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賽里斯最恨馬肉。” “遵命,卡麗熙。” 她帶了羊的腰骨肉和一籃蔬果回來。隨後姬琪用甜菜和火豆烤肉, 邊烤邊淋上蜂蜜。蔬果則有甜瓜、石榴和李子,還有些丹妮沒見過的古怪東方瓜果。趁女僕準備晚餐,丹妮擺出了她照哥哥身材親手裁製的衣服,包括白色亞麻布織成的外衣和護腿,綁到膝蓋的涼鞋,一條青銅圓飾腰帶,還有一件畫了噴火龍的皮背心。如果他看起來不那麼像乞丐, 她希望多斯拉克人會比較尊重他,或許他也會原諒她那天在草海上羞辱他的事。再怎麼說,他還是她的國王,也是她哥哥,他們同是真龍血脈。 她正要擺上最後一件禮物——一件草綠色的紗絲披風,滾了淺灰邊,恰好可以襯出他頭髮的銀色——韋賽里斯氣呼呼地進來了。他拽著多莉亞的手,只見她一隻眼睛捱了揍,這會兒紅腫起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叫這婊子來對我發號施令!”他邊說邊粗魯地把女僕推倒在地毯上。 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大出丹妮意料。“我只不過想……多莉亞,你是怎麼說的?” “卡麗熙,對不起,請您原諒我。我照您吩咐去找他,告訴他說您命令他來一起吃飯。”
“誰都不許對真龍發號施令,”韋賽里斯咆哮,“我是你的國王!我應該把她的頭還給你才對!” 里斯女孩畏縮起來,丹妮用輕拍安撫她。“別怕,他不會傷害你。 好哥哥,請您原諒她吧,她不過是說錯話,我告訴她請您來和我共進晚餐,如果陛下您願意的話。”她牽起他的手,拉他到房間另一邊。“您看,這些是我要送給你的。” 韋賽里斯滿腹狐疑地皺眉道:“這些是什麼?” “新衣服。我特地為您做的。”丹妮害羞地微笑。 他斜眼看看她,輕蔑地說:“還不就是些多斯拉克破布。怎麼,現在輪到你為我挑衣服啦?” “請別這樣……穿這些衣服會涼快點,也比較舒服,而且我想…… 我想如果您穿得跟他們、跟多斯拉克人一樣……”丹妮不知要怎麼說才不會喚醒睡龍之怒。 “我看接下來你就會叫我跟著綁辮子了。” “我不會……”為什麼他永遠如此殘酷?她只是想幫忙罷了。“其實您還沒打過勝仗,沒有權利綁辮子。” 這是她最不該說的話。他淡紫色的眼睛裡燃起怒火,卻不敢打她, 因為她的侍女站在旁邊,而她卡斯的戰士就在外面。韋賽里斯撿起披風嗅了嗅。“一股馬糞味,我看給馬用還差不多。” “這是我讓多莉亞特地為您縫的,”她很覺受傷地告訴他,“就算卡奧穿起來也很相稱。” “我是七國之君,不是什麼渾身草臭、頭髮響叮噹的野蠻人。”韋賽里斯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越來越不識好歹了,小賤貨。你以為自己現在肚子大了,喚醒睡龍之怒就沒關係了嗎?”
他的手指掐進她的臂膀,痛得她覺得自己彷彿又變成了小孩,見他生氣就害怕得慌忙退縮。她伸出另一隻手,摸索碰到的第一個東西,那恰好是她原本要給他的腰帶,一條雕飾華麗的青銅牌鏈。她用盡渾身力氣揮了出去。 腰帶正中他面門。韋賽里斯應聲鬆手,一塊銅牌銳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頓時流淌下來。“不識好歹的人是你。”丹妮對他說,“那天在草原上,你還沒得到教訓嗎?請你離開,免得我叫卡斯部眾拖你走。你最好祈禱卓戈卡奧不要知道這件事,不然他會把你開膛破肚,挖出內臟叫你自己吃下去。” 韋賽里斯爬起來。“小賤貨,等我回國以後,你一定會後悔的。”說完他託著受傷的臉走出去,禮物一件也沒拿。 他滴下的血灑在那件美麗的紗絲披風上。丹妮握住柔軟的布料,按在自己臉頰,然後盤腿坐進睡鋪。 “卡麗熙,晚餐準備好了。”姬琪宣佈。 “我不餓。”丹妮悲傷地說。突然間她只覺得好累。“你們分著吃吧。麻煩送一點去給喬拉爵士。”過了半晌,她又加上一句,“請拿一顆龍蛋給我。” 伊麗拿來那顆深綠色蛋殼的龍蛋。她放在小手心裡反覆把玩,鱗甲閃著青銅的光澤。丹妮翻身蜷曲,拉過紗絲披風做蓋,把龍蛋放進她隆起的腹部和小而柔軟的胸乳間的凹陷。她喜歡把玩這些龍蛋,它們實在漂亮,有時光是靠近就會讓她覺得自己變得強壯而勇敢,彷彿她從蛋裡的石化龍那兒汲取了能量。 就在她躺著玩弄龍蛋的時候,她感覺到體內嬰兒的胎動……好像他正在向外伸手擁抱,同是手足兄弟,同是龍族血脈。“你才是真龍傳人,”丹妮向他悄聲說,“真正的龍。我知道的。”然後她微笑著入眠, 夢見了家鄉。
