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我們差不多客滿了。如果不要,就請兩位上路。” 他們當然要。房間在低矮積塵的閣樓內,要經過狹窄老舊的樓梯爬上去。“把鞋子留在這兒,”瑪莎收了錢後告訴他們,“夥計待會兒來清理。我可不想看你們踩著爛泥上樓。注意鐘聲,來晚了就沒得吃了。”她臉上沒有笑容,也隻字未提香甜的蛋糕。 當晚餐的鐘聲真的敲響時,可謂震耳欲聾。此時凱特琳換了乾衣服,正坐在窗邊,凝視雨滴溜下窗欞。玻璃模糊不清,水珠密佈,雨夜正要降臨。凱特琳勉強分辨得出兩條大路交會處的泥濘渡口。 看到岔路,她飄忽的視線不禁停了下來。假如他們由此向西,便可輕鬆愉快地抵達奔流城。父親總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給予睿智的建議,她也渴望和他談談,警告他即將來臨的風暴。倘若臨冬城當真不免一戰, 奔流城更是首當其衝,因為它既靠近君臨,西面又有如陰影般的凱巖城勢力。若是父親身體健康一點,她或許會考慮這種選擇,然而霍斯特• 徒利臥病在床已有兩年之久,凱特琳不願再加重他的負擔。 東邊的路比較崎嶇,也更險惡,攀越岩石山丘和濃密樹林,進入明月山脈,再穿過陡峭隘口和深淵絕壁,則會到達艾林谷,以及更遠處崎嶇多石的五指半島。雄立於艾林谷之巔的鷹巢城固若金湯,高塔直向天際。在那裡她可以找到妹妹萊莎……或許還能找到某些奈德求索的答案。萊莎信裡想必有所保留,不敢多說,說不定她正持有奈德需要的證據,足以導致蘭尼斯特家的毀滅。倘若真的開戰,他們也需要得到艾林家族和其臣屬的東境貴族們的支援。 然而山路崎嶇難行,危機四伏。影子山貓四處出沒不迭,落石是常有的事,山區氏族部落更是目無法紀的盜匪。他們從峰巒間呼嘯而至, 殺人越貨後,一見峽谷派出騎士追剿,便如積雪融化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瓊恩•艾林如此少見的英明領主,每次穿越山脈也必定帶上大批人馬。而此刻凱特琳唯一的人馬是個老騎士,唯一的屏障是他的忠誠。
不,她想,奔流城和鷹巢城以後再說,此刻她應該北上直取臨冬城,她的三個兒子和重責大任正對她翹首以盼。只等安然渡過頸澤,她便可對奈德的封臣宣佈身份,然後派信使騎馬先行,釋出國王大道戒嚴的命令。 雨絲遮蔽了岔路遠方的田野,但凱特琳記憶裡的風景依舊清晰。市集在路的那一頭,再走一里有個村落,五十來間白色農舍圍繞著一間小小的石砌聖堂。經過漫長而平靜的夏季,如今村裡的房舍想必更多了。 由此向北,國王大道與三叉戟河的支流綠叉河平行,穿過肥沃谷地和青蔥林蔭,穿過繁榮市鎮、堅實農莊以及河間貴族的城堡。 凱特琳對每一位河間貴族都瞭若指掌:積怨已久的布萊伍德和佈雷肯家族,每有紛爭她父親就得出面調停;身為家族最後傳人的河安伯爵夫人蟄居於赫倫堡空寂的地窖裡,整日與逝者相伴;暴躁的佛雷侯爵死了七任太太,他巍立大河兩岸的孿河城裡早已四代同堂,內家、外家、 私生、百系,難以盡數。他們全都是徒利家的封臣,宣誓效忠於奔流城。但倘若戰爭真的爆發,凱特琳卻不知道這樣的陣容夠不夠堅強。父親是世上最堅定最可靠的人,屆時他一定會召集封臣……然而諸侯們都會來麼?戴瑞家、萊格家和慕頓家雖然也都是奔流城的臣屬,然而在三河之役中,他們卻與雷加•坦格利安並肩作戰。佛雷侯爵則是戰爭結束後方才帶著人馬姍姍來遲,不禁讓人懷疑他原本打算為哪一邊效力(事後,他鄭重其事地向勝利者表示自己一直站在他們這一邊,但從那以後父親便改口叫他“遲到的佛雷侯爵”)。不能開戰,凱特琳焦急地想,絕不能讓戰爭爆發。 鐘聲停止,羅德利克爵士過來敲她房門。“夫人,我們快下去罷, 不然恐怕吃不到東西了。” “過頸澤之前,我們不以爵士、夫人相稱會比較安全,”她告訴他,“扮成尋常旅人不會引人注意。嗯,就說我們是父女出門探親好了。” “那就這樣辦,夫人。”羅德利克爵士剛表同意,凱特琳便笑了起來,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說錯了話。“習慣了,一時真改不過來, 夫……女兒。”他伸手想捻他早已不見的鬍子,不由得困窘地嘆氣。
