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鞋,扶她站起。他們手挽手,隨綠聖女走進神廟。神廟裡的空氣瀰漫著濃重的燻香,吉斯眾神在神龕陰影中隱隱矗立。 四小時後,他們手腕腳踝間連繫著黃金鎖鏈,身為夫婦重新露面。
瓊恩賽麗絲王后大駕光臨黑城堡,同行有她女兒、女兒的弄臣、女僕、 宮廷貴婦以及騎士、誓言騎士和五十名士兵。全是後黨,瓊恩•雪諾知道,他們侍奉賽麗絲,但效忠梅麗珊卓。紅袍女祭司在東海望的烏鴉到來的近一天前,就通知他了。 瓊恩帶著紗丁、波文•馬爾錫和六名黑衣守衛在馬廄迎接王后一行。關於王后的傳言哪怕僅有一半是真,那不帶隨從來見她就絕對行不通。她可能會把瓊恩當馬童小弟,把坐騎交給他照看。 風雪終於向南方轉移,給了長城喘息之機。瓊恩•雪諾單膝跪在南方王后面前時,空氣中甚至還有點暖意。“陛下,你們的到來讓黑城堡蓬蓽生輝。” 賽麗絲王后俯視他。“謝謝,請護送我去見你們的總司令。” “蒙弟兄們厚愛,我有幸擔任此職。我是瓊恩•雪諾。” “你?都說你年輕,但……”賽麗絲王后的臉白得病懨懨的,頭上紅金鑄成的火焰王冠與史坦尼斯的倒是一對。“……請起吧,雪諾大人。 這是我女兒,希琳。” “公主殿下。”瓊恩低下頭。希琳本就相貌平庸,灰鱗病更讓她顯得醜陋,她脖子和半邊臉頰上皮膚僵硬、發灰、乾裂。“我和我的弟兄們聽候您差遣。”他對女孩說。 希琳臉紅了。“謝謝您,大人。” “您應該認識我伯父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吧?”王后繼續介紹。 “透過書信,略有了解。”還透過報告。東海望的報告中經常提及亞賽爾•佛羅倫,沒幾句好話。“亞賽爾爵士。”
“雪諾大人。”佛羅倫矮胖結實,短腿厚胸,毛髮密集,不僅覆蓋了臉頰顴骨,還從耳朵和鼻孔裡冒出來。 “我忠誠的騎士們。”賽麗絲王后續道,“納伯特爵士、貝內索恩爵士、布魯斯爵士、派崔克爵士、多爾頓爵士、梅格羅恩爵士、藍柏特爵士、佩金爵士。”這些騎士依次鞠躬致敬。王后沒費心介紹弄臣,但弄臣鹿角帽上叮噹作響的牛鈴和他花紋滿布的胖臉實在引人注目。補丁臉。卡特•派克的信上也提到了他。派克斷定他是個白痴。 王后朝一名奇怪的隨從揮手:此人像竹竿一樣高高瘦瘦,奇異的紫色毛氈三層帽還讓他顯得更高了。“可敬的泰楚•奈斯托斯,布拉佛斯鐵金庫的使節,特來與史坦尼斯國王陛下協商事務。” 銀行家脫帽鞠躬。“司令大人,感謝您和您弟兄們的盛情接待。”他的通用語圓潤自如,只隱約帶有一絲口音。他比瓊恩還高半尺,留著一把稀疏的長鬍子,像根繩子一樣幾乎垂到腰間。他穿著貂皮鑲邊的暗紫色袍子,高高的硬領襯出窄臉。“希望沒太麻煩您。” “當然沒有,大人,歡迎之至。”如果照實說,你比王后更受歡迎。 卡特•派克讓烏鴉知會過銀行家的到來,但那時起瓊恩就開始盤算了。 瓊恩轉向王后。“自得知陛下前來蒞臨視察後,國王塔上的王家居室就為陛下佈置妥當了。這是我們的總務長波文•馬爾錫,他負責為您手下安排住所。” “你真周到。”王后言辭得體,但語氣分明在說:這是你該乾的,你準備的房間最好別讓我失望。“我們不會叨擾太久,最多幾天。我們打算稍事歇息後,便趕去新居城長夜堡,一路從東海望趕來實在疲累。” “如你所願,陛下。”瓊恩說,“您肯定又冷又餓,大廳中為您備了熱飯熱菜。” “很好。”王后掃視廣場,“但我想先跟梅麗珊卓女士談。” “當然,陛下。她也住在國王塔,您想見她的話,請隨我來?”賽麗絲王后點點頭,牽起女兒,允許瓊恩引領她走出馬廄。亞賽爾爵士、布拉佛斯銀行家及其他隨從魚貫而出,活像身穿羊毛皮革、跟著鴨媽媽的一群小鴨子。 “陛下。”瓊恩•雪諾道,“為招待您,我們的工匠已儘可能地修葺長夜堡……但它很大部分仍是廢墟。它太大了,是長城上最大的城堡,我們只來得及部分重建。或許您回東海望會住得舒服些。” 賽麗絲王后嗤之以鼻。“我們受夠了東海望,不喜歡那地方。王后應當住在自家屋簷下,你們那位卡特•派克不僅粗鄙庸俗,斤斤計較, 還動不動就吵架。” 您該聽聽卡特怎麼評價您的。“很遺憾,但恐怕陛下會覺得長夜堡的條件比想象中差。那是座堡壘,不是宮殿。那裡裝修簡陋,氣候寒冷,而東海望——” “東海望不安全。”王后一隻手搭在女兒肩上,“這是國王唯一的繼承人,總有一天,希琳會坐上鐵王座,君臨七大王國。必須保證她絕對安全,而東海望會遭到攻打。長夜堡是我丈夫選定的居城,我們一定要住進去,我們——嗷!” 一個巨影從司令塔的空殼後冒出來。希琳厲聲尖叫,王后的三名騎士一齊倒抽冷氣,另一名騎士嚇得嚷道:“七神保佑!”甚至忘了自己已經改信紅神。 “別怕。”瓊恩說,“他沒有惡意。陛下,這是旺旺。” “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巨人的聲音猶如巨石從山腰滾落。 他跪在眾人面前,但仍比他們高。“跪迎王后。小王后。”這些話無疑是皮革教的。 希琳的眼睛瞪得像盤子那麼大。“這是個巨人!真正的真正的巨人,和故事裡講的一模一樣。他說起話來怎麼這麼搞笑?” “他目前只學會幾個通用語單詞。”瓊恩說,“他們在家鄉說古語。” “我能摸摸他麼?”
