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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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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連月光也被遮蔽,所以她們彷彿是在暗道裡行進。但是騾子的步履穩健,毫無疲態,米亞• 石東也的確如有夜視能力。山路蜿蜒崎嶇,兩人沿路緩步慢行,越過山壁。厚厚的松針鋪在地上宛如絨毯,騾子走在石階上只發出最細微的聲音。這片寧靜安撫了她的情緒,輕微的晃動讓凱特琳在鞍上搖搖擺擺, 沒多久她就開始抗拒瞌睡的誘惑了。 或許她真打了一陣盹吧,因為宏偉的鑲鐵城門突然便矗立在她們面前。“危巖堡到了。”米亞開心地跳下騾子宣佈。堅實的石城牆頂插滿鐵釘,兩個圓胖的塔樓環繞主堡。城門在米亞的呼喊下緩緩開啟,負責指揮這座堡壘的騎士是個粗壯的傢伙,他親切地叫出米亞的名字,拿出剛從烤架上取下、雖有點焦但熱騰騰的燒肉和烤洋蔥招待她們。凱特琳早已忘記自己有多餓,站在中庭裡就吃了起來,馬伕則把她們的鞍韂換到精力充沛的新騾子背上。溫熱的肉汁流過她的下巴,滴在披風上,但她實在太餓,便也管不了這許多。 隨後她們騎上新騾子,在星光照耀下再度出發。凱特琳覺得這次的山路更為艱險,不僅路徑更陡,石階磨損得厲害,地上也散滿了小圓石和岩石碎片。有好幾次米亞都得下騾,清開路上的落石。“若是騾子在這裡摔斷腿,那可就危險了。”她說。凱特琳只有同意的份。此時她已經能切身感受所處的高度,這裡林木漸稀,風勢轉強,拉扯著她的衣服,把頭髮吹進眼睛裡。山路不斷迂迴盤旋,因此她可以看見下面的危巖堡,以及更下方的月門堡,那裡的火光好似燭焰一般。 雪山堡比危巖堡小得多,只有一座加固的塔樓,一座木料搭建的主堡,以及躲在低矮石牆後的馬廄。圍牆砌得很粗糙,沒有塗上灰泥。雖然如此,它卻緊靠著巨人之槍,形勢足以掌控危巖堡以上所有的石階。 若有敵人想動鷹巢城的主意,他就得從危巖堡一階一階地打上來,同時還必須承受自雪山堡如雨般落下的飛箭和落石。這裡的指揮官是個一臉麻子、焦躁不安的年輕騎士。他拿麵包和乳酪招待她們,並請兩人到他的火爐邊取暖,但米亞婉拒了。“夫人,我們應該繼續走,”她說:“如果您願意的話。”凱特琳點點頭。 她們再次換了新騾子。給她的那頭是白的,米亞一見便微笑道:“夫人,小白是頭好騾。就算步履堅冰,它的腳步也很穩,但您千萬小心,他要是不喜歡您,可是會踢人的。” 諸神保佑,小白似乎還挺喜歡凱特琳,至少它沒有踢人。路上沒有冰,這點她也很感激。“我媽說,數百年前,這裡就是風雪線。”米亞告訴她,“從這往上便是白茫茫的,冰雪從不融化。”她聳聳肩,“離山頂還很遠,我不記得在這兒看過雪,不過,或許古時候是那樣罷。” 她好年輕,凱特琳心想,一邊試著回憶自己是否曾如她這般純真。 這女孩大半時光都活在夏季,除此之外她一無所知。孩子,凜冬將至啊,她想告訴她。話到嘴邊,幾乎就要出口,或許她究竟是逐漸變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吧。 雪山堡之上,強風是個活生生的事物,猶如荒野孤狼般在她們周圍呼嘯狂吼,時時又歸於平靜,彷彿有意誘使她們掉以輕心。從這裡看去,星星似乎更亮,好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一彎新月掛在清朗的夜空中,顯得碩大無朋。凱特琳只覺上山時往上看比往下看感覺好多了。 經過幾百年來的結冰、融雪和無以計數的騾蹄踩踏,石階破損得相當厲害,即便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她依舊提心吊膽。當她們來到兩座尖石間的平臺時,米亞爬下騾子。“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她說,“夫人,請注意,這兒的風有點強。” 凱特琳手腳僵硬地從陰影裡爬出,看看眼前的山路:大約二十尺長,三尺寬,但路的兩邊都是萬丈深淵。她能聽見冷風的呼嘯。米亞輕輕探出腳步,騾子平穩地跟隨在後,猶似穿越城堡中庭。接下來就輪到她了。凱特琳才剛踏出第一步,恐懼就緊緊地抓住了她。她感覺到兩側的虛無空洞,感覺到在她周遭大口呵欠的黑色氣旋。她停下腳步,顫抖著不敢前進。狂風向她嘶吼,拉扯她的披風,企圖將她拖下山崖。凱特琳畏縮地退了一小步,但騾子擋在後面,她沒有去路。我要死在這裡了,她心想。她覺得背心冷汗淋漓。 “史塔克夫人,”米亞從對面喊。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幾千裡遠。“您還好嗎?” 凱特琳•徒利•史塔克嚥下了僅存的自尊。“孩子,我……我做不到。” “沒問題的,”私生女孩說,“我知道您行。您看看路有多寬。” “我不想看。”