凱特琳挽起他的手。“來罷,老爹,”她說,“瑪莎•海德燒得一手好菜,我想你會喜歡的。不過千萬別當面誇她,她那張笑臉還是不看為妙。” 大廳很長,通風良好,一邊立著一排大木酒桶,另一邊則是火爐。 跑堂小弟拿著烤肉叉子跑來跑去,瑪莎從酒桶裡倒出啤酒,嘴裡嚼菸草卻也沒停。 長椅上座無虛席,村民和農夫與來歷各異的旅客並肩而坐。一手黑一手紫的染坊師傅和滿身魚腥的討河人坐在一起;渾身肌肉的鐵匠縮著身子擠在瘦小的老修士旁邊;一副硬漢模樣的流浪武士和輕聲細語的生意人像老友般交換著路上的訊息。 然而用餐的人裡有太多帶著刀劍,看得凱特琳有些擔心。坐在爐邊那三位佩著佈雷肯家的紅色駿馬徽章,還有一大群身穿藍鋼環甲、肩披銀灰披風的人,他們肩頭所繡的正是她熟悉的佛雷家雙塔紋章。她一一打量他們的臉,但他們年紀都太小,她認不出來。裡面年紀稍長的,在她嫁到北方時也不過是布蘭現在的年齡。 羅德利克爵士在靠近廚房的長椅上找到兩個位子,飯桌對面坐了個英俊的年輕人,手裡正撥弄著木頭豎琴。“好心人,七神保佑你們。”他們坐下時他開口道。一個空酒杯擺在他面前。 “也保佑你,好歌手。”凱特琳回答。羅德利克爵士用一種“現在就要”的口氣叫了麵包、肉和啤酒。歌手約莫十八歲,他大膽地瞧著他們,問他們打哪兒來,往哪兒走,路上有些什麼訊息等等,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叫人不及反應。“我們兩個星期前從君臨出發的。”凱特琳挑了最安全的問題回答。 “我正要去那兒呢。”年輕人道。果不出她所料,他對說自己的事遠比聽他們的事感興趣。歌手們最愛的莫過於炫耀自己的聲音。“首相比武大會上財主老爺們肯定多的是,上回我賺的錢多到搬不動……呃,只可惜我後來把注下在‘弒君者’身上,輸了個精光。”
“諸神在上,賭徒本該遭天譴。”羅德利克爵士口氣嚴峻。身為北方人的他,和史塔克家一樣對比武大會沒好感。 “我知道老天看我不順眼,”歌手說,“所以你那些神和百花騎士聯手把我坑慘了。” “想必你學到教訓了。”羅德利克爵士道。 “可不是嘛。這回我要把注下在洛拉斯爵士身上。” 羅德利克爵士又想捻不存在的鬍子,他還來不及回敬對方,跑堂小弟便急急趕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奉上一盤盤面包,又從叉子上切下烤成棕色、流著熱湯汁的肉片。另一個叉子上則有小洋蔥、紅辣椒和肥美的蘑菇。羅德利克當下就狼吞虎嚥起來,那侍者又跑去幫他們盛啤酒。 “我叫馬瑞裡安,”歌手邊說邊撥著一根琴絃,“想必你們在別的地方聽過我表演?” 聽他這種口氣,凱特琳不禁微笑。吟遊詩人鮮少光臨地處極北的臨冬城,但她在奔流城的少女時代常見識這類人。“恐怕沒有。”她告訴他。 他在琴上彈出一個哀傷的音符。“那是你的損失。”他說,“你聽過最好的歌手是誰?” “布拉佛斯的阿利亞。”羅德利克爵士立刻應道。 “唉,我比那老骨頭高明多啦。”馬瑞裡安說,“如果你肯花個銀幣,我很樂意證明給你看。” “我是有兩個銅板,但我寧可把錢扔到井裡也不想聽你鬼叫。”羅德利克爵士沒好氣地說。他討厭歌手是出了名的,他認為女孩子家學點音樂固然很好,但身體健康的男孩竟然不碰刀劍,反而拿個豎琴哼哼唱唱,實在太不像話。
“你爺爺講話真酸,”馬瑞裡安對凱特琳說,“我本來是想歌頌你的美貌哪。說實話,我這副嗓子生來是要唱歌給國王和大老爺聽的。” “噢,看得出來,”凱特琳道,“據說徒利老爺愛聽音樂,想必你一定到過奔流城吧?” “去過不知多少次了哪,”歌手輕飄飄地說,“他們還專門幫我備了一間客房,我和他家少爺熟得跟哥們兒一樣。” 凱特琳微笑,心想不知艾德慕聽了會作何反應?她弟弟自從喜歡的女孩子被一個歌手給睡了之後,他對這個行業便痛恨至今。“那臨冬城呢?”她又問,“你去過北方嗎?” “我去那兒做什麼?”馬瑞裡安反問,“那裡冰雪滿天飛,出個門都裹得厚厚的,而且史塔克家的人哪懂什麼音樂?他們只愛聽狼嚎罷了。”這時她隱約聽見房間遠端傳來開門的聲音。 “老闆,”一個隨從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找個人幫我們餵馬,我們家蘭尼斯特大人要房間和洗熱水澡。” “諸神在上。”羅德利克道,凱特琳急忙伸手製止他,她的手指緊緊攫住他的前臂。 瑪莎•海德露出招牌式的可怖的腥紅微笑,忙著打躬作揖。“大人, 真對不住,可咱們真的客滿了。” 凱特琳看到他們一行四人:一個穿著守夜人黑衫的老頭,兩個僕從……還有他,小個子好端端地站在那裡。“我手下睡馬廄就好,至於我嘛,你也看得出來,我不需要多大的房間。”他自我解嘲地嘻嘻一笑。“所以只要火夠溫暖,稻草裡沒太多跳蚤,我就很樂意啦。” 瑪莎•海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我們真是沒辦法,都是這比武大會害的,人多得不像話,喔……” 提利昂•蘭尼斯特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錢幣,上拋過頭,接住,又彈一遍。即使坐在房間對面的凱特琳也看得見那是閃閃發亮的黃金。