布蘭天空下著細雪,布蘭可以感覺到臉上飄落的雪花,一碰皮膚便即融化,像一陣輕柔的雨。他筆直地騎在馬上,看著鐵閘門被絞盤向上拉起。他雖竭力想保持鎮定,心臟卻一直在胸口狂跳個不停。 “準備好了嗎?”羅柏問。 布蘭點點頭,試著不露出害怕的神色。雖然自墜樓以來,他便沒有踏出過臨冬城一步,但他打定主意要像個騎士一樣昂首騎馬出去。 “那我們走吧。”羅柏一夾馬肚,騎著他那匹灰白相間的大公馬穿過閘門。 “前進。”布蘭向自己的坐騎耳語。他輕觸它的脖子,栗子色的小母馬便邁步向前。布蘭為它取名“小舞”。它今年兩歲,喬賽斯說它聰明得不像馬。他們已經對它進行過特別訓練,讓它對韁繩、聲音和碰觸有反應,但到目前為止,布蘭只是騎它繞繞廣場。最初喬賽斯或阿多會牽著它,布蘭則被綁在它背上那個超大的馬鞍上——馬鞍是照小惡魔的設計圖打造的。不過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已能獨自駕馭,騎著它來回慢跑, 每繞一圈,膽子就更大。 他們穿過城門樓,越過吊橋,走出外城牆。夏天和灰風跑在他們身畔,嗅著風中的氣息。緊跟在後的是帶著長弓和羽箭的席恩•葛雷喬伊。出發前他說過,今天定要獵頭鹿回去。在他後面的是四個穿著鎖子甲、戴著鎖甲頭套的衛士,以及骨瘦如柴的喬賽斯。胡倫離開之後,羅柏指派喬賽斯擔任新的馬房總管。魯溫師傅騎著驢子殿後。布蘭本來希望就他和羅柏兩個人出去,但哈爾•莫蘭不肯答應,魯溫師傅也持相同意見。為防布蘭落馬或負傷,師傅打定主意隨侍在旁。 城堡外便是市集廣場,只是如今木頭搭建的攤位已全部荒廢。他們行經鎮裡的泥濘街道,穿過排列整齊、用木材和粗石建成的小屋。眼下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房屋有人跡,幾縷細細的柴煙從煙囪裡升起。但隨著天氣越趨寒冷,其餘的空屋也會漸漸住滿。老奶媽說,等到降雪時節來臨,冰風從北吹來,農民們便會離開他們結凍的田地和遙遠的村舍, 把行李載上馬車運到鎮內居住,然後避冬市鎮便會熱鬧起來。布蘭從沒見過這番景象,但魯溫師傅說那樣的日子就快來了。因為長夏已盡,凜冬將至。 他們騎馬經過時,有幾個村民不安地看著冰原狼,還有一個人丟下抱著的木材,害怕得慌忙躲開,不過大多數村民早已習慣了這種情景。 看到兩個男孩,他們單膝跪下,而羅柏也頗有領主風範地一一頷首致意。 因為雙腳無法用力夾緊,騎馬時的晃動起初使布蘭覺得很不安穩, 但大馬鞍厚實高聳的靠背,卻如搖籃一般舒服地摟著他,而綁住大腿和胸部的皮帶也讓他不致落馬。經過一段時間,他漸漸習慣了搖晃的節奏,焦慮褪去,一抹害羞的微笑爬上了他的臉龐。 兩個女侍站在煙柴酒館的招牌下。當席恩•葛雷喬伊向她們打招呼時,比較年輕的那個女孩滿面通紅,用手遮臉。席恩踢馬跑到羅柏旁邊。“凱拉真可愛,”他笑道,“在床上她扭得像只黃鼠狼,可在街上跟她一句話還沒說完,臉就紅了,好像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似的。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天晚上她和貝莎——” “席恩,不要在我弟弟面前講這種事。”羅柏告誡他,又瞄了布蘭一眼。 布蘭望向別處,假裝沒聽到,但他感覺得出葛雷喬伊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可想而知,此刻對方一定正在微笑。葛雷喬伊一天到晚微笑, 彷彿整個世界就是個秘密的玩笑,而惟有聰明的他能理解。羅柏似乎對席恩頗為佩服,也很喜歡與他為伴,但布蘭始終無法對父親的養子產生感情。 羅柏靠過來。“布蘭,你騎得很好。” “我想再騎快點。”布蘭回答。
羅柏微笑,“沒問題。”說完他策馬開跑,狼群跟在他後面衝了出去。布蘭用力一扯韁繩,小舞也加快步伐。他聽見席恩•葛雷喬伊一聲吆喝,以及身後雜沓的馬蹄聲。 布蘭的披風在風中翻騰猶如波浪,落雪迎面撲來。羅柏遙遙領先, 不時回頭張望,確定布蘭和其他人跟上了。布蘭再度扯韁,小舞如滑絲般流暢地邁步疾奔。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等他在避冬市鎮兩裡外的狼林邊緣追上羅柏時,他們已把其他人遠遠拋在後方。“我能騎馬了!”布蘭嘻嘻笑著大叫,這種感覺好像在飛。 “我很想跟你賽跑,怕只怕贏不了你。”羅柏的口氣雖然輕快,帶著戲謔的意味,但在哥哥的笑容背後,布蘭卻看得出他有心事。 “我不想跟你比賽。”布蘭四處張望,尋找冰原狼的蹤影。但那兩隻狼早就消失在了森林裡。“昨晚你聽見夏天叫了嗎?” “灰風也是焦躁不安。”羅柏道。他紅棕色的頭髮長長了,未經梳理,有些凌亂,幾撮紅鬍子遮住了下巴,讓他看起來比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成熟。“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知道很多事……感應到很多事……”羅柏嘆口氣,“布蘭,我不知該跟你說多少,我真希望你年紀再大一點。” “我已經八歲了!”布蘭說,“八歲和十五歲沒差多少,而且在你之後,我是臨冬城的繼承人。” “是啊,”羅柏語氣哀傷,甚至有些害怕,“布蘭,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昨晚來了只信鴉,從君臨來,魯溫師傅半夜把我叫醒。” 