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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87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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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並燒燬了納克羅茲金字塔。” “也有人認為是丹妮莉絲惹的禍,”紡織工說,“但我們中的大多數依然愛您。‘她就要來了,’我們互相告慰,‘她將率大軍回來,帶給所有人食物。’” 我連自己的人民都只能勉強餵飽。如果我向阿斯塔波進軍,必將失去彌林。 鞋匠講述了他們怎樣遵從阿斯塔波綠聖女的話,將屠夫國王的屍體挖出,套上青銅鱗甲。綠聖女得到眾神預示,宣稱屠夫國王可以打敗淵凱人,解救他們。於是偉大的克萊昂的屍體披掛上陣,惡臭難聞的身軀被綁在餓馬背上,領著新建的無垢者軍隊開城出擊。但他們被一支新吉斯軍團咬住,殺得片甲不留。 “戰敗後,綠聖女被釘在懲罰廣場的木樁上等死。在烏爾霍金字塔中,一些倖存者瘋狂歡宴,徹夜不眠,然後就著最後一點食物飲下毒酒,不願面對第二天的黎明。再不久疾病爆發,血瘟殺了四分之三的人,直到一些將死之人發起暴動,幹掉了主城門的守衛。” 老磚匠突然插話:“不,這是那些健康人乾的,為逃離血瘟。” “真相如何重要麼?”鞋匠反問,“反正守衛們四散奔逃,城門大開。新吉斯的軍團湧入阿斯塔波,然後是淵凱人和騎馬的傭兵。婊子女王頑強抵抗,咒罵著戰死;割喉國王棄械投降,卻被扔進競技場,遭餓狗撲食。”

“即便如此,仍有人說您來了。”紡織工道,“他們賭咒發誓,說見你騎在魔龍背上,高飛過淵凱營帳。我們日夜盼著你。” 我沒法去,女王想著,我不敢去。 “城市陷落後呢?”斯卡拉茨問,“後來呢?” “後來是屠殺。聖恩神廟裡擠滿了向神明祈求治療的病人,於是新吉斯軍團封住神廟門,將神廟付之一炬,由此引發大火。不出一小時, 整座城市火光沖天,一片火海。慌亂的人們湧入街道,想方設法逃離火場,但淵凱人關閉了城門。” “你們逃出來了,”圓顱大人指出,“怎麼做到的?” 老頭回答:“我是磚匠,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磚匠。我祖父將我家的房子建在城牆邊上,每晚搬幾塊磚不是什麼難事。後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朋友們,他們幫我支撐好甬道,以防塌方。我們都認為應當未雨綢繆。” 我留下議會來統治你們,丹妮想到,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她回想起當初的紅磚之城,紅色磚牆後空氣乾燥、塵土飛揚,編織出殘酷的夢;那裡同時也是生機勃勃的。戀人在蠕蟲河的小島上接吻,奴隸卻在懲罰廣場上被一捲一捲地剝皮,掛起來留給蒼蠅。“你們能逃脫令人欣慰,”她對阿斯塔波人說,“在彌林你們安全無虞。” 鞋匠對她表達了感激,老磚匠吻了她的腳,但紡織工只用石板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她知道我在說謊,女王心想,她知道我根本無力保證他們的安全。阿斯塔波被燒燬了,接下來該輪到彌林。 “會有更多難民湧來。”阿斯塔波人下去後,棕人本說,“這三人騎馬,大部分人沒有馬。” “會有多少?”瑞茨納克問。

棕人本聳聳肩:“成百上千。有的病了,有的燒傷,有的受了別的什麼傷。貓之團和風吹團正拿著長矛鞭子在丘陵地巡視,驅趕他們向北來,並殺掉落單者。” “一群會走路的嘴巴。你說還有病人?”瑞茨納克絞著雙手,“聖上,必須阻止他們進城。” “是的。”棕人本•普稜說,“我雖然不是學士,但至少知道把壞蘋果和好蘋果分開。” “人不是蘋果,本,”丹妮道,“這些是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又病又餓,擔驚受怕。”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應當去救援阿斯塔波。” “陛下救不了他們,”巴利斯坦爵士道,“您警告過克萊昂國王不要與淵凱開戰。那人是個白痴,且雙手沾滿鮮血。” 我的雙手就清白麼?她想起達里奧的話——寧為刀俎不為魚肉,強者都是屠夫。“克萊昂是我們敵人的敵人,若我參加哈扎特角之戰,就能兩面夾攻,將淵凱人一網打盡。” 圓顱大人不同意:“您派無垢者南下哈扎特角,鷹身女妖之子會 ——” “我知道,我知道。埃蘿葉的事會重演。” 棕人本•普稜迷惑不解:“誰是埃蘿葉?” “一個女孩。我以為能將她救出火坑,結果卻讓她落得更悲慘的下場。而我在阿斯塔波的所作所為,造成了一萬個埃蘿葉的悲劇。” “陛下您當時並不知道——” “我是女王,我應當瞭解情況。” “木已成舟,”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道,“聖上,我懇求您,馬上立尊貴的希茨達拉為王,讓他與賢主大人們交涉,以達成和平協議吧。”