一名穿著褪色藍斗篷的自由騎手站起身。“大人,您若不嫌棄,就將就將就我的房間吧。” “這傢伙聰明,”蘭尼斯特邊說邊把金幣丟過來,自由騎手在空中伸手接住。“身手也不賴。”侏儒轉身對瑪莎•海德說,“吃的方面,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都行,大人,您要吃什麼都行。”老闆娘再三保證。吃到噎死最好,凱特琳心想,然而她眼前浮現的卻是布蘭渾身浴血、難以呼吸的景象。 蘭尼斯特瞄了離他最近的餐桌一眼。“我手下跟這些人吃一樣的東西就成,不過分量加倍,我們騎了好長一段路。幫我烤只鳥,雞鴨鴿子都行,再來一壺你最好的葡萄酒。尤倫,你跟我一起吃嗎?” “好啊,大人,就跟您一起吃吧。”黑衣弟兄回答。 侏儒連看都沒看房間這邊一眼,凱特琳心裡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的位置與他們隔了這麼多擁擠的餐桌和長凳。這時馬瑞裡安突然跳將起來。“蘭尼斯特大人!”他叫道,“我可否榮幸地在您用餐時為您娛樂助興?讓我為您唱一首歌頌令尊大人君臨大捷的歌罷!” “那我不反胃死才怪。”侏儒酸酸地說。他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了歌手一眼,正準備挪開視線……卻看到了凱特琳。他困惑地看了她半晌,她別過頭,但為時已晚。侏儒露出微笑。“史塔克夫人,好個意外的驚喜。”他說,“很遺憾沒能在臨冬城見到您。” 馬瑞裡安張大了嘴,看著她緩緩起身,表情從困惑轉為懊惱。她聽見羅德利克爵士咒罵。若是提利昂在長城多待幾天就好了,若是…… “史塔克……夫人?”瑪莎•海德粗聲道。 “我上次在此投宿時,還是徒利家的凱特琳。”她告訴老闆娘。她聽見人群低聲議論,感覺到眾人的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凱特琳環顧房間,看著眾位騎士和誓言騎士,然後深吸一口氣,以緩和狂亂的心跳。 她真要冒險嗎?沒有時間仔細思量,機會轉瞬即逝。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際迴盪。“坐在角落那位先生,”她先前沒注意到這位年紀較長的人。“您外衣上繡的可是赫倫堡的黑蝙蝠?” 那人連忙起身答道:“是的,夫人。” “家父是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敢問河安夫人是不是他忠實的盟友?” “她當然是。”那人堅定地回答。 羅德利克爵士靜靜地站起來,抽出鞘裡的劍。侏儒眨著眼睛,一臉茫然,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裡閃著迷惑。 “紅色駿馬紋章向來受奔流城歡迎禮遇,”她對火爐邊的三人說,“家父將裘諾斯•佈雷肯伯爵視為追隨他最久也最忠心耿耿的封臣。” 三位士兵交換著不太確定的眼神。“我們家大人感激令尊的信任。” “我羨慕令尊有這麼多好朋友,”蘭尼斯特譏諷地說,“但史塔克夫人,我不明白您這麼做有何目的。” 她沒理會他,徑自轉向那群穿灰藍衣服的人。這二十多個人才是關鍵所在。“佛雷家的雙塔標誌我也很熟悉,諸位爵士先生,不知你們家主人近來可好?” 他們的領隊站起來。“夫人,瓦德大人他很好。他打算在九十歲命名日那天迎娶新夫人,希望有幸可以請到令尊大人到場增光。” 提利昂•蘭尼斯特聽了不禁偷笑,然而這時凱特琳已然確定他逃不掉了。“此人以客人的身份來到我家,意圖謀害我七歲的兒子。”她指給全場的人看。羅德利克爵士提劍走到她身邊。“以勞勃國王和諸位侍奉的貴族大人之名,我請求你們將他繩之以法,並協助我將他送至臨冬城,聽候國王律法發落。”
一時之間,凱特琳不知道究竟是十數支長劍齊聲出鞘的聲音比較悅耳,還是當下提利昂•蘭尼斯特臉上的表情更教人痛快?!