世界彷彿在她身邊旋轉,山脈、天空和騾子通通攪成一團。凱特琳閉上眼睛,穩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這就過來,”米亞道,“夫人,您站在那兒別動。” 此刻凱特琳最不會做的就是亂動。她聽著風聲呼嘯,以及皮革在石頭上發出的摩擦,隨後米亞就來了,輕輕地牽起她的手。“您怕的話, 閉上眼睛就好。繩子可以放開,小白自己會走。很好,夫人。我帶您過去,您看吧,沒什麼大不了。走一步試試看,就是這樣,動動您的腳, 往前滑就對了,看,挺簡單吧?再來一步,慢慢來,路這麼寬,您都可以跑哩。再來一步,再來。對了。”私生女孩就這樣一步一步帶著閉起眼睛,顫抖不已的凱特琳走過危崖,那頭白騾子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長天堡不過是一道新月形狀,沿著山壁用粗石堆砌而成的高聳城牆,但凱特琳•史塔克卻覺得,即便傲立雲霄的瓦雷利亞通天塔也沒這般美麗。雪線由此開始,長天堡歷盡滄桑的城牆處處結霜,其上的斜坡掛滿了長長的冰柱。 米亞•石東向守衛打過招呼,城門便在她們面前開啟,此時東方已經漸露曙光。城牆背後是一連串的坡道,各種大小的岩石搖搖欲墜,這裡無疑便是全世界最容易山崩的地方了。她們面前的巖壁上開了一個通道。“馬廄和軍營都在裡面。”米亞說,“最後一段路是在山內,有點黑,但也免了風雪。騾子只能到此為止,從這兒開始,嗯,直直地爬上去,那路比較像石頭做的雲梯,而非正式的臺階,但還不算太難走。大概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凱特琳抬頭仰望,在頭頂正上方,破曉的晨光之中,她可以看見鷹巢城的基石,離她們大概不超過六百尺。從下看去,如同小小的白色蜂窩。她憶起叔叔提起的籃子和絞盤。“蘭尼斯特家的人或許自負傲慢,”她告訴米亞:“但徒利家的人懂得變通之道。我已經騎了一整天馬,又走了大半夜。請他們放下籃子,我跟蘿蔔一起上山。” 凱特琳•史塔克終於抵達鷹巢城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一位滿頭銀髮、身材健壯、穿著天藍色披風、新月獵鷹胸甲的人扶她出了吊籃。 他是瓊恩•艾林的侍衛隊長瓦狄斯•伊根爵士,站在他身邊的則是體格瘦弱、神色不安、頭髮太少、脖子卻太長的柯蒙學士。“史塔克夫人,”瓦狄斯爵士道,“您真是教我們又驚又喜。”柯蒙學士頷首同意。“可不是嘛,夫人,可不是嘛。我已經帶話給您妹妹,她吩咐您一到就叫醒她。” “我希望她昨晚睡得香甜。”凱特琳的話中帶了一絲嘲諷,但似乎沒人注意。 他們護送她從絞盤室走上螺旋梯。以王國中貴族的標準而言,鷹巢城規模不大,只是七座白色尖塔像筒裡的箭一樣擠成一團,坐落在山巔上。它雖無馬廄、鐵鋪或犬舍,但奈德曾說這裡的糧倉和臨冬城的一般大,而塔樓足以容納五百人。然而當凱特琳行經其中,卻發現城堡異常荒涼,白石打造的廳堂裡回聲四起,空無一人。 萊莎獨自在書房裡等她,身上披著睡袍。她一頭紅褐色長髮未經整理,垂過裸露的肩膀,覆在背後。一個侍女站在她身後,正幫她梳理因睡眠而打結的髮絲。凱特琳剛進門,妹妹立刻笑吟吟地起身。“凱特,”她說,“噢,凱特,見到你真好。我親愛的好姐姐。”她跑過房間,緊緊地摟住姐姐。“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萊莎抱著她喃喃說,“噢,真的好久好久。” 事實上,兩人有五年沒見。對萊莎而言,那是殘酷的五年,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妹妹小她兩歲,但現在看起來年紀卻比她大。萊莎原本就比凱特琳矮,如今她胖了,臉也顯得蒼白臃腫。她有著徒利家族的藍眼睛,卻是那麼黯淡而溼潤,目光遊移不定,小嘴唇也沒了生氣。 凱特琳抱著她,想起當年在奔流城的聖堂婚禮時站在自己身邊,那個身軀纖細、抬頭挺胸的女孩。如今妹妹的美貌只剩下那頭蓬鬆柔軟、流瀉至腰的紅棕色長髮。 “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凱特琳撒了謊。“只是……有點累。” 妹妹鬆開她。“是有點累,是啊,真的有點累。”這時她似乎注意到在場的其他人:侍女、柯蒙學士和瓦狄斯爵士。“你們下去罷,”她告訴他們,“我想跟我姐姐單獨談談。”她挽起凱特琳,看著他們離開…… ……門一關上,便立刻摔開她的手。凱特琳見她臉色一變,彷彿烏雲遮蔽了太陽。“你到底想幹什麼?”萊莎斥責她,“竟然未經許可,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帶來這裡,把我們扯進你跟蘭尼斯特的爭端……” “我的爭端?”凱特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壁爐裡火光熊熊, 但萊莎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溫暖。