布蘭突然感到一陣驚恐。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訊息,老奶媽總這麼說,而近來傳遞資訊的烏鴉一再證明了這句俗諺的正確性。羅柏寫信給守夜人軍團的司令官,鳥兒卻帶回班揚叔叔依舊下落不明的訊息。接著鷹巢城有信傳來,是母親寫的,可惜也並非好訊息。她沒說何時回來, 只說小惡魔如今是她的犯人。布蘭其實還挺喜歡那矮個子,但“蘭尼斯特”這個姓氏卻教他背脊發涼。有件和蘭尼斯特有關的事,他應該記得,然而他每次試圖回憶,便覺頭暈目眩,腹痛如絞。那一天,羅柏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和魯溫師傅、席恩•葛雷喬伊以及哈里斯•莫蘭共商對策。之後信使騎著快馬,將羅柏的命令傳遍北境。布蘭依稀聽到卡林灣這地名,那是先民在頸澤北端築起的古老要塞。究竟發生了什麼,沒人告訴他,但肯定不是好事。 這會兒竟又來了一隻烏鴉,又帶來新的訊息。布蘭強迫自己滿懷希望。“是母親送來的嗎?她是不是要回家了?” “信是埃林從君臨寫來的。喬裡•凱索死了,還有韋爾和海華。他們慘死於弒君者之手。”羅柏仰頭面對飄雪,雪片融化在他兩頰。“願天上諸神讓他們安息。” 布蘭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覺自己被狠揍了一拳。打布蘭出生,喬裡就是臨冬城的侍衛隊長。“他們殺了喬裡?”他記得每一次喬裡追著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情景,他可以清楚地拼湊出喬裡全副鎧甲、大步走過廣場的風光,或是坐在廳堂的老位子上,邊吃邊談笑的模樣。“為什麼會有人要殺喬裡?” 羅柏木然地搖頭,眼裡溢滿悲痛。“我不知道。還有……布蘭,這不是最糟的訊息,父親也在打鬥中被摔倒的馬壓住,埃林說他的腿碎了……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他喝了罌粟花奶,但他們不確定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他才……”聽見身後的蹄聲,他轉頭朝來路望去,席恩等人已經趕了上來。“他才會醒來。”羅柏把話說完,伸手按住劍柄,恢復了羅柏城主的莊嚴聲調,“布蘭,我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麼,這個仇我永不會忘。” 他的語氣卻更教布蘭害怕。“那你打算怎麼辦?”他問。席恩•葛雷喬伊拉住韁繩,停在他們旁邊。 “席恩認為我應該立刻召集封臣。”羅柏說。 “血債血還。”這次葛雷喬伊沒有笑。他那張削瘦而黝黑的臉,有種飢渴的神色,黑髮垂下,遮住雙眼。 “惟有領主才能召集封臣。”布蘭說,雪持續飄落在他們周圍。 “如果令尊去世,”席恩道,“羅柏就是臨冬城公爵。”
“他不會死!”布蘭朝他尖叫。 羅柏握住他的手。“他不會死,父親大人不會死。”他平靜地說。“可是……如今北境的榮譽繫於我手。父親大人臨行前曾對我說, 為了你和瑞肯,我一定要堅強。布蘭,我幾乎是成年人了。” 布蘭顫抖不已。“母親如果在就好了。”他可憐兮兮地說。他轉頭尋找魯溫師傅,師傅的驢子在遠處依稀可見,此刻正小跑步爬上緩丘。“魯溫師傅也認為應該徵召諸侯嗎?” “師傅他和老女人一樣,膽小著呢。”席恩道。 “但父親向來聽從他的忠告,”布蘭提醒哥哥,“母親也是。” “我也聽,”羅柏堅持,“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 布蘭外出騎馬的喜悅,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臉上的雪片般融化殆盡。若是從前,聽到羅柏要召集封臣,率軍出征,他一定會興奮難耐,然而現在他感到的只有恐懼。“我們可以回去了嗎?”他問,“我覺得好冷。” 羅柏環顧四周。“得先把狼找到。你能再忍耐一會兒嗎?” “你能騎多久,我就能騎多久。”魯溫師傅曾警告他騎馬時間不要太長,惟恐他在馬鞍上坐久了會全身痠痛,但布蘭不願在哥哥面前自承虛弱。他受夠了大家成天大驚小怪,對他的身體問長問短。 “那我們這就去把小獵人們給獵回來吧。”羅柏說。於是他們並肩而行,驅策坐騎離開國王大道,進入狼林。席恩遠遠落在後面,和其他衛士談笑。 置身林間的感覺真好。布蘭輕握馬韁,讓小舞緩步慢行,一邊四處觀望。他很熟悉這座森林,然而長期坐困臨冬城後,如今卻有初次造訪的興味。樹林裡的氣息充溢他的鼻孔:新鮮松針的明銳香氣,溼軟腐葉的泥土芬芳,還有模糊的動物麝香,以及遠方炊煙的味道。他瞥見一隻黑松鼠的身影,在一棵被雪覆蓋的橡樹枝幹間穿梭,接著又駐足欣賞女王蛛所織就的銀色蛛網。 