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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4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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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們的聖母,而是洛恩母親河,其河水自世界之初就滋養著他們。” “我聽說洛伊拿人有個烏龜神。”亞歷斯爵士道。 “河中老人是個次級神,”蓋林說,“他也是母親河的兒子,戰勝蟹王后,贏得了統治水下住民的權利。” “哦。”彌賽菈感嘆。 “聽說您也打過一些大仗,陛下,”德雷用最愉快的語調說,“ 聽說您在席瓦斯棋桌上對我們勇敢的崔斯坦王子毫不留情。” “他總是相同的佈局,所有的山都放前面,而大象在隘口中,” 彌賽菈分析道,“因此我派我的飛龍去吃掉他的大象。” “您的侍女也玩這種棋嗎?”德雷問。 “蘿莎蒙?”彌賽菈說,“不。我想教她,但她說規則太難。”

“她也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希爾娃小姐問。 “她是蘭尼斯港的蘭尼斯特,不是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她頭髮顏色跟我一樣,卻是直髮,並非卷的。其實,蘿莎蒙長得不像我,但穿上我的衣服後,能蒙過陌生人。” “你們以前這麼幹過?” “哦,是的。前往布拉佛斯途中,我們在海捷號上互換身份。伊蘭婷修女給我的頭髮塗上棕色染料,嘴上說是扮家家,其實我知道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以防船隻萬一被我叔叔史坦尼斯俘獲。” 女孩顯然累了,因此亞蓮恩下令停止前進。他們再次飲馬,休息了一會兒,享用乳酪和水果。彌賽菈跟“斑點”希爾娃分享一個橙子,而蓋林吃橄欖,然後朝德雷吐核。 亞蓮恩滿心希望日出前能趕到河邊,但他們的出發時間已經比計劃晚了許多,因此,當東方的天空漸漸變紅時,大家還在騎馬。“暗黑之星”趕到她身邊。“公主,”他說,“必須加快速度,除非你改變了主意, 打算殺死那孩子。我們沒有帳篷,而白天的沙漠殘酷無情。” “我跟你一樣瞭解沙漠,爵士。”她反擊道,但還是接受了建議。這對坐騎來說很殘酷,然而失去六匹馬好過失去公主。 很快,風從西面吹來,熱辣辣乾燥的風,捲起漫天沙礫。亞蓮恩拉起面紗,它由微微泛光的絲綢織成,上半部淡綠色,下半部是黃色,兩種顏色逐漸融合過渡,作裝飾用的綠色小珍珠串隨著騎行互相撞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我知道我的公主為什麼戴上面紗,”她將面紗繫到銅盔上時,亞歷斯爵士說,“否則她的美麗會蓋過天上太陽的光輝。” 她忍不住笑起來。“不,你的公主戴面紗是要遮擋耀眼的光線,並防止沙子入口。你也該這麼做,爵士。”她心想,不知她的白騎士操持愚勇有多少年了,亞歷斯爵士在床上是個令人愉快的伴侶,但智慧與他形同陌路。

幾個多恩人也紛紛遮住臉,“斑點”希爾娃幫小公主戴上面紗,唯有亞歷斯爵士固執地披掛白袍,不久後,汗水便順著他的臉流淌下來,他的面頰泛起紅暈。只怕再過一會兒,他就要被悶熟了,她心想。他並非多恩烈日的首批受害者,過往諸多世紀中,許多軍隊旗幟飄飄地越過親王隘口南下,卻在熾熱的多恩沙漠裡備受折磨,不戰而潰。“馬泰爾家族的紋章由太陽與長矛組成,那也是多恩人最得力的兩樣武器,”少龍主在那部自負的《多恩征服記》中寫道,“兩者之中,太陽更致命。” 謝天謝地,他們無須橫越大沙漠,只須透過一塊旱地。眼見一隻鷹在無雲的天空中高高盤旋,亞蓮恩知道最艱苦的路程已被拋在腦後。他們很快又發現了一棵歪歪扭扭、滿是疙瘩的樹,樹上的棘刺跟樹葉一樣多。這種樹被稱為“沙漠乞丐”,遇見它,就意味著離水不遠了。 “快到了,陛下,”蓋林愉快地告訴彌賽菈。前方有更多沙漠乞丐樹,密密麻麻,圍著一條幹涸的河床生長。陽光如同熾熱的鐵錘敲打著大家,但眼見旅程即將結束,人人都很放鬆。再度飲馬後,大家深深啜飲皮袋子裡的水,並用它沾溼面紗,然後上馬作最後衝刺。奔過半里格,他們已踏在惡魔草上,經過一片片橄欖樹林。岩石山嶺後面,草長得更綠更茂盛,蛛網般的古老渠道灌溉了檸檬果園。蓋林頭一個發現閃爍著綠光的河流,他大喊一聲,飛馳而前。 亞蓮恩•馬泰爾渡過曼德河一次,當時是陪三位沙蛇去拜訪特蕾妮的母親。跟那條強勁的水道相比,綠血河幾乎不足以被稱做河,然而它卻實實在在是多恩的命脈。它的名字得自於那泥濘淤塞的綠色河水,然而隨著人們靠近,陽光似乎將水變成了金色。她鮮少見到如此美妙的風景。接下來,行程會放慢,然而也比較單純,她心想,沿綠血河逆流上行,直達萬斯城,撐篙船最多隻能到達那裡。其間正好協助彌賽菈為即將到來的一切作好準備。過了萬斯城,前方便是大沙漠。旅行要想順利,需得沙石城和獄門堡的幫助——她相信他們會配合,畢竟,紅毒蛇是被沙岩城撫養長大的,而奧柏倫親王的情婦艾拉莉亞•沙德出自烏勒伯爵,有四位沙蛇算來是伯爵的外孫女。我就在獄門堡給彌賽菈加冕, 在那裡揭竿而起。

