答,“我是萊安•雷德溫爵士!” 有一天早上,他最先誇口,“我是臨冬城公爵!”過去,他上百次這樣呼叫。只有這次,就這一次,羅柏答道,“你不可能成為臨冬城公爵,你是私生子,我母親大人說,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 我還以為自己忘了。瓊恩嚐到嘴裡血的味道。
霍德和馬兒不得不一人架一條胳膊,將他拖離埃恩•伊梅特身邊。 遊騎兵頭暈目眩地坐倒在地,盾牌幾乎成為碎片,頭盔的面甲被打歪, 鈍劍飛出六碼之外。“瓊恩,夠了,”霍德喊,“他輸了,你解除了他的武裝。夠了!” 不。不夠。永遠不夠。瓊恩扔下武器。“抱歉,”他喃喃道,“伊梅特,沒傷著吧?” 埃恩•伊梅特摘下被砸扁的頭盔。“你沒聽過‘投降’這個詞嗎,雪諾大人?”他說話的語氣很和善,伊梅特喜歡比武,也愛開玩笑。“戰士保佑,”他嘆道,“我總算明白‘斷掌’科林的感受了。” 這實在難以接受。瓊恩掙脫朋友們,獨自回到兵器庫,耳朵仍因伊梅特的擊打而嗡嗡作響。他坐在板凳上,將頭埋進雙手之中。我在氣什麼?他問自己,這是個愚蠢的問題。臨冬城公爵。我可以當上臨冬城公爵。成為父親的繼承人。 然而眼前浮現的卻不是艾德公爵的臉,而是凱特琳夫人。她那深沉的藍眼睛和嚴厲冰冷的嘴唇,看上去就像史坦尼斯。和鐵一樣,他心想,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以前在臨冬城,不管劍法、算術還是別的東西,只要表現優於羅柏,她就會用這樣的眼神打量他。你是誰?那雙藍眼睛說,這裡不歡迎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朋友們仍在練武,但依瓊恩現下的心情,實在無法面對他們。於是他從後門離開兵器庫,走下陡峭石梯,進入蟲道,也就是連線黑城堡各堡壘和塔樓的地下隧道。去浴室的路不遠,在那兒,他先跳入涼水中洗掉一身臭汗,然後泡進溫暖的石澡盆。熱氣稍稍消除了肌肉的痠痛,令他想起臨冬城神木林裡蒸騰翻滾的溫泉。臨冬城,他心想,席恩將它焚毀,由我加以重建。這是父親的希望,羅柏的希望,他們絕不想讓城堡成為廢墟。 你是私生子,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他又聽見羅柏的話。而那些國王石像用花崗岩的舌頭朝他咆哮,你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這裡沒有你的位置。瓊恩閉上眼睛,看到那棵心樹,蒼白的枝杈,紅色的葉子,肅穆的臉。這棵魚梁木代表了臨冬城,艾德公爵如是說……今天為了拯救城堡,瓊恩不得不將它古老的根鬚連脈拔起,獻給紅袍女飢餓的火神。我沒有這個權力,他心想,臨冬城屬於舊神。 拱形天花板反射的迴音將他帶回黑城堡。“我不知道,”有個人在說,語調中充滿懷疑,“也許當我更瞭解此人時……你知道,史坦尼斯大人對他評價不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幾時對人有好評價?”沒錯,是艾裡沙爵士冷酷的聲音,“若總司令人選得由史坦尼斯決定,那我們除了名義上的權力,豈不都成了他的臣屬。泰溫•蘭尼斯特不可能忘記這點,而我們都清楚泰溫公爵才是最後的贏家。在黑水河,他已打敗了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支援史林特,”波文•馬爾錫焦慮不安地承認,“我可以給你看信,奧賽爾,他稱他為‘忠實的朋友和僕人’。” 瓊恩•雪諾突然坐起來,其他三人聽到水聲全僵住了。“大人們。”他帶著冷淡的禮貌說。 “你在這兒幹嗎,野種?”索恩問。 “洗澡。別讓我打斷你們的謀劃。”瓊恩從水裡爬出來,擦乾身子, 穿上衣服,留下他們繼續討論。 到了外面,他才發現不知該去哪兒。他走過司令塔的斷垣殘壁,他曾在那兒從死人手中救出熊老;他走過耶哥蕊特掛著悲傷的微笑死去的空地;他走過國王塔,他曾在那兒跟紗丁和聾子迪克•佛拉德一起等待馬格拿和他的瑟恩人;他走過巨大木樓梯的殘骸,它已成為一片焦木碎冰。內城門敞開,瓊恩走入隧道,感受周圍的寒氣和頭頂冰山的重量。 他經過唐納•諾伊跟“強壯的”瑪格同歸於盡的地方,穿越新的外城門, 回到蒼白陰冷的陽光下。 他這才允許自己停下來,喘口氣,思考。除了木材、石料和泥灰的事務,奧賽爾•亞威克別無所長,熊老對此相當清楚。索恩和馬爾錫會動搖他,讓他支援傑諾斯大人,而傑諾斯大人將被選為總司令。這一切和臨冬城公爵又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