珊莎珊莎與茉丹修女和珍妮•普爾乘著轎子前往首相的比武大會。轎子的簾幕用黃絲織成,做工極為精細,她可以直接透過簾幕,看向遠方, 而簾幕把外面的世界染成了一片金黃。城牆外,河岸邊,百餘座帳篷已然搭起,數以千計的平民百姓前來觀賞。比武大會的壯觀教珊莎看得喘不過氣:閃亮的鎧甲,披金掛銀的高大戰馬,群眾的高聲吆喝,風中飄蕩的鮮明旗幟……還有那些騎士,尤其是那些騎士。 “這比歌謠裡唱的還棒。”當她們在列席的領主和貴婦們中間找到父親安排的座位時,她不禁輕聲說。這天珊莎穿了一件綠色禮服,正好襯出她棕紅色的頭髮,漂亮極了。她自知眾人看著她的眼神裡漾滿笑意。 她們看著千百條歌謠裡描述的英雄躍然眼前,一個比一個英姿煥發。御林七鐵衛是全場焦點,除了詹姆•蘭尼斯特,他們全都身著牛奶色的鱗甲,披風潔白猶如初雪。詹姆爵士也穿了白披風,但他從頭到腳金光閃閃,還帶了一頂獅頭盔和黃金寶劍。外號“魔山”的格雷果•克里岡爵士以山崩之勢轟隆隆地經過他們面前。珊莎記得約恩•羅伊斯伯爵,他兩年前到過臨冬城作客。“他的鎧甲是青銅做的,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上面刻了魔法符咒,保護他不受傷害。”她悄悄對珍妮說。茉丹修女在人群中指出一身藍紫滾銀邊披風,頭戴一頂鷹翼盔的傑森•梅利斯特伯爵給她們看。當年在三叉戟河上他一人就斬了雷加手下三名諸侯。女孩們看到密爾的戰僧索羅斯是個大光頭,一身寬鬆紅袍在風中拍動不休,不禁咯咯直笑,直到修女告訴她們他曾手持冒火長劍,獨自攻上派克城牆,她們方才止住。 除此而外,還有許多珊莎不認得的人,有從五指半島、高庭和多恩領來的僱傭騎士,有歌謠裡並未提及的自由騎手和新上任的侍從,也有出身顯赫世家但排行居末的貴族少爺,或是地方諸侯的繼承人。這些年輕人多半尚未建立顯赫功勳,但珊莎和珍妮相信有朝一日他們的名字定將傳遍七大王國。他們中包括巴隆•史文爵士;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青銅約恩的繼承人安達•羅伊斯爵士和他的弟弟羅拔爵士,他們的鎧甲外面鍍銀,刻著和父親一樣的青銅保護符咒;雷德溫家的雙胞胎兄弟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他們盾牌上刻著藍底酒紅色的葡萄串紋章; 派崔克•梅利斯特,傑森伯爵的兒子;來自河渡口的傑瑞爵士、霍斯丁爵士、丹威爾爵士、艾蒙爵士、席奧爵士、派溫爵士等六個佛雷家代表,通通都是老侯爵瓦德•佛雷的兒孫,連他的私生子馬丁•河文也來了。 珍妮•普爾承認她被賈拉巴•梭爾給嚇著了,他是個遭到放逐的王子,來自盛夏群島,穿著紅綠交織的羽毛披風,皮膚漆黑如夜。但當她看到一頭紅金頭髮,黑盾牌上畫著閃電的貝里•唐德利恩伯爵時,又宣布自己當下就願意嫁給他。 “獵狗”也在佇列之中,還有國王的弟弟、英俊的風息堡公爵藍禮。 喬裡、埃林和哈爾溫是臨冬城和北境的代表。“跟別人比起來,喬裡就像個乞丐。”他出現時茉丹修女嗤之以鼻,而珊莎不得不同意這句評價。喬裡穿著灰藍色盔甲,上面沒有任何紋章或雕飾,肩頭薄薄的灰披風活像件髒兮兮的破布。雖然如此,他依舊錶現不俗,頭一遭上場便將霍拉斯•雷德溫刺下馬,第二回合又打落一個佛雷家的騎士,第三次時他與一個盔甲和他同樣單調,名叫羅索•布倫的流浪武士三番交手,雙方都沒能將對手刺落,但布倫持槍較穩,擊中的地方也比較精準,所以國王判他勝利。埃林和哈爾溫就沒這麼搶眼了,哈爾溫第一次上場就被御林鐵衛的馬林爵士一槍挑下馬,埃林則敗在巴隆•史文爵士槍下。 馬上長槍比武進行了一整天,直到黃昏。戰馬蹄聲轟隆,把比武場的土地踐踏成一片破敗不堪的荒原。有好幾次,珍妮和珊莎眼見騎士相互衝撞,長槍迸裂粉碎,群眾高聲尖叫,齊聲為支持者吶喊。每當有人墜馬,珍妮就像個受驚的小女孩般遮住眼睛,可珊莎認為自己膽子比較大,官家小姐就應該在比武大會上表現出應有的風範。連茉丹修女都注意到她儀態從容,因而點頭稱許。 “弒君者”戰績輝煌,他如騎馬錶演般輕取安達•羅伊斯爵士和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又與巴利斯坦•賽爾彌展開激戰,巴利斯坦爵士前兩回合均擊敗比自己年輕三四十歲的對手。
桑鐸•克里岡和他巨人般的哥哥“魔山”格雷果爵士同樣是無人能擋,他倆剛猛地擊敗一個又一個對手。當天最恐怖的事便發生在格雷果爵士第二次出場時,只見他的長槍上翹,正中一名來自艾林谷的年輕騎士護喉甲下,因為力道過猛,長槍直穿咽喉,對方當即斃命。年輕騎士摔在離珊莎座位不到十尺的地方,格雷果爵士的槍尖打斷了他的脖子, 鮮血隨著他越來越衰弱的脈搏向外汩汩流出。他的鎧甲晶亮嶄新,日光照射下,他向外伸張的雙臂宛如兩條躥動的火苗。直到後來雲層遮住太陽,火焰才沒了影子。他的披風是夏日晴空的天藍,上面繡著道道新月,但由於鮮血滲透,披風顏色轉暗,那上面的月亮也一個接一個變成血紅。 珍妮•普爾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茉丹修女不得已只好先把她帶開,讓她鎮靜下來。珊莎坐在原位,兩手交叉,放在膝上,看得入了魔。這是她頭一遭目睹別人喪命。她心裡覺得也該哭的,但眼淚就是掉不下來。或許她已經為淑女和布蘭哭幹了眼淚罷,她對自己說,若換成喬裡或羅德利克爵士,甚或父親大人,就不會這樣了。