席恩和其他人離他們越來越遠,到後來布蘭已聽不見這些人的聲音。前方傳來模糊的流水聲。水聲漸大,直到他們抵達溪邊。這時,淚水刺痛了他的眼。 “布蘭?”羅柏問,“你怎麼了?” 布蘭搖搖頭。“我只是想起從前的事。”他說,“有一次喬裡帶我們來這兒抓鱒魚。就你、我還有瓊恩,記得嗎?” “我記得。”羅柏說,他的語調平靜而哀傷。 “結果我什麼也沒抓到,”布蘭說,“可在回臨冬城的路上,瓊恩卻把他抓的魚都給了我。我們還能再見到瓊恩嗎?” “上次國王來訪,我們不就看到了班揚叔叔?”羅柏告訴他,“瓊恩也會回來作客,你等著瞧吧。” 溪流湍急,水勢高漲。羅柏下馬,牽著坐騎越過淺灘。渡口最深處,水及大腿。於是他把馬兒拴在對岸的一棵樹上,然後涉水回來帶布蘭和小舞過去。溪流拍打著岩石和樹根,激起陣陣飛沫,羅柏當先領他渡河,布蘭可以感覺水花濺到臉上。他笑了。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又是身強體壯,四肢健全。他仰望樹林,夢想自己能爬上去,攀上樹頂, 讓整片樹海盡展眼前。 他們抵達對岸時,只聽樹林裡傳來一聲長嚎,音調漸高,哀嘆久長,仿如穿梭林間的一陣冷風。布蘭抬首聆聽。“那是夏天。”他說。話音剛落,第二陣嚎聲便加入進來。 “他們殺死獵物了。”羅柏邊說邊騎上馬。“我看我最好去帶他們回來。你在這裡等,席恩他們應該馬上就到。” “我想跟你一起去。”布蘭說。
“我自己去比較快。”羅柏一踢馬刺,消失在樹林裡。 他走後,整個森林彷彿都朝布蘭包圍過來。雪下得更大,雖然一碰地面就會融化,但他周遭的岩石、樹根和枝幹卻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他等待之時,方才察覺到自己有多不舒服:雙腿沒有知覺,毫無用處地掛在馬鐙上;胸膛的皮帶綁得很緊,擦傷了皮膚;雪水融化滲進手套,凍得他兩手發麻。他不禁奇怪席恩、魯溫師傅以及喬賽斯等人怎麼還沒來。 隨後布蘭聽見樹葉沙沙作響,他立刻拉動韁繩,教小舞轉身,迎向他的朋友們。然而從林中走到溪邊的,卻是一群衣著破爛的陌生人。 “你們好。”他緊張地說。只需一眼,布蘭便知他們既非林務官,亦非農民。他猛然驚覺自己衣著華麗,身上穿著嶄新的深灰色羊毛外套, 外套縫了銀扣,絨毛邊的披風則用一個沉甸甸的銀別針系在肩頭。他的皮靴和手套也都滾了絨毛邊。 “你,就一個人啊?”陌生人中個子最大、滿臉風霜痕跡的光頭男子說,“可憐的小鬼,在狼林裡迷了路。” “我沒有迷路。”布蘭不喜歡這群陌生人盯著他瞧的模樣。對方一共四人,他一轉頭看到背後還有兩個。“我哥哥剛走,我的衛兵馬上就來。” “你的衛兵,啊哈?”另一個面容憔悴、一臉灰鬍楂的人說,“小少爺,我倒問問你,他們要守衛什麼啊?守衛你披風上那個銀別針嗎?” “真是個漂亮東西。”這次是女人的聲音。她看起來委實不太像女人:又高又瘦,和其他人同樣的苦臉,頭髮則埋藏在碗狀的半罩頭盔下。她手中的長矛是根八尺長的黑橡木棍,前面安著鏽掉的槍尖。 “給咱們瞧瞧。”光頭大漢說。 布蘭不安地看著他。這人的衣服骯髒汙穢、破爛不堪,東一塊棕, 西一塊藍,還有一塊暗綠補丁,其餘的地方則通通褪成灰色,但看得出原本是件黑斗篷。他突然發現,那個一臉灰鬍楂的人也穿著黑色破衣。
布蘭驀地想起他們找到小狼當天,被父親砍頭的那個背棄誓言的人,衣著也是黑色,而父親說他是守夜人部隊的逃兵。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他想起艾德公爵的話,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 “小鬼,把別針拿來。”大漢伸出手。 “還有你的馬,”另一個女人說,她個子比羅柏矮,生了一張扁扁的寬臉和一頭黃色直髮。“快給我下來。”一把鋸齒狀的匕首從她袖裡閃進手中。 “可是,”布蘭脫口而出,“我沒辦法……” 布蘭還沒想到調轉小舞開步逃走,大漢便一把抓住了韁繩。“小少爺,你當然有辦法……而且一定得想辦法,如果你不想吃苦頭的話。” “史帝夫,你瞧,他被綁在馬鞍上,”高個女人用長槍指著說,“或許他說的是實話。” “綁起來了,是嗎?”史帝夫說。他從腰間的刀鞘裡抽出匕首。“這不成問題。” “你殘廢了還是怎麼了?”矮個女人問。 布蘭怒道:“我是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你最好放開我的馬,否則我教你們通通沒命。” 一臉灰鬍楂的瘦子哈哈大笑。“我看這小子準是史塔克家的人沒錯,只有史塔克家的人才這麼笨,該討饒的時候還耍狠。” “把他小雞雞割下來塞他嘴裡,”矮個女人提議,“這樣他肯定閉嘴。” “哈莉,你已經夠醜了,沒想到還這麼沒腦子。”高個女人道,“這孩子死了就不值錢啦,可要留著活口……天殺的,想想曼斯手上若有了班揚•史塔克的親屬當人質,他會怎麼賞我們!”
