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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7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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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覬覦你父親的城堡,馬賽還想得到野人公主。他曾擔任我哥哥勞勃的侍從,恐怕傳染了對女人的慾望。若我下令,霍普會娶瓦邇為妻,但他真正渴求的是戰爭。做侍從時他夢想披上白袍,但瑟曦•蘭尼斯特出言反對,勞勃便沒堅持——這也許是個明智的決定。裡查德爵士則過於嗜殺。你想要哪個成為臨冬城領主呢,雪諾?滿面堆笑的還是殺人不眨眼的?” 瓊恩說:“臨冬城屬於我妹妹珊莎。” “我聽夠了蘭尼斯特夫人和她的權利。”國王將杯子放到一旁,“你本應將北境帶給我。你父親的封臣會追隨艾德•史塔克的兒子,甚至‘胖得壓死馬’大人都會歸附。白港會為我提供充足的供給,必要時也可為退防的基地。亡羊補牢還不晚,雪諾,跪下時你以私生子的身份抽劍向我起誓,站起來你就成了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和北境守護。” 他還要問我多少次?“我的劍已屬守夜人。” 史坦尼斯一臉嫌惡,“你父親也很固執,他稱之為榮譽。好吧,榮譽得付出代價,艾德公爵自食其果。算了,或許我的決定能讓你安心些:我不打算滿足霍普和馬賽,我想將臨冬城賜予阿爾夫•卡史塔克, 他是一位優秀的北方人。” “一位北方人。”卡史塔克總比波頓或葛雷喬伊強,瓊恩告訴自己, 但這並未讓他安心。“卡史塔克家臨陣背叛了我兄長。”

“在你哥哥砍下瑞卡德伯爵的首級之後。無論如何,阿爾夫當時遠隔千里。他擁有史塔克家的血統,臨冬城的血統。” “不比北境一半的家族多。” “那些家族並未效忠於我。” “阿爾夫•卡史塔克是個彎腰駝背的老人,即便年輕時也不像瑞卡德大人那樣能征善戰。嚴酷的戰爭會要了他的命。” “他有繼承人。”史坦尼斯回敬,“兩個兒子,六個孫子,許多女兒。要是勞勃有這麼多嫡生後代,就不用打仗死人了。” “陛下不如提拔鴉食莫爾斯。” “他可以在恐怖堡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麼說,您決意進攻?” “將偉大的雪諾大人的忠告置之不顧?是的,我必須進攻。霍普和馬賽或許野心勃勃,但他們的觀點沒錯。我不能無所事事,坐等自己和盧斯•波頓的力量此消彼長。我得主動出擊,威懾北境。” “曼德勒家的人魚沒出現在梅麗珊卓女士的聖火中,”瓊恩說,“若您能得到白港和威曼大人的騎士……” “‘如果’這種詞是傻瓜的專利。我們一直沒收到戴佛斯的訊息,很可能他壓根沒到達白港。阿爾夫•卡史塔克來信說狹海上有大風暴。算了,我沒時間悲傷,也沒時間等‘胖得壓死馬’大人回心轉意,只能假定失去了白港。沒有臨冬城的子嗣支援我,收服北境的希望全寄於戰爭。 我要從我哥哥的書本里偷師兩招——說實話,勞勃他根本不讀書——趕在敵人發覺之前,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瓊恩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史坦尼斯要麼拿下恐怖堡,要麼死在攻城戰中。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一個聲音說,但另一個聲音又道, 史坦尼斯是為王國而戰,跟強取豪奪的鐵民不一樣。“陛下,我知道哪裡可以糾集人馬。把野人留給我吧,我會告訴您上哪兒去找、以及怎樣收服這些人。” “我把叮噹衫留給你了。你要知足。” “我要他們全留下。” “你有些誓言兄弟跟我說你是半個野人,難道是真的?” “野人對您來說只是擋箭牌,但守衛長城卻大有用武之地。我會好好利用他們,我也會告訴您如何尋求勝利……首先是找到必須計程車兵。” 史坦尼斯摸摸後腦勺,“你討價還價的本事比得上賣魚的老太婆, 雪諾大人。你爹奈德•史塔克難道跟漁婦生出了你?你能提供多少人?” “兩千。或許三千。” “三千?什麼樣的人?” “驕傲,貧窮,對榮譽敏感,但作戰兇猛。” “這最好不是私生子的詭計。我要不要用三百換三千?啊,顯而易見,我願意。如果我把女孩也留給你,你能保證照顧好我們的公主嗎?” 她不是公主。“當然,陛下。” “你不用到心樹下發誓?” “不用。”這是玩笑麼?由史坦尼斯口中說出來,實在難於分辨。 “那就這麼定了。現在,告訴我這些人在哪兒?” “您會在這裡找到他們。”瓊恩燒傷的那隻手伸過地圖,划向國王大道以西、贈地以南。