“小妹,打一開始這就是你的事。你寫了那封該死的信給我,說蘭尼斯特家的人害死了你丈夫。” “我寫信的目的是警告你,叫你離他們遠一點!不是叫你跟他們硬碰硬!諸神在上,凱特,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媽?”一個細小的聲音說。萊莎旋身,厚重的長袍也跟著轉圈。鷹巢城公爵勞勃•艾林站在門邊,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偶,睜大雙眼看著她們。這孩子瘦得可憐,個子比同年齡的孩子都要小,一張病懨懨的臉, 還不時顫抖。她知道,學士管這種病叫癲癇。“我聽見說話的聲音了。” 這也難怪,凱特琳心想,因為萊莎剛才幾乎就是在吼。妹妹看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小寶貝,這是你凱特琳阿姨。她是我姐姐,史塔剋夫人,你還記得嗎?” 小男孩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好像記得。”他眨著眼說。凱特琳上次見他時,他還未滿週歲。

萊莎在火爐邊坐下。“小親親,到媽咪這兒來。”她整整他的睡衣, 撥撥他的頭髮。“你看他漂不漂亮?其實他也很強壯,你別聽信外邊的傳言。瓊恩很清楚,他親口對我說‘種性強韌’,這是他的臨終遺言。他一直唸叨著勞勃的名字,用力抓我的手,直到留下血痕。他是要我告訴他們,種性強韌,這是他的種,他要大家都知道我的小寶貝長大之後會變成個強壯的男子漢。” “萊莎,”凱特琳道,“如果關於蘭尼斯特家的情況屬實,那我們應該趕緊採取行動。我們——” “不要在我寶貝面前談這些。”萊莎說,“他的脾氣很纖細,對不對啊,小親親?” “這孩子是鷹巢城公爵,也是艾林谷的守護者。”凱特琳提醒她,“現在不是曲意溫柔的時候。奈德認為依目前情勢很可能會演變至戰爭。” “閉嘴!”萊莎怒叱。“你嚇到孩子了。”小勞勃從她肩頭偷偷望了凱特琳一眼,然後發起抖來。他的玩偶掉到地毯上,他則緊緊抱住母親。“我親愛的小寶貝,別怕喔。”萊莎輕聲說,“媽咪在這裡,不會有事的。”她掀開睡袍,拉出一隻蒼白但漲鼓鼓、奶頭紅潤的乳房。男孩渴切地抓住它,把頭埋在她胸口,吸吮了起來。萊莎撫弄著他的頭髮。 凱特琳說不出話來。這竟然是瓊恩•艾林的兒子,她難以置信地想。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兒子,瑞肯才三歲,年紀只有這男孩的一半,卻精力旺盛,足以當他好幾倍有餘。難怪艾林谷的諸侯們焦慮不安。她終於瞭解到國王為何要把這孩子從母親身邊帶開,交給蘭尼斯特家撫養…… “在這裡,我們不會有事。”萊莎說。至於這話究竟是對她說,還是對那孩子說,凱特琳無法確定。 “別傻了,”凱特琳道,怒意陡然從心中升起。“現在哪裡都不安全。你以為躲在這裡,蘭尼斯特家就會忘記你的存在嗎?你真是大錯特錯!”

萊莎伸手捂住男孩的耳朵。“就算他們帶兵殺進崇山峻嶺,穿過血門,也不可能攻破鷹巢城。你自己也看到了,沒有人能攻到這裡。” 凱特琳有種想甩她耳光的衝動。布林登叔叔試圖警告她,她這才明白原因何在。“世上沒有攻不破的城堡。” “這座城堡就攻不破。”萊莎堅持,“而且每個人都知道。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處置你帶來的這個小惡魔?” “他是壞人嗎?”鷹巢城主鬆開口中紅潤潮溼的乳頭問。 “他是個非常非常壞的人。”萊莎告訴他,一邊穿好衣服。“但是媽咪不會讓他欺負我的小親親。” “讓他飛。”勞勃急切地說。 萊莎搓搓兒子的頭髮。“這主意不錯,”她喃喃道,“這主意的確不錯。”

艾德他在妓院的前廳找到小指頭,發現他正與一位身材高挑、舉止優雅、全身黑如墨汁、穿著羽飾禮服的女士親切交談。火爐邊,海華則和一位體態豐滿的少女玩著猜瓦片的遊戲。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輸掉了皮帶、披風、鎖子甲和右腳的靴子,女孩則被迫從胸口一直解開到腰部的衣釦。喬裡•凱索站在一扇滴雨如注的窗邊,臉上掛著嘲弄的微笑,饒有興味地看著海華輸掉一件又一件衣服。 奈德停在樓梯口,戴上手套。“我的事已經辦完,我們該走了。” 海華踉蹌著站起來,急忙收拾他的東西。“是的,大人。”喬裡道,“我去幫韋爾把馬牽過來。”他朝門邊走去。 小指頭慢條斯理地跟妓女話別。他吻了那黑女人的手,偷偷跟她說了句什麼笑話,逗得她高聲大笑,最後才神閒氣定地走到奈德旁邊。“你是自己辦事,”他漫不經心地問,“還是替勞勃辦事?聽人說首相替國王作夢,用國王的聲音說話,拿國王的寶劍治理國家,你該不會也是用國王的老二——” “貝里席大人,”奈德打斷他。“請您別太不知好歹。我並非不感激您的幫忙。若是沒有您,恐怕我們得花上幾年時間才能找到這家妓院。 但那不代表我願意忍受您的嘲弄,更何況我已經不是首相了。” “我看冰原狼跟刺蝟沒什麼兩樣嘛。”小指頭誇張地撇撇嘴。 他們走進馬廄時,屋外無星的黑色夜空正下著一陣溫暖的雨。奈德拉起兜帽,喬裡牽來他的坐騎,年輕的韋爾緊跟在後,一手領著小指頭的母馬,另一隻手忙著繫好皮帶拉緊長褲。一個赤腳的妓女從馬廄門裡探出頭來,對他咯咯直笑。