他們在下游半里格處,一棵綠色大垂柳下找到了船。多恩的撐篙船頂棚低矮,空間寬闊,沒什麼複雜工藝,少龍主貶損它們是“建在木筏上的破房子”。其實這很不公平,除了最貧窮卑微的綠血河孤兒,大家都努力把船雕畫得美輪美奐。眼前這艘船漆著深淺不一的綠,木舵柄雕成美人魚,欄杆扶手上一張張魚臉向外張望。它的甲板上堆滿撐杆、繩子和橄欖油罐,若干鐵燈籠隨風搖晃。然而亞蓮恩沒看到一個綠血河孤兒出來迎接。船伕呢?她疑惑地想。 蓋林在柳樹底下勒馬。“快醒醒,你們這幫賴床的死魚眼睛,”他邊喊邊翻身下馬,“女王駕到,趕緊出來歡迎陛下。快起來呀,出來,我們一起唱歌喝甜酒。我的嘴巴已經——” 撐篙船的門“譁”的一聲掀開,阿利歐•何塔走出來,踏入陽光之中,長柄斧在手。 蓋林驟然停下。亞蓮恩彷彿被那斧子結結實實地砍中腹部。事情不該如此結束。事情不是這樣的。“這是我最不希望看見的一張臉。”她聽見德雷說,陡然意識到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快跑!”她一邊喊,一邊躍上馬鞍,“亞歷斯,保護公主——” 何塔把長柄斧的斧垛往甲板上一槌,撐篙船的雕花欄杆後便湧出來十幾個侍衛,個個裝備著短矛和十字弓。更多衛兵出現在船艙頂上。“趕快投降,公主殿下,”侍衛隊長喝道,“否則我們就得殺死所有人,只留你和那孩子,這是你父親的命令。” 彌賽菈公主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蓋林緩緩退離撐篙船,雙手高舉。德雷解開劍帶。“投降似乎是最明智的方法。”他一邊衝亞蓮恩叫喊,一邊率先扔下武器。 “決不!”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驅馬擋在亞蓮恩與十字弓之間,長劍在他手中閃動著銀光。他已經解下盾牌,左臂穿進綁帶。“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帶走她!” 魯莽的笨蛋,亞蓮恩心頭焦躁,你要幹什麼?

“暗黑之星”縱聲長笑,“你瞎了還是傻了,奧克赫特?眾寡懸殊, 趕快放下武器。” “照他說的做,亞歷斯爵士。”德雷勸促。 我們被逮住了,爵士,亞蓮恩想喊出來,即便你犧牲自己也於事無補。你若是愛你的公主,就投降吧。這番話卡在她喉嚨裡。 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渴望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金馬刺一踢, 發起衝鋒。 他徑直朝撐篙船衝去,純白披風迎風飛舞。亞蓮恩•馬泰爾沒見過如此英勇,卻又愚蠢之極的舉動。“不——”她厲聲尖叫,但等她能出聲時,已經太遲。一把十字弓“砰”地發射,接著是另一把。何塔吼出命令。如此近的距離,白騎士的鎖甲猶如羊皮紙。第一箭射穿橡木盾牌, 釘在他肩膀上,第二支箭擦過太陽穴。一根短矛擊中亞歷斯爵士坐騎的側面,然而那匹馬仍在向前衝,向前,踉踉蹌蹌地跨上跳板。“不,”某個女孩在呼喊,某個愚蠢的小女孩,“不,求求你,事情不是這樣的。”她聽見彌賽菈也在尖叫,刺耳的嗓音中充滿恐懼。 亞歷斯爵士的長劍左右揮舞,瞬間撂倒兩個矛兵。他的馬人立起來,踢中一個試圖裝彈的十字弓兵的臉,但其他弓弩一齊發射,那匹高頭大馬頓時釘滿了弩箭。坐騎轟然倒下,連帶著騎士的腿,一齊砸在甲板上。然而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居然掙脫了出來,他仍然握著長劍, 勉力跪在垂死的馬匹旁邊…… ……阿利歐•何塔籠罩在他面前。 白袍騎士舉劍格擋,但動作太過遲緩。何塔的長斧將他右臂齊肩斬下,胳膊旋轉著甩出去,鮮血如泉水噴灑。然後何塔雙手握斧,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奧克赫特爵士的腦袋飛到了半空,落在蘆葦叢裡,濺起一陣輕輕的水花。綠血河淹沒了紅色的血。 亞蓮恩不記得自己從馬上爬下來,或許是跌下來的。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四肢趴在沙地裡,一邊顫抖,一邊哭泣,把昨天的晚餐嘔了出來。不,不,我不想讓誰受傷害,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我很謹慎很小心,她能想到的只有這些。她聽見阿利歐•何塔的吼叫:“快追。不能讓他跑了。快追!”彌賽菈倒在地上哀號戰慄,雙手捂著蒼白的臉,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亞蓮恩搞不明白。一些人手忙腳亂地上馬,其他人則一擁而上,圍住她和她的夥伴們。一切都讓人摸不著頭腦。她認為自己墜入了夢中,恐怖的紅色噩夢。這不是真的。我很快就會醒來,並嘲笑自己的驚恐。 他們反綁她時,她沒反抗。一名衛兵使勁把她拽起來,他穿的衣服是她父親的顏色,另一個衛兵彎腰從她靴子裡摸出飛刀,那是她堂姐娜梅送的禮物。 阿利歐•何塔接過刀,皺了皺眉。“親王吩咐我必須把你帶回陽戟城,”他的面頰和額頭上斑斑點點,那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的血,“很抱歉,我的小公主。” 亞蓮恩抬起淚跡斑斑的臉。“他怎麼知道?”她問侍衛隊長,“我很謹慎很小心。他怎麼可能知道?” “有人告密唄,”何塔聳聳肩,“總是有人告密。”