“曼斯見鬼去,”大漢咒道,“你還想回去,歐莎?我看你才沒腦子。你以為白鬼會管你手上有沒有人質?”他轉向布蘭,割開他大腿的皮帶。皮革彷彿鬆了口氣似的分開。 他出手很快,又沒有留心,結果割得很深。布蘭低頭,看到羊毛綁腿被割開的地方,露出白皙的大腿肉。接著血湧出來,他望著紅色的血漬逐漸擴散,感覺輕微頭暈,卻意外地疏離,絲毫不覺疼痛,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大漢驚訝地哼了一聲。 “立刻放下武器,我保證讓你們死得乾脆。”羅柏叫道。 布蘭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抬起頭,哥哥果真出現在那裡。可惜他那番話的威嚴,卻被緊張嘶啞的聲調所減低。他騎著馬,麋鹿血淋淋的屍體掛在馬背,手握長劍。 “老哥回來了。”灰鬍楂的男子道。 “喲,這傢伙挺兇悍嘛。”矮個女人譏諷道。他們叫她哈莉。“想跟咱們打,小鬼頭?” “小子,你這是以一對六,別傻了。”高個的歐莎平舉長槍。“趕快下馬,把劍扔了。我們會謝謝你的馬兒和鹿肉,然後放你和你弟弟走。” 羅柏吹聲口哨。眾人聽見腳步輕踩溼葉的聲響。矮樹叢低垂的枝丫灑下覆蓋的雪,向兩旁分開,灰風和夏天自一片綠色中穿出。夏天嗅嗅風中的氣息,出聲低吼。 “狼來了。”哈莉噤聲道。 “是冰原狼。”布蘭說。雖然並未發育完全,他們的體格也只有一般狼大小,但若仔細觀察,很容易分辨出差異所在。魯溫師傅和馴獸長法蘭教過他:冰原狼的頭比較大,四肢較長,鼻子和下巴則特別尖細、形狀明顯。站在輕飄的細雪裡,他們懷著憔悴而駭人的神態。灰風的口鼻沾滿鮮血。
“兩隻臭狗。”光頭男子輕蔑地說,“我倒是知道,夜裡沒什麼比狼皮斗篷更保暖的。”他猛地做了個手勢。“拿下!” 羅柏高喊:“臨冬城萬歲!”然後踢馬向前。公馬跳進溪裡,衣衫襤褸的敵人圍了過去。有個人拿著斧頭,沒頭沒腦地大叫著衝來。羅柏的長劍正中對方面門,發出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即鮮血四濺。一臉胡楂的人伸手去扯韁繩,才抓住半秒……只見灰風一躍而起把他撲倒。 他“撲通”一聲跌進溪裡,吶喊著,瘋狂地揮舞短刀,頭部被水淹沒。冰原狼跳上去繼續攻擊,兩人消失在水中,轉眼之間,白色的河水便轉為殷紅。 羅柏和歐莎在河中央打得不可開交。她的長槍活像條鋼頭毒蛇,閃電般朝他胸口躥去,一次、兩次、三次,但羅柏的長劍擋下每一記攻勢,撥開刺來的槍尖。在她第四還是第五次突刺時,高個女人用力過猛,失了重心,僅一秒的時間,羅柏便騎馬衝鋒,把她踩在蹄下。 幾尺外,夏天向前疾跳,撲咬哈莉,結果後背反捱了一記短刀。夏天咆哮著後退,再度衝刺。這回他的利齒緊緊咬住她的小腿。矮個女人兩手握刀,死命向下插去,然而冰原狼彷彿能感應到危險,迅速鬆開抽身,撕下滿嘴皮革、碎布和血淋淋的肉塊。哈莉跌倒在地,它又撲跳上前,把她向後撞開,撕咬她的小腹。 第五個人想逃離這場屠殺……可惜卻沒跑遠。他正踉蹌著爬上對岸,灰風渾身溼淋淋地從河裡冒出,甩甩身上的水,箭步追去。只見冰原狼嘴巴一張一闔,便已咬斷他的腿筋,接著又去咬他的喉嚨,那人慘叫著滑進河裡。 此時只剩那個大漢史帝夫了。他割開布蘭胸前的皮帶,抓住臂膀用力一扯,布蘭便從馬背上摔下來。他癱在地上,雙腿糾纏一團,被身體壓住,一隻腳還滑進了溪裡。他感覺不到冰冷的河水,卻感覺得出史帝夫按在他喉嚨的匕首。“退後,”大漢警告道,“不然我發誓會把這小鬼的氣管給割了。” 羅柏勒住馬,急劇地喘氣。怒意從他眼底消失,持劍的手也垂軟下來。
就在那一剎那,整個局勢在布蘭眼前一覽無遺。夏天正對付哈莉, 從她肚子裡扯出一條條發亮的藍色小蛇。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瞪著冰原狼。布蘭辨不清她究竟是死是活。灰鬍楂和拿斧頭那兩個人躺著一動不動。歐莎則爬了起來,正朝她的長槍挪去。灰風渾身滴水,啪嗒啪嗒朝她走近。“叫他走開!”大漢喊道,“把他們都叫開,不然這殘廢小鬼現在就死!” “灰風,夏天,過來。”羅柏道。 冰原狼停步,回頭。灰風飛奔到羅柏身邊,夏天則留在原地,看著布蘭和他身旁的人,發出低吼。它的口鼻鮮血淋漓,雙眼燃燒著怒火。 歐莎撐著槍尾站起來。她的上臂被羅柏砍了一劍,汩汩流血。布蘭看到大漢滿臉是汗,這才明白史帝夫和自己同樣害怕。“史塔克,”他喃喃道,“該死的史塔克。”接著他提高音量。“歐莎,把狼宰了,拿走他的劍。” “要殺你自己殺,”她回答,“我死也不靠近那些怪物。” 史帝夫似乎突然間沒了主意。他的手開始發抖,布蘭只覺得刀鋒緊貼脖子,血順著滴下來。男人的臭味充塞他鼻孔,那是一種恐懼的氣息。“喂,”他朝羅柏喊,“你叫啥名字?” “我是羅柏•史塔克,臨冬城的繼承人。” “這是你弟?” “對。” “如果你要他活命,就照我的話辦。下馬。” 羅柏遲疑片刻,接著刻意緩慢下馬,持劍站立。 “現在把狼宰了。” 羅柏沒動。