這名年輕的藍袍騎士與她毫無關係,只不過是個來自艾林谷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從她左耳進右耳出。現在全世界也將和她一樣,永遠地遺忘他的名字,珊莎突然明白,不會有人譜曲歌頌他了。多麼令人傷感啊。 隨後他們抬走屍體,一個男孩帶著鏟子跑進場內,剷起泥土蓋住他跌落的地方,遮掉血跡。比武又繼續進行。 接下來,巴隆•史文爵士也被格雷果打下馬,藍禮公爵則輸給了“獵狗”。藍禮被狠狠地擊中,幾乎是從戰馬上往後平飛。他的頭落地時劇烈地鏗了一聲,全場觀眾聽了倒抽一口冷氣。還好遭殃的只是他頭盔上的金鹿角,其中一根被他壓斷了。當藍禮公爵爬起來時,全場瘋狂地為他歡呼,只因勞勃國王的幼弟向來很受群眾喜愛。他優雅地鞠個躬,將那根斷掉的鹿角遞給勝利者。“獵狗”哼了一聲,把斷角拋進觀眾席,老百姓立刻為了那點金子爭得你死我活,直到最後藍禮大人親自走進群眾裡安撫,方才恢復秩序。這時茉丹修女也回來了,卻是獨自一人。她解釋說珍妮身體不適,已被護送回城堡休息。珊莎幾乎都忘記珍妮了。
稍後,一位穿格紋披風的僱傭騎士不小心殺了貝里•唐德利恩的坐騎,被判出局。貝里伯爵換了匹馬,隨即被密爾的索羅斯打了下來。艾倫•桑塔加爵士和羅索•布倫交手三次均難分軒輊,連國王也無法判定, 艾倫爵士後來被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擊敗,布倫則輸給約恩•羅伊斯的年輕兒子羅拔。 最後場內只剩下四人:“獵狗”和他的怪物哥哥格雷果,“弒君者”詹姆•蘭尼斯特,以及有“百花騎士”之譽的少年洛拉斯•提利爾爵士。 洛拉斯爵士是高庭公爵和南境守護梅斯•提利爾的小兒子,年方十六,是場上年紀最小的騎士,然而當天早上他三進三出,便擊敗了三個御林鐵衛。珊莎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的人兒。他的鎧甲經過精心雕琢,上面的瓷釉包含著千束不同的花朵,他的雪白坐騎則覆以紅毛毯和白玫瑰。每次得勝,洛拉斯爵士便會摘下頭盔,從紅毯上取下一朵白玫瑰, 拋給群眾裡的某位美麗姑娘。 當天他最後一場決鬥對上了羅伊斯兄弟裡的弟弟。羅拔爵士的家傳符咒似乎也抵擋不了洛拉斯爵士的英勇,百花騎士把他的盾牌刺成兩半,將他打下馬鞍,轟地一聲慘摔在泥地上。羅拔躺在地上呻吟,勝利者則繞場接受歡呼。後來定是有人叫了擔架,把頭暈眼花、動彈不得的羅拔抬回營帳,然而珊莎根本沒看到,她的視線全聚集在洛拉斯爵士身上。當他的白馬停在她面前時,她只覺自己的心房都快要炸開了。 他給了其他女孩白玫瑰,摘給她的卻是朵紅玫瑰。“親愛的小姐,”他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你一半美麗。”珊莎羞怯地接過花, 整個人被他的英姿所震懾。他的頭髮是一叢慵懶的棕色鬈髮,眼睛像是融化的黃金。她深吸玫瑰甜美的香氣,直到洛拉斯爵士策馬離開還緊握不放。 當她再度抬頭,卻見一名男子正在她前面盯著她看。他個子很矮, 一撮尖鬍子,髮際有幾絲銀白,年紀和父親差不多。“你一定是她的女兒。”他對她說,嘴角雖然泛起笑意,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卻沒有笑。“你有徒利家的容貌。”
“我是珊莎•史塔克,”她不安地說。那名男子穿著絨毛領口的厚重斗篷,用一隻銀色仿聲鳥繫住,他有著自然典雅的貴族氣質,但她卻不認得他。“大人,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榮幸。” 茉丹修女連忙來解圍。“好孩子,這是培提爾•貝里席伯爵,御前會議的重臣。” “令堂曾是我心目中愛與美的皇后。”男子輕聲說。他的呼氣有薄荷的味道。“你遺傳了她的頭髮。”他伸手撫弄她的一撮紅褐髮束,指尖拂過她的臉頰。突然他轉過身走開了。 這時月亮早已升起,人們也累了,於是國王宣佈最後三場比試將等到明天早上,在團體比武前舉行。群眾漸漸散去,一邊討論著當日的比武盛事和隔天的重頭好戲,廷臣要員們則前往河邊用餐。六頭大得驚人的犛牛在烤肉鐵叉上緩緩轉動,已經烤了好幾個小時,旁邊的廚房小弟忙著塗抹奶油和草藥,直到肉烤得香香酥酥,油脂四溢。帳篷外搭起大餐桌和長椅,桌上的甜菜、草莓和剛出爐的麵包堆得老高。 珊莎和茉丹修女被安排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的貴賓席,就在國王和王后的左邊。當喬佛裡王子在她右手邊坐下時,她只覺得喉嚨發緊。自上次的事件後,他便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她也不敢開口。起初因為他們殺了淑女,她以為自己恨他,然而等珊莎眼淚流乾,她又告訴自己真正的錯不在喬佛裡,而在王后,王后才是她該怨的人,王后和艾莉亞。如果不是艾莉亞,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 今晚她實在沒辦法去恨喬佛裡,因為他委實太過俊美。他穿了一件深藍的緊身上衣,上繡兩排金色獅頭,額間戴了一頂用黃金和藍寶石做成的纖細冠冕。他的頭髮如真金一般閃亮。珊莎看著他,不禁渾身顫抖,生怕他會不理她,甚至又對她惡聲惡氣,讓她哭著跑開。 結果喬佛裡不僅面帶微笑,還吻了她的手,跟歌謠裡的王子一樣英氣勃發。他對她說:“親愛的小姐,洛拉斯爵士眼光很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美人。”