艾莉亞每晚睡覺前,她都會對著枕頭喃喃祈禱。“格雷果爵士,”禱詞由此開始,“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假如她知道河渡口佛雷家人的名字,也會念出來的。有朝一日我會知道,她告訴自己,然後把他們全殺光。 在黑白之院中,再怎麼放低聲音也會被人聽見。“孩子,”那個慈祥的人某天說,“你每晚輕聲唸的那些名字是誰?” “我沒念什麼名字,”她說。 “你撒謊,”他說,“人們害怕時都會撒謊。只不過有些人撒得多, 有些人撒得少,更有些人只是在重複一個大謊言,直到自己也幾乎相信那是真的……但他們心中某個角落始終明白,謊言依舊是謊言,而這會在臉上表露出來。告訴我那些名字。” 她咬緊嘴唇,“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慈祥的人堅持,“告訴我,孩子。” 不說就把你趕出去,她聽得懂言下之意。“我恨他們,我要他們死。” “在這棟房子裡,有許多這樣的祈禱。” “我知道。”艾莉亞說。賈昆•赫加爾曾給了她三個願望。 我只需湊在他耳邊低語…… “這就是你來我們這兒的原因?”慈祥的人續道,“來學習我們的技藝,好殺死這些你仇恨的人?” 艾莉亞不知如何回答。“也許吧。”

“你找錯了地方。生死並非你所能決定,只有千面之神才能恩賜。 我們不過是他的僕人,發誓代表他的意願行事。” “噢。”艾莉亞掃了一眼沿牆立著的雕像,蠟燭在它們腳邊閃爍。“他是哪一個神呀?” “啊,所有的都是。”穿黑白長袍的牧師道。 他從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那流浪兒也沒有。流浪兒眼睛大,臉頰凹陷,讓她想起另一個叫黃鼠狼的小女孩。跟艾莉亞一樣,她也住在神廟裡,廟中還有三個侍僧、兩個僕人和廚師烏瑪。烏瑪喜歡邊幹活邊講話,但她說的艾莉亞一個字也聽不懂。其他人沒有名字,或不願公開姓名。有一位僕人年紀太大,背駝得像把弓;另一位紅臉孔,耳朵里長出毛髮。她原以為他倆是啞巴,直到聽見他們祈禱。侍僧們比較年輕, 最大的跟她父親年齡相仿,其他兩位比她姐姐珊莎大不了多少,他們也穿黑白長袍,卻沒有兜帽,而且左黑右白——跟慈祥的人和流浪兒正好相反。他們拿僕人的衣服給艾莉亞穿:未經染色的羊毛上衣,鬆垮的長褲,麻布內衣,布拖鞋。 只有慈祥的人懂得通用語。“你是誰?”他每天都問她。 “無名之輩。”她回答。她本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搗蛋鬼”艾莉亞,“馬臉”艾莉亞,後來,變成了阿利和黃鼠狼,乳鴿與阿鹽,侍酒娜娜,也曾是灰老鼠、綿羊和赫倫堡的鬼魂……但在內心深處,這些都不是她的真名。在她心中,她始終是臨冬城的艾莉亞,艾德•史塔克公爵和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她的兄弟是羅柏、布蘭和瑞肯,她還有姐姐珊莎和冰原狼娜梅莉亞,還有同父異母的哥哥瓊恩•雪諾。在她心中,她有名有姓……但那並非他想聽的答案。 由於語言不通,艾莉亞無法與其他人交流,但她幹活時注意聆聽他們講話,並私下重複聽到的詞語。最年輕的侍僧是盲人,卻負責掌管蠟燭,每天穿著柔軟的拖鞋在神廟中走動,前來祈禱的老婦人們在他身邊喃喃低語。即便眼睛看不見,他總能知道哪些蠟燭熄滅了哪些需要重新點燃。“氣味引導著他,”慈祥的人解釋,“而且蠟燭燃燒的地方空氣比較溫暖。”他讓艾莉亞閉上眼睛自己體會。