“基於什麼條件?”留心芬香的總管,魁蜥說過。戴面具的女人準確預言了蒼白母馬的到來,她對高貴的瑞茨納克的看法是否也會應驗?“我或許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但這不代表我會如待宰羔羊般乖乖走進鷹身女妖的巢穴。我有無垢者、暴鴉團和次子團,我還有三個自由民軍團。” “您有龍。”棕人本•普稜微笑。 “他們在深坑中,被鎖鏈束縛著,”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哀嘆,“不聽話的龍有何用?甚至連開門餵養它們的無垢者都開始怕了。” “什麼?害怕女王的小寵物?”棕人本眼角的皺紋笑眯眯地皺成一團。灰白頭髮的次子團團長是個天生的傭兵,血管裡流著十幾種血液, 但他一直受到龍的喜愛,他也喜愛那些龍。 “寵物?”瑞茨納克尖叫,“不如說是怪物。吃孩子的怪物。我們不能——” “閉嘴,”丹妮莉絲說,“不準談論此事。” 瑞茨納克縮了縮身子,像要躲開她話中的怒火。“原諒我,聖主, 我不是……” 棕人本•普稜推開他。“陛下,淵凱人僱了三個傭兵團來對抗我們的兩個團,據說還派人去瓦蘭提斯收買黃金團,那幫兔崽子人數不下一萬。此外,淵凱人有四個吉斯卡利軍團,或許更多,我還聽說他們派騎手穿越多斯拉克海,說不定能說動某個大卡拉薩對付我們。我們得讓他們見識見識龍,就像當初您讓我見識的那樣。” 丹妮嘆口氣:“很遺憾,本,我不敢放龍出來。”她知道這不是本想要的答案。 普稜撓了撓斑駁的鬍鬚。“如果沒有龍來制衡,那麼……我們得趕在淵凱兔崽子收縮包圍圈以前離開……當然動身之前,得讓那些奴隸主出一筆開拔費。為了城市,他們可以付錢給卡奧們,為什麼不能付給我們?把彌林賣回去,滿載金銀財寶西進。”

“你讓我洗劫彌林,然後逃之夭夭?不,我決不會。灰蟲子,我的自由民做好戰鬥準備了嗎?” 太監雙手抱胸。“他們雖非無垢者,但絕不會讓您蒙羞。小人以矛和劍向您起誓,聖上。” “好,很好。”丹妮掃過周遭眾人的臉。圓顱大人悶悶不樂。巴利斯坦爵士一臉嚴肅,藍眼裡透出悲傷。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臉色蒼白, 滿頭大汗。棕人本白髮灰須,臉孔猶如老舊皮革。灰蟲子臉頰光滑冷漠,無動於衷。達里奧要在就好了,還有我的血盟衛,她想,如果開戰不可避免,吾血之血應與我共同面對。她想念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欺騙我,出賣我,但他也愛著我,而且總是給我好建議。“我打敗過淵凱人,我會再次打敗他們。但在哪裡打?如何打?” “您要主動出擊?”圓顱大人難以置信,“那太蠢了。我們的城牆比阿斯塔波高得多厚得多,我們的戰士也更勇猛,淵凱人輕易攻不破彌林。” 巴利斯坦爵士不同意。“坐等被圍太消極了。他們的隊伍充其量是拼湊的雜牌軍,奴隸販子打不了仗,若我們攻其不備……” “可能性微乎其微,”圓顱大人回應,“淵凱人在城內有的是朋友, 他們會馬上得知訊息。” “我們能召集多少軍隊?”丹妮問。 “恕我直言,軍隊人數肯定不夠。”棕人本•普稜道,“納哈里斯沒表態?如果開戰,我們需要他的暴鴉團。” “達里奧還在回來的路上。”噢,天啊,我都做了什麼?我是派他去送死麼?“本,我要你的次子團去偵察敵情,摸清對方位置、行軍速度、人數及部署。” “我需要補給,外加健壯的馬匹。” “當然,巴利斯坦爵士負責處理。”

棕人本撓撓下巴,“或許我能策反一些敵人。如果陛下能讓我帶上幾袋金幣和寶石……給那些團長一點甜頭,就像……嗨,誰知道呢?” “收買他們,有何不可?”丹妮確認。她知道這種事在爭議之地的傭兵團間是家常便飯。“沒錯,非常好。瑞茨納克,此事由你來辦。次子團出城後,關上城門,將城上的守衛加倍。” “馬上去辦,聖主,”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那這些阿斯塔波人怎麼辦?” 我的孩子。“他們來此尋求救濟和庇護,我們不能拒之門外。” 巴利斯坦爵士皺緊了眉。“陛下,據我所知,若聽任血瘟傳播,整支軍隊都會遭遇滅頂之災。總管說得沒錯,我們不能放阿斯塔波人進彌林。” 丹妮無助地看著他。真龍不流淚。“就照你說的辦吧。把他們安置在城外,直到……直到瘟疫終結。在城西的河邊搭帳篷,儘可能保證他們的飲食,或許我們能把病人隔離開。”所有人都望著她,“要我再說一遍麼?立刻去執行命令。”丹妮站起來,從棕人本身邊走過,登上臺階,走向露臺上只屬於她的寶貴的私密空間。 阿斯塔波與彌林之間足足相隔兩百里格,但丹妮覺得西南方的天空似乎被紅磚之城毀滅的煙霧玷汙遮蔽了。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磚與血造就它的子民。古老的諺語在她腦海迴響。而最終,骨和灰掩埋阿斯塔波,骨和灰掩埋它的子民。她試圖回憶埃蘿葉的面孔,但女孩已逝的形象總是幻滅成灰。 當丹妮莉絲終於轉身時,巴利斯坦爵士就站在旁邊,身裹白袍以抵御夜晚的寒氣。 “我們能打這一仗麼?”她問他。 “打仗很容易,陛下,您應當問能否獲勝。求死容易求勝難。您的自由民訓練不足,毫無經驗。您的傭兵曾服務於您的敵人,既有背叛前科,難保不會再叛。您有兩條龍,但您控制不了,第三條龍很可能已離您而去。在城牆之外,您唯一的朋友是拉扎人,可惜他們從不參戰。” “但我的城牆很堅固。” “不會比我們攻打它時更堅固。況且牆內還有鷹身女妖之子,還有那些偉主大人,他們有的是您沒除盡的奴隸販子,有的是被你處死的奴隸販子的子孫。” “我知道。”丹妮嘆息,“你有什麼建議,爵士?” “開戰。”巴利斯坦爵士說,“彌林業已人滿為患,擠滿了餓殍,而您在城內樹敵過多,恐怕熬不住長期圍困。等敵人北進時,請派我去迎擊,我會選好戰場與之會戰。” “去迎擊,”丹妮重複了一遍,“帶著你口中那些訓練不足、毫無經驗的自由民。” “我們都曾是菜鳥,陛下。無垢者會幫助他們成長,如果我有五百名騎士……” “你現在最多有五名。而我把無垢者交給你的話,就只剩獸面軍來保衛彌林。”巴利斯坦爵士並未爭辯,丹妮闔上雙眼。諸神啊,她祈禱,你們帶走了卓戈卡奧,我的日和星,你們帶走了我那英勇的兒子, 讓他胎死腹中。你們欠我血債。現在,我懇求你們,幫幫我。請給予我智慧,讓我看清前路;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做必須做的事,以保護我的孩子。 諸神沒有回應。 丹妮莉絲睜開眼睛:“我無法同時解決內憂外患。想保住彌林,得有整座城市的擁護。整座城市的擁護。我必須……我必須……”她說不出口。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輕聲詢問。