“快殺,不然這小鬼就沒命。” “不要!”布蘭尖叫。就算羅柏照辦,等冰原狼一死,史帝夫也不會放過他們倆。 光頭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頭髮,使勁狠狠地一扭,直到布蘭痛得失聲啜泣。“小廢物,你給我閉嘴,聽到了沒?”他更用力地擰。“你聽到了沒?” “嗖”的一聲,從背後的樹林傳來。史帝夫聲音一緊,喘不過氣來。 只見一個半尺、利如剃刀的寬大箭頭突然自他胸膛爆出。那支箭整個成了鮮紅,沐浴在血中。 布蘭喉頭的匕首松落,大漢晃了晃,面朝下倒在溪裡。箭被他壓斷了,布蘭看著他的血淌進水中。 歐莎四處張望;父親的侍衛紛紛從樹底下冒出來,手裡都握著武器。她連忙拋下長槍。“大人饒命。”她朝羅柏叫道。 見到眼前的屠殺景象,衛士們個個臉色蒼白,神情怪異。他們猶豫地看著兩隻狼,而當夏天回去享用哈莉的屍體時,喬賽斯更是丟下獵刀,轉身返回樹叢邊嘔吐。就連魯溫師傅從林子裡出來時,也是一臉驚駭。但他隨即恢復過來,搖搖頭,涉水渡河到布蘭身邊。“你受傷了嗎?” “他砍傷了我的腳,”布蘭說:“可我沒感覺。” 老師傅彎身檢視他的傷口,布蘭別過頭去,看見席恩•葛雷喬伊站在一棵哨兵樹下,手裡拿著弓,嘴上掛著笑。這傢伙永遠都在微笑。他腳邊的軟泥地上插了五六支箭,但他只用了一支。“最好的敵人就是死掉的敵人。”他得意洋洋地表示。 “葛雷喬伊,瓊恩老說你是個渾球。”羅柏朗聲道,“我真該用鐵鏈把你綁起來,放在場子裡給布蘭當箭靶。” “你怎麼不謝謝我救了你老弟的命?”
“要是你沒射中怎麼辦?”羅柏道,“要是你沒射死他怎麼辦?要是你那一箭剛好讓他的手發抖,或是命中布蘭怎麼辦?你從後面只看得到他的斗篷,怎麼知道他沒穿胸甲?如果他穿了,那我弟弟會怎麼樣?葛雷喬伊,你有沒有想過這些?” 席恩的笑容消失了。他悻悻地聳肩,開始把箭一根根從地上拔起來。 羅柏瞪著侍衛們。“你們跑哪兒去了?”他質問,“我要你們緊跟在後。” 守衛們交換著悶悶不樂的眼神。“大人,我們是跟在後面。”衛兵裡面年紀最輕,長了棕色細胡的昆特說,“可我們要等魯溫師傅和他的驢,請大人原諒,然後,這個嘛,就是……”他瞄了席恩一眼,隨即尷尬地別開頭。 “我在路上看到只火雞,”席恩氣惱地說,“我哪知道你會丟下小鬼不管?” 羅柏再度轉頭瞪看席恩。布蘭從未見他這麼生氣過,但他沒有多說,只在魯溫師傅身旁蹲下。“我弟弟的傷勢如何?” “破了點皮罷了。”老學士說,他把一塊布在溪裡浸溼了,用來清洗傷口。“有兩個人穿著黑衫軍的衣服。”他邊弄邊告訴羅柏。 羅柏轉頭望向倒臥溪中的史帝夫,溪流不斷拉扯著他破爛的黑鬥篷。“是守夜人軍團的逃兵,”他口氣嚴峻地說,“他們一定是沒腦子, 才會跑到離臨冬城這麼近的地方來。” “由愚蠢或絕望所生的行為,彼此常常難以區分。”魯溫師傅道。 “大人,我們要埋葬他們嗎?”昆特問。 “他們可不打算為我們安葬。”羅柏說,“把頭砍下,送到長城。剩下的留給烏鴉。”
“那她呢?”昆特用拇指指了指歐莎。 羅柏朝她走去。她比羅柏足足高出一頭,但見他過來,卻連忙跪下。“史塔克大人,求您饒我一命,我的人是您的了。” “我的?我要個背誓者做什麼?” “我沒有背棄誓約。從長城逃出來的是史帝夫和華倫,不是我。那群黑烏鴉不收女人。” 席恩•葛雷喬伊慢悠悠地晃過來。“拿她喂狼。”他慫恿羅柏。女人望向哈莉的殘骸,旋即顫抖著轉開。那景象連侍衛們看了也直想吐。 “她是個女的。”羅柏說。 “也是個野人。”布蘭告訴他,“是她叫他們留我活口,好把我交給曼斯•雷德的。” “你有名字嗎?”羅柏問她。 “大人高興的話,叫我歐莎就成。”她酸酸地低聲道。 魯溫師傅站起來。“盤問一番比較穩妥。” 布蘭看見哥哥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那就這樣吧,師傅。韋恩, 把她的手捆起來。她跟我們一起回臨冬城……是生是死,就得由她說的話來決定了。”