黎明時分,早飯之前,他們跪在平靜的黑水池邊祈禱。有些天由慈祥的人領頭,其餘時候則由流浪兒領頭。艾莉亞只懂得一點點布拉佛斯語——那些跟高等瓦雷利亞語相同的詞彙,因此她向千面之神祈禱時念自己的禱詞,——“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她默默祈禱,心想假如千面之神才是真正靈驗的神, 應該會聽取她的。 每天都有敬拜者來黑白之院,其中大多數人獨行獨坐,點燃祭壇上的蠟燭,在水池邊祈禱,有時還會哭泣。有人用黑杯子舀水喝,然後去睡覺,更多人則不喝水。這裡沒有儀式,沒有頌歌,沒有神的讚美詩, 也從不擁擠。偶而,敬拜者會求見牧師,慈祥的人或流浪兒便帶他去下面的聖室,但那並不多見。 三十尊不同的神像沿牆站立,被點點燭光環繞。艾莉亞發現“泣婦”是老婦人的最愛,富翁偏愛“夜獅”,窮人崇拜“兜帽行者”,士兵會在“巴卡隆”,也即“蒼白聖童”的祭壇前點燃蠟燭,水手的物件是“淡月少女”和“人魚王”。她還驚奇地看見了陌客的祭壇,雖然幾乎沒人去那裡。大多時候,只有一支蠟燭在陌客腳邊閃爍。慈祥的人說這沒關系,“他有許多張臉孔,有許多聆聽的耳朵。” 神廟所在的小山丘內部開鑿了無數隧道。牧師和侍僧的臥室在第一層,艾莉亞和僕人睡第二層。最底下一層除了牧師及牧師帶去的人,其他人禁止入內,那是聖室所在。 每當她不幹活時,便可以隨意在地窖和庫房間走動,只要不離開神廟或下去第三層。她找到一間滿是武器防具的屋子:釉彩頭盔、奇特而古老的胸甲、長劍、匕首、小刀,還有十字弓和鑲嵌葉形尖頭的長矛。 另一間地窖塞滿了衣服,包括厚厚的裘皮,五顏六色的豔麗絲綢,邊上卻堆著臭烘烘的破爛袍子和脫線的粗布衫。一定有藏寶室,艾莉亞斷定。她想象著一疊疊金盤子,一袋袋銀幣,海一般的藍寶石,綠色大珍珠串成繩子。 某天,慈祥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她面前,問她在幹什麼。她說自己迷路了。

“你撒謊。更糟的是,你撒謊的水平很差。你是誰?” “無名之輩。” “又一個謊言。”他嘆口氣。 威斯如果逮到她說謊,就會狠狠揍她,但黑白之院中的規矩不同。 她幫廚時若是礙手礙腳,烏瑪會拿勺子敲她,除此之外,其他人從不動手。他們只殺人,她心想。 總的來說,她跟廚師關係不錯。烏瑪將小刀塞入她手中,然後指指洋蔥,艾莉亞就會去切;烏瑪把她推到生麵糰跟前,艾莉亞就開始揉, 直到廚師叫停(“停”是她在神廟裡學會的第一個布拉佛斯詞彙);烏瑪交給她魚,艾莉亞就剔骨切片,並將廚師碾碎的乾果卷在裡面。布拉佛斯周圍的魚類和貝殼海腥味太重,慈祥的人不喜歡,但有一條和緩的棕色河流從南面注入大礁湖,途中蜿蜒穿越一大片蘆葦、潮水坑、泥沼和淺灘,那裡所產的大量蛤蜊扇貝,包括蚌殼、麝香魚、青蛙、烏龜、泥蟹、花蟹、攀緣蟹、紅鰻、黑鰻、條紋鰻,七鰓鰻和牡蠣等等,全是千面之神的僕人們就餐的雕花木桌上經常出現的食物。有些晚上,烏瑪用海鹽和碎胡椒子燒魚,或用蒜末煮鰻,偶爾甚至會加一點昂貴的藏紅花。熱派會喜歡上這裡的,艾莉亞心想。 她喜歡晚餐時間,因為之前無窮歲月裡似乎都是餓著肚子入睡的。 有些晚上,慈祥的人允許她問問題。某回,她問他,為什麼來神廟裡的人總顯得如此平靜,而她家鄉的人卻貪生怕死。她記得將匕首插入疙瘩臉的侍從肚子時,他如何哭泣;她記得“山羊”把亞摩利•洛奇爵士扔進熊坑時,他如何乞求;她記得神眼湖邊,每當“記事本”開始詢問金子的去向,村民們如何嗷嗷怪叫,屎尿齊流。 “從某種意義上說,死亡不是壞事,”慈祥的人回答,“它是神恩賜的禮物,以終止我們的渴望,同時也終結痛苦。每個人出生那天,千面之神都會派來一位黑天使,在我們身邊終生相伴。當我們的罪孽變得太過深重,當我們的苦難變得難以承受,這位天使便會牽起我們的手,帶領我們前往夜晚國度,那裡的星星永遠明亮閃耀。用黑杯子喝水的人正是來尋找他們的天使,蠟燭使他們平靜。說說,當你聞到我們的蠟燭時,想了些什麼,孩子?” 臨冬城,她差點說出口,我聞到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我聞到馬廄。我聞到阿多的笑聲,聞到瓊恩和羅柏在院子裡打鬥,聞到珊莎在唱歌,歌唱某位美麗的笨蛋淑女。我聞到坐著無數國王石像的墓窖,我聞到熱乎乎的烤麵包,我聞到神木林。我聞到我的狼,聞到她的毛皮, 彷彿她仍在我身邊。“我什麼也沒聞到,”她想聽聽他的評論。 “你撒謊,”他說,“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只有當艾莉亞惹他不高興時,他才會如此稱呼她。“你也可以離開此地。你不是我們的一員,現在還不是。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家。” “你告訴我,假如離開,就不能再回來。” “就是這樣。” 這句回答讓她很傷感。這是西里歐的口頭禪,艾莉亞記得,“就是這樣”。西里歐•佛瑞爾不僅教她使用縫衣針,還為她而死。“我不想離開。” “那就留下吧……但是請記得,別把黑白之院當孤兒收容所。在這座神廟的屋簷下,所有人的職責都是侍奉,明白嗎?Vaiar dohaeris。我們要求你服從,任何時間,任何事情,都必須服從。如果做不到,就請離開。” “我會服從的。” “我們走著瞧。” 除了幫烏瑪,她也被分配別的任務:打掃地板,端菜倒酒,整理一摞摞死人的衣衫,倒空他們的錢袋,清點古怪的硬幣等等。每天早晨, 她都走在慈祥的人身邊,在神廟中巡視,尋找死者。靜如影,她告訴自己,一邊想起了西里歐。她提著一盞有厚厚鐵隔板的燈籠,每到一個空穴,她都會將隔板掀開一條縫,藉助光亮尋找死屍。

