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直,洪亮的嗓音更足以傳遍戰場的每個角落。“阿斯塔波不過是開胃菜,”他叫道,“彌林才是盛宴。”傭兵們歇斯底里地吶喊叫好,他們的長槍上瑟瑟飛舞著淡藍色絲綢三角旗,而在最高點飛揚的是風吹團的標志——藍白相間的燕尾旗。 三個多恩人跟著同伴們一起喝彩,保持沉默勢必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但當風吹團沿海岸大道、緊跟在血鬍子的貓之團後面開拔北上後, 青蛙來到多恩的傑羅德身邊。“得趕快行動,”他用維斯特洛通用語說。 團裡沒幾個維斯特洛人,而且此刻都不在左近,“得趕快找機會逃。” “別在這兒討論,”蓋里斯裝出在跟他開玩笑的樣子,“晚上紮營後再談。” 走古吉斯卡利海岸大道的話,從阿斯塔波到淵凱約有一百里格,從淵凱到彌林又有五十里格。傭兵團有馬,急行軍六天就能到淵凱,按通常行軍速度也只需八天;老吉斯派的幾個軍團由於是步行,要多花一半的時間;至於淵凱的奴兵……“有那樣的將軍當頭兒,他們真該慶幸沒被直接帶進海里。”扁豆評論。 淵凱人裡的將軍可不少,其中一位名叫亞克哈茲•佐•亞扎克的老英雄被委任為大元帥。不過風吹團的團員們都沒見過此人的真面目,他總待在一架由四十個奴隸擔著的大轎子裡。 大元帥手下的將領大家倒是見過,淵凱貴族就跟蟑螂一樣繁多。他們中一半的人不是叫格哈茲旦,就是叫格拉茲旦、馬茲達罕或格拉扎克 ——要把這些相似的吉斯卡利名一一區分開實在太難為傭兵們,所以在團裡他們也都一一有了外號。 最出名的是黃鯨魚。這個超級大胖子,總是穿帶金流蘇的黃絲託卡長袍,他胖得沒人幫助就站不起來,甚至控制不住排洩,所以身上永遠有股尿騷味,無論抹多濃的香水都無法掩蓋。傳說他是淵凱首富,愛好收羅各種畸形怪胎,他的怪胎奴隸包括一位生了山羊蹄子山羊腿的男孩、一位長鬍子的女子、一位從瑪塔里斯搞來的雙頭怪及一位夜裡為他暖床的雙性人。“那傢伙可神奇咧,既有那話兒又有那洞喲,”稻草迪克說得眉飛色舞,“前些年黃鯨魚還養了個巨人,觀賞巨人幹奴隸女孩是他的餘興節目。現在巨人死了,聽說他願意付一大袋金子買個新的。” 第二齣名的是女將軍。她騎坐在一匹紅鬢毛的白駿馬上,指揮著一百名魁梧的奴兵。這些奴兵都很年輕,是女將軍親自培育和訓練出來的。他們身材精瘦、肌肉強健,除了裹腰布、黃披風和刻有春宮圖的青銅長盾之外別無長物。他們的主人年紀不滿十六歲,卻得意洋洋地自命為淵凱的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小鴿子其實比通常意義上的侏儒要高一些,青天白日下大家都可以把他跟後者區分開。可惜他偏要像巨人一樣大搖大擺地走路,邁開肥胖的短腿,挺起圓滾滾的胸脯,雪上加霜的是,他麾下計程車兵是風吹團的傭兵們見過最高的人,連其中的矮子都有七尺高,高的接近八尺。箇中原因是這幫人本已長臉長腿,裝飾華麗的盔甲上還綁了高蹺,好讓他們站得更高。他們身穿粉色琺琅鱗甲,頭戴細盔,盔上飾有尖銳的鐵製鳥嘴和隨風搖擺的粉色羽冠。他們的後臀上各掛了一把長曲劍,手上各握著一柄與他們等高的長矛,長矛兩端都有樹葉形狀的利刃。 “小鴿子配種繁殖出這窩大鴿子。”稻草迪克告訴大家,“他從世界各地收購高個奴隸,並讓他們交配,生出的高個子後代編入這支‘蒼鷺軍’。他的理想是有朝一日能省掉高蹺。” “不如放刑臺上把人拉長得了。”大人物沒好氣地建議。 蓋里斯•丁瓦特笑道:“好可怕喲,粉甲粉毛的高蹺戰士,有比這更可怕的嗎?他們來追我的話,我怕是會笑得尿褲子。” “都說蒼鷺是有王家風範的動物。”老骨頭比爾說。 “單腿站立吃青蛙就叫王家風範?” “蒼鷺的膽子可小了。”大人物語帶不屑地插嘴,“有回我跟丁克和克萊圖斯去打獵,在淺灘裡發現一群蒼鷺在飽餐蝌蚪、小魚之類的。