一位女王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國家。 “我必須嫁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梅麗珊卓梅麗珊卓的房間從未真正陷入黑暗。 三根牛脂蠟燭在窗臺上熊熊燃燒,以驅逐漫漫長夜的險惡。另有四根蠟燭分立床兩旁。壁爐中的火焰日夜跳動——服侍她的人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壁爐中的火永遠、永遠不能熄。 紅袍女祭司閉上眼睛,吟誦禱詞,接著再次睜眼凝視爐火。再看一次。她得確定。在她之前,無數男女祭司由於虛妄的預見而做出錯誤的決定,他們一廂情願,卻誤以為是光之王的意圖。肩負起世界命運的史坦尼斯國王正率軍南下,親身涉險。史坦尼斯是亞梭爾•亞亥重生,拉赫洛無疑會讓她一窺其前程。真主,請讓我看到史坦尼斯,她祈禱,讓我看到您的國王,您的棋子。 金黃和猩紅交織的幻象在她眼前跳躍、閃爍,聚合又分散,再相互融合,形成各種奇妙恐怖誘人的景象。她再次看到沒有眼珠的臉,透過泣血的眼眶盯著她。接著是海邊的群塔,在深淵中升起的黑潮席捲下分崩離析。暗影聚成骷髏,骷髏化為迷霧,兩具因慾望而交媾結合的肉體翻滾抓撓。透過火焰帷幕,巨大的有翼陰影飛越湛藍的天空。 那個女孩。我得再看到那個女孩,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瓊恩• 雪諾很快會追問她的情況,告訴他女孩正在逃亡不夠。他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時間和地點,可她對此無可奉告。畢竟她只看到那女孩一次。 灰如煙塵的女孩,就在我眼皮底下瓦解消散,隨風而逝。 一張臉在壁爐中成形。史坦尼斯?這念頭一閃而過……但那不是他的輪廓,那是一張如屍體般刷白的木頭面孔。是敵人麼?火焰中升騰起一千隻紅眼睛。他看到我了。在他旁邊,一個狼臉男孩昂頭咆哮。 紅袍女祭司渾身顫抖。冒煙的烏黑血水順著她大腿流下,火焰溢滿她體內,讓她充實,讓她燃燒,讓她改變,讓她痛苦萬分又心醉神迷。

雀躍的熾焰順著她肌膚的紋理傳遞,猶如情人飢渴的手。奇特的聲音從久遠的過去傳來。“梅麗兒。”一個女人哭叫哀號。“第七號。”一個男人高聲宣佈。她開始哭泣,淚水卻化為火焰,而她只能默默飲下。 雪花從黑暗的天空盤旋落下,灰燼自下方扶搖相迎,灰和白在半空交織。與此同時,燃燒的火箭划著弧線,從木城牆上飛出。死物在寒氣中安靜地蹣跚前行。它們頭頂有一面高高的灰色懸崖,火焰在懸崖中上百個洞穴裡燃燒。緊接著寒風吹來,白霧湧進山洞,帶來異乎尋常的寒冷,於是火焰接連熄滅,空餘滿地頭骨。 死亡,梅麗珊卓心想,頭骨代表死亡。 火焰發出微弱的噼啪聲,梅麗珊卓聽到了微弱的名字:瓊恩•雪諾。橙紅色火舌在她面前勾勒出瓊恩的長臉,不斷閃現又不斷消失,猶如漂動的簾幕後似有若無的陰影。他開始是人,一會兒成了狼,接下來又變成人。但不管他如何變幻,頭骨仍在,環繞他四周。梅麗珊卓早就覺察到危險,並試圖警告他。周圍都是敵人,黑暗中的匕首。但他不聽。 不信者總在為時已晚時追悔莫及。 “您看到了什麼,女士?”男孩輕聲問。 頭骨,成千頭骨。還有那個私生子,瓊恩•雪諾。每當被問起在聖火中看到什麼,她都會回答:“許許多多。”但其實預見並非簡單的觀看,這是一門藝術,和所有藝術一樣,需要掌控、訓練和研習。也伴隨著痛苦。拉赫洛透過聖火向他的選民傳遞旨意,以煙塵、灰燼和翻卷的火焰這些只有神才能掌握的語言與凡人對話。梅麗珊卓花了難以計數的年月來練習這門藝術,併為之付出了代價。世上沒有別人,即便她的同僚,能像她這樣純熟地解讀聖火中隱現的秘密。 然而眼下她甚至看不到她的國王。我祈禱瞥見亞梭爾•亞亥的身影,拉赫洛給我看的卻是雪諾。“戴馮,”她喊道,“喝的。”她的喉嚨又幹又痛。