死者很多。他們來黑白之院祈禱,或者一小時,或者一天,或者一年,喝下池子裡甜甜的黑水,然後平躺在某個神像背後的石床上,閉上眼睛睡覺,再也不會醒來。“千面之神的恩賜有無數形式,”慈祥的人告訴她,“但在這裡,總是最溫和最仁慈的方式。”每當找到屍體,他會先說一句禱詞,確認生命已經消逝後,再派艾莉亞去叫僕人,他們的任務則是將屍體抬到第二層的地窖。侍僧將在那裡脫下死屍的衣服,並把屍體清洗乾淨。死者的衣服、錢幣及貴重物品放進箱子,準備分類,冰冷的血肉則被帶到更下面的聖室中,那裡只有牧師能進去,艾莉亞不清楚那裡會發生些什麼。某次吃晚餐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進入她腦海, 她連忙放下刀子,懷疑地瞪著一塊蒼白的肉。慈祥的人察覺到她臉上的驚恐。“是豬肉,孩子,”他說,“豬肉而已。” 她睡的也是石床,這讓她想起在赫倫堡威斯手下擦洗階梯時睡的那張床,不過這張床塞的是破布,不是稻草,跟赫倫堡的比起來不太平整,卻也少了刺人的煩惱。此外,她想要多少被單都行:厚厚的羊毛毯,紅色、綠色,花格子,而且房間只屬於她一人。她將自己的物品掏出來整理:泰坦之女號上的水手們給的銀叉、軟帽和無指手套,她的匕首、靴子、皮帶,賣馬以來一路存下的少許錢財,穿的衣服…… 還有縫衣針。 儘管工作繁忙,她仍儘量抽出時間練習縫衣針,就著一根青燭的光亮與自己的影子打鬥。某天晚上,流浪兒碰巧經過,看到艾莉亞在舞劍,一個字也沒說,然而第二天,慈祥的人便來到艾莉亞的房間。“統統處理掉。”他指著她的物品說。 艾莉亞深受打擊,“它們是我的。” “那你是誰?” “無名之輩。” 他拿起她的銀叉。“這個屬於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所有這些都屬於她。這裡沒有它們的位置,沒有她的位置。她的名字太驕傲,而我們容不下驕傲。我們的職責是侍奉。”

“我願意侍奉。”她感覺受了傷害。她挺喜歡那把銀叉。 “你裝成侍奉者,內心仍是領主之女。你用過許多名字,猶如輕飄飄換上幾件長袍,但那長袍底下始終是艾莉亞。” “我不穿長袍。穿著笨長袍沒法戰鬥。” “為什麼你要戰鬥?你羨慕那些招搖過市、渴望鮮血的刺客?”他嘆口氣。“啜飲冷杯之前,你必須將一切都奉獻給千面之神。你的身體。 你的靈魂。你自己。要是無法做到,就必須離開此地。” “那枚鐵幣——” “——支付了你來此的旅資。從此往後,你必須自己付賬,而且代價不菲。” “我沒金子。” “我們提供的東西無法用金錢買到。代價是你的一切。世上的凡人,一生中經由不同路徑穿越淚水與痛苦的峽谷,而我們選擇的道路最為艱辛,只有極少數人能做到。它需要非凡的體力與精神,需要一顆堅強的心。” 我的心之所在是個空洞,她心想,而且我無處可去。“我很強壯。 跟你一樣強壯。我也夠堅強。” “你相信這裡是唯一的去處。”他彷彿聽到她的想法,“你錯了。你可以在商賈人家找到輕鬆的職位;或者,你希望成為交際花,讓人們歌頌你的美麗嗎?只需說出來,我們就送你去黑珍珠或幽暗之女。從此, 你將睡在玫瑰花瓣上,走路時絲裙婆娑,老爺貴人們會為了你的處女之血而低聲下氣;再或,若你想結婚生子,我們會為你找個丈夫。誠實可靠的小學徒,富裕的老人,海員,不管你要什麼樣的都行。” 這些她都不想要,於是默默搖頭。