啊,看著是挺威風,可一見獵鷹掠過,它們嚇得好像碰上了龍,紛紛倉皇逃命,動靜之大,搞得我的馬把我掀了下來。克萊圖斯搭箭射下來一只,嚐起來像鴨子,但油脂太少不好吃。” 不過小鴿子和他的蒼鷺軍比起被傭兵團稱為叮噹大人的傻瓜三兄弟來,又成了小巫見大巫。淵凱的奴兵上次對陣龍女王的無垢者時潰不成軍,於是叮噹大人們煞費苦心想出應對之策:把奴兵十人一組用鐵鏈栓起來,手腕連手腕,腳踝連腳踝。“這幫可憐蟲要不一起跑,要不一個也跑不掉,”“稻草”迪克呵呵笑著描述,“即便一起跑,也跑不了多快。” “這幫渾人走得也慢,”扁豆抱怨,“十里格外就能聽見鐵鏈聲。” 這只是一長串滑稽的淵凱將領的代表,除之還有搖屁股大將、爛醉征服者、獸舍掌管、布丁臉、兔子、戰車手和香水英雄等人。有的只帶了二十個兵,有的卻帶了兩百甚至兩千人,都是他們自己裝備訓練的奴兵。這些人個個家財萬貫、狂妄無比,統統自封為將軍,除了亞克哈茲 •佐•亞扎克誰也不服。他們瞧不起傭兵,自己卻為行軍路上誰先誰後的問題吵個不停。 這會兒風吹團才行軍三里,淵凱軍就被拋開二里半。“一群惹人厭的尿黃傻瓜,”扁豆咒道,“他們甚至想不明白暴鴉團和次子團為啥會倒向龍女王。” “依他們的腦子,當然覺得就是錢啦,”書本說,“否則幹嗎付我們這麼多?” “金錢固然妙,保命更重要。”扁豆道,“在阿斯塔波,我們已跟跛子跳過一回舞。等到在戰場上面對無垢者,難道還要再跳一次?” “我們在阿斯塔波跟無垢者交手了。”大人物指出。 “但沒跟‘真正的’無垢者打過。拿屠夫的切肉刀割掉男孩的蛋蛋、再遞給他一頂尖刺盔並不能讓男孩搖身一變成為無垢者。真正的無垢者是龍女王麾下的成品,他們是不會因為你放了個屁就落荒而逃的。”
“除了他們,還有龍。”稻草迪克邊說邊掃視天空,彷彿一提起龍, 就可能引發飛來橫禍。“孩子們,都把劍磨利點,真正的戰鬥在等著我們。” 真正的戰鬥,青蛙邊想邊反胃。阿斯塔波城下的戰鬥對他來說夠真實了,雖然其他傭兵覺得不帶勁。“這叫屠殺,不叫戰鬥。”戰後,有人聽見戰士詩人丹佐•德漢如此斷言。丹佐是風吹團裡的隊長,身經百戰,而青蛙只在訓練場和比武場上打過,所以他覺得老兵的說法應該是正確的吧。 至少一開始像是真正的戰鬥。他還記得黎明時分被大人物踢醒後, 那種渾身緊繃的感覺。“快穿盔甲,懶蟲,”大人物籠罩在他身前,大吼大叫,“屠夫國王帶兵殺出城了。快起來,除非你想當他案板上的肉!” “屠夫國王死了。”青蛙抵抗著睡意。他們從古瓦蘭提斯乘船到此, 剛下船聽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屠夫國王的死訊。又一個叫克萊昂的人接任國王,但其在位十分短暫。如今阿斯塔波由一名妓女和一個瘋狂的理發師分治,他們的支持者在街上混戰。 “也許他們散播假訊息,”大人物回答,“也許又一位屠夫當了國王,也說不定就是頭一個屠夫從墳墓裡尖叫著復活、要拿淵凱人開刀咧。少他媽廢話,青蛙,快穿盔甲!”帳篷裡一共睡了十名傭兵,他們都迅速起身,匆忙穿好馬褲和靴子,把長鎖甲當頭套下,繫牢胸甲,綁緊護脛和護臂,最後拿起頭盔、盾牌和劍帶。跟往常一樣,蓋里斯頭一個穿戴整齊,阿奇次之,然後他倆一起幫助昆廷。 三百碼外,阿斯塔波新造的無垢者們自城門蜂擁而出,在開裂的紅磚城牆下排好陣型,曙光閃爍在他們的尖刺青銅盔和長矛矛尖上。 三個多恩人離開帳篷,飛快地朝拴馬的地方跑去。要開戰了。自會走路起,昆廷就一直在學習如何使用長矛、利劍和盾牌,但此刻他腦海忽然一片空白。戰士,請讓我勇敢起來,青蛙祈禱。遠方戰鼓擂響:咚咚咚咚咚咚。大人物給他指出屠夫國王的所在。只見那人十分高大,穿一身青銅鱗甲直挺挺地騎在一匹披甲戰馬上,晨光照耀下顯得勇不可當。戰鬥開始前,蓋里斯悄然騎到他身旁,“不管發生什麼,跟緊阿奇。一定要記得,你是我們中唯一能娶到那女孩、完成任務的人。”話音剛落,阿斯塔波人便開始進軍。 不管死活,總之屠夫國王打了賢主大人們一個措手不及。當無垢者挺起長矛向前推進時,淵凱將領們還在慌慌張張地扣託卡長袍,忙亂集結手下訓練不佳的奴兵。若非盟軍和被他們鄙視的傭兵出力,淵凱人當天必遭慘敗——眼見情況危急,風吹團和貓之團在幾分鐘之內悉數上馬,轟隆隆地朝阿斯塔波人的側翼發起衝鋒;新吉斯人的一個軍團從營地另一頭穿過淵凱人的陣地緊急趕到,頂住無垢者,與他們短兵相接。 剩下的就是屠殺,屠夫國王把刀拿反了方向。卡戈單刀直入,騎著胯下那匹大馬,從國王身邊的保鏢中衝殺過去,用那柄瓦雷利亞鋼製的亞拉克彎刀,將偉大的克萊昂從肩膀到屁股一刀劈成兩半。青蛙沒有親眼見證這一壯舉,但目擊者都說克萊昂的青銅甲像絲綢一樣被輕易切開,冒出令人窒息的惡臭和無數蠕動的蛆蟲。克萊昂終究是死了,卻又被絕望的阿斯塔波人從墳墓裡挖出來,塞進盔甲,綁在馬上,以為新組建的無垢者部隊增添信心。 當克萊昂的屍體倒下時,所謂的“無垢者”果然士氣崩潰,拋下長矛和盾牌,掉頭逃跑,然而阿斯塔波的城門卻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青蛙參與了隨之而來的無情屠戮。風吹團一路踏過恐慌的太監們,他緊跟在大人物的馬屁股後面,左劈右砍。他們的楔形縱隊猶如鋒利的矛尖直接穿透了敵陣,到另一邊襤衣親王又重新整隊,組織第二次衝殺。直到這第二次衝鋒時,青蛙方才平復心情,好好瞧了瞧那些尖刺青銅盔下的臉。他意識到絕大多數敵人都沒他大。不過是些哭喊著媽媽的小男生, 他心裡這麼想,手上卻殺人不停。離開戰場時,他劍上沾滿了鮮血,胳膊痠痛得抬不起來。 這不算是真正的戰鬥,他提醒自己,真正的戰鬥很快就要到來。而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逃營,否則就會站在錯誤的一邊參戰。 當晚,風吹團在奴隸灣海邊安營紮寨。青蛙抽到頭一班守夜的籤, 被派去看守馬匹。日落後不久,蓋里斯來找他,半輪月亮映照在海面上。