“好的,女士。”男孩從窗邊石罐裡倒了一杯水,拿給她。 “謝謝。”梅麗珊卓喝了一大口,朝男孩笑笑。他刷地臉紅了。她知道男孩對她有些愛慕。他怕我,想要我,又崇拜我。 即便如此,戴馮並不樂意待在這裡。這孩子以做國王的侍從為榮, 當史坦尼斯命他留守黑城堡時他十分受傷。和同齡的男孩一樣,他滿腦子榮譽夢想,肯定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在深林堡英勇奮戰的身姿。同齡的男孩都已南下,身為國王麾下騎士們的侍從,與騎士們一同上戰場。戴馮的留守看上去就像是譴責,某種對他的過失或他父親過失的懲罰。 但實際上,他是梅麗珊卓要來的。黑水河一役,戴佛斯•席渥斯四個年長的兒子均在國王的艦隊中被綠火吞噬。戴馮是第五子,留在這裡比跟著國王安全。戴佛斯大人和這個男孩都不會為此感激她,但在她看來,席渥斯家遭受的不幸已太多。她在聖火中看到戴佛斯誤入歧途,但他對史坦尼斯的忠誠卻不容置疑。 戴馮聰明伶俐又很能幹,比她大部分的侍者要強。史坦尼斯南行前給她留了十幾個手下,但大都不堪驅使。軍中人手匱乏,因而留下的全是老弱殘疾。有個人在長城戰役中頭上捱了一擊,成了瞎子,另一個被摔倒的馬壓瘸了腿。她的軍士一條胳膊葬送在巨人的棒子下,另有三個守衛因強姦女野人而被史坦尼斯閹了。此外她還有兩個醉漢和一個懦夫 ——國王本打算把最後這個人絞死,但他來自一個顯貴家族,其父兄打一開始就對國王矢志不渝。 梅麗珊卓清楚身邊護衛隊的作用,這能讓黑衣弟兄對她保持適當的尊敬,但若真的遇險,史坦尼斯派來的人一個都指望不上。沒關係,亞夏的梅麗珊卓不擔心,拉赫洛會保護她。 她又抿了口水,把杯子放到一旁,眨眨眼睛,伸個懶腰,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肌肉痠痛,由於長時間凝視火焰,她花了好一陣才適應周圍的幽暗。她的眼睛乾澀疲憊,用手揉又會更加難受。 她發現火勢變衰。“戴馮,加柴。什麼時辰了?”

“快凌晨了,女士。” 凌晨。新的一天。讚美拉赫洛。長夜的險惡終於退散。和往常一樣,梅麗珊卓又對著聖火坐了整晚。史坦尼斯走後,她的床就沒什麼用了。她感到全世界的責任壓在她肩上,她沒時間睡覺,更害怕做夢。睡眠是短暫的死亡,夢境是異神的低語,他想將我們拖入永恆的黑暗。她寧願正襟危坐,沐浴在受紅神祝福的灼熱聖火中,讓熱浪像情人的吻衝刷全身,一任雙頰緋紅。有些夜裡她會打個盹,但從不超過一小時。總有一天,梅麗珊卓祈禱,她將完全無須睡覺。總有一天,她可以擺脫夢境。梅麗兒,她回想,第七號。 戴馮將新伐的原木添進壁爐,直到火焰猛烈升騰,兇狠地將陰影逼回房間各個角落,吞噬了所有險惡夢境。黑暗又退散了……一小會兒。 但在長城之外,敵人一天天壯大起來。一旦異神得逞,黎明將永不再來。那張臉,那張從火焰中回瞪她的臉就是他嗎?不。當然不是。他的面容駭人得多,他冰寒黑暗,任何盯著他看的凡人都會被嚇死。她瞥見的是張木頭臉,還有狼臉男孩……他們是他的僕從,一定是……他們是他的戰士,亦如史坦尼斯是她的戰士。 梅麗珊卓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窗外,東方天際剛剛泛白,數顆晨星仍高懸在漆黑的天空。黑城堡裡已喧鬧起來,黑衣人穿過院子去享用一碗碗麥片粥早餐,然後替換長城上的弟兄。幾片雪花被風吹進窗口,在空中飄舞。 “要早餐麼,女士?”戴馮問。 早餐。是啊,我得吃點東西。有時她會忘記吃東西,她身體所需的養分拉赫洛都能供給,但這點最好不要讓凡人發現。 她想要的是瓊恩•雪諾,並非炸麵包和燻肉,但派戴馮去找總司令沒用。他不會來。雪諾還住在兵器庫後面,佔據了守夜人最後一位鐵匠原來住的兩間樸素房間。或許他覺得自己不配住進國王塔,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住哪兒。這不對。年輕人故作謙遜本身就是一種驕傲。明智的掌權者永不迴避權力的表象,因為表象就意味著權力。