“山地?”史坦尼斯疑竇叢生,“那裡沒有城堡、道路、市鎮和村莊的標記。” “我父親常說,地圖不等於實實在在的土地。人類在那些深山幽谷間生活了幾千年,由氏族首領統治。您可以稱他們為小領主,當然他們不這樣自稱。氏族的勇士用寬大的雙手巨劍戰鬥,普通人則揮舞投石索和花楸木杖。不得不說,他們很好鬥。他們不互相爭鬥時,會放牧,會在寒冰灣中釣魚,或馴養您從未見過的耐勞馬匹。” “你認為他們會為我而戰?” “如果您邀請他們的話。” “我幹嗎要本末倒置,去請求自己的臣民?” “我說的是‘邀請’,不是‘請求’。”瓊恩收回手,“傳信沒多大用,陛下需要親自去。享用他們的麵包和鹽,飲他們的麥酒,聽他們吹笛子, 讚美他們女兒的美貌和兒子的勇氣,這樣才會得到他們的劍。山地氏族自託倫•史塔克屈膝臣服後從未見過國王,您的到來會榮耀他們。但如果您直接命令他們為您戰鬥,他們只會面面相覷地說:‘這傢伙是誰? 他不是我們的王。’” “你說的這種氏族有多少?” “四十個,有大有小。菲林特、渥爾、諾瑞、裡德爾……不過您只需爭取老菲林特和‘大酒桶’,其他的自會跟從。” “大酒桶?” “渥爾大人,山裡屬他的肚子最大人最多。渥爾氏族在寒冰灣邊捕魚為生,他們喜歡警告自家孩子,如果不聽話會被鐵民抓走。不過要到那兒,陛下得經過諾瑞的土地。那個氏族離贈地最近,一直是守夜人的朋友。我可以給您派嚮導。” “可以?”史坦尼斯抓住這個字眼,“不是將會?”

“將會。您需要嚮導,還有腳步穩健的矮種馬。山區基本是羊腸小道。” “羊腸小道?”國王眯起眼睛,“我說速戰速決,你卻要我在羊腸小道上浪費時間?” “少龍主征服多恩,正是利用羊腸小道繞開了多恩人設在骨路的瞭望塔。” “這故事我也知道,但戴倫喜歡自吹自擂,他那本書言過其實。戰船才是贏得那場戰爭的關鍵,並非羊腸小道。奧肯菲趁多恩人的主力在親王隘口纏鬥之際,襲奪板條鎮,並順流而上直達綠血河中流。”史坦尼斯的手指重重敲打著地圖。“這些山間領主不會擋我的路?” “他們只會款待您,爭相展示自己殷勤好客。我父親曾說,他從未像巡視氏族時吃得那麼豐盛。” “為了三千人,忍受風笛和麥片粥倒沒關係。”國王嘴上這樣說,語氣卻在抱怨。 瓊恩轉向梅麗珊卓。“女士,我要鄭重警告您。山區崇信舊神,氏族民決不會容忍您對心樹無禮。” 她聽了似乎頗感有趣。“無需擔心,瓊恩•雪諾,我不會打擾那幫山間野人和他們黑暗的神靈。我要留在這裡陪伴你和你英勇的弟兄們。” 這是瓊恩•雪諾最不想見到的,但沒等他出言反對,國王就開口了:“你不要我攻打恐怖堡,那我領著這批忠誠的戰士去哪?” 瓊恩看了眼地圖。“深林堡。”他手指輕點。“波頓意圖收拾鐵民, 您必須針鋒相對。深林堡是深林中的山寨,容易隱蔽接近。它是木頭做的,以土堤和原木柵欄來防禦。的確,穿越山林進軍會很緩慢,但可做到出其不意,直接殺至城堡大門前。” 史坦尼斯揉著下巴。“巴隆•葛雷喬伊首度起兵時,我在鐵民最擅長的海戰中擊敗了他們;這次是陸戰,出其不意……很好,我已打敗野人和塞外之王,若能再擊敗鐵民,全北境都會知道我是貨真價實的王。” 而我將得到上千名野人,瓊恩心想,儘管連其半數都難以餵飽。

提利昂 “含羞少女號”在濃霧中穿行,好似盲人在陌生的大廳裡摸索。 萊摩兒修女開始祈禱,濃霧瀰漫,令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格里芬在甲板上踱步,狼皮斗篷底下鍊甲輕響。他不時伸手摸摸長劍劍柄,彷彿是要確定武器仍掛在腰間。羅利•達克菲在右舷撐蒿,耶達裡在左邊, 耶利亞掌舵。 “我不喜歡這裡,”賽學士哈爾頓咕噥道。 “起點兒霧就怕?”提利昂嘲笑他,但實話實說,起的可不是“一點兒”霧。小格里芬站在“含羞少女號”船首,拿著第三隻蒿,隨時準備蕩開自迷霧中現身的障礙物。船頭船尾都點起了燈籠,然而燈光穿不透濃霧,船中間的侏儒只見兩點火光在霧海中漂浮。分配給他的任務是照料火盆,確保它不熄滅。 “這不是正常的霧,胡戈•希山。”耶利亞堅持,“鼻子靈的人能聞出其中的巫術味道。在河上討生活的船有許多葬身於此,其中既有撐蒿船,也有河盜船和河上划槳大船。它們會在迷霧中孤獨徘徊,永不見天日,直到被飢餓或瘋狂所毀滅。這裡的空中漂浮著無數含恨冤魂,水下也有飽受折磨的惡靈。” “那裡正有一個,”提利昂說。右舷處,泥濘的水底伸出一隻足以阻礙船隻前行的手,它只有兩根指頭伸出水面,但“含羞少女號”繞過去時,能看見手的下部浸在水中,阻擋了流水,水中更有一張蒼白的臉孔瞪著他瞧。提利昂語調輕鬆,心裡卻很不安。這地方太詭異,充滿絕望與死亡的氣息。耶利亞說得對,這霧絕非自然的造物。有髒東西在水裡滋生、在空氣中蔓延。難怪石民們都發了瘋。 “你別亂開玩笑,”耶利亞警告,“輕聲細語的活死人仇恨行動敏捷的熱血人類,它們迫不及待想讓更多靈魂加入它們被詛咒的行列。”