“你該把大人物也叫來。”昆廷說。 “他跟老骨頭比爾耍得正歡,怕是今天就要輸光銀子了咧。”蓋里斯笑道,“別管他,他會照我們安排的去做,雖然他不見得喜歡。” “我也不喜歡。”昆廷深感不安。在人滿為患的船上承受風浪顛簸, 吃爬滿象鼻蟲的硬麵包,喝黑漆漆的朗姆酒直到爛醉如泥,睡在發黴的稻草堆上鼻孔充斥著同伴的體臭……這些遭遇當他在瓦蘭提斯簽下合約、承諾為襤衣親王效命一年時已有心理準備。苦雖苦,卻是冒險生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告誡自己要堅持、忍耐。 但背叛卻是另一回事。淵凱人付錢僱他們從古瓦蘭提斯遠渡重洋過來、為黃磚之城而戰,現在這幾個多恩人卻要臨陣脫逃、做變色龍,這是對同伴們赤裸裸的背叛。加入風吹團昆廷縱是萬般無奈,但畢竟簽下了合約,又跟傭兵同伴們一起用餐、喝酒、戰鬥、分享故事——雖然對方的語言他大半不懂,而他一遍又一遍地講著編造的故事,作為去彌林的船票。 這個法子不太榮譽。早在商人之屋,蓋里斯就警告過他。 “丹妮莉絲可能正領軍南下,逼近淵凱城。”他們在馬匹間行走,昆廷說。 “不,”蓋里斯道,“這種可能性不大。類似謠言傳了不止一兩回。 阿斯塔波人信心滿滿地期待丹妮莉絲帶著她的龍來為他們解圍,結果她無動於衷。她現在也不會來。” “我們並不知道實情,至少無法確定。無論如何,我不能跟我的求愛物件交手,我們必須脫身。” “到淵凱城下再說。”蓋里斯比畫著周圍的丘陵地,“這是淵凱人的地盤,沒人會庇護三個逃營者。而淵凱以北是無主之地,行動方便得多。” 他說得沒錯,儘管如此,昆廷還是無法打消心中的疑惑。“大人物交了太多朋友,他明知我們早晚得開溜去見丹妮莉絲,但要他拋棄並肩作戰的戰友,一定很不樂意。如果我們等待太久,以至於在開戰前夜才動身的話,他是不會走的。這點你跟我一樣清楚。” “不論什麼時候動身,終究是逃營,”蓋里斯爭辯,“襤衣親王決不寬恕逃兵。他會派人追捕,到時候咱們就只能祈求七神保佑了。被抓住的話,幸運的結局是切掉一隻腳以防我們再逃營;倒黴的下場則是扔給‘美女’梅里絲料理。” 這個名字讓昆廷躊躇,他懼怕美女梅里絲。這個維斯特洛女人比他還高,差一拇指就到六尺。她幹傭兵幹了二十年,無論外表內心,哪裡還有半點美的跡象? 蓋里斯抓住他胳膊。“再等等。多等幾天。我們已經穿越半個世界,多忍耐幾里路又有什麼關係?等到了淵凱城北,機會會出現的。” “如你所說,”青蛙猶豫地答應……然而不知怎的,諸神這回聽見了他的祈禱,很快就把機會奉上。 那是兩天後的事。修夫•亨格福德騎馬來到他們的營火邊,叫道:“多恩人,團長召見。” “他找哪位?”蓋里斯問,“我們都是多恩人。” “那你們統統都去。”亨格福德素來一張苦臉,嘴裡沒好話。他殘了一隻手——作為曾經的軍團財務官,他被襤衣親王逮住中飽私囊,於是割掉三根手指,降為軍士。 怎麼回事?到目前為止,青蛙覺得團長連他們的存在都不清楚。不過亨格福德已打馬回頭,沒法多問了。他們只能叫上大人物,遵令前去大帳。“什麼都別承認,做好動手的準備。”昆廷叮囑同伴們。 “我隨時做好了準備。”大人物說。 當多恩人來到襤衣親王那頂巨大的厚帆布灰帳篷——他自詡這是他的帆布城堡——時,裡面已擠滿了人。昆廷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被召來的人都來自七大王國,或至少自稱擁有維斯特洛血統。都是流亡者或流亡者的子孫後代。據稻草迪克說,團裡共有六十個維斯特洛人,現下有二十多位就在這個帳篷裡,包括迪克自己、修夫•亨格福德、美女梅裡絲、金髮劉易斯•蘭斯特——他是團裡最好的弓箭手。 丹佐•德漢也在場,他身旁站著高大的卡戈。現在傭兵們改口叫他“屠屍手”卡戈,但不敢當面這麼叫,因為他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會操起那柄狠毒的黑色彎刀——世上有幾百柄瓦雷利亞長劍,但瓦雷利亞亞拉克彎刀卻屈指可數。 