提利昂 “你想不想吃?”手指粗大的莫德拿著一盤煮豆子,瞪著他問。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然飢腸轆轆,卻不願讓這粗漢享受虐待的快感。“有根羊腿一定很棒,”他坐在牢房角落髒兮兮的稻草堆上說,“或許再來一碟青豆和洋蔥,上點剛出爐的奶油麵包,再配一壺溫過的葡萄酒把食物衝下肚。如果不方便的話,啤酒也行,我這個人向來不太挑剔。” “只有豆子。”莫德說,“拿去。”他遞出盤子。 提利昂嘆口氣。這名獄卒既肥又笨,滿口褐色爛牙,還有一對細小的深色眼睛。他左半邊臉都是傷疤,那是之前被斧頭削去耳朵和部分臉頰所留下的痕跡。雖然他愚蠢又醜陋,但提利昂真是餓了。他伸手去拿盤子。 莫德嘻嘻笑著挪開盤子。“在這兒。”他說,一邊把盤子舉到提利昂夠不著的地方。 侏儒僵硬地爬起身,每個關節都在叫痛。“我們每次吃飯都得玩這笨遊戲嗎?”他又伸手去拿。 莫德蹣跚著後退,露出爛牙嘻笑道:“小矮人,在這兒。”他伸直了手,把盤子放到牢房盡頭的半空上。“你不想吃?在這,來拿啊。” 提利昂的手臂太短,夠不到盤子,更何況他不打算靠近牢房邊緣。 莫德只需用那白白的大肚子一推,他就會變成長天堡巖頂上的一攤噁心紅漬,像幾世紀以來鷹巢城的許多犯人一樣。“仔細想想,我並不太餓哩。”他宣佈,又退回監獄的角落。 莫德咕噥著鬆開他肥胖的手指。強風吹走了盤子,墜落途中不斷翻滾。食物飛出視線,還有幾顆豆子被吹回來。獄卒哈哈大笑,肚子像一碗布丁似的搖晃。 提利昂只覺怒火中燒。“你這操他媽狗孃養的爛貨,”他啐道,“祝你早日七孔流血而死。” 因為他這番話,莫德出去的時候,狠狠踢了他一腳,鋼靴正中提利昂的肋骨。“我收回剛說的話!”他倒在稻草堆上,喘著氣說,“我要親自宰了你,我發誓!”厚重的鐵門轟地關上,提利昂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對他這樣的小個子而言,他很不幸地生了張非常危險的大嘴巴。他一邊爬回角落一邊想,艾林家的人竟把這稱為他們的“地牢”,真叫人哭笑不得。他蜷縮在薄薄的氈子下——那是他唯一的被褥——向外張望著那片刺眼的空虛藍天,以及好似漫無邊際的縹緲峰巒,暗想著如果還保有那件影子山貓皮披風,不知該有多好。披風是馬瑞裡安從山賊頭目的屍首上扒去的,後來歌手和他賭骰子輸了,便落入他手中。山貓皮雖然散發著黴味和血腥味,卻很溫暖厚實。可惜莫德一看到便把它搶走了。 尖如利爪的勁風扯著他的毛毯。即使對他這個侏儒來說,牢房也嫌太小。倘若這裡真是“地牢”,那麼不到五英尺外,原本應該有牆。但正相反,那裡卻是地板盡頭和天空的交界。雖然這裡白天空氣新鮮,陽光耀眼,夜裡也有繁星與明月,提利昂卻寧可拿凱巖城底部最陰暗潮溼的坑洞來交換。 “你飛,”之前莫德一把推他進來時,曾向他保證。“經過二十天, 三十天,最多五十天,你就會飛。” 放眼七國全境,只有艾林家族的地牢鼓勵犯人逃脫。進來的第一天,提利昂花了好幾個小時,才鼓起勇氣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山崖邊, 探出頭往下望。正下方六百尺,坐落著長天堡,與他的囚室之間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有。如果他伸長脖子,可以看到在他左右兩方的其他牢房。他就是石頭蜂窩裡的一隻蜜蜂,還被人折了翅膀。 囚室極冷,山風日夜呼嘯,最糟的是地板竟然向外傾斜。雖然幅度不大,但也夠他受了。他不敢閉眼,害怕沉睡時會滾落懸崖,然後驚恐地在半空中醒來。難怪天牢會把人逼瘋。 諸神救救我,某個之前住在這裡的囚犯,用疑似血液的東西在地上塗寫瞭如是的文字,藍天呼喚著我。起先提利昂還猜測這人是誰,以及他下場如何;後來再想想,覺得自己還是別知道的好。 要是他閉上嘴巴就好了…… 一切都是從那高高坐在魚梁木雕刻的王座上,頭頂飄揚著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旗幟,睥睨著他的該死小鬼開始的。提利昂這輩子經常被人輕賤,然而被眼睛溼黏黏、得坐在厚厚的墊子上才有正常人高度的六歲小鬼如此看待,卻還是頭一遭。“他就是那個壞人嗎?”小鬼抱著玩偶問。 “就是他。”萊莎夫人坐在旁邊一張較小的王座上,一襲藍衣,為了滿足追求者,特別撲了粉又噴了香水。 “他好小一點點呀。”鷹巢城公爵咯咯笑著說。 “這是蘭尼斯特家的小惡魔提利昂,謀害你父親的就是他。”她提高音量,所講的話傳遍整個鷹巢城大廳,在乳白色牆壁和纖細的柱子間回蕩,讓每個人都聽得到。“他害死了國王的首相!” “哦,原來他也是我殺的?”提利昂像個蠢蛋似的反問。 那個時候,他本當低下頭顱,乖乖閉緊嘴巴。他早該想到的,七層地獄,其實他當時又何嘗不知。艾林家的議事廳堂頎長而儉樸,藍紋的白色大理石牆,有股令人難以親近的寒意,然而周遭眾人的臉色,才真叫人心寒。此處凱巖城勢力鞭長莫及,艾林谷中也少有親蘭尼斯特人士。總的說來,態度屈從,保持沉默,實在是他的最佳防禦。 然而那時提利昂心情正惡,哪還顧得了理智。在上鷹巢城長達一整天的攀爬之行最後,他發育缺陷的雙腿實在無法行走,只好很丟臉地讓波隆揹他上山。此刻所受的羞辱,無疑對他本已熾烈的怒意火上添油。“看來我還真是個忙碌的小傢伙,”他口氣酸苦地譏諷道,“連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時間殺這殺那。”