“他對我太好了。”她裝出嚴肅的樣子,想要表現得禮貌而冷靜,然而她的心卻在歌唱。“洛拉斯爵士是位真正的騎士。大人,您覺得他明天可會獲勝?” “不會。”喬佛裡道,“我的狗會收拾他,不然我舅舅詹姆也會。再過幾年,等我可以進場,我會把他們全收拾掉。”他舉起手,召僕人送來一瓶冰鎮的夏日紅,親自為她斟上一杯。她不安地看看茉丹修女,直等到喬佛裡靠過去把修女的酒杯也倒滿,她才優雅地點頭稱謝,然後再沒說話。 侍者不停斟酒,杯子從未乾涸,但事後珊莎卻不記得自己喝過酒。 她無須喝酒,便已陶醉在今夜的魔力下,被種種迷人事物燻得頭暈目眩,被她夢想了一輩子卻從來不敢奢望目睹的美麗給弄得意亂情迷。吟遊歌手們坐在國王的營帳前,讓樂音流轉於暮色之中。一名雜耍藝人在空中拋擲著一根根燃燒的木棍。頭腦簡單的扁臉“月童”——國王的御用小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踩著高蹺跳舞,並嘲弄在場的每一個人,其機巧毒舌,教珊莎不禁懷疑他怎麼可能頭腦簡單。連茉丹修女在他面前也沒了矜持,當他唱起尋總主教開心的小調時,她笑得把酒灑了一身。 至於喬佛裡,更是集所有禮數於一身。他整晚陪珊莎聊天,讚美之詞一句接一句,逗她笑個不停,他還和她分享宮廷裡的瑣碎閒話,向她解釋月童的笑話等等。珊莎只覺得心中猶如小鹿亂撞,便把所有的禮儀,外加坐在她左邊的茉丹修女都忘得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菜餚一道道送上端下,有濃稠的大麥鹿肉湯,撒上堅果碎片的涼拌甜菜、菠菜和李子沙拉,還有蜂蜜大蒜煮蝸牛。珊莎沒吃過蝸牛,喬佛裡便教她如何從蝸牛殼裡挖出肉,並且親自喂她吃了甜美的第一口。接著是剛從河中捕來、封在黏土裡的烤鱒魚。她的王子幫她撬開覆蓋在外的堅硬泥土,露出裡面的白嫩魚片。等肉食端上之後,他還親自為她服務,從王后才配享有的部位切下一塊,笑眯眯地放進她的餐盤。從他動作的方式她看得出他右手的傷仍舊困擾著他,但他沒有半句怨言。
之後又上了甜麵包、鴿肉餡餅、散發肉桂香氣的烤蘋果和撒滿糖霜的檸檬蛋糕,可珊莎已經吃得太飽,勉強撐下兩個小檸檬蛋糕後就再也吃不下了。正當她考慮有沒有辦法再吃第三個時,國王咆哮了起來。 勞勃國王的聲音隨著每道菜的端上越來越大。珊莎不時能聽見他放聲大笑或以蓋過音樂和餐具碰撞聲的音量發號施令,但他們距他太遠, 聽不出他說些什麼。 這回每個人都聽清楚了。“給我閉嘴,”他聲如洪鐘地大喝,壓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話音。珊莎訝異地發現國王身形蹣跚、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一手拿著一隻高腳杯,醉得無以復加。“臭女人,休想管我做這做那,”他朝瑟曦王后尖叫,“我才是這裡的國王,你懂不懂?這裡是老子當家,老子說明天要打,就是要打!” 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珊莎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國王的弟弟藍禮,還有稍早神態古怪地跟她說過話、還伸手摸她頭髮的矮個男子,然而他們都沒有出面干涉。王后的臉上全無血色,像副白雪雕成的面具。她從桌邊站起,拉著裙子,一言不發地扭頭便走,僕從們急忙跟過去。 詹姆•蘭尼斯特伸手按住國王的肩膀,但國王猛地把他甩開。蘭尼斯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國王狂笑道:“好個偉大的騎士!老子還是有辦法叫你狗吃屎。記清楚啦,‘弒君者’。”他拿鑲了珠寶的高腳杯敲敲胸膛,整件緞子外衣都灑上了葡萄酒。“只要我戰錘在手,任誰也擋不住!” 詹姆•蘭尼斯特爬起來,拍拍塵土, “是的,國王陛下。”他口氣僵硬地說。 藍禮公爵笑吟吟地走上前。“勞勃,你把酒灑出來了,我幫你倒杯新的吧。” 喬佛裡忽然伸手放在珊莎手臂上,把她嚇了一跳。“時候不早了,”王子說。他表情怪異,彷彿根本沒看見她。“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珊莎開口,她看看茉丹修女,結果驚訝地發現對方已趴在桌上,正以淑女的儀態輕聲打鼾。“我的意思是說……好的,謝謝,您真是太周到了。我的確累了,路又很黑,有人保護再好不過。” 喬佛裡叫道:“狗來!” 桑鐸•克里岡出現的速度之快,彷彿是黑夜的使者一般。他已經卸下鎧甲,換上一件紅色羊毛衫,胸前縫了一隻皮狗頭。火把的光芒把他灼傷的臉映得一片慘紅。“王子殿下有何吩咐?”他說。 “帶我未婚妻回城去,小心別讓她受傷。”王子唐突地告訴他,然後連聲再見也沒說,便大踏步離去,把她留在原地。 珊莎感覺得出“獵狗”正盯著她瞧。“你以為小喬會親自送你回去?”他笑起來像是受困陷阱的狗在咆哮。“恐怕不太可能。”