“大人,我們這就回城堡嗎?”喬裡問。奈德點點頭,翻身上馬。小指頭騎行在他身邊,喬裡和其他人也跟著照辦。 “莎塔雅這家店實在挺不賴,”途中小指頭說,“有時候我還真想把它給買下來。我發現買妓院遠比投資船隊來得穩當,因為妓女不會沉, 而海盜跳到她們身上的時候,唉,照樣也得付錢哪。”培提爾伯爵笑道,似乎對自己的幽默頗感滿意。 奈德讓他自說自話,過了一會兒,他也靜了下來,他們便沉默地騎馬前行。君臨的街道陰暗而無人跡,大雨把所有的人都趕進了屋裡。這雨不斷敲打著奈德的頭,溫熱如血,無情一如縈繞心頭的過往罪衍。大顆水珠流下他的臉龐。 “勞勃永不會安於一室。”許久許久以前,在他們的父親把她許配給風息堡年輕公爵的那個晚上,萊安娜在臨冬城對他這麼說。“我聽說他在艾林谷跟一個女孩生了孩子。”奈德自己便抱過那嬰孩,實在無法否認她的話,況且他又不願欺騙妹妹,便向她保證不論勞勃在婚約之前幹過什麼風流事,都無足輕重,因為他是個情感真誠的好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她。然而,萊安娜只是笑笑。“我最親愛的奈德啊,愛情誠然可貴,卻終究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本性。” 剛才那女孩年紀之輕,奈德甚至不敢問她幾歲。她原本毫無疑問是個黃花閨女,在稍微高階一點的妓院裡,只要錢包夠肥,就一定能找到這樣的貨色。她長了一頭淡紅的頭髮,鼻樑兩邊各有一點雀斑,當她解開衣服,用奶頭哺餵嬰兒的時候,他發現她的胸部也有雀斑。“我給她取名芭拉,”孩子一邊吸奶,她一邊說,“大人,她跟他長得可真像,不是嗎?她有他的鼻子,還有他的頭髮……” “的確很像。”艾德•史塔克已經摸過嬰兒柔細的深色頭髮,髮絲有如黑絲滑過他的手指。他隱約記得,勞勃的第一個孩子也有著同樣的纖細黑髮。 “大人,您見到他的時候,如果您高興的話……請您告訴他,告訴他她有多漂亮。”

“我會的。”奈德答應她。這是他的命。勞勃可以誓言真愛不渝,然後在天黑以前就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奈德•史塔克信守承諾。他想起萊安娜臨終之際他所許下的承諾,以及為了遵守誓言付出的種種代價。 “請告訴他我沒跟過其他人。大人,我以新神與舊神之名起誓。莎塔雅說我可以將養半年,照顧孩子,同時看他會不會回來。所以請您告訴他我在等他,好不好?我不要金銀珠寶,我只要他的人。他對我一直很好,真的。” 對你很好,奈德的思緒好空虛。“孩子,我會告訴他的。我向你保證,芭拉永不會愁吃愁穿。” 聽到這話,她笑了,笑得很害怕,卻又很甜,看得他心如刀割。騎馬走在雨夜,奈德看見瓊恩•雪諾的臉出現在眼前,幾乎就是年輕時的自己。倘若眾神如此厭惡私生兒,他悶悶地想,那麼又為何要讓男人充滿慾望?“貝里席大人,你對勞勃的私生子女所知多少?” “這個嘛,從最簡單的說起,他生得比你多。” “多多少?” 小指頭聳肩,雨珠立刻彙整合小溪從他斗篷背後流下。“有關係嗎?反正只要睡過的女人夠多,總有人會送你大禮,而國王陛下在這方面可從不吝嗇。我知道他公開承認的那個風息堡男孩,那是在史坦尼斯大人結婚當晚搞上的。他沒法不認,孩子的母親是佛羅倫家的人,賽麗絲夫人的堂妹,她本人又是她的侍女之一。藍禮說勞勃在當晚宴會進行途中把那女孩抱上樓,在史坦尼斯和新娘跳舞的時候就在他們婚床上開了她的苞。史坦尼斯大人似乎認為這是他太太孃家名譽的大汙點,所以等男孩一出生,便把他裝船送到藍禮那邊去了。”他斜眼看看奈德。“我還聽說三年前勞勃去西境參加泰溫大人的比武大會時,跟凱巖城一個女侍生了對雙胞胎。瑟曦派人把孩子殺了,孩子的娘則賣給路過的奴隸販子。自家後院出這種事,蘭尼斯特家哪受得了。” 奈德•史塔克聽了不禁皺眉,王國各大家族都有類似的難聽傳聞。 他相信瑟曦•蘭尼斯特幹得出這種事……但國王會袖手旁觀,任她胡來嗎?他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勞勃不會,可話說回來,他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勞勃,也不像如今這般善於對自己不想知道的事裝聾作啞。“瓊恩•艾林為什麼突然對國王的庶出子女產生了興趣?” 渾身溼透的矮個子聳聳肩。“他是御前首相,想必勞勃要他代為照顧吧。” 奈德被雨淋溼到骨子裡去,他的心整個涼了。“一定不止這樣,否則幹嗎殺他?” 小指頭甩開頭髮上的雨珠,笑道:“原來如此。想必是因為艾林大人知道國王陛下把一堆妓女和漁姑肚子搞大的底細,不得已只好將他滅口。這也難怪,若讓這種人活下去,下次他就要說太陽從東邊出來囉。” 