他早該想起自己面對的是誰。萊莎•艾林和她那半瘋的虛弱小鬼對耍弄機智向無好感,尤其是針對他們的時候,這在宮裡是盡人皆知的事。 “小惡魔,”萊莎冷冷地說,“你最好管緊你那張碎嘴,對我兒子客氣點,否則保證你後悔。不要忘記自己身在何處,這裡是鷹巢城,你周圍的人都是艾林谷的騎士,個個忠貞不貳,對瓊恩•艾林敬愛有加,他們每個人都願意為我犧牲性命。” “艾林夫人,我要有什麼不測,我老哥詹姆絕對很樂意料理他們。”話出口的剎那,提利昂便發覺這麼說實在愚蠢。 “蘭尼斯特大人,敢問您會飛嗎?”萊莎夫人問,“侏儒有沒有長翅膀啊?如果沒有,您最好乖乖地把其他威脅都吞下肚去。” “我這不是威脅,”提利昂道,“而是保證。” 一聽這話,小勞勃公爵跳將起來,氣得連玩偶都丟了。“你不能對我們怎樣,”他尖叫道,“沒有人敢在這裡亂來。媽咪,你告訴他,跟他說誰也別想來這裡撒野。”小男孩開始渾身痙攣。 “沒有人能攻破鷹巢城。”萊莎•艾林冷靜地宣佈。她把兒子拉過去,用豐滿白皙的臂膀抱住他。“小寶貝,小惡魔只是虛張聲勢,蘭尼斯特家的人通通是騙子。誰也別想欺負我的小親親。” 她雖然可惡,但說的的確沒錯。親眼目睹這裡的險要地勢之後,提利昂可以想象叫全副武裝的騎士,冒著從山上傾注而下的落石箭雨,每走一步階梯還得對付迎面而來的敵人,會是件多麼困難的事。說那是場夢魘,恐怕還不足以形容,難怪鷹巢城自古以來從未陷落。 即使這樣,提利昂的舌頭還是停不下來。“不是攻不破,”他說,“而是不太好攻破。” 小勞勃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他:“你是個騙子。媽咪,我想看他飛。”兩個穿天藍色披風的衛士抓住提利昂雙手,把他架離地面。
若不是凱特琳•史塔克,恐怕只有天上諸神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妹妹,”她站在王座下方,朝萊莎喊道,“請你記得,他是我的犯人,請不要傷害他。” 萊莎•艾林冷冷地看了她姐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向提利昂,她的長裙拖在身後。他怕她會動手打人,她卻下令放開他。兩個衛士把提利昂丟到地上,他雙腳撲空,摔倒在地。 他出醜的模樣想必難看得很,更難堪的是他正掙扎著要站起來,右腳竟然抽筋,結果再度癱在地上。艾林家的大廳裡響起鬨堂大笑。 “我姐姐的小客人累了,連站都站不穩。”萊莎夫人宣佈,“瓦狄斯爵士,麻煩你帶他到地牢去。在天上休息休息,想必對他的健康大有助益。” 衛兵猛地把他拉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在兩人中間雙腳懸空,虛弱地踢打,羞得滿臉通紅。“咱們走著瞧。”被架走前,他對全廳的人保證。 到目前為止,他還瞧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 起先他安慰自己,認為監禁不會太久。萊莎•艾林不過是想羞辱他,她一定會很快再傳他過去。就算她沒有,凱特琳•史塔克也會來盤問他。這次他會小心措辭、不亂說話。他們不可能現在就殺他,再怎麼說,他都是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人,他們若敢殺他,便意味著開戰。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然而現在他卻不那麼確定了。 或許他們只打算讓他爛在這裡,怕只怕自己連爛久點的力氣都沒有。他日漸虛弱,距離莫德把他踢成重傷,只是時間問題。而這還得以獄卒沒先把他餓死為前提。再來幾個飢寒交迫的夜晚,藍天就會呼喚他了。 他不禁猜想囚室圍牆(雖然根本沒有圍牆)之外是怎樣一番情形。 泰溫公爵接獲訊息後一定會派出使者。說不定這會兒詹姆已帶著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