“你不是夢想著維斯特洛嗎,孩子?盧科•普萊斯坦的‘光明女士號’明日啟程,將依次停靠海鷗鎮、暮谷城、君臨和泰洛西。我們可以設法讓你搭乘。” “我才剛從維斯特洛過來呢。”有時候,逃離君臨似乎是一千年前的往事,而有時候,卻猶如發生於昨天,世態炎涼歷歷在目。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你不要我,我就走,但我不回去。” “我要不要你並沒有什麼關係,”慈祥的人道,“也許是千面之神指引你來的,但我眼中的你只是一個小孩……更糟糕的是,你還是一個小女孩。千百年來,許多人侍奉過千面之神,但他的僕人中很少有女性。 這難怪。女人將生命帶來世間。我們賜予的則是死亡。無人可以兩者兼顧。” 他想嚇唬我,艾莉亞心想,就像上次用屍蟲一樣。“這些我不擔心。” “你應該要擔心。若留下來,千面之神將會佔有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舌頭和你悲傷的灰眼睛,那雙見識過世態炎涼的眼睛;他也將佔有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胳膊,你的腿,你的私處,你的希望和夢想,你的愛與恨。侍奉他的人首先必須放棄自我。你能做到嗎?”他捧起她的下巴,注視進她的眼睛,眼神如此深邃,令她打了個冷戰。“不,”他說,“我想你做不到。” 艾莉亞推開他的手,“我只要願意就能做到!” “吃蟲子的女孩,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如是說。” “我可以放棄一切!” 他朝她的物品比畫了一下,“那麼,就從這些開始。” 當晚晚餐過後,艾莉亞回到房間,脫下長袍,輕聲唸叨那串名字, 睡眠卻拒絕降臨。她在塞滿破布的床上輾轉反側,咬緊嘴唇,感覺到本該是心之所在的那個空洞。