“我懷疑它們沒有我這尺寸的裹屍布,”侏儒用撥火棍攪動著煤渣。 “驅動石民的,與其說是仇恨,不如說是飢餓。”賽學士哈爾頓用黃色長圍巾包裹住口鼻,嗓音變得沉悶,“人類的食物都不會在這可憎的大霧裡生長。瓦蘭提斯的執政官會每年三次、每次各派一艘裝滿食物的划槳船逆流而上來這裡佈施,但慈悲總是來得太遲,船員們往往還落得被傳染的下場。” 小格里芬道:“他們不是可以打魚嗎?” “這裡的魚不能吃,”耶利亞道,“我絕對不碰。” “最好連霧氣也不要呼吸,”哈爾頓說,“蓋林的詛咒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吸霧氣,只有窒息一途。“蓋林的詛咒只是灰鱗病而已,”提利昂說。這種疾病多發於孩童,多發於溼冷天氣。被感染的肌膚會硬化、僵化、龜裂,提利昂從書上讀到用酸橙、芥末膏和高溫沐浴可以延緩灰鱗病(這是學士的說法);或採取祈禱、獻祭和絕食的方式(這是修士的說法)。等熬過發病期,孩子們的皮膚上會留下顯著的痕跡,但能活命。學士和修士都同意,染過灰磷病的孩子,將來不會沾染其他惡疾, 更不會染上灰磷病的惡性致命變種——灰疫病。“發病原因應是由於潮溼。”提利昂說,“沒有什麼詛咒,別疑神疑鬼的。” “侵略者們也都是這樣盲目自信,胡戈•希山,”耶利亞說,“當年瓦蘭提斯和瓦雷利亞的軍隊把蓋林吊死在黃金籠子裡,並嘲笑他召喚母親河來保護大家的做法。但入夜後,河水果真暴漲,淹死了所有侵略者, 令他們至今無法安息。這些曾經的火之王,至今還被困在水下。他們冰冷的呼吸從幽暗的河底飄上來,形成了霧氣,而他們的身心都化為了堅石。” 鼻子的傷口奇癢無比,提利昂不得不伸手抓撓。老女人說的或許有理,這地方是個不祥之地,感覺又像回到了那個廁所,目睹著父親死去。如果被困在這團灰湯裡面,眼看血肉骨頭化為石頭,他肯定會瘋掉的。

小格里芬倒滿不在乎,“讓他們來試試,見識下我們是什麼做的。” “我們是血肉之軀,天父和聖母用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我們。”萊摩兒修女介面。“我懇求你,莫要口出狂言。驕傲是大罪過,那些石民就很驕傲,他們中的裹屍布大王更是狂妄之極。” 炭火烤得提利昂臉龐發紅,“真有裹屍布大王?我還以為那是個故事。” “蓋林死後,裹屍布大王就統治著這片迷霧。”耶達裡說,“有種說法認為他其實就是從水下墳墓中爬出來的蓋林。” “死人不可能自己爬出來,”賽學士哈爾頓說,“也沒有人能活過千年。確實有裹屍布大王沒錯,但那是幾十個不同的強盜,一人死後由另一人繼承。現任裹屍布大王是蛇蜥群島來的海盜,他相信洛恩河上的收獲比夏日之海豐盛。” “是啊,這個我也聽說了,”達克道,“但我更喜歡另一個版本:裹屍布大王和其他石民不同,他本是尊雕像,直到迷霧中的灰女人用冰冷的嘴唇親吻他,讓他活過來。” “夠了,”格里芬叫道,“統統給我閉嘴。” 萊摩兒修女忽然倒抽一口氣,“那是什麼?” “哪兒?”提利昂眼中,除了霧還是霧。 “有東西在動。我看見了水波。” “不過是烏龜嘛,”小王子自信滿滿地宣佈,“一個碎骨怪,僅此而已。”他將蒿子伸前,把船推離一個高聳的綠色方尖塔。 霧氣越來越濃,又潮又冷。耶達裡和達克拄著撐蒿,前後緩慢走動,划船向前。灰霧裡隱現一座半淹沒的神廟,泥濘中升起一圈螺旋而上的白色大理石梯,在空中卻忽然斷裂。神廟背後隱約能瞥見其他建築:破碎的尖塔、無頭雕像、樹根比他們的船還大的樹等等。

“這是河上最美麗富裕的城市,”耶達裡說,“節慶都市查約恩。” 太美太富裕也許並不明智,提利昂心想,這樣會招來魔龍。現在他們深入了這座沉沒的都市。有個朦朧的形體從他們頭頂飛過,淡色的皮翅膀攪動了霧氣。侏儒伸長脖子想瞧個清楚,但那東西稍縱即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過多久,前方飄來一點燈光。“來船,”河對面有人低聲問,“報名。” “含羞少女號。”耶達裡叫道。 “翠鳥號。上行下行?” “下行。獸皮、蜂蜜、麥酒和牛脂。” “上行。小刀、針線、蕾絲、亞麻布和香料葡萄酒。” “古瓦蘭提斯有什麼新聞?”耶達裡大喊。 “戰爭。”對方回答。 “在哪裡?”格里芬搶著問,“什麼時候?” “過年的時候,”對方吼回來,“奈西索和馬拉喬聯手,大象畫上了條紋。”來船經過他們,很快遠去,聲音也聽不見了。他們眼看著霧海中的燈光消隱無蹤。 “朝看不見的船大呼小叫這明智嗎?”提利昂提出質疑,“萬一對方是河盜怎麼辦?”一路他們都很幸運,在夜幕掩護下順利穿過了匕首湖,神不知鬼不覺,河盜自然也沒來打擾。途中達克聲稱自己曾瞥到不洗澡的烏霍的船,好在“含羞少女號”處於順風,而烏霍——若那真是烏霍——對他們毫無興趣。 “河盜不會駛進傷心領。”耶達裡道。