然而那孩子也非全然天真。他不會像乞丐一樣跑來梅麗珊卓的住所,反倒要梅麗珊卓自己去見他。她去見他時,他還經常讓她等,甚或拒絕接見。這些做法還算聰明。 “蓖麻茶,一個煮雞蛋,還有塗黃油的麵包。方便的話,要新鮮面包,不要炸的。對了,把野人找來見我。” “叮噹衫,女士?” “快去。” 男孩離開後,梅麗珊卓洗了個澡,換了身袍子。她袖子裡藏滿暗袋,她每天清晨都會仔細檢查,確定藥粉各歸其位。她袖子裡有能讓火焰變綠、變藍、或變成銀色的藥粉;有能讓火焰發出轟鳴、發出嘶聲、 猛躥起來比人還高的藥粉;有製造煙霧的藥粉,那些煙霧能讓人吐露真相、催發情欲、心生恐懼,還有一種能當場殺人的黑色濃霧。紅袍女祭司用各種藥粉把自己武裝起來。 她帶過狹海的雕花箱子已空了四分之三。梅麗珊卓知道藥粉的配方,但缺少一些稀有原料。我用咒語就夠了。在長城,她的功力突飛猛進,甚至比在亞夏時還強。她的語言和姿勢蘊含了更多魔力,能讓她做到以前根本做不到的事。我在這裡誕出的影子更可怕,黑暗生物非其對手。有這樣強大的法力,很快她就無須藉助江湖術士的鍊金術和佔火術了。 她關箱上鎖,把鑰匙藏進裙子裡另一個暗袋中。此時有人敲門,謹小慎微的敲門聲說明是她的獨臂軍士。“梅麗珊卓女士,骸骨之王來了。” “帶他進來。”梅麗珊卓坐回壁爐邊的椅子上。 野人穿一件綴滿青銅釘的無袖熟皮革夾克,外披棕綠色塊拼接的破舊斗篷。他沒穿骨甲。他披了層陰影,周身籠罩若隱若現的縷縷灰霧, 煙霧在他臉上身上流轉,隨他踏出的每一步聚散。醜陋的東西,和他那些骨頭一樣。他有美人尖,捱得很近的黑眼睛,臉很窄,小鬍子像條毛蟲爬在滿口棕色破牙上頭。 梅麗珊卓的紅寶石隨著奴隸靠近開始激動,讓她喉頭格外溫暖。“你沒穿骨甲。”她評論。 “嘩嘩啦啦快把我搞瘋了。” “骨甲能提供保護。”她提醒他,“黑衣弟兄不喜歡你。戴馮跟我說,昨天晚餐時你還和大家吵。” “是吵了幾句。波文•馬爾錫講得唾沫橫飛,我呢,安靜地喝我的豌豆培根湯。但老石榴非要說我偷聽,說他不能忍受殺人犯列席。我告訴他,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不應當在火堆旁開會。波文漲得滿臉通紅, 像是嗆著了,但事情到此為止。”野人坐在窗沿,從鞘中抽出匕首。“哪只烏鴉想趁我晚餐時捅我一刀,大可以來試。哈布的稀粥加點血更夠味兒。” 梅麗珊卓毫不在意出鞘的利刃。若野人想害她,她會在聖火中看見。她最先學會的就是觀察自身安危,那時她還幾乎是個孩子,是雄偉的大紅廟裡的終身女奴。直到現在,這仍是她凝視火焰時的第一要務。“你得注意他們的眼睛,而非他們的刀子。”她警告他。 “哈,你的魅惑術。”他的黑鐵手銬上,紅寶石似在脈動。他用刀刃撬寶石,金屬和石頭髮出輕微的咔噠聲。“我睡覺時能感覺到它,隔著鐵銬仍能感覺到它的熱度。像女人的吻一樣溫柔。像你的吻。但有時在夢中,它卻開始燃燒,你的雙唇變作利齒。每天我都想著把它撬出來很簡單,但每天我的嘗試都是徒勞。我還得穿那身該死的骨頭?” “這魔法需要陰影也需要暗示。人們總會看到自己期望的事物,骨甲是他們期望的一部分。”放過此人是否錯了?“如果魅惑術失效,他們會殺了你。” 野人又開始用匕首剔指甲縫裡的泥。“我已唱遍歌謠,南征北戰, 喝過美酒夏日紅,嘗過多恩人的妻子。男子漢應該按自己的活法去死,

對我來說,就是長劍在手,戰死沙場。” 他渴望去死?大敵汙染過他?死亡是他的領域,死者是他的兵士。“你很快就會用到你的劍。敵人已經行動起來,真正的敵人。雪諾大人的遊騎兵會在今日將盡時返回,帶著空洞流血的雙眼。” 野人瞳孔一縮。灰色的眼睛,棕色的眼睛,隨著紅寶石躍動,梅麗珊卓發現色彩的變換。“挖眼睛,哭泣者的手筆,他的口頭禪是瞎烏鴉才是好烏鴉。有時我覺得他恨不得把自己那對水汪汪又愛發癢的眼睛挖出來。雪諾認為自由民會投靠託蒙德,因為他自己會這麼做。他喜歡託蒙德,那老騙子也喜歡他。但若他們擁護的是哭泣者……就不妙了。雪諾會有麻煩,我們也會有。” 梅麗珊卓嚴肅地點點頭,假裝重視他的話,實際上她不關心這個哭泣者,也不關心任何自由民。他們是迷失的人,氣數已盡,如同從前的森林之子,註定要在大地上絕跡。不過他肯定不高興聽她說這些,她也不想失去他。至少現在不想。“你對北境有多熟悉?” 他收起匕首。“跟其他掠襲者一樣,得看地方,有的地方熟,有的地方不太熟。北境太大了。怎麼問這個?” “有個女孩,”她說,“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她是瓊恩•雪諾的妹妹。”要不然還能是誰呢?她正騎馬來找私生哥哥保護,梅麗珊卓看得清清楚楚楚。“我在聖火裡看到了她,但僅有一次。我們必須贏得總司令大人的信任,而唯一的方式是救下他妹妹。” “你要我去救她?讓我骸骨之王?”他哈哈大笑,“白痴才相信叮噹衫,雪諾可不是白痴。妹妹有危險,他會派群烏鴉去。要是我就這樣。” “他不是你。他發過誓就打算終生遵守。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但你不是守夜人。他不能做的,你能做。” “如果你那位犟脖子司令准許的話。你的聖火可說在哪兒能找到這個女孩?”