於是她在漆黑的半夜起身,披上從維斯特洛穿來的衣服,扣好劍帶。縫衣針懸在一側,匕首插在另一側。她頭戴軟帽,無指手套塞進劍帶,手握銀叉,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這裡不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容身之處,她心想。艾莉亞的家在臨冬城,但臨冬城早已不復存在。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然而她沒有了狼群,他們都被殺掉了,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和太后這些壞人,後來,她試圖尋找新的狼群,結果那些人統統離開了她,熱派,詹德利,尤倫,“綠手”羅米,甚至父親的舊部哈爾溫。 她推開門,步入黑夜。 自來到神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出門。天色陰霾,迷霧籠罩,彷彿破舊的灰毯子。右邊水道中傳來划槳聲。布拉佛斯,秘之城,她心想, 名字取得很恰當。她靜悄悄地走下陡峭的階梯,來到帶頂篷的碼頭,霧氣在腳下盤旋,濃得看不清水面,只聽見水波輕輕拍打石樁。一點亮光在遠處的黑暗中閃耀,那是紅袍僧神廟中的夜火。 她在水邊停下,手握銀叉。它是貨真價實的純銀製品。這並非我的叉子,是水手給阿鹽的。她將叉子輕輕丟出去,聽見它“撲通”一聲沉入水底。 接著是軟帽和手套,它們也屬於阿鹽。她將錢袋在掌心裡倒空:五枚銀鹿,九枚銅星,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錢。她把它們統統撒入水中。然後是那雙靴子,它們發出的濺水聲最響。接著是匕首,這是她從一個弓箭手身上得來的,他曾乞求獵狗給予慈悲。劍帶也進了水道。鬥篷、上衣、馬褲,內衣,所有的一切。除了縫衣針。 她站在碼頭邊,在霧氣中顫抖,臉色蒼白,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手中的縫衣針彷彿在跟她講悄悄話。第一課,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劍說,還有,無論如何……絕對……不要……告訴……珊莎!劍身有密肯的記號。只不過是把劍。假如她需要劍,神廟底下有上百把。縫衣針太小了,算不上真正的劍,比玩具強不了多少。瓊恩讓鐵匠鑄這把劍時, 她還是個笨得無可救藥的小女孩。“只不過是把劍,”她大聲說出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縫衣針是羅柏、布蘭與瑞肯,是母親和父親,甚至是珊莎。縫衣針是臨冬城灰色的牆壘,是城中眾人的歡樂。它是夏天的雪花,是老奶媽的故事,是心樹的紅葉和嚇人的臉龐,是玻璃花園中溫暖的泥土氣息, 是將她房間的窗戶吹得嗒嗒作響的北風。縫衣針是瓊恩的微笑。他總愛弄亂我的頭髮,叫我“我的小妹,”她眼中忽然有了淚水。 魔山的手下抓住她時,波利佛奪走了那柄劍,但當她和獵狗走進十字路口的客棧,它又物歸原主。這是諸神給我的東西。不是七神,也不是千面之神,而是她父親的神祇,北境古老的舊神。千面之神可以拿走我所有的東西,她心想,但他拿不走這柄劍。 她像命名日一樣裸著身子走上臺階,手中緊握縫衣針。走到一半時,腳下有塊石頭鬆了一下,艾莉亞跪下來,用手指去摳它的邊緣。一開始紋絲不動,但她堅持不懈,指甲刮下碎泥灰,終於有了成果。她悶哼幾聲,雙手用力,挖出一塊石頭。 “你在這兒會很安全,”她告訴縫衣針,“除了我,沒人知道。”她將短劍連鞘推進臺階後面,再把石頭塞回去,使它看起來跟其他階梯一樣。她邊走回神廟邊數臺階,牢牢記住劍的所在。總有一天她會需要它。“總有一天。”她輕聲對自己承諾。 她沒告訴慈祥的人自己做了什麼,但他就是知道。第二天晚飯後, 他來到她房裡。“孩子,”他說,“坐到我身邊。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她警惕地問。 “關於我們起源的故事。既然你想成為我們的一員,就得了解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而來。世上的人們會悄悄談論布拉佛斯的無面者,他們不清楚的是,我們比秘之城本身更古老。我們出現在泰坦巨人興修之前,在烏瑟羅揭開面具之前,在建城之前,我們在北方的迷霧中於布拉佛斯興旺繁盛,但我們的根在瓦雷利亞,誕生於悲慘的奴隸群中。我們的祖先在十四火峰地底深處的礦井裡辛苦勞作,正是這些火峰照亮了古自由堡壘的夜晚。普通礦井是黑暗陰冷的場所,自冰冷死寂的石頭中開鑿出來,但十四火峰乃熔岩火山,終日熊熊燃燒著,因此古瓦雷利亞的礦井很熱,隨著井道越鑽越深,溫度也越升越高。來自世界各地的奴隸們猶如在烤箱中勞作,周圍的岩石燙得沒法碰,空氣瀰漫著硫黃的味道,吸進肺裡灼痛難耐,而即使穿上最厚的鞋子,腳底也會被燙出水泡。有時,他們為尋找金子破開洞壁,結果卻遭遇蒸氣、沸水或熔岩。 有些井道鑿得十分低矮,奴隸們無法站立,只能爬行或彎腰行走。那泛紅的黑暗之中還有蠕蟲。” “蚯蚓?”她皺眉問。 “火蚯蚓。有人說它們是龍的遠親,因為它們也會噴火。它們無法在天空中翱翔,只能在岩石土壤中鑽洞。假如古老的傳說可信的話,早在巨龍來到之前,十四火峰中就有火蚯蚓。幼蟲跟你細瘦的胳膊差不多大,但它們可以長到巨大無比,而且極端不喜歡人類。” “它們會殺奴隸嗎?” “那些被鑽開的井道中通常會發現燒得焦黑的屍體。然而礦還是越挖越深,奴隸大量死亡,奴隸主卻不在乎。他們認為紅金、黃金和銀子比奴隸的生命更珍貴,奴隸在古自由堡壘中本不值錢。每逢戰爭,瓦雷利亞人都會俘虜成千上萬的奴隸,和平時期,他們讓奴隸交配繁衍,其中最差的則被送入地底泛紅的黑暗中等死。” “奴隸們不起來反抗嗎?” “有些人反抗過,”他說,“礦井裡起義很常見,但收穫甚微。古自由堡壘的龍王們擁有強大的巫術,弱者挑戰他們是很危險的。第一個無面者就是反抗者之一。” “他是誰?”艾莉亞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無名之輩,”他回答。“有人認為他本身就是個奴隸,有人堅持說他是自由堡壘的公民,出身於貴族世家,有人甚至會告訴你,他是個同情手下奴隸的監工。事實上,沒人真正清楚他的來歷,大家只知道,他在奴隸中活動,聆聽他們的祈禱。上百個國家的子民被抓來在礦井中勞作,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向自己的神禱告,然而祈求的都是同一件事 ——解脫,終結痛苦,一件極為普通極其簡單的小事,卻得不到神的回應。煎熬無止境地繼續著。難道世上的神們全聾了嗎?他疑惑地想…… 直到有天晚上,在泛紅的黑暗中,他明白了。” “所有神祇都有自己的工具,為其效力的善男信女在世間執行他們的意志。表面上,奴隸是在向上百個不同的神靈哭喊,其實那是同一個神,有著上百張不同的臉孔而已……而他即是這個神的工具。就在當晚,他選擇了一個景況最悲慘、祈求解脫最迫切的奴隸,將他從痛苦中解放了出來。這就是首次恩賜的由來。” 艾莉亞向後退開。“他殺了那奴隸?”這不對,“他應該殺奴隸主才對!” “他也將恩賜帶給了他們……這個故事改天再講,它只屬於不為人知的無名之輩。”他昂起頭,“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 “你撒謊。” “你怎麼這麼肯定?是魔法嗎?” “用你的眼睛去看,無須魔法就能分辨真偽。你要學習如何解讀表情,如何看眼睛,看嘴巴,看下巴的動作,還有肩頸連線處的肌肉。”他用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有些人說謊時會眨眼睛,有些人會張大眼睛,有些人會將視線轉向別處,有些人會舔嘴唇,還有許多人撒謊前會捂住嘴,彷彿要掩蓋自己的欺騙行為。其他徵兆或許更隱蔽,但總是存在的。虛假的微笑和真實的微笑在此刻的你眼中也許差不多,實際上它們的區別猶如黃昏與清晨。你能分辨黃昏與清晨嗎?” 艾莉亞點點頭,儘管她不太確定。 “那麼你就可以學習分辨謊言……學成之後,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你。” “教我。”她願意當無名之輩,願意承受這個代價。無名之輩心中沒有空洞。

“她會教你。”流浪兒出現在門外,“從布拉佛斯語開始。若是你既不會說又聽不懂,那還從何做起呢?你也要把你的語言教給她。你們倆互相學習。你願不願意?” “願意。”她回答。於是從此刻起,她成了黑白之院的學徒。她的僕人衣服被取走,得到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袍,如同黃油般柔軟,令她想起臨冬城的舊紅毯子。長袍下面,她穿著精紡白亞麻布內衣和懸垂過膝的黑襯袍。 從此以後,她成天和流浪兒在一起,摸摸這個東西,指指那個東西,互相教授語言。起初是簡單詞彙,例如杯子、蠟燭、鞋子,然後逐漸變難,最後是句子。西里歐•佛瑞爾曾讓艾莉亞單腿站立,直到站不住為止,後來又讓她去抓貓。她也曾手握木劍在樹枝上舞蹈。那些都很難,但現在更難。 連針線活都比學語言有趣,她心想,因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為已經掌握的詞語,剩下的一半發音也糟糕得很,結果被流浪兒嘲笑。我學句子就像從前縫針腳一樣亂七八糟。假如那女孩不是餓得如此瘦小,艾莉亞或許會揍她那張笨臉蛋,現下只能咬緊嘴唇。我笨得什麼都學不會,我笨得不知道放棄。 流浪兒學通用語卻比較快。某天晚餐時,她忽然扭頭問艾莉亞,“你是誰?” “無名之輩。”艾莉亞用布拉佛斯語回答。 “你撒謊,”流浪兒道,“你必須撒得更好。” 艾莉亞笑出來,“撒得更好?你的意思是,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 “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我來教你撒謊。” 第二天,她們便開始了撒謊遊戲,彼此輪流問問題。有時候如實回答,有時候則撒謊,提問者必須嘗試分辨真偽。艾莉亞只能靠猜。大多數時候她都猜錯。