奈德•史塔克想不出如何回答,只有皺眉。這麼多年來,他發現自己頭一遭回憶起雷加•坦格利安。他很好奇雷加是否也常光顧妓院,不知為什麼,他相信沒有。 雨勢轉大,刺痛他的雙眼,轟然敲打地面。黑色的濁流從丘陵往下傾瀉,這時喬裡喊道:“老爺!”他嘶啞的聲音裡帶著警覺。轉眼間,街道上滿滿的都是兵士。 奈德瞥見他們皮衣外罩著環甲、鐵手套和護膝,戴著金獅修飾的鋼盔,被雨浸溼的披風緊緊貼在背上。他無暇細數,但起碼有十個,排成一列,徒步擋住去路,手持長劍和鐵槍。“後面!”他聽見韋爾大喊,他調轉馬頭,發現後面有更多人,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喬裡的劍錚地一聲出鞘。“擋路者死!” “狼在叫了。”對方的領隊說。奈德可以看見雨水流下他的臉龐。“可惜是小小一群。” 小指頭小心翼翼地策馬向前。“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國王的首相。”

“國王的前任首相。”泥濘模糊了棗紅駿馬的蹄聲,面前計程車兵分成兩列,金盔金甲的蘭尼斯特雄獅桀驁不馴地吼道。“至於現在嘛,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算老幾。” “蘭尼斯特,你瘋了不成?”小指頭道,“快讓我們過去,我們該回城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奈德平靜地說。 詹姆•蘭尼斯特微笑道:“此話不假。我在找我老弟。史塔克大人, 您還記得我弟弟吧,是不是?我們到臨冬城去的時候,他還跟我們一道呢。金頭髮,大小眼,舌頭利,個子矮。” “我記得非常清楚。”奈德回答。 “他似乎在半路上碰到點麻煩。家父為此甚感焦慮。您該不會又正巧知道誰想對我弟弟不利吧,是不是?” “令弟乃是在我的命令下遭到逮捕,以為其罪行負責。” 小指頭沮喪地呻吟道:“兩位大人——” 詹姆爵士自鞘裡拔出長劍,踢馬向前。“拔劍罷,奈德大人。雖然我恨不得像殺伊里斯那樣宰了你,但我寧願你死的時候手裡拿著武器。”他冰冷而輕蔑地看了小指頭一眼。“貝里席大人,若你不想身上的漂亮衣服沾上血跡,我建議你儘快離開。” 小指頭無須催促。“我這就去找都城守衛隊。”他向奈德保證。蘭尼斯特家計程車兵向外站開,之後又覆成包圍陣形。小指頭一踢馬肚,騎著母馬消失在街角。 奈德的手下也拔出了武器,但他們是三對二十。附近居民在門窗後暗中觀望,無人打算干涉。他的部下都騎馬,而蘭尼斯特家的人除了詹姆都是徒步。衝鋒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但奈德•史塔克認為還有更保險、更安全的策略。“你殺了我,”他警告“弒君者”。“凱特琳手中的提利昂也性命難保。”

詹姆•蘭尼斯特用那把曾啜飲末代龍王鮮血的鍍金寶劍戳戳奈德胸膛。“她會嗎?奔流城高貴的凱特琳•徒利謀害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質?我看……她不會。”他嘆口氣,“但我可不想拿我弟弟的性命來跟一個女人的榮譽感作賭。”詹姆將黃金寶劍回鞘。“這樣看來,我只好讓你跑去跟勞勃告狀,說我是如何欺負你了。我很懷疑他會不會理你!”詹姆伸手把溼發往後一撥,調轉馬頭。當他騎馬經過那排武士時,他回頭瞄了隊長一眼。“崔格,不許傷害史塔克大人。” “遵命,大人。” “可是……也不能讓他平白逃過一劫,所以呢,”——穿過夜色和大雨,他依稀看到詹姆的微笑——“把他手下給我全宰了。” “不!”奈德•史塔克尖叫著抓起他的劍。他聽見韋爾大聲喊叫,詹姆早已快馬加鞭揚長而去。敵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奈德踩翻一人,揮劍朝著周圍紛紛避開、幽靈般的紅披風猛砍。喬裡一夾馬肚往前衝,精鋼打造的馬蹄鐵正好踢中一名士兵的臉,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喀啦響。 第二個人避了開來,剎那間喬裡似乎自由了。那邊韋爾大聲咒罵,被他們硬是從垂死的馬背上拖下去,劍如雨下。奈德策馬朝他飛奔而去,一劍砍中崔格的頭盔,衝力震得他咬緊牙關。崔格踉蹌著跪下,盔頂的獅子裂成兩半,血汩汩地流下臉龐。海華正揮砍著幾隻抓住他腰帶的手, 卻被一支長槍刺穿了肚腹。只見喬裡回頭衝入殺陣,長劍挑起一陣腥風血雨。“不要過來!”奈德高喊,“喬裡,快走!”奈德的坐騎滑了一跤, 轟隆隆摔進爛泥堆裡。他只覺一陣刺眼的劇痛,以及嘴裡的血腥。 他看見他們砍斷喬裡坐騎的腿,把他拖在地上,圍上去劍起劍落。 奈德的馬蹣跚著站起來,他也試圖起身,卻無力地倒下,極力忍住方才沒有尖叫出聲。他看見戳穿小腿的碎骨。那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看到的東西。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當奈德•史塔克公爵再度睜眼時,身邊只剩死人。他的坐騎靠了過來,聞到濃厚的血腥味,便又拔腿跑開。奈德拖著身子爬過泥濘,腿部傳來的劇痛疼得他咬緊牙關。他爬啊爬,彷彿花了好多年。一張張臉從透著燭光的窗戶邊探出來,居民漸漸從小巷和房屋內走出,但沒有人伸出援手。