“我看到水。幽深湛藍平靜的水,鋪著一層新結的薄冰。水面一眼望不到頭。” “長湖。女孩周圍都有些什麼?” “山巒,平原,樹林。有一頭鹿。石頭。她總是離村莊很遠,儘可能沿小溪的河床騎行,以甩掉追蹤者。” 他皺皺眉。“這就難辦了。你說她向北行,湖在她東面還是西面?” 梅麗珊卓閉眼回想。“西面。” “她沒走國王大道。小姑娘挺機靈。湖這邊人煙少,更好隱藏,我自己就有不少用過的藏身處——”戰號聲打斷了他的話,他霍地站起來。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梅麗珊卓知道,此時此刻,整個黑城堡都歸於寂靜,每個男人每個男孩都放下手邊的工作,轉向長城,傾聽,等待。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兩聲…… 這一天終於來了,紅袍女祭司心想,雪諾大人得聽聽我的意見了。 戰號悠長的悲鳴消散後,寂靜似乎持續了一小時。人們提心吊膽。 最後野人打破沉默:“只有一聲。遊騎兵。” “死去的遊騎兵。”梅麗珊卓也站起來,“穿上骨甲,在這裡等。我很快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 “別傻了。一旦看到發生的事,他們會遷怒於任何出現的野人。待在這裡,等他們冷靜下來。”

兩名史坦尼斯留下的護衛一左一右護送梅麗珊卓下樓,迎面碰上戴馮,戴馮用托盤端著她幾乎忘記的早餐。“我在哈布那耽擱了一會兒, 等他從烤爐裡取出新鮮麵包,女士,還是熱的呢。” “放到我房間吧。”估計會被野人解決掉,“雪諾大人需要我,長城外出事了。”他現在還不知道,但很快…… 屋外下起小雪。梅麗珊卓帶著護衛到達城門時,一群烏鴉已圍在了那,但他們給紅袍女祭司讓開路。總司令大人在波文•馬爾錫和二十名槍兵的陪同下先她一步穿過長城。雪諾還在長城頂上佈置了十幾名弓箭手,以防附近森林有埋伏。門衛不是後黨人,但仍放梅麗珊卓透過了。 狹窄的隧道蜿蜒穿過長城,漆黑厚重的冰層下寒冷陰森。莫甘舉著火把走在前,梅瑞爾手握斧子跟在後。這兩人都是無可救藥的酒鬼,不過大清早時還算清醒。他們至少是名義上的後黨,對她保持著相當的敬畏,梅瑞爾沒喝醉時還相當勇猛。今天應當用不到他們,但梅麗珊卓到哪兒都會帶上兩名護衛,好給大家看見:這是權力。 一行三人從長城北面出來時,雪已下大了,猶如一條破敗的白毯, 蓋住了從長城到鬼影森林邊緣這段飽經蹂躪的泥濘土地。瓊恩•雪諾和他的黑衣兄弟聚在約二十碼外的三根長矛周圍。 長矛足有八尺長,白蠟木削成。左邊一根略有些彎,另兩根光滑挺直。每根長矛尖都插著一顆首級,鬍子結滿冰碴,落雪給他們拉上了白色兜帽。他們的眼睛所在空空如也,只餘漆黑流血的空洞,從高處凝望著人們,發出無言的控訴。 “他們是誰?”梅麗珊卓問烏鴉們。 “黑傑克布林威、毛人哈爾和灰羽加爾斯,”波文•馬爾錫面色嚴峻,“地面快凍硬了,野人得花上半晚上才能把長矛插這麼深。他們可能還在附近監視我們呢。”總務長瞥了一眼樹林。 “可能埋伏了一百人,”一個臉色陰沉的黑衣兄弟說,“也可能上千。”

“不可能,”瓊恩•雪諾說,“他們半夜留下‘禮物’就溜之大吉了。”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無聲息地繞著三根長矛嗅探,然後抬起腿,衝插著黑傑克布林威首級的長矛撒尿。“還在附近的話,白靈會聞到。” “但願哭泣者燒了屍。”人稱憂鬱的艾迪的陰沉男人說,“否則搞不好他們會來找自己的腦袋。” 瓊恩•雪諾抓住插著灰羽加爾斯首級的長矛,猛地拔出。“那兩根也拔出來。”他下令,四隻烏鴉趕忙照辦。 波文•馬爾錫的臉被凍得通紅。“我們不該派出遊騎兵。” “現在說這些於事無補,這也不是說這個的地方,大人。”雪諾對使勁兒拔長矛的兄弟們吩咐,“頭取下來燒掉,除了骨頭什麼都別剩。”他似乎這才注意到梅麗珊卓。“女士,是否願意與我同行?” 終於。“如果司令大人允許的話。” 他們走進長城底下,梅麗珊卓挽住他的手。莫甘和梅瑞爾走在前, 白靈跟在他們腳邊。女祭司沒說話,但故意放慢腳步,走過的地方冰雪融化。他肯定會注意到。 在殺人洞的鐵柵下,雪諾終於如她所料打破沉默:“另外六個人呢?” “我沒看到他們。”梅麗珊卓回答。 “你會再看嗎?” “當然會,大人。” “我收到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從影子塔送來的鳥,”瓊恩•雪諾告訴她,“他手下發現大峽谷對面的山間有若干火堆,丹尼斯爵士認為有大批野人集結在那裡,打算再次強攻頭骨橋。”