丹佐•德漢和卡戈並非維斯特洛人,但他倆是襤衣親王最信任的隊長,是親王的左膀右臂。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 開口的是襤衣親王本人。“亞克哈茲剛傳下軍令。”他講述道,“現在的情況是剩餘的阿斯塔波人不願在地洞裡多待了,畢竟城內除了屍體什麼也沒留下。他們成群結隊地湧出城,為數好幾百,或許好幾千,個個又餓又病。淵凱人當然不樂意讓這批人靠近黃磚之城,所以命我們前去處理,拉網搜捕,把他們趕回阿斯塔波或趕往北邊的彌林。如果龍女王願意接待,那敢情好,這幫人不但是多餘的嘴巴,其中還有一半染上了血瘟。” “淵凱比彌林近得多,”修夫•亨格福德指出,“他們不聽話怎麼辦, 大人?” “我不是要大家備好劍和槍麼,修夫?最好把弓箭也帶上。記得不可靠近染上瘟疫的人。我決定派出半數人馬去附近的丘陵地執行這個任務,這些人將分成五十個巡邏隊,每隊二十人。血鬍子接到了同樣的命令,貓之團也要參加。” 大夥兒面面相覷,有幾個人還低聲嘮叨了幾句。眼下風吹團和貓之團雖然都接受了淵凱的合約,但一年前他們還在爭議之地捉對廝殺,結下不少仇怨。貓之團團長血鬍子是個大嗓門的蠻漢,嗜殺成性,曾毫不掩飾地叫囂要幹掉“披一身破爛披風的糟老頭”。 “稻草”迪克清清喉嚨,“不好意思,大人,我注意到在這裡集合的人都來自七大王國。大人您的組團思想從不是將團員按血統或語言組合,這次為什麼要把我們安排成一隊呢?” “問得好。你們先向東騎行,深入丘陵地,再繞過淵凱城,直取彌林。路上如果遇見阿斯塔波人,趕往北邊或直接殺掉……這並非你們的使命,你們的使命是避開黃磚之城,去找龍女王的巡邏隊。次子團或暴鴉團都行。找到就加入他們。” “加入他們?”私生子歐森•石東爵士問,“您要我們當變色龍?” “是的。”襤衣親王回答。 昆廷•馬泰爾差點笑出聲。諸神真是太瘋狂了。 他身邊的維斯特洛人不安地扭著身子。有人直勾勾地盯著酒杯,好像能從中發掘答案。修夫•亨格福德皺起眉頭。“您覺得龍女王會收下我們……” “她會。” “……即便她收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是間諜?刺客?信使?您打算改旗易幟麼?” 卡戈怒目而視,“這得由親王殿下決定,亨格福德,你只需乖乖照辦。” “是,我是殿下忠誠的部屬。”亨格福德趕緊舉起只剩兩根指頭的手掌表示。 “咱們別兜圈子了。”戰士詩人丹佐•德漢開口,“淵凱人的狀況太糟糕,風吹團既然參戰,就一定要站在勝利者一邊。親王殿下的意思是多留條後路。” “梅里絲是你們的隊長,”襤衣親王宣佈,“她明白我的意圖……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大概更容易接受女人。”
昆廷回頭瞥了美女梅里絲一眼,剛好對上對方冷漠死寂的目光,不禁打了個哆嗦。這安排可不妙。 稻草迪克仍不信服,“那女孩不是傻瓜,不會就這麼輕信我們,即便我們帶上梅里絲。該死,最讓人不放心的就是梅里絲。我跟她幹過好多回,但一句知心話也沒說過喲。”他咧嘴而笑,帳篷裡卻沒有人跟著笑。美女梅里絲的表情則恐怖至極。 “你沒想明白,迪克。”襤衣親王說,“你們都是維斯特洛人,因此也都算是她的朋友。你們說她的家鄉話、敬拜她的神靈。至於動機嘛, 你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我手下吃了點虧。迪克,團裡沒有人捱過我那麼多鞭子,亮出你的背就是證明;修夫被我砍下三根指頭;梅里絲被半個團的人強暴過——不是我們這個團,但沒必要讓她知道;至於林地的威爾,你本身就是個壞透了的種;歐森爵士怪我不該派他兄弟去傷心領;路西法爵士耿耿於懷的是被卡戈搶走的奴隸女孩。” “他跟她上過床就該把她還給我,”路西法•朗抱怨,“他沒道理殺她。” “她長得醜,”卡戈說,“理由足夠了。” 襤衣親王毫不在意他們兩人。“維伯,你一心惦記著在維斯特洛失去的土地;蘭斯特,我殺了你心愛的男孩;至於三個多恩人,你們覺得上當受騙。我在瓦蘭提斯答應過豐厚的掠獲,結果在阿斯塔波大家沒搞到多少值錢傢什,其中我還賺了大頭。” “這話說得不差。”歐森爵士道。 “最好的謊言裡往往包含有許多真相,”襤衣親王續道,“你們每個人都有充足的理由背叛我。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知道傭兵都是反覆無常的,她麾下的次子團和暴鴉團以前也拿過淵凱人的錢,但當局勢不妙時,卻毫不猶豫地倒向她。” “我們何時動身?”劉易斯•蘭斯特問。