當小指頭和都城守衛隊找到他時,他坐在街上,懷中抱著喬裡•凱索的屍體。 金袍衛士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擔架。回城堡的路上奈德痛得睜不開眼,幾度失去意識。他記得在灰濛濛的晨光之中,紅堡聳立在面前。大雨把原本粉白的石造城牆染成一片血紅。 隨後,派席爾大學士突然出現在身邊,手拿杯子,輕聲說:“大人,把這喝了。來,這是罌粟花奶,可以為您止痛。”他記得自己喝了下去,接著派席爾吩咐某人把葡萄酒煮沸,再拿條幹淨毛巾。之後,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丹妮莉絲維斯•多斯拉克的“馬門”乃是兩匹巨大的青銅駿馬,後足站立,前腳高躍,四蹄相會於離路面百餘尺的高空,形成一個尖頂圓弧。 丹妮實在不瞭解,這座城既無圍牆,何需城門?……猶有甚者,她舉目所及居然沒有半棟建築。然而馬門依舊矗立在此,碩大無比,美麗逼人,兩匹大馬為遠方紫色山巒的風景加上了邊框。卓戈卡奧領著卡拉薩從它們的馬蹄下經過,沿著諸神大道繼續前行,血盟衛們緊隨左右, 青銅駿馬則在碧波盪漾的草原上灑下迆長的影子。 丹妮騎著銀馬跟隨在後,護送她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和再度騎上馬的哥哥韋賽里斯。自那天在草原上發生事故,她讓他走路回卡拉薩後,多斯拉克人便語帶譏諷地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雷馬爾卡奧,意思是“酸腿國王”。次日卓戈卡奧提議讓他搭乘馬車,韋賽里斯答應下來。 倔強又無知的他,卻不知這正是對他的嘲弄,因為只有太監、殘廢、孕婦和老弱幼孺才搭馬車。為此他又得了個新譯名拉迦特卡奧,意思是“馬車國王”。哥哥竟還以為卡奧是因為丹妮犯了錯,想借此向他賠禮。她特別懇求喬拉爵士別告訴他真相,以免他受辱。騎士回說作國王就是要能忍受些許侮辱……但他還是聽了她的話。如今丹妮可是再三哀求,又用盡多莉亞教的床上功夫,才讓卓戈收回成命,允許韋賽里斯重新和他們一起走在隊伍前端。 “城區究竟在哪兒?”他們從青銅拱門下穿過時,她忍不住問。放眼望去,四下沒有建築物,沒有人煙,只有草原和道路,兩旁擺滿了千百年來多斯拉克人由各地搜刮來的古老掠獲。

“前面,”喬拉爵士回答,“就在山腳下。”

過了馬門,搶竊而來的各方諸神和列位英雄凜然站立道路左右。丹妮騎著小銀馬經過若干曾被衰亡城市敬拜過、如今早被遺忘的神祉,它們有的還朝天揮舞手中的閃電。眾多國王的石雕坐在王位上,冷冷地俯視她,他們的面容已被風雨侵蝕,連名字也失落於時間的迷霧中。身軀苗條的少女在大理石基座上跳舞,身上僅有花朵蔽體,她們拿著碎裂的瓶罐,倒出的也只有空氣。站在道路兩邊的青草地上的還有各種怪物: 眼鑲珠寶的黑鐵龍,猙獰咆哮的獅鷲獸,舉尾欲刺的獅身蠍尾獸,以及其他不知名的怪獸。有些雕像可愛得教她透不過氣,卻也有些極度畸形可怖,令她不敢再看雕像。後者照喬拉爵士說,大半來自亞夏彼方的陰影之地。 “好多雕像啊,”小銀馬一邊緩步向前,她一邊說,“是從好多地方來的。” 韋賽里斯可不怎麼感興趣。“全是些毀滅的城市留下來的垃圾。”他冷笑道。他這句話是特別用通用語說的,因為沒幾個多斯拉克人聽得懂,然而丹妮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看自己卡斯的人,以確定沒人聽見。他倒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這些野蠻人只懂得竊取文明人現成的建築……還有殺人。”他笑道,“但他們也真是會殺人,否則我找他們幹嗎?” “他們現在也是我的族人,”丹妮說,“哥哥,你就別再叫他們野蠻人了吧。” “真龍傳人愛說什麼就說什麼。”韋賽里斯道……依然是用通用語。 他回頭瞄了一眼騎在後面的阿戈和拉卡洛,給了他們一個嘲弄的微笑。“你瞧,這些野蠻人沒腦袋,聽不懂文明人的話。”路邊矗立著一座爬滿青苔的巨石柱,足有五十尺高。韋賽里斯百無聊賴地看著石柱,“我們到底還要在這些廢墟里待多久,卓戈才會給我軍隊?我等得不耐煩了。” “公主殿下必須先晉見多希卡林……” “見幾個老太婆,我知道。”哥哥插話,“照你所說,之後還要演場鬧劇,預言她肚裡的小東西。這與我何干?我受夠了天天吃馬肉,還有這些野蠻人的臭味。”他就著自己寬大的衣袖聞了聞,他習慣在袖子裡縫個香袋,但作用非常有限,因為外衣本身又髒又臭。韋賽里斯當初從潘託斯穿出來的絲衣毛衣,早已在長途跋涉中沾滿泥漬,並因汗水而腐爛了。 