“也許會。”她看到的頭骨會不會預示著這座橋?不知為何,她覺得不會。“就算那裡有戰事,也沒有決定意義。我看到海邊的高塔,被血腥的黑潮吞沒,那才是重點。” “東海望?” 是嗎?梅麗珊卓與史坦尼斯國王一同抵達東海望。陛下集結騎士向黑城堡進軍時,將賽麗絲王后和希琳公主留在了那裡。聖火中的高塔與之有異,但預見的景象通常會有偏差。“是啊,東海望,大人。” “何時?” 她展開雙手。“或一日,或一月,或一年。採取有效行動,亦能完全阻止我的所見。”否則預見還有什麼意義? “很好。”雪諾說。 他們從長城下出來時,大門這邊已擠了四十幾只烏鴉。人們簇擁過來,梅麗珊卓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廚子三指哈布、一頭橙黃色油膩頭髮的穆利、弱智男孩呆子歐文、醉鬼賽勒達修士。 “事情是真的麼,大人?”三指哈布問。 “是誰?”呆子歐文問,“不是戴文,不是吧?” “也不是加爾斯。”爛泥地的阿爾夫說,他屬於首批拋棄虛偽的七神,改信真主拉赫洛的黑衣人,“加爾斯比那幫野人機靈多了。” “究竟死了幾個?”穆利問。 “三個。”瓊恩告訴大家,“黑傑克、毛人哈爾和加爾斯。” 爛泥地的阿爾夫爆發出一聲哀號,音量大得能吵醒影子塔中的眠者。“扶他上床睡覺,多灌些熱葡萄酒。”瓊恩吩咐三指哈布。

“雪諾大人。”梅麗珊卓冷靜地說,“能否陪我去國王塔?我有事跟您談。” 他用冰冷的灰色雙眸久久打量著她的臉,右手握緊、張開、再握緊。“如你所願。艾迪,把白靈帶回我的房間。” 梅麗珊卓明白暗示,也遣開自己的護衛,僅剩彼此兩人並肩穿過院子。雪花在周圍飄落,她儘量靠近瓊恩•雪諾,感受到懷疑猶如黑霧從他周身湧出。他不愛我,永遠不會,但他想利用我。這就好。她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最初也跳過同樣的舞。年輕的總司令和她的國王實在有太多相同之處,儘管兩人都不承認。史坦尼斯是活在哥哥陰影下的千年老二,瓊恩•雪諾則是私生子,在那個血統純正、人稱少狼主的早逝英雄前黯然失色。兩人都是天生的不信者,謹慎多疑。他們真正信仰的神明是榮譽與責任。 “你沒問起你的小妹。”爬上國王塔的螺旋梯時,梅麗珊卓說。 “我告訴過你:我沒有妹妹。我們宣誓時就拋棄了所有親人。我幫不上艾莉亞的忙,就算我——” 邁進她房間,他立刻住口。只見野人坐在桌旁,正用匕首往一大塊粗粗撕下、還冒熱氣的褐色麵包上抹黃油。梅麗珊卓滿意地看到野人穿好了骨甲,但當頭盔用的破損巨人頭骨卻擱在他身旁的窗邊座位上。 瓊恩•雪諾身體一凜:“你。” “雪諾大人。”野人衝他們一笑,露出滿口棕黃破牙。他手腕上的紅寶石在晨光中朦朧閃爍,猶如一顆昏暗的紅色星星。 “你在這裡幹什麼?” “吃早飯啊。要我分點給你?” “我才不吃你的麵包。”