她毫無抵抗地任由他拉著站起。“走吧,不只你需要睡。我今晚也喝多了,明天還要打起精神宰掉我老哥呢。”說完他又笑了。 珊莎突然感到一陣莫名驚恐,她推推茉丹修女的肩膀,想叫醒修女,結果修女的呼卻打得更大聲。勞勃國王跌跌撞撞不知走哪兒去了, 長椅已然空了一半。晚宴已經結束,美麗的夢也隨之煙消雲散。 “獵狗”抓起一隻火把,權作照明之用,珊莎緊緊跟在他旁邊。地面崎嶇不平,岩石密佈,被搖曳的火光一照,彷彿在她腳下晃動。她低垂視線,仔細看清,方才肯落腳。他們穿梭於營帳之間,每一間帳篷外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和盔甲。慢慢地,四周的寧靜隨著踏出的每一步而越顯沉重。珊莎連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嚇死了,只是她從小便被教導種種禮儀,而真正的淑女是不會光注意他的臉的,她這麼告訴自己。“桑鐸爵士,您今天的表現英勇極了。”她勉強自己說。 桑鐸•克里岡對她咆哮:“小妹妹,少拍我馬屁……更不要開口爵士閉口爵士。我不是騎士,我瞧不起他們和他們的狗屁誓言。我老哥是騎士,你看他今天什麼德行?” “是的,”珊莎顫抖著小聲說,“他很……”
“很英勇?”“獵狗”替她說完。 她明白他在諷刺他。“沒人擋得住他。”最後她說,並且頗感自豪, 畢竟這不是謊話。 桑鐸•克里岡突然在一片黑暗空曠的平地中央停下腳步。她沒辦法,只好也跟著停下來。“我看這修女把你訓練得不錯。你跟那種盛夏群島來的小鳥沒差別,是不是?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人家教你什麼漂亮話你就照著念。” “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珊莎的心狂跳不休。“你嚇到我了,我要走了。” “沒人擋得住他,”“獵狗”粗聲道,“此話倒是不假。的確誰也擋不住格雷果。今天那小夥子,他第二次出場時的那個,喔,幹得可真漂亮。你也看見了吧?那小呆瓜根本是自討苦吃,沒錢沒跟班又沒人幫他穿好盔甲。他的護喉根本就沒綁好,你以為格雷果沒注意到?你以為格雷果爵士先生的長槍是不小心往上揚的,是嗎?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 你要真這樣相信,那你就跟小鳥一樣沒大腦了。格雷果的槍想刺哪裡就刺哪裡。看著我。你看著我!”桑鐸•克里岡伸出巨掌捏住她下巴,硬是逼她往上看。他在她面前蹲下,把火把湊近來。“你愛看漂亮東西是嗎?那就看看這張臉,好好給我看個夠。我知道你想看得很。國王大道上你一路都故意躲著它,別假惺惺了,愛看就看。” 他的手指像鐵獸夾一樣用力鉗住她下巴。他們四目相對,他那雙滿是醉意的眼裡閃著怒火。她不得不看。 他右半邊臉形容憔悴,有著銳利顴骨和濃眉灰眼。他有個鷹鉤大鼻,頭髮色深而纖細。他故意把頭髮留長,梳到一邊,因為他另半邊臉半根頭髮也沒有。 他左半邊臉爛成一團。耳朵整塊燒蝕,只剩下一個洞。眼睛雖沒瞎,但周圍全是大塊扭曲的瘡疤,光滑的黑皮膚硬得跟皮革一樣,其上佈滿了麻點和坑凹,以及一道道扯動就現出潤紅的裂縫。他下巴被燒焦的部分,則隱約可以見骨。
珊莎哭了起來。這時他才放開她,然後在泥地上按熄火把。“沒漂亮話說啦,小妹妹?修女沒教你怎麼讚美啊?”眼看她不回答,他又繼續,“大多數人以為這是打仗來的,圍城戰,燃燒的攻城塔,或是拿火把的敵人所留下,還有個白痴問我是不是被龍息噴到。”這回他的笑比較緩和,卻苦澀依然。“小妹妹,讓我告訴你這傷是怎麼來的吧。”他的聲音從黑夜中傳來,巨大的暗影離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中的酒臭。“當時我年紀比你還小,大概才六七歲,有個木雕師傅在我家城堡外的村落裡開了家店,為討好我爸,他送了點禮物給我們。這老頭做玩具的功夫一流。我不記得自己收到了什麼,但我想要的是格雷果的禮物。那是個木雕騎士,顏色塗得漂漂亮亮,每個關節都分開來,釘了釘子綁了線,你可以操縱他打架。格雷果大我五歲,當時已經當上了侍從,身高接近六尺,壯得像頭牛,早就不玩玩具了。於是我把騎士據為己有,但我告訴你,偷來之後我一點都不快樂,我只是怕得要命。沒過多久,果真被他發現。房間裡剛好有個火盆,格雷果二話不說把我拎起來,將我半邊臉就往炭堆裡按,他就這樣緊緊按住,任由我慘叫不停。 你也看到他有多壯,即使在當時,最後還得靠三個成年人才有辦法把他拉開。教士們成天說教七層地獄是如何可怕,他們懂個屁?只有被燒過的人才知道地獄是什麼模樣。” “我爸對別人說是我床單著了火,然後我們家師傅給我抹了油膏。 油膏!格雷果也抹了油膏。四年之後他們為他塗抹七神聖油,他跟著背誦了騎士的誓詞,雷加•坦格利安便拿劍拍拍他肩膀說‘起來吧,格雷果爵士。’” 喑啞的聲音漸漸淡去。他靜靜地蹲坐她面前,如同暗夜中矗立的龐然巨物,而她什麼也看不清。珊莎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吸,突然發覺自己正為他感到悲傷。最初的恐懼不知怎麼,已經消失無蹤。 沉默持續下去,到後來她又害怕起來,然而這次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她伸手找到他寬闊的肩膀。