喬拉•莫爾蒙爵士道:“陛下,城西市集裡的東西應該合您胃口。自由貿易城邦的生意人在那裡做買賣,甚至會有七國的商販來此。至於卡奧,相信他會挑適當的時機履行承諾。” “他最好動作快點。”韋賽里斯冷冷地說,“他答應給我一頂王冠, 我可是打定主意非拿到手不可,誰也別想拿真龍尋開心。”這時他瞥見一尊形似女人,有著六個乳房和一個貂頭的猥褻雕像,便騎馬過去看個仔細。 丹妮鬆了口氣,心裡卻依舊不安。“我衷心期望我的日和星不會讓他久等。”哥哥離開聽力範圍後,她這麼告訴喬拉爵士。 騎士懷疑地望著韋賽里斯的背影。“您哥哥應該留在潘託斯等待時機,卡拉薩里不適合他待,伊利里歐也告誡過他。” “一旦得到那一萬精兵,他就會離開。我夫君承諾要給他一頂黃金王冠。” 喬拉爵士咕噥道:“卡麗熙,我知道,可是……多斯拉克人的行事作風與我們西方人不同。我跟他說過幾次,伊利里歐也談過,但您哥哥不聽。馬王並非生意人,韋賽里斯認為他把您賣了,現在想要收賬,然而卓戈卡奧將您視為他的禮物,他會以禮回贈韋賽里斯……只不過什麼時候送取決於他。您不能主動開口問他要禮物,對卡奧不能這樣。開口跟卡奧要任何東西都是行不通的。” “可叫他這樣乾等卻也不對。”丹妮不知自己為何要為哥哥辯護,總之她開了口。“韋賽里斯說有了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他就可以橫掃七國全境。”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給韋賽里斯一萬把掃把,他也沒法把一座馬廄打掃乾淨。” 對他的輕蔑口吻,丹妮實在是不能佯作吃驚。“那……那如果不是韋賽里斯呢?”她問,“如果換個人?換個更強的人領軍呢?多斯拉克人果真能征服七國嗎?” 他們繼續沿著諸神大道走下去,喬拉爵士陷入了沉思。“當初剛遭放逐,我也把多斯拉克人視為衣不蔽體、跟他們的馬同樣野性難馴的化外蠻子。公主殿下,若那時候您問起我這個問題,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您只需一千名訓練有素的騎士,便足以使上百倍的多斯拉克人抱頭鼠竄。” “現在呢?” “現在的話,”騎士道,“我不敢確定。他們的馬術勝過任何騎士, 天不怕地不怕,弓箭的射程也遠超過我們。七國的弓箭手多半徒步,躲在盾牌圍成的牆壁或是削尖的木樁做成的工事後面。多斯拉克人卻是騎馬射箭,無論衝鋒撤退都行動自如。公主殿下,他們非常危險……而他們的數量也同樣驚人。您夫君大人的卡拉薩足足擁有四萬騎馬戰士。” “四萬人真的很多?” “當年您哥哥雷加,便是帶著這麼多人到三叉戟河作戰,”喬拉爵士說,“但其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是騎士,其餘都是流浪騎手、弓箭手, 以及拿槍矛的步兵。雷加一死,很多人便丟下武器,逃離戰場。面對四萬名嗜血哮吼武士的決死衝鋒,你覺得這樣的烏合之眾能支撐多久?置身箭如雨下的殺戮戰場,身穿硬皮革和鎖子甲,又能有多大效用?” “撐不久,”她說,“也沒什麼用。” 他點點頭。“可是公主殿下,容我提醒您,只要諸神賜予七國的領主一點點腦子,他們就不至於淪落到那種地步。草原的騎馬戰士對圍城完全不在行,能不能攻下七國裡最弱的城堡,我都很懷疑。但若是勞勃 •拜拉席恩愚蠢到跟他們正面決戰……”

“他是這樣的人嗎?”丹妮問:“我的意思是,他愚蠢嗎?” 喬拉爵士沉吟片刻。“勞勃應該生為多斯拉克人才對。”最後他開口說,“您的卡奧會告訴您,只有懦夫才會躲在城牆後面,不敢與敵人當面對決,對這種說法,‘篡奪者’絕對會拍手贊成。他這個人驍勇善戰……照他的個性,的確會衝動地在開闊地和多斯拉克大軍決一死戰。 但他身邊有很多人,哈,這些人就像伴奏的笛手,而他們決不會如此行事,比如他弟弟史坦尼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奈德•史塔克……”他啐了口唾沫。 “你好像很討厭這個史塔克公爵。”丹妮道。 “他奪走了我深愛的一切,只為了區區幾個偷獵人渣和他寶貴的榮譽。”喬拉爵士苦澀地說。從他的口氣,丹妮聽得出回憶依舊折磨著他。但他隨即轉變話題。“您看,”他指給她瞧,“這就是維斯•多斯拉克,馬王之城。” 卓戈卡奧和他的血盟衛領著大隊人馬穿過絡繹熙攘的城西市集,沿著寬闊的大道行進。丹妮騎著銀馬,緊隨在旁,睜大眼睛看著周遭的奇異風光。維斯•多斯拉克既是她生平所見最大的城市,卻也稱得上是最小的一座。依她判斷,這座城佔地面積大概有十個潘託斯那麼大,既無城牆亦無邊際,飽經風沙吹拂的寬廣街道上鋪著青草和泥土,野花則如地毯般覆蓋其上。在西方的自由貿易城邦,塔樓、豪宅、房舍、橋樑、 店鋪和廳堂統統擁擠一塊,而維斯•多斯拉克卻是慵懶地延展四方,沐浴在暖陽下,顯得古老、傲慢而空虛。 就連各種建築,在她眼裡也顯得古怪。她看到雕滿花紋的石頭營帳,如城堡般大的草織宅邸,搖搖欲墜的木造樓塔,大理石砌的階狀金字塔,以及屋頂開敞、直面天際的木材殿堂。有些宮殿更以荊棘籬笆來取代圍牆。“它們長得通通都不一樣。”她說。 “您哥哥說得倒也沒錯,”喬拉爵士坦承,“多斯拉克人的確不事建築。一千年前,他們所謂的蓋房子,便是在地上挖個大坑,然後鋪上草織屋頂。您在這裡看到的建築,都是他們從別處擄來的奴隸蓋的。不用說,那些奴隸自然是依照各地的風土民情去修築了。”