“真可惜,麵包還熱乎呢。哈布至少能熱熱麵包。”野人咬了一口。“我要找你算賬很簡單,大人,你門口的守衛全是擺設。對爬過幾十次長城的人而言,翻窗不過舉手之勞。但殺你有什麼好處呢?烏鴉會選出更壞的頭兒。”他嚼了嚼,嚥下去。“聽說你的遊騎兵出事了,你該讓我帶他們去。” “讓你把他們出賣給哭泣者?” “談出賣?你的野人老婆叫啥,雪諾?耶哥蕊特,對嗎?”野人轉向梅麗珊卓,“我要馬,外加六名好手,我單槍匹馬可搞不定。困在鼴鼠村的矛婦應該用得上,這事兒適合女人做。女孩更容易相信她們,何況我已有妙計,缺她們成不了。” “他在說什麼?”雪諾大人追問梅麗珊卓。 “你妹妹。”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你幫不了她,他可以。” 雪諾甩開胳膊。“絕對不行。你不瞭解這傢伙。叮噹衫就算一天洗一百次手,指甲裡面還有血。他不會救艾莉亞,反而會強暴她、謀害她。絕對不行。如果這是你在聖火中所見,女士,你眼裡肯定揉了沙子。他未經我許可離開黑城堡的話,我就親手摘他首級。” 他讓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了。“戴馮,退下。”她說。侍從閃身離開,隨手關上了門。 梅麗珊卓撫著脖子上的紅寶石,念出一個詞。 房間角落湧出詭異的回聲,猶如蛆蟲徐徐扭入他們的耳朵。野人和烏鴉聽到的不是同一個詞,且均非她唇上吐出的那個。野人手腕的紅寶石黯淡下來,他周身光影交錯,不斷扭曲、盪漾。 那身骨頭還在——叮噹亂響的肋骨,爪子和牙齒也依然掛在他胳膊和肩膀上,泛黃的巨大鎖骨繞過他雙肩。巨人的破頭骨維持原樣,泛黃破敗,咧開骯髒的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美人尖消失了。褐色小鬍子、多節的下巴、灰黃肌膚和細小的黑眼睛也都消失了。棕色長髮裡爬過縷縷灰絲,微笑的線條浮現在嘴角。 他突然間高大了許多,胸膛和肩膀寬闊了許多,腿變長,身材變苗條, 修面整潔的臉飽經風霜。 瓊恩•雪諾的灰眼圓瞪,“曼斯?” “雪諾大人。”曼斯•雷德不再微笑。 “她燒死了你。” “她燒死了骸骨之王。” 瓊恩•雪諾轉向梅麗珊卓,“這是什麼妖術?” “你願叫什麼就叫什麼。魅惑術,迷幻術,障眼法。拉赫洛乃光之王,瓊恩•雪諾,他的僕從能像凡人編織絲線一樣編織光線。” 曼斯•雷德輕笑幾聲。“我本來也不信,雪諾,不過讓她試試又何妨?我可不想就這麼教史坦尼斯烤了。” “骸骨提供了幫助。”梅麗珊卓說,“骨頭中存有記憶,強大的魅惑術以它為基礎。一雙死人的靴子,一縷頭髮,一袋指骨。低吟和祈禱足以從這些東西中招回此人的陰影,披在彼人身上。穿著者本質未變,只形態有易。” 她說得稀鬆平常。他們無須知道有多困難,或者她花費了多大心血。這是很久以前,梅麗珊卓去亞夏前就學到的:施法越顯輕鬆自如, 別人就越敬畏。火舌舔上叮噹衫時,她喉頭的紅寶石燒得滾燙,她甚至害怕皮肉會冒煙變黑。幸虧雪諾大人用箭終結了她的煎熬。史坦尼斯對這冒犯憤怒不已,她卻如釋重負,鬆了口氣。 “這個僭越的國王行止不端。”梅麗珊卓對瓊恩•雪諾說,“但他不會出賣你。記得嗎?我們手上有他兒子,他還欠你一條命。” “欠我?”雪諾震驚地說。

“還能欠誰,大人?根據你們的法律,他犯下的是唯一死罪,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決不會違法……但正如你反覆、明智地宣稱過的那樣,人類的法律止於長城。我說光之王會聆聽你的祈禱,而你想要拯救小妹,同時保住於你至關重要的榮譽,無損你對木頭神許下的誓言。”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於是他來了,雪諾大人,他是艾莉亞的救星。他是光之王……和我的禮物。”

臭佬他首先聽到的是姑娘們的吠叫,它們一路狂吠著往欄裡趕;接著是踏在石板上的馬蹄聲,這讓他立刻驚起,鎖鏈叮噹作響。由於腳鐐不滿一尺,他只能以小碎步前進。這樣子走不快,但他盡最大努力從小床上跳下來,連蹦帶跳地上去迎接。拉姆斯•波頓老爺回來了,他的臭佬得去服侍。 陰冷的秋日天空下,獵手們魚貫奔入大門。骨頭本當先,姑娘們在他周圍咆哮吠叫。接下來是剝皮人、酸埃林和揮舞著油亮長鞭的舞蹈師達蒙。大小瓦德騎著達斯丁夫人送的灰色小馬。老爺自騎“血子”,一匹脾氣能與老爺本人相提並論的紅色公馬。老爺正在縱聲長笑。這可能是件大好事,也可能是大壞事,臭佬為此惴惴不安。 母狗們被他的氣味吸引,直衝他奔來。這群獵狗喜歡上了他,他和它們一起睡,有時骨頭本還讓他分享它們的晚餐。此刻母狗們叫囂著衝過石板地,繞著他轉圈,爭相跳躍去舔他汙穢不堪的臉,或咬他的腿。 梅森特咬緊他的左手猛搖,力道之猛,臭佬不由得擔心自己會再失去兩根手指。紅簡妮將他當胸撞翻在地,這母狗精瘦幹練,肌肉結實;臭佬卻肌肉鬆弛,白髮灰膚,骨質疏鬆,餓得半死不活。 等他將紅簡妮推開,掙扎著跪下時,騎手們已紛紛下馬。二十來人騎馬出去,現今原封不動地回來,這隻意味著搜尋失敗。看來沒好事。 拉姆斯老爺討厭失敗,他會傷害別人來洩憤。 其實近些日子,老爺收斂多了。荒冢屯裡畢竟駐紮著波頓家需要拉攏的各路盟軍,拉姆斯老爺不能輕侮達斯丁家、萊斯威爾家和自家麾下的小領主們。他在他們面前總是彬彬有禮、笑臉相迎,但關起門來態度就完全不同了。 為符合霍伍德伯爵和恐怖堡繼承人的身份,拉姆斯•波頓精心打扮了一番。他的斗篷乃是用幾張上好狼皮縫成,足以抵擋秋天的寒風,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