“立即出發。路上特別留心貓之團和長槍團,除了在這個帳篷裡的,沒有人知道你們逃營的真實目的。如果過早暴露行藏,你們會被當成逃營犯處斬足之刑,甚至被當成變色龍開膛破肚。” 三個多恩人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大帳。二十個操通用語的同伴,昆廷滿腹思量,想找個地方說悄悄話都難。 但大人物在他背上猛拍一掌:“真是天助多恩,讓我們踏上尋龍之旅吧。” [1]“達克”(Duck)意為鴨子。 [2]“達克菲”意為鴨子之地。 [3]“格里芬”意為獅鷲,指長翅膀的獅子。
冰與火之歌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任性的新娘蓋伯特•葛洛佛的學士送信來時,阿莎•葛雷喬伊正坐在蓋伯特•葛洛佛的長廳裡,喝著蓋伯特•葛洛佛的葡萄酒。 “夫人,”學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緊張,“荒冢屯來的鳥。”他像扔掉燙手山芋般把羊皮紙推給她,卷得緊緊的羊皮紙用凝固的粉蠟封住。 荒冢屯。阿莎試著回憶荒冢屯的領主。反正是個北方佬,非我族類。而這封蠟……恐怖堡的波頓家族打著帶血點的粉色戰旗,粉色封蠟只可能是他們的。 這是毒藥,她心想,我該燒了它。然而她捻碎封蠟,一小塊碎片飄落膝上。等她讀過幹掉的褐色文字,憂鬱的心情更晦暗了。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烏鴉從不帶來喜訊,深林堡接到的上一封信來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要她臣服。這次則更糟。“北方人奪取了卡林灣。” “波頓的私生子?”科爾在旁問。 “拉姆斯•波頓,自稱臨冬城伯爵。但這裡不只有他署名。”達斯丁伯爵夫人、賽文夫人,四名萊斯威爾,簽名旁還粗粗畫了個巨人,代表安柏家的人。 簽名由煤灰和焦油調製的學士墨汁寫就,上方的正文卻是棕褐色字跡的潦草手書。信件敘述了卡林灣的陷落、北境守護凱旋而歸及即將舉辦的婚禮。信開頭是:“我以鐵民的鮮血寫成此信。”結尾是:“隨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螳臂當車,此為榜樣。” 阿莎以為弟弟早死了。現在他生不如死。她撿起飄落膝間的人皮, 放到燭火上,看著煙霧蜿蜒上升,直到人皮燃盡,火苗舔舐上手指。 蓋伯特•葛洛佛的學士在旁期許地看著她。“不回覆。”她吩咐。
“能把訊息告訴希貝娜夫人麼?” “隨你便。”很難說希貝娜•葛洛佛會為卡林灣的陷落而開心。希貝娜夫人幾乎一直待在神木林中,為孩子和丈夫平安歸來祈禱。多少祈禱也無濟於事。他們的心樹和我們的淹神一樣又聾又瞎。羅貝特•葛洛佛和他哥哥蓋伯特隨少狼主南下,若關於紅色婚禮的傳言一半是真,他倆便沒可能返回北方。至少她的孩子還活著——多虧了我。阿莎把孩子們留在十塔城,交給姨媽照顧。希貝娜夫人的幼女還在吃奶,阿莎覺得她太小,經不起回航時再一番折騰。阿莎把信塞到學士手中。“給,讓她儘量從這兒找些安慰吧。下去。” 學士欠身退下。他走後,特里斯•波特利轉向阿莎:“卡林灣失陷, 託倫方城便守不住,然後就輪到我們。” “沒那麼快。裂顎會和他們血戰到底。”託倫方城不像卡林灣那樣不堪一擊,而達格摩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肯定寧死不屈。 若我父親活著,卡林灣絕不會陷落。巴隆•葛雷喬伊懂得卡林灣是北境咽喉;攸倫當然也知道,他只是不在乎,正如他不關心深林堡和託倫方城。“攸倫阿叔對巴隆大王的戰利品沒興趣,他忙著抓龍呢。”鴉眼把鐵群島所有的船隻集結到老威克島,然後航向日落之海深處,他弟弟維克塔利昂像被打敗的狗一樣跟著他。派克島已是空虛無人,除了她夫君。“我們孤立無援。” “達格摩會粉碎他們。”愛戰場遠勝過愛女人的科洛姆堅持,“不過是群狼。” “狼都被殺了。”阿莎用拇指挑著粉色封蠟,“我們的敵人是殺狼的剝皮人。” “我們該去支援託倫方城。”她的表親,鹽女號船長昆頓•葛雷喬伊建議。 “是啊。”更遠的表親達袞•葛雷喬伊附和。他人稱“醉漢達袞”,但無論醉還是沒醉,他都樂於戰鬥。“憑啥讓裂顎獨享榮耀?”