“大象畫上了條紋?”格里芬兀自沉吟,“這是怎麼回事?奈西索和馬拉喬聯手?伊利里歐賄賂奈西索執政官的錢足夠收買他八回了。” “付的是金子還是乳酪?”提利昂打趣道。 格里芬沒心情:“你能讓這霧消散一星半點嗎?省省你的俏皮話吧。” 是,父親,侏儒幾乎想介面回答,我閉嘴,不好意思。雖然他不了解瓦蘭提斯人,但在他看來,虎和象協力對付龍是很自然的事。也許奶酪販子這次錯估了形勢,金錢固然可以收買人心,但只有鐵和血才能讓人臣服。 侏儒又攪了攪炭火,吹了幾口氣,好讓它們燒得更旺。我討厭做這個、討厭這霧、討厭這個地方、尤其討厭格里芬。提利昂還留著在伊利里歐的宅子裡拔的毒蘑菇,有時候,他真想把蘑菇放進格里芬的晚餐裡 ——可惜,格里芬幾乎不吃東西。 達克和耶達裡繼續划船,耶利亞轉動舵柄。小格里芬將“含羞少女號”從一個殘塔旁推開,那塔高高在上、瞪著他們的窗戶就像許多瞎了的黑眼睛。船帆鬆鬆垮垮地垂下,一絲風也沒有,河水卻越變越深,直到撐蒿再也觸不到底。水流推動他們飄向下游,飄向…… 提利昂看見水中升起龐然巨物,森森聳立,似乎是一座木島上的山丘,又或是霧中覆滿了苔蘚和蕨類的大石頭。等“含羞少女號”靠近,他才看清那是岸邊腐朽的木製堡壘,牆壁爬滿地衣,堡壘上有許多細瘦的尖塔,其中許多斷掉了,好似被折斷的長矛。隨著船行,沒頂的塔越來越多,它們不斷顯現又很快隱匿,隨之現身的還有諸多廳堂與看臺,優雅的橋墩、精緻的拱門、刻槽的圓柱,陽臺和涼亭。 全被遺棄了、全部倒塌了、全都成了廢墟。 灰蘚在此地生得最厚,它們在落石上聚成巨大的環形蘚丘,又覆蓋了所有的塔樓。塔樓窗戶被黑色的藤蔓纏繞,藤蔓從門裡爬出,爬上拱道,爬上高高的石牆。實際上,四分之三的宮殿都隱藏在霧中不見天日,但提利昂僅從可以看到的部分已能肯定這座島比紅堡大十倍、美上一百倍。“這就是愛心宮啊,”他低聲說。 “洛伊拿人是這麼叫的,”賽學士哈爾頓道,“但在最近一千年裡, 它被稱為傷心宮。” 廢墟已夠讓人傷心了,思及它以前的模樣則更加悲哀。這裡有過歡聲笑語,提利昂心想,有繁花盛開的花園和驕陽下金光閃爍的噴泉。級級階梯絮繞著情人的腳步,而殘破的圓頂屋見證了無數對夫妻的美滿婚姻。由此他想到了泰莎,想到了他們短暫的結合。是詹姆乾的好事,他可憐兮兮地想,他是我的至親,是我強壯的大哥哥。小時候他給我買了那麼多玩具,有鐵圈、積木還有一隻木雕獅子。他給我準備了第一匹小馬,還教我怎麼騎它。他說那是他買的妓女,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有什麼可懷疑的呢?他是詹姆,而你只是他找來逢場作戲的禮物。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在你給我第一次微笑的時候,在你允許我牽你手的時候,我都不相信你。連我父親都不愛我,你又有什麼理由為我而動心? 除非是為了錢。 他的思緒穿過絲絲縷縷的灰霧,聽見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弓弦響動, 正在說話的泰溫公爵被弩箭射穿了肚皮,一屁股坐到石地板上,慢慢等死。“妓女還能上哪兒去,”這是公爵的原話。是啊,能上哪兒去呢?提利昂很想問個清楚。父親,我的泰莎去了哪裡?“這霧要持續多久?” “再過一小時我們就能離開傷心領,”賽學士哈爾頓道。“從那以後,該是愉快的航程。下洛恩河的每個拐彎處都有村莊,陽光照耀著成熟的果園、葡萄園和麥田。漁民們生活在水邊,我們可以洗到熱水澡, 享受甘甜的葡萄酒。下游的賽荷魯、瓦利薩和維隆瑟斯三鎮都有牆壘保護,規模相當於七大王國的城市。我相信——” “前面有光,”小格里芬警告。 提利昂也看見了。那是翠鳥號罷,或類似的撐蒿船,他安慰自己, 但心知肚明事情沒這麼簡單。鼻子的傷處又癢起來,他用力撓了幾下。“含羞少女號”繼續前進,前方的光亮更加醒目。那是霧靄中一顆若隱若現的星,好像在召喚他們靠近。但隨著他們靠近,一顆星星卻裂變成兩顆,接著是第三顆,最後成了水上一排凌亂的燈火。 “那是夢想橋,”格里芬指出,“看來橋上有石民。他們可能會朝我們嚎叫,但不太可能造成威脅。絕大多數石民身體虛弱、行為笨拙、動作遲緩、智力低下,他們走到生命盡頭時往往會發瘋,那也是他們最危險的時候。若情況有異,就用火把驅趕,但決不能觸碰他們。” “他們很可能根本沒發現我們。”賽學士哈爾頓道,“劃到橋下之前,大霧會掩護我們,等他們發覺,我們已過橋了。” 石化的眼睛不能視物,提利昂知道這點。通常來講,灰鱗病症狀會從四肢開始蔓延:指尖的一點汙斑,變黑的腳指頭,逐漸失去的觸覺等等。接著麻木感從手掌爬向胳膊,或從腳掌悄悄地侵蝕小腿和大腿。被感染的肌膚會變硬、變冷,外皮變成類似石頭的灰色。他聽說有三種東西是醫治灰鱗病的靈藥:斧頭、長劍和切肉刀。切除感染的軀體很多時候能阻止疾病繼續發展,但不是百發百中。許多人犧牲了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卻發現另一隻胳膊或另一條腿隨後也出現了病症,而到那時已無藥可救。症狀擴散到臉部時,失明常常接踵而至。佔據全部表皮後,疾病還會向內發展,肌肉、骨骼和內臟器官也在劫難逃。 橋在前方越變越大。格里芬說這是夢想橋,但它承載的夢想早已支離破碎。無數蒼白的石拱跨立於霧海中,將傷心宮與河西相連。一半的橋拱已然塌了,或承受不住其上厚厚的灰蘚的重量,或被水中粗黑的藤蔓拉扯下去。寬闊的木製橋身也早已腐朽,但沿橋有些燈籠依舊亮著。“含羞少女號”駛近後,提利昂看見燈光下石民們身影憧憧,好像灰蛾子一樣繞著燈盲目轉圈。他們有的是裸身,有的圍著裹屍布。 格里芬見狀抽出長劍。“耶羅,點火炬。孩子,你護送萊摩兒回房,並留在那裡陪伴她。” 小格里芬執拗地盯著父親,“萊摩兒知道怎麼回房,我要留下來幫忙。” “我們發誓保護你,”萊摩兒柔聲說。