“他不是真正的騎士。”她悄聲對他說。 “獵狗”仰頭狂嘯,珊莎踉蹌後退想要逃開,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他對她咆哮,“不是,小小鳥,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回城途中,桑鐸•克里岡沒有再說半句話。他領她走到馬車等候的地方,吩咐車伕把他們載回紅堡,跟在她後面爬上車。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穿過國王大門,走上燈火通明的市鎮街道。他開啟邊門,領她走進城堡,他燒傷的臉微微抽搐,眼裡思緒滿溢。攀登高塔樓梯時,他跟在她身後,僅隔一步之遙。他帶她安然抵達寢室外面的走廊。 “大人,謝謝你。”珊莎溫順地說。 “獵狗”抓住她的手,靠了過來。“我今晚跟你說的事,”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粗啞。“你要是敢告訴喬佛裡……或是你妹妹,你老爸……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 “我不會說出去的。”珊莎悄聲說,“我保證。” 顯然這還不夠。“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的話,”他把話說完,“我就殺了你。”
艾德 “昨晚是我親自替他守的靈,”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道,他們看著推車後面載著的遺體。“這孩子無依無靠,連個親朋好友都沒有,聽說就只有艾林谷家裡的母親。” 蒼白的晨光中,年輕騎士看上去彷彿正在沉睡。他算不上英俊,但死亡撫平了他粗糙的面容,靜默修女會的姐妹則為他穿上了料子最好的天鵝絨外衣,高高的領口恰好遮住喉嚨上被長槍戳出的大洞。奈德•史塔克看著他的臉,暗忖這男孩不知是否因為自己而丟了性命。奈德還不及和他談談,他便死於蘭尼斯特封臣槍下。這真的只是巧合?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修夫在瓊恩•艾林身邊當了四年的侍從,”賽爾彌繼續說,“國王為了紀念瓊恩,在北行前封他做了騎士。這孩子想當騎士想得不行,只可惜他恐怕還沒準備好。” 奈德昨晚睡得很差,現在的他和身邊的老人一樣疲累。“我們不也一樣?”他說。 “我們也沒準備好當騎士?” “沒準備好面對死亡”。奈德輕輕地為那孩子蓋上他繡著彎月的染血藍披風。當他的母親問起兒子死因時,他苦澀地想,他們會說他是為了首相的榮譽而獻身。“他根本不該送命。戰爭豈是兒戲?”奈德轉身面對站在推車邊的灰衣女人,她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只露出眼睛。靜默姐妹專門處理死者後事,而見著死亡使者的面容是不吉利的事。“把他的盔甲也送回艾林谷家裡去,讓母親留作紀念吧。” “這東西值不少錢,”巴利斯坦爵士道,“這孩子是特別為了比武會訂做的。不花俏,但實在,不知道他付清鐵匠的錢沒有。”
“他昨天已經付出慘痛的代價了。”奈德回答,接著他對靜默姐妹說,“把盔甲送給他母親。鐵匠這邊我會處理。”她點點頭。 隨後巴利斯坦爵士陪著奈德走向國王的帳篷。營地正在恢復生氣, 肥美的烤香腸在火堆上嘶嘶作響,滴著油汁,空氣中充滿蒜頭和胡椒的香味。年輕侍從跑來跑去,而他們的主子剛剛睡醒,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準備迎接新的一天。一個腋下夾了只鵝的廚子看見他們趕忙單膝跪下。“大人您們早。”他喃喃道,鵝嘎嘎叫著啄他手指。陳列在每個帳篷外的盾牌刻畫著居住其中的貴族的家徽,有海疆城的銀色飛鷹,布萊斯 •卡倫的夜鶯與田野,雷德溫家族的葡萄串,還有花斑野豬、紅色公牛、燃燒之樹、白色公羊、三重螺旋、紫色獨角獸、跳舞少女、黑蛇、 雙塔、長角貓頭鷹,最後是御林鐵衛如黎明般閃亮的純白紋章。 “國王打算今天參加團體比武,”他們經過馬林爵士的盾牌時,巴利斯坦說。盾牌上的漆被颳了深深的一劃,正是昨天洛拉斯•提利爾將其刺下馬時留的印記。 “是啊。”奈德表情凝重地說。喬裡昨天夜裡把他叫醒,向他通報了這個訊息,難怪他睡不好。 巴利斯坦爵士一臉愁容。“俗話說天亮後黑夜的美要消散,酒醒後說過的話就不算。” “話是這麼說,”奈德同意,“但對勞勃沒用。”換做其他人,或許還會重新考慮酒後許下的豪言壯語,可勞勃•拜拉席恩會記得牢牢的,而且絕不反悔。 國王的營帳靠近水濱,包圍在灰色的河面晨霧裡。帳篷用金絲織成,乃是整個營地裡最大也最華麗的建築。勞勃的戰錘和一面巨大的鐵盾放在入口外,盾牌上紋飾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奈德原本希望國王宿醉未醒,一切便迎刃而解,可惜他們運氣不好,正碰上用光滑角杯喝啤酒的勞勃,他還一邊對兩個手忙腳亂替他穿鎧甲的年輕侍從大呼小叫。“國王陛下,”其中一個眼淚都快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