兩名蓋伯特•葛洛佛的僕人端上烤肉,但阿莎被那塊人皮搞得毫無胃口。我的人不再求勝,她鬱郁地意識到,只求死得其所。她毫不懷疑,狼仔會讓他們如願以償。遲早,他們會來奪回這座城堡。 夕陽沉入狼林高大的松木背後,阿莎也踏上木階梯,回到曾屬於蓋伯特•葛洛佛的臥室。她喝得太多,頭痛欲裂。雖然阿莎•葛雷喬伊愛她的部下,但無論船長還是船員,他們大半是傻瓜。再勇敢的傻瓜也是傻瓜。增援裂顎,見鬼,要是能去的話…… 深林堡和託倫方城相隔遙遠,之間荒山野林,湍流橫亙,還有她數都不敢數的北方佬。阿莎只有四條長船和不到兩百人……這還要算上靠不住的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儘管他口口聲聲說愛她,但阿莎無法想象特里斯會衝進託倫方城,和裂顎達格摩共同赴死。 科爾隨她進入蓋伯特•葛洛佛的臥室。“出去,”她說,“我要自己待著。” “你要的是我。”他想吻她。 阿莎推開他。“再碰我我就——” “就怎樣?”他抽出匕首,“脫衣服,妞。” “操自己去,黃口小兒。” “我要操你。”科爾一刀劃開阿莎的夾克繫帶。阿莎伸手抓斧頭,但科爾扔掉匕首,扭住她的手腕,卸掉武器,將她推上葛洛佛的床。他毫不顧忌,狠狠地吻她,然後扯開她的上衣,讓雙乳蹦出來。阿莎屈膝頂向他的下體,然而他扭身躲開,並用膝蓋強行分開她的雙腿。“我要上你了。” “來吧。”她啐了一口,“你睡著時我會宰了你。” 他進入時,阿莎已溼透了。“去死,”她說,“去死去死去死。”他吮著乳尖,讓她發出混合疼痛與愉悅的呻吟。她的陰道成了全世界,令她忘記了卡林灣、忘記了拉姆斯•波頓、忘記了弟弟的那塊皮,也忘記了選王會、忘記了失敗,忘記了流亡、敵人和夫君。她只要他的手、他的唇、他環住她的胳膊,他侵入她體內的陽物。他一直操到她尖叫,然後又捲土重來,直到她開始抽泣,才將種子播撒在她體內。 “我是結了婚的女人。”完事後,阿莎提醒他,“你侵犯了我,黃口小兒。我夫君會割了你的卵蛋,再給你套上裙子。” 科爾從她身上翻下來,“他坐得起來的話。” 房裡很冷。阿莎從蓋伯特•葛洛佛的床上坐起,脫掉扯壞的衣服。 夾克需要穿線,而上衣全毀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它。她把上衣扔進火堆,剩下的衣服在床上堆成一團。雙乳很疼,科爾的種子順著她大腿流下。她得喝些月茶,否則有懷上小海怪的風險。那又如何?我爹死了, 我媽快死了,我弟弟被剝了皮,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哦, 我還結了婚。結過婚也圓了房……儘管不是和同一個男人。 她重新鑽進獸皮底下時,科爾已睡著了。“現在你命操於我手。我的匕首呢?” 阿莎從背後抱住他。群嶼的鐵種叫他“少女”科爾,既為將他與“牧羊人”科爾、“古怪的”科爾•肯寧、“快斧”科爾及“奴工”科爾區分開,更為他光滑的臉頰。阿莎與他初遇時,他正努力蓄鬍子。她當時大笑著把那稱作“桃子毛”,科爾卻坦言自己從沒見過桃子,於是她邀他加入她的下次南航。 當時還是夏天,勞勃仍佔據鐵王座,而巴隆在海石之位上等待時機,七大王國相安無事。阿莎駕駛黑風號沿岸航行貿易。他們造訪了仙女島、蘭尼斯港和其他很多小港口,最後到達青亭島,那裡的桃子又大又甜。“你看。”她第一時間把桃子舉到科爾面前,讓他咬了第一口,並將順著他下巴流下的汁水吻得乾乾淨淨。 當晚,他們分享了桃子和彼此,一直做到白晝降臨。阿莎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甜膩和幸福。過去六七年了吧?夏天早已成為褪色的記憶,阿莎也有三年沒享用過桃子。但她還能享用科爾。船長和頭領們拋棄了她,他沒有。
阿莎有其他情人,有些流連她床榻半年之久,有些只是有半晚上。 但他們加起來都不如科爾。他大概半月才剃一次鬍子,不過鬍鬚不代表男人的能力。她喜歡指尖下他光滑柔軟的肌膚。她喜歡他的披肩長直發。她喜歡他接吻的方式。她喜歡拇指劃過他乳尖時,他咯咯笑的樣子。他雙腿間的沙色毛髮較頭髮更深,也比她自己股間粗糙的黑毛柔順得多,她也喜歡這個。他身姿矯健,頎長苗條,沒有一道傷疤。 羞澀的笑容,強壯的臂膀,靈活的手指,兩把好用的劍。不是任何女人都夢寐以求的麼?她該高高興興嫁給科爾,但她是巴隆大王之女, 他卻只是奴工的孫子,出身平凡。平凡到我無法下嫁,但沒平凡到我不能吸他老二。她醉眼蒙朧、嘴角含笑地鑽進獸皮下,含住他的命根。科爾在沉睡中享受,沒多久就硬了。等他的命根變得堅硬如石,他醒了過來,阿莎則又溼了。於是阿莎把獸皮披在赤裸的肩上,騎在他上方,讓他深深插入自己,兩人如膠似漆,難捨難分,命根和陰戶融為一體。這次,兩人一起達到高潮。 “我可愛的夫人。”結束後,他帶著睡意輕聲呢喃,“我可愛的女王。” 不,阿莎想,我不是女王,永遠不會是。