“我不需要保護,我使劍就跟達克一樣好。我幾乎是個騎士了。” “你幾乎還是個孩子,”格里芬道,“立刻照吩咐去做。” 男孩低聲罵了幾句,把撐蒿摔到甲板上,發出的回聲在霧中聽來很怪異,似乎有無數根蒿子先後摔了下來。“憑什麼要我逃跑?要我藏起來?哈爾頓沒逃,耶利亞沒逃,甚至連胡戈都沒有。” “我是沒逃,”提利昂說,“但我這麼矮,往鴨子身後一藏就好。”他把六根火炬插進燒紅的炭盆裡,看著浸油的破布即刻被點燃。不要一直盯著火,他告誡自己,熊熊火焰可能導致夜盲。 “他不過是個侏儒,”小格里芬譴責地說。 “我的秘密大白於天下啦,”提利昂應和道。“沒錯,我還沒賽學士的一條腿重要,沒人管我死活吧?”尤其是我自己。“可你不同……你是重中之重。” “侏儒,”格里芬,“我警告你——” 一聲令人發抖的哭嚎撕裂了濃霧,模糊而尖利。 萊摩兒顫抖著別過身,“七神救救我們。” 離殘橋只有不到五碼之遙。橋墩把河水分出白色浪花,好似瘋子口吐白沫。四十尺上,石民們正圍著一盞搖曳的燈咕噥唸叨,在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眼裡,“含羞少女號”和漂來的浮木沒區別。提利昂握緊火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們來到橋下,兩邊是白色的厚重橋墩, 其上垂下層層灰蘚,河水在周圍憤怒咆哮。有一瞬間,船似乎朝右側橋墩撞去,但達克及時用撐蒿排除了險情,將船推回河道中央。幾秒鐘後,船過了橋,平安無恙。 提利昂沒來得及喘口氣,小格里芬便鉗住了他的胳膊,“你什麼意思?我是重中之重?你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是重中之重?”

“這還不明顯嗎?”提利昂道,“如果耶達裡、格里芬乃至咱們可愛的萊摩兒落在石民手裡,我們會哀悼一陣子,然後繼續上路;可要你有個三長兩短,整個計劃就全泡湯了,乳酪販子和太監苦心孤詣多年的大陰謀就此成了水中月鏡中花……對不對?” 男孩轉向格里芬,“他知道我的身份。” 即便之前不知道,這下也詐出來了。現在“含羞少女號”遠離了夢想橋,只剩船尾的光亮漸行漸遠,過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消失不見。“你自稱是小格里芬,傭兵格里芬之子,”提利昂說,“說不定你是化裝來到人間的戰士呢。讓我仔細看看。”他抬起火炬,光芒照亮了小格里芬的臉。 “退下,”格里芬命令,“否則你會後悔的。” 侏儒沒理他。“藍髮把你的眼睛襯成了藍色,考慮得很精妙;為紀念死去的泰洛西母親而染髮,這個故事幾乎讓我掉下眼淚唷。不過呢, 心思縝密的人會懷疑傭兵的崽兒憑什麼要塗抹聖油的修女來指導信仰? 憑什麼要沒頸鍊的學士來教授歷史和語言?稍微動點腦筋,也會懷疑你父親的打算。為什麼找僱傭騎士來訓練你,而不是讓你加入某個傭兵團當學徒?歸結起來,這說明有人試圖在保護你的同時,又要讓你得到最好的教育,以備……以備什麼?這對我還是個謎,但假以時日,我會解開的。必須承認,你這副尊容看起來特別像某個早已死去的孩子。” 男孩紅了臉,“我沒死。” “你怎麼做到的?我父親大人用紅袍裹住屍體,將你和你妹妹一起放在鐵王座下。這是他獻給新王的禮物。那些有膽掀開紅袍的人都說你的腦袋被砸掉了一半。” 男孩退開一步,臉上表情困惑,“你——” “我父親,沒錯,他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泰溫。或許您有所耳聞。” 小格里芬猶豫地說:“蘭尼斯特?你父親——”