廳堂看起來大都荒廢已久,即便最大的那幾間也不例外。“住在這裡的人都到哪兒去了?”丹妮問。印象中,市集裡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小孩和高聲吆喝的成年人,但在這裡,她只看到幾個辦事的太監。 “定居在聖城的,只有多希卡林的老婦,以及侍候她們的奴隸和僕人。”喬拉爵士回答,“然而維斯•多斯拉克佔地廣大,就算所有的卡奧都帶著他們的卡拉薩迴歸聖母山,這裡也容納得下。女祭司曾經預言這樣的一天終將來臨,所以維斯•多斯拉克必須做好迎接所有孩子的準備。” 隊伍接近城東市集時,卓戈卡奧總算下令停步。從夷地、亞夏、陰影之地及玉海沿岸來的商隊,都在這裡做買賣,巍峨的聖母山高聳於頭頂。丹妮憶起伊利里歐總督的女奴曾說,卓戈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和銀子打造的門扉,不禁莞爾一笑。這座“宮殿”乃是個深邃的木造飯廳,粗木建成的牆壁高達四十尺,屋頂是一塊絲織大帷幕,掛起可擋霎時風雨,收下能迎無盡長空。廳堂周圍,高籬環繞,還有青草茂盛的寬闊馬場、火坑,以及數以百計的圓頂土屋——它們自地面突起,雜草覆蓋其上,遠看仿如小丘。 為了迎接卓戈卡奧,大隊奴隸已在前等候。每個人下馬後,便解開腰際的亞拉克彎刀,以及隨身攜帶的其他武器,交給旁邊的奴隸,連卓戈卡奧也不例外。喬拉爵士事前曾解釋道: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裡禁止攜帶武器,也不能傷害其他自由人。在聖母山的注視下,即便正在交戰的卡拉薩,也會暫時捐棄成見,共飲蜜酒作樂。根據多希卡林女祭司的律令,在這個地方,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是血脈同源,屬於同一個卡拉薩,同一個族群。 伊麗和姬琪扶丹妮下馬時,科霍羅過來找她。他是個矮胖的禿子, 生了個鷹鉤鼻,滿嘴碎牙。二十年前,有人意圖綁架卓戈,賣給他父親的敵人,科霍羅從傭兵手中救出了當時還年輕的卡拉喀[1],牙齒卻因此被一個釘頭錘打得稀爛。卓戈三個血盟衛中,數科霍羅最為年長。從她夫君誕生那天起,他的性命便與卓戈緊緊相連。 每位卡奧都有自己的血盟衛。丹妮從前以為他們就是多斯拉克人中的御林鐵衛,誓死保衛主人,但她隨後發現不只這樣。姬琪告訴她血盟衛不只是侍衛,他們更是卡奧的手足兄弟,他的影子,他最剽悍的朋友。卓戈與他們互以“吾血之血”相稱,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共享同一生命。依照馬王們的古老傳統,卡奧若死,血盟衛亦須隨行,以陪伴他走過夜晚的國度。若卡奧死於敵人之手,則他們須先為其復仇,然後欣喜地自殺殉葬。姬琪說,在某些卡拉薩里,血盟衛不僅同飲卡奧之酒, 更居其營帳,甚至享其妻妾,惟有卡奧的馬絕對不碰,因為每個人的坐騎只能屬於個人。 丹妮莉絲很慶幸卓戈卡奧沒有遵循這些古老習俗,她可不想被多人共享。老科霍羅待她還算親切,其他人卻讓她害怕。哈戈身形巨大,沉默寡言,時常凶神惡煞地瞪著她,彷彿忘記了她的身份。柯索則眼神冷酷,雙手靈活,性喜傷人。每回他碰過多莉亞,總會在她的白嫩肌膚上留下瘀傷,有時還會讓伊麗在夜裡偷偷啜泣,連他的馬兒好像也怕他。 但他們和卓戈生死與共,所以丹妮莉絲除了接納他們,別無選擇。有時候,她反倒希望自己父親當年身邊也有這種人保護。歌謠裡白衣白甲的御林鐵衛,總是高貴、英勇而真誠,但伊里斯王卻死在其中一位鐵衛手裡。如今人們稱那個英俊的男孩為“弒君者”。至於“無畏的”巴利斯坦爵士,則投效篡奪者麾下。她不禁暗忖,七國的人是否都如此虛偽。待她的兒子坐上鐵王座,她一定要讓他也有自己的血盟衛,保護他免遭御林鐵衛的詭計迫害。 “卡麗熙,”科霍羅用多斯拉克語說,“吾血之血卓戈命令我通知您,今晚他必須登上聖母山,為他的平安歸來向諸神獻祭。” 丹妮知道惟有男人才能踏上聖母山,卡奧的血盟衛會和他同去,並在翌日清晨歸返。“請告訴我的日和星,說我作夢都念著他,並且焦急地盼他回來。”她滿懷感激地答道。事實上,隨著胎兒日漸長大,丹妮越來越容易疲累,能休息一晚再好不過。她懷孕一事似乎益發點燃卓戈的慾火,近來他的臨幸總讓她筋疲力盡。 多莉亞領她走到為她和卡奧所準備的空心土丘。內裡陰涼昏暗,如同一座泥土搭成的帳篷。“姬琪,請幫我準備沐浴。”她想洗去旅途風塵,好好浸一浸痠疼的骨頭。她很高興他們將在此停留一段時日,這樣她就無須每天一大早便爬上小銀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