“繼續睡吧。”她吻了科爾的臉,悄聲穿過蓋伯特•葛洛佛的臥室,開啟百葉窗。明月將滿,夜空澄澈,她能看到戴著雪冠的山巒,陰冷荒蕪,卻在月光下美輪美奐。山頂反射著白色月光,如一排參差的利齒。山麓和稍矮的山頭則隱匿在陰影中。 這裡離海近,只需向北五里格,但阿莎看不到海。太多山巒擋住了視線。還有樹,數不盡的樹。北方佬稱這片森林為狼林。很多個夜裡, 黑暗中群狼遙相呼應。樹海。要是真正的海就好了。 深林堡比臨冬城更靠海,但仍嗅不到海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松香而非鹽味。越過灰色的冷峻群山,長城在東北方矗立,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駐紮在那裡。俗話說,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但反過來,朋友的敵人則是敵人。這自立為王的拜拉席恩急需拉攏北境諸侯,而鐵民是北境諸侯的眼中釘。我可以獻出自己年輕美麗的身體,她一邊思索,一邊撥開眼前的頭髮。可惜她和史坦尼斯都已成婚,何況他是鐵民的宿敵。她父親首度反叛時,正是史坦尼斯在仙女島粉碎了鐵艦隊,又以他兄長之名降服大威克島。 深林堡以密佈青苔的木牆環繞一座寬闊的圓形山丘而成,丘頂被削平,冠以深邃的長廳,其一頭有一座五十尺高的瞭望塔。外庭位於山下,建有馬廄、草場、鐵匠鋪、水井和羊圈,外圍挖出深深的壕溝,一道傾斜的土堤和原木柵欄。防線依地勢佈置,整體呈橢圓形。城堡有兩座大門,各由一對方形木塔保護,塔與塔以牆上的走道連線。城堡南側,青苔在柵欄上纏了厚厚一層,且爬到了木塔中間。東西兩面是空曠田野,阿莎襲城時,那裡尚種著燕麥和大麥,但她的攻擊把作物全踐踏了。接連的幾場霜又凍死了後來補種的糧食,只留下淤泥塵土和腐朽的莖稈。 這是座古老但不堅固的城堡。她從葛洛佛的手中奪下它,波頓的私生子將從她手中奪回來。但他得不到她的皮,阿莎•葛雷喬伊不會被活捉。她會自行了斷,戰斧在手,面帶微笑。 父王給她三十艘長船來攻打深林堡,如今算上黑風號只餘四艘,有一艘還是特里斯•波特利的,他在其他船逃跑後主動加入她。不,不能這麼說,其他人是返航去向新國王致敬。逃跑的是我。這段記憶她深以為恥。 “趕緊走。”當眾多船長將她叔叔攸倫扛下娜伽山丘,去戴上浮木王冠時,讀書人催她。 “咱們是一條船上的。跟我走,我需要你來召集哈爾洛島的人。”那時她還想放手一搏。 “哈爾洛島的人都在這兒,至少排得上號的都在。有些人一直喊著攸倫的名字。我不會讓哈爾洛自相殘殺。” “攸倫是個瘋子。危險的瘋子。那隻地獄號角……” “我知道。趕緊走吧,阿莎,攸倫一戴上王冠就會搜捕你。你不能被他盯上。”
“若我聯合叔叔們……” “……你會四處碰壁,暴屍荒野。從你在眾位船長面前提出要求那一刻起,你已將自己的命運交由他們決斷。你不能違揹他們的決斷。遍覽海瑞格的書,選王會的結果也只被推翻過一次。” 只有讀書人羅德利克會在命懸一線時提起故紙堆裡的陳年往事。“你不走,我也不走。”她倔強地回答。 “別傻了。攸倫今晚會以笑眼示人,但等明天……阿莎,你是巴隆之女,你的繼承權優先於他。只要你活著,對他就是威脅。你留下他肯定會殺你,或把你嫁給紅槳手,我不知哪個更糟。趕緊走吧。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當初就是為防止這種情況,阿莎才將黑風號停在島嶼另一側。老威克島不大,日出前她便能回到船上,在攸倫意識到之前駛往哈爾洛島。 但她猶豫不決。最後舅舅說:“孩子,看在你對我的愛的分上,快逃吧!不要讓我眼睜睜看你送死!” 她離開了。她先去十塔城,跟母親告別。“我可能會離開很長時間。”阿莎警告她,亞拉妮絲夫人卻沒弄明白。“席恩呢?”她追問,“我的小寶貝兒呢?”關妮絲夫人只想知道羅德利克頭領何時回來,“我比他大七歲,十塔城照權利應屬於我。” 阿莎還在十塔城裝補給,婚訊就傳來了。“我任性的侄女桀驁不馴,”據說鴉眼如此宣稱,“但我知道何人能馴服她。”他把阿莎指給艾裡•艾枚克,並任命破砧者在他尋龍期間為鐵群島留守總督。艾裡有過風光日子,盛年時是個無畏的掠襲者,曾和她曾曾祖父達袞•葛雷喬伊 ——醉漢達袞正以之命名——一起航行。仙女島上的老女人至今還拿達袞大王及其手下的事蹟嚇唬小孩。我在選王會上讓艾裡下不了臺,阿莎想起來,他不會忘。 但阿莎不得不承認阿叔這招著實漂亮。只此一舉,攸倫便化敵為友,確保了離開期間後方的穩固,還順道消除了她這個隱患。想必他大笑不止吧。特里斯•波特利說鴉眼讓一頭海豹代替她完成婚禮。“但願艾裡不會堅持跟它圓房。”她評論。 我回不了家,她心想,此地也無法久留。寂靜的森林讓她不安。阿莎這輩子都在島嶼和船舶上生活,而海洋從不寂靜。