“——已經被我殺死了。陛下願意叫我耶羅或胡戈,那請便,但我真實的身份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泰溫和喬安娜的親生兒子——雖然我的父母都為我所害——別人會告訴你我犯有弒君、弒親的罪過,嘴裡沒有半句真話,這些決非空穴來風……但話又說回來,咱們這群人裡有誰講過真話?就拿你‘義父’來說吧,他叫格里芬,是不是?”侏儒吃吃竊笑,“你們真該感謝諸神讓八爪蜘蛛瓦里斯站在你們這邊,憑格里芬的演技,只消一兩眼就會被那沒命根子的太監給拆穿。他同樣糊弄不了我。這位大爺說:我不是大人,也不是騎士。那我還可以說自己不是侏儒呢,光嘴上宣告有何意義?要撫養雷加王子的獨子,有誰比雷加王子最親密的戰友、前鷲巢堡伯爵和國王之手瓊恩•克林頓更合適呢?” “閉嘴,”格里芬失去了鎮靜。 左舷處,一隻巨大的石手在水下隱約可見,兩根手指露出水面。這裡究竟淹沒了多少石民?提利昂不禁揣測,越想越覺得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令他不自禁地顫抖。船正在迅速遠離傷心領,透過重重霧氣,他看見一座破碎的尖塔,一個無頭的英雄,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古樹、其遒勁的樹根伸出廢棄圓頂屋的房頂和窗戶。為什麼周圍景物如此熟悉? 正前方,一段優雅的白色大理石階自黑水裡螺旋上升,在他們頭頂十尺處戛然而止。不,提利昂想,這不可能。 “前面,”萊摩爾結結巴巴地說,“有光。” 大家的目光都跟了過去。大家也都看見了。“是‘翠鳥號’,”格里芬道,“或類似的撐蒿船。”話雖這麼說,但他又抽出了長劍。 其他人什麼也沒說。“含羞少女號”順水飄蕩,自進入傷心領以來就沒有風來鼓動船帆,她只能憑藉水流推動前進。達克努力朝瀰漫的大霧中窺視,雙手握緊了蒿子。過了一會兒,連耶達裡也停止了划船。每隻眼睛都盯著遠方的星火。隨著距離拉近,一顆星星裂變成兩顆,接著是第三顆。 “那是夢想橋,”提利昂說。

“這不可能!”賽學士哈爾頓叫道,“我們明明過了橋,河流的走向是唯一的!” “洛恩母親河自有其意願,”耶達裡低聲說。 “七神救救我們,”萊摩兒道。 頭頂拱橋上的石民們開始了嚎叫,有幾個石民正指著他們。“哈爾頓,帶王子下去,”格里芬下令。 晚了。船隻被水流攫住,無情地朝橋墩撞去。耶達裡伸出蒿子,奮力將船頂回來。這猛烈的推動帶得船向一邊偏,穿過了一層淡灰色蘚簾。灰蘚的根鬚掃過提利昂的臉,柔軟得像妓女的手指。後方忽然“砰”地一下撞擊,甲板猛烈震動,幾乎把他掀飛。他側身倒地。 一個石民跳上了船。 這個石民沉甸甸地落在艙房頂上,令“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接著他用提利昂聽不懂的語言吼出一個詞。這時又有一個石民跳下來,落在舵柄附近。飽經風霜的木甲板被他這一下踩碎了,耶利亞厲聲尖叫。 達克就在她旁邊。壯漢沒浪費時間去拔劍,而是直接操起撐蒿,結結實實地打中石民的胸口,將其掃入河中。石民悄無聲息地被河水吞沒。 格里芬也立時迎住從艙頂滾下來的石民。他右手執劍、左手拿火炬,逼得對方連連後退。水流衝得“含羞少女號”在橋下不停打轉,兩個人變換的身影在長滿灰蘚的石牆上舞蹈。那石民朝船尾退,達克拿蒿子攔住去路;他再向前衝,賽學士哈爾頓操起火炬阻擋他。最終他還是被趕到了格里芬面前。這位前伯爵靈巧地往旁一躲,手裡寒光閃爍,長劍切到石民硬化的灰膚時擦出了一點火花,剎那間一條胳膊已掉在甲板上。格里芬將斷胳膊踢開,耶達裡和達克舉著蒿子同時殺到,合力將那受傷的石民逼下船舷,掉進洛恩河的黑水中。 這時,“含羞少女號”透過了那座殘橋。“全搞定了?”達克問,“總共跳下來幾個?”