“你幾歲了?”有一次流浪兒用通用語問她。“十歲。”艾莉亞邊說邊伸出十根手指。她認為自己仍然是十歲,但很難確定。布拉佛斯計算日子的方法跟維斯特洛不同。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經過了。 流浪兒點點頭。艾莉亞也點頭回應,並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語問,“你幾歲了?” 流浪兒伸出十根手指。然後伸了第二遍,第三遍。接著是六根手指。她的臉仍然靜如止水。她不可能有三十六歲,艾莉亞心想,她是個小女孩。“你撒謊,”她說。流浪兒搖搖頭,又給她演示了一次:十, 十,十,六。她告訴艾莉亞“三十六”怎麼說,並讓艾莉亞重複。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訴慈祥的人。“她沒撒謊,”牧師呵呵笑道,“被你稱做‘流浪兒’的人是個成年女子,終生侍奉千面之神。她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神,一切可能的未來,一切體內的活力。”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會跟她一樣嗎?” “不會,”他說,“除非你希望如此。是毒藥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毒藥。她明白了。每晚祈禱之後,流浪兒都要將一個石壺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兒與慈祥的人並非千面之神僅有的僕人。時不時會有其他牧師造訪黑白之院。胖子有一雙兇狠的黑眼睛和一隻鷹鉤鼻,寬大的嘴裡滿是黃板牙;古板臉從來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來都會變化鬍子的顏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終不失英俊。這三個來得最頻繁,偶而也有別的人:斜眼、領主和餓鬼。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來,烏瑪派艾莉亞給他們倒酒。“沒倒酒時,你必須站得跟石像一樣,”慈祥的人告訴她,“能做到嗎?” “能。”習動先習靜,西里歐•佛瑞爾很久以前在君臨城教導她,這也成為了她的信條之一。她曾在赫倫堡當過盧斯•波頓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灑了,他會剝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說,“你還是瞎子和聾子。你也許會聽到一些事, 但必須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能聽進去。” 艾莉亞那天晚上聽到許多對話,大多是布拉佛斯語,她能理解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不動如石,她告訴自己,於是最難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晚餐還沒結束,她便開始精神恍惚。她手捧酒壺,夢到自己是一頭狼,在月光下的森林裡自由賓士,身後跟著的龐大狼群發出陣陣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師嗎?”第二天早晨她問慈祥的人,“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嗎?” “你怎麼想,孩子?” 她認為不是。“賈昆•赫加爾是牧師嗎?賈昆會不會回布拉佛斯?” “誰?”他完全一無所知。 “賈昆•赫加爾。他給了我那枚鐵幣。” “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孩子。” “我問他怎麼變臉,他說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瞭解方法。” “是嗎?” “你能不能教我變臉?” “沒問題。”他說著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艾莉亞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好。你變臉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賈昆用了魔法。”

“巫術都是有代價的,孩子。掌握真正的易容術需要多年的祈禱、 奉獻和學習。” “多年?”她沮喪地說。 “若是容易的話,任何人都能做到。對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學走路,在戲子的把戲就能達到目的的場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連戲子的把戲都不會。” “從扮鬼臉開始練習。皮膚下面是肌肉。學著運用它們。你的臉長在你身上。臉頰,嘴唇,耳朵。微笑和憤怒不該像風暴一樣忽去忽來。 笑容應是僕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學習控制你的臉。” “教我怎樣做。” “鼓起臉頰。”她鼓起臉頰。“抬起眉毛。不,再高點。”她又抬起眉毛。“好。看你能保持多久。現在還長不了。明天早上再試。地窖裡有塊密爾鏡子。每天在它面前練習一小時。眼睛,鼻孔,臉頰,耳朵,嘴唇,學習控制所有這一切。”他托起她下巴。“你是誰?” “無名之輩。” “謊言。可悲的謊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塊密爾鏡子,然後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臉, 兩邊各點上一支蠟燭照明。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你就能撒謊。 此後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幫侍僧處理屍體。其實這比替威斯擦樓梯輕鬆多了。有的屍體肥胖高大,她鉚足勁才搬得動,然而大多數死者都是皮包骨頭,乾乾瘦瘦的老人。艾莉亞一邊清洗,一邊觀察,琢磨著他們為何會來到黑水池邊。她還記得老奶媽講的一個故事,故事裡說, 在漫長艱苦的冬季,活得太久的人會宣佈自己要去打獵。他們的女兒嗚咽哭泣,他們的兒子將臉轉向火堆,她彷彿仍能聽到老奶媽的聲音,但沒人阻攔,也沒人詢問他們打算在這深深的積雪和呼號的寒風中捕什麼獵。她不知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