海浪衝刷岩石的聲音深入她的血脈,可深林堡沒有海浪……只有樹,無邊無際的樹,士卒松和哨兵樹,山毛櫸、白臘木及老橡樹,慄樹、鐵木與冷杉。樹的聲音比海浪輕多了,且起風時才聽得到——每當起風時,樹木的嘆息似要將她包圍,它們猶如在用人類不懂的語言低吟交流。 今夜的低吟聲似乎比往日更響。沒啥,寒風掃過,樹葉凋零,阿莎告訴自己,光禿的枝幹在風中吱嘎作響。她離開窗邊,不再看樹。我的雙腳得再踏上甲板。或至少,我得填飽肚子。她今晚酒喝得太多,麵包沒吃多少,帶血絲的大塊烤肉更連碰都沒碰。 月光十分明亮,讓她方便地找到衣服。她套上黑色厚馬褲、夾棉上衣、覆著鱗甲片的綠色皮夾克。她沒打擾科爾的美夢,躡手躡腳走下城堡的外梯,階梯在赤腳下咯吱作響。她下樓的動作驚動了一個在城上巡邏的守衛,守衛對她舉起長矛,她則報以口哨。她穿過內院走向廚房時,蓋伯特•葛洛佛的狗開始狂吠。很好,她想,這能淹沒樹的聲音。 片刻後,特里斯•波特利裹著厚厚的獸皮斗篷走進廚房,阿莎正自一輪大如車輪的黃乳酪上切乳酪。“我的女王。” “少來。” “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女王。無論選王會上多少白痴瞎嚷嚷,也改變不了這點。” 我該拿這孩子怎麼辦?阿莎不懷疑他的純情。他不只在娜伽山丘上當她的鬥士,高喊她的名字,甚至漂洋過海,背棄國王、親族和家園, 追隨她坐困愁城。他不敢公然挑戰攸倫。鴉眼的艦隊出海時,特里斯故意落後,等離開其他船隻的視線,便立刻改變航向。即便這樣也需要勇氣,他永遠不能回鐵群島了。“要乳酪嗎?”她問他,“還有火腿和芥菜。”
“我想要的不是食物,小姐,你懂的。”在深林堡期間,特里斯蓄起了厚厚的棕色鬍子,說是能給臉部保溫。“我在瞭望塔上看到了你。” “你既在站崗,來這兒幹嗎?” “科洛姆和吹號者霍根守著呢,盯住月光下沙沙響的樹林要多少人?我們得談談。” “又談?”她嘆口氣,“你認識霍根的女兒,紅頭髮那個。她船駕得跟男人一樣好,臉蛋也漂亮,才十七歲。她曾盯著你看,我瞧見過。” “我想要的不是霍根的女兒。”他幾乎要碰她了,卻在最後一刻停下,“阿莎,我們走吧。卡林灣是最後的防線,如果留下,北方佬會把我們全殺了,你很清楚。” “你要我逃?” “我要你活下去。我愛你。” 才不,她想,你愛的是你腦海裡幻想出來的純真少女,是擔驚受怕、需要你保護的孩子。“我不愛你。”她直白地說,“我也不會逃。” “你到底想留在這鬼地方做什麼?這裡只有松樹、泥巴和敵人!我們有船,一起乘船走吧,在海上展開新生。” “當海盜?”聽起來很誘人。把陰暗的森林還給狼仔,回到遼闊的汪洋大海。 “做商人。”他強調,“像鴉眼一樣向東航行,但我們帶回的不是龍之號角,而是絲綢香料。只消去一次玉海,就富可敵國,到時我們在舊鎮或某個自由貿易城邦買棟大宅。” “你、我還有科爾?”提及科爾的名字,特里斯瑟縮了一下。“霍根的女兒大概願意和你一起航向玉海。我是海怪之女,我屬於——” “——哪兒?你回不了群嶼,除非屈服於那個丈夫。”
阿莎試想跟艾裡•艾枚克上床,被他壓在身下,忍受他熊抱的情境。他總好過紅槳手或左手盧卡斯•考德。破砧者曾是位火氣旺盛的巨人,絕對忠誠,無所畏懼。或許沒那麼糟,他可能第一次履行丈夫職責就會死。屆時她就成了艾裡的遺孀,不再是艾裡的妻子——但這樣也福禍難料,取決於他的孫子們。還有我叔叔。說到底,所有事情都取決於攸倫。“我在哈爾洛島扣押了人質,”她提醒他,“我還佔領了海龍角……既然我得不到父親的王國,幹嗎不自建一個?”海龍角並非一直人丁稀薄,遠古廢墟仍存留在那裡的山丘沼澤間,那是先民們的古老堡壘。而在高地上,還有森林之子留下的魚梁木圈。 “你像落水的人抓緊最後一根稻草般抓著海龍角。海龍角有什麼拿得出手?沒礦藏、沒金子、沒銀子,甚至連錫或鐵都沒有。而且土地潮溼,小麥玉米都長不了。” 我也沒打算種植小麥玉米。“那兒有什麼拿得出手?讓我告訴你: 兩條漫長的海岸線,上百個隱秘洞穴,湖中的水獺,河裡的鮭魚,海灘上的蛤蜊,上岸居住的海豹,還有用來造船的高大松樹。” “誰來造船呢,我的女王?就算北方佬承認您的王國,您上哪兒去找臣民?還是說您打算統治海豹和水獺的王國?” 她苦笑:“是啊,水獺比人更容易統治,而海豹更聰明。或許你說得對,我最好的選擇還是返回派克島。既然哈爾洛島會歡迎我回歸,派克島想必也會,攸倫殺害貝勒頭領的事應該還開罪了黑潮島。我去找伊倫阿叔,讓群嶼起義響應。”選王會後,溼發蹤影全無,淹人們說他藏身於大威克島,即將代表淹神向鴉眼及其黨羽降下神怒。 “破砧者也在找溼發,同時搜捕淹人。盲人貝隆•布萊克泰斯被抓住拷問,連老灰鷗都鐐銬加身。攸倫的爪牙傾巢出動尚且找不到伊倫,你怎麼找?” “他與我同出一宗,是我親叔叔。”這答案毫無說服力,阿莎也知道。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