“兩個,”提利昂打了個冷戰。 “三個,”哈爾頓道,“在你後面。” 侏儒趕緊旋身,石民就在他身後。 那一跳摔斷了石民一條腿,一段參差不齊的蒼白骨頭穿出他的爛褲子及其下的灰皮灰肉,斷骨上沾了斑斑點點的棕血。儘管傷成這樣,他還是踉蹌著朝小格里芬撲去。石民的灰手動作僵硬,當他用指頭抓來時,血液觸目驚心地從指節間滲出。男孩站著看傻了,好像自己也是石頭做的。他的手按在劍柄上,卻被他完全忘了。 說時遲那時快,提利昂一腳踢翻男孩,跳到他身前,拿起火炬朝石民的臉捅。斷了腿的石民東倒西歪地向後退開,一邊用僵硬的灰手撲火。侏儒蹣跚著跟上,揮舞火炬連削帶砍,戳對方的眼睛。退啊,你向後退啊,再退一步。等退到甲板邊緣,那怪物卻突然朝他衝來,一把抓住火炬,從他手中掰下。操,救命,這是提利昂僅存的念頭。 石民將火炬丟開,黑水浸沒火焰時發出輕柔的嘶聲。石民高聲嚎叫。他曾是個盛夏群島人,現在下巴和一半臉頰都石化了,但沒變灰的皮膚仍是午夜般的漆黑。剛才他用力來抓火炬,皮膚因而分崩離析,血從指節裡滲出,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這算是一點小慈悲吧,提利昂覺得,灰磷病雖然致命,卻沒有痛苦。 “快退開啊!”有人在遠方叫道,另一個聲音則說,“王子!保護男孩!”石民搖搖晃晃地向前,雙手伸出,在空中抓撓。 提利昂挺起肩膀撞了過去。 感覺就像撞上城堡的石牆,但這座城堡瘸了一條腿。石民被撞翻下甲板,途中伸手把提利昂也帶了下去。他們一同摔進河裡,激起滔天水柱,隨即被洛恩母親河吞噬。 撲面而來的冰冷河水猶如戰錘敲打著提利昂。他感到石民的一隻手在他臉上摸索,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拖往黑暗的水底,他什麼也看不見,鼻子嗆到了水,沒法呼吸。他向下沉淪,拼命掙扎,四處踢打,試圖脫開那死死箍住他胳膊的手指,但石手指片刻也不曾放鬆。 一連串氣泡從他嘴角升起。世界變得黑暗,越來越暗,比他想象的更黑暗。他快窒息了。 淹死不算最糟糕的死法。說實話,早在君臨他已經死去,留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一個滿懷怨恨的小幽魂。這小幽魂勒死了雪伊,又用十字弓射穿了偉大的泰溫公爵的肚子,人們將不會為它流一滴眼淚。我將在七大王國遊蕩,他朝水底沉下去,心裡一邊想,活著的時候沒人愛我,死了我要他們全都怕我。 他張嘴詛咒所有人,黑水卻倒灌進肺裡,令他陷入徹底的黑暗。

戴佛斯 “大人現在可以接見你了,走私者。” 前來接他的騎士身穿銀甲,護脛和護手上用烏銀鑲嵌出湧動的海藻圖案,腋下夾的頭盔則被塑成人魚王的頭,有珍珠母王冠、黑玉和翡翠做的尖鬍子。騎士自己的鬍子是冬日大海一樣的灰色。 戴佛斯起身,“您怎麼稱呼,爵士?” “瑪龍•曼德勒爵士。”他比戴佛斯高一頭、重三石,生了一雙石板灰的眼睛,說話的口氣十分倨傲。“我是威曼大人的表弟,並有幸指揮他的衛隊。跟我來。” 戴佛斯以使者的身份趕來白港,卻被他們當俘虜對待。他住的房間雖然寬敞通風,也有漂亮傢俱,但門外把守森嚴。他可以從房間窗戶眺望城牆外的白港街市,但要想下去卻是萬萬不能。他也能看到港口的情形。“歡樂接生婆號”的卡索•摩格特比約定時間多等了他一天——一共四天——方才升帆離去,而自那以後,他又被軟禁了兩星期。 曼德勒伯爵的家族武士們身披藍綠羊毛披風、手執銀色三叉戟—— 不若尋常衛兵那樣拿長矛——一名走在他前面,一名跟在他後面,他左右兩邊還各有一名。他們經過了炫耀一百場勝仗的褪色旗幟、破損盾牌和生鏽長劍,還有二十來個被拆卸下來、裂痕累累又生了蟲洞的船首像。 領主的宮殿門口兩側各有一尊大理石人魚雕像,他們是人魚王的小號親戚。衛兵們開啟門,裡頭一位司儀便用權杖末端朝陳舊的木板地重重一敲。“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駕到!”他聲若洪鐘般地宣告。 儘管戴佛斯曾屢次造訪白港,但從未踏足新堡之內,更不用說來人魚宮了。宮裡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厚木板巧妙拼接而成,木板上面描繪著各式各樣的海洋生物。步上高臺的途中,戴佛斯踩過了彩繪螃蟹、蛤蚌和海星,這些動物隱藏在糾纏的黑色海藻和溺斃水手的屍骨中間。兩邊牆壁是藍綠色深海,蒼白的鯊魚在水裡穿梭,鰻魚和八爪魚則在岩石和沉船間蜿蜒滑行。高高的拱窗上是成群結隊的鯡魚和鱈魚。 更高的地方繪出了海平面,而房椽上掛著老舊的漁網。在他右邊的天花板上,一艘戰艦迎著朝陽破浪而來;左邊則有一艘飽受打擊、風帆破敗不堪的老商船,正在竭力躲避追趕的風暴。高臺後面濃墨重彩的波濤中,一隻大章魚和一隻灰色海怪正在做殊死搏鬥。 戴佛斯希望跟威曼•曼德勒私下會談,無奈此刻人魚宮中擠滿了人。牆邊站的女性有男性的五倍之多,少數出場的男人要麼留著長長的灰鬍子、要麼就年輕得沒鬍子。修士們也到場了,還有穿白袍灰袍的神聖修女。大廳前方站了十來個穿佛雷家藍色和銀灰色服飾的人,他們面貌的相似之處連瞎子都看得出,其中許多人還佩戴著孿河城的徽章:以橋連線的雙塔。 早在派洛斯師傅教他認字之前,戴佛斯就已學會察言觀色。這幫佛雷急著要我死,他立刻意識到。 威曼•曼德勒那雙淡藍色眼睛裡也沒有絲毫善意。這位大人盤踞的加墊寶座足以容下三個尋常身材的人,但曼德勒還是坐得很侷促。他勉力把自己塞進座位,耷拉著肩膀,雙腿攤開,雙手擱在扶手上、好像重得抬不起來一樣。諸神慈悲,戴佛斯看著威曼大人的面容心想,他這副尊容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屍體。伯爵大人的灰皮膚了無生氣。 古諺有云:國王和屍體的隨從最多。這話在曼德勒身上得到了驗證。高位左首坐了位幾乎跟伯爵一樣肥胖的學士,此人臉色紅潤,嘴唇肥厚,留一頭黃金捲髮;瑪龍爵士佔據了伯爵右手的榮譽位置。威曼伯爵腳邊的加墊凳子上則坐了位粉嘟嘟的貴婦,他身後站了兩個更年輕的姑娘,看模樣應是姐妹。姐姐把一頭褐發綁成了一根大辮子,妹妹年紀不超過十五歲,卻綁了更長的辮子,還把頭髮染成誇張的亮綠色。 沒人禮貌地招呼戴佛斯。學士開口便道:“在你面前的是白港伯爵、白刃河守護、教會之盾、被放逐者的保護人、曼德河大統領和綠手騎士團的成員威曼•曼德勒大人。”他說,“按慣例,前來人魚宮的臣屬和請願者都應向他下跪。” 洋蔥騎士可以下跪,但國王之手絕對不行——那意味著他侍奉的國王地位比這肥胖的伯爵更低。“我不是來請願的,”戴佛斯朗聲道,“我也有自己的頭銜:雨林伯爵、狹海艦隊司令和國王之手。” 凳子上的胖女人翻個白眼。“一個沒有艦船的艦隊司令、一個沒有手指的國王之手,侍奉著一個沒有王座的國王。敢問這位一無所有的騎士先生,此行打的是什麼鬼主意?” “他身為特使而來,好媳婦,”威曼伯爵說,“他是一顆壞洋蔥。史坦尼斯不滿意我們派烏鴉帶給他的答覆,所以他又派來……這位走私販。”他用那對深陷在肥肉中的眼睛打量戴佛斯。“我知道,你以前來過我們的城市,幹過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在想,你到底欠下我們多少錢財糧食?” 不比你少吃一頓省下來的多。“我已在風息堡為我的走私行為付出了代價,大人,”戴佛斯摘下手套,舉起左手,讓大家都看到他那四根被削短的手指。 “當一輩子的賊,四個指節就算了?”凳子上的婦人咄咄逼人。她一頭黃髮,粉嘟嘟的圓臉很胖。“你還真會做生意啊,洋蔥騎士。” 戴佛斯不跟她一般見識。“大人您樂意的話,我請求跟您私下會談。” 大人不樂意。“我在我的親屬和忠誠的封臣、騎士們面前沒有秘密,他們都是好朋友。” “大人,”戴佛斯堅持,“我想說的話不能傳入國王陛下的敵人…… 或是大人您的敵人耳中。” “這裡或許有史坦尼斯的敵人,但沒有我的敵人。”

“連殺害您兒子的人也不算?”戴佛斯指出,“在紅色婚禮上款待他的就是這幫佛雷。” 一位四肢細長的佛雷騎士踏步上前,他修面整潔,只留了一撮像密爾細劍一樣的灰鬍子。“紅色婚禮是少狼主幹的好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變身成野獸,撕開了我侄兒鈴鐺響的喉嚨。那可是個與世無爭的無辜傻子啊。此後若非文德爾爵士捨身相救,少狼主還想害死我們的父親大人。” 威曼大人忍住淚水,“文德爾一直是個勇敢的孩子。他像英雄一樣死去,為父對此並不意外。” 這赤裸裸的謊言讓戴佛斯驚訝得合不攏嘴。“你是說羅柏•史塔克殺了文德爾•曼德勒?”他質問佛雷。 “他殺了很多人,我兒子泰陀斯和我女婿也遭毒手。史塔克手下的北方人跟著他變身成狼,他們身上都有野獸的印記,眾所周知,被狼靈咬過的人都會變成狼靈。事出無奈,我和我的兄弟們為自衛只好把他們全宰了,否則孿河城內男女老少都將盡數葬身。” 一邊瞎掰還一邊傻笑,戴佛斯真想拿刀割了他的嘴巴。“爵士,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佛雷家族的傑瑞爵士。” “佛雷家族的傑瑞爵士,你是個無恥的騙子。” 傑瑞爵士頗感有趣。“有些人切洋蔥時會流淚,但我從來不會。”他從皮革劍鞘中抽出鋼劍,蹭出細細的聲音。“你若真是個騎士,爵士先生,就請下場為你的誹謗付出代價吧。” 威曼伯爵的眼睛猛地睜開,“人魚宮裡不許流血。把劍收起來,傑瑞爵士,否則我只好下逐客令了。” 傑瑞爵士收劍入鞘。“在大人您的屋簷下,大人您的話就是法律……但這個洋蔥爵爺出城時,我可要跟他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