“最好別摸。”母親警告她,“你看,這東西多髒。”王后對瓊恩皺緊眉,“雪諾大人,這野東西跑到長城裡面做什麼?” “和您一樣,旺旺是守夜人的客人。” 王后不喜歡這答案,她手下的騎士也不喜歡。亞賽爾爵士一臉厭惡,布魯斯爵士勉強笑笑,納伯特爵士開口:“我聽說巨人死絕了。” “幾乎。”耶哥蕊特曾為他們哭泣。 “黑不隆咚,死人來跳舞啊。”補丁臉拖著古怪的舞步,“我知道, 我知道,噢噢噢。”東海望的人用海狸皮、綿羊皮和兔子皮給他縫了件小丑斗篷,他帽子上帶著掛鈴鐺的鹿角和垂至耳旁的棕色松鼠皮長絛, 每走一步,都響個不停。 旺旺入迷地盯著他,接著伸手來抓,弄臣一下子叮叮噹噹地跳回去。“噢不,噢不,噢不。”旺旺嚇得站了起來。王后一把拽回希琳公主,騎士們按住劍柄,補丁臉慌不擇路,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雪堆中。 旺旺哈哈大笑——巨人的笑聲讓龍吼都相形見絀。補丁臉捂住了耳朵,希琳公主埋首在母親的毛皮外套裡,王后手下幾個最膽大的騎士握劍挺進,卻被瓊恩伸出一隻胳膊攔下。“最好別惹他。收起武器,爵士。皮革,帶旺旺回哈丁塔。” “旺旺吃飯?”巨人問。“吃飯。”瓊恩允諾。他對皮革說,“一會兒我給他送桶蔬菜,給你送些肉。你先生火。” 皮革咧嘴一笑。“好的,大人,不過哈丁塔實在寒冷徹骨。大人能再送些酒給我們暖身子麼?” “給你一份,沒他的。”旺旺來黑城堡之前沒喝過葡萄酒,一喝就入了迷。太入迷了。瓊恩現在要操心的事已夠多,實不想再弄出個酒鬼巨人來添亂。他轉身面向王后的騎士,“我父親大人曾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隨意亮劍。”
“我就打算亮劍。”這位騎士颳得乾乾淨淨的臉上飽經風霜,他身披白色毛皮披風,下面穿一件繡有藍色五芒星的銀絲外套。“從來只聽說守夜人軍團的職責是保護王國抗擊怪物,沒曾想你們還養他們做寵物。” 又一個該死的南方傻瓜。“您是……” “大人,我是國王山的派崔克爵士。” “爵士,我不知道你們山上如何看待賓客權利,但在北境,我們認為它神聖不可侵犯。旺旺是這裡的客人。” 派崔克爵士笑了。“告訴我,司令大人,等異鬼光臨,您也打算捍衛他們的賓客權利嗎?”騎士又對王后道,“陛下,沒認錯的話,這就是國王塔。我可有幸護送您?” “好的。”王后徑直挽起他的手,從這群守夜人面前走過,沒再多看他們一眼。 除了火焰王冠,她整個冷冰冰的。“泰楚大人,”瓊恩招呼,“請留步。” 布拉佛斯人停步。“不敢稱大人,我只是布拉佛斯鐵金庫的小僱員。” “卡特•派克說,你帶了三艘船到東海望:一艘大帆船,一艘划槳船,還有一艘平底船。” “就是這樣,大人。這個季節漂洋過海很危險,一艘船出個狀況呼天不靈,三艘一起可互相照應。鐵金庫在這種事上一向謹慎。” “您離開前,我們能否私下談一次?” “樂意為您效勞,司令大人。布拉佛斯有句俗話:擇日不如撞日。 您覺得呢?”
“那敢情好。去我的房間?或者您想去長城頂上參觀?” 銀行家抬頭看去,只見頭頂的蒼白冰牆映襯著天空,綿延不絕。“恐怕長城頂上太冷了。” “確實很冷,狂風呼嘯,走在上面得注意別靠邊,有不少人被吹下去。長城在世間獨一無二,日後未必再有機會參觀。” “毫無疑問,臨終前我會為自己的謹小慎微後悔不迭。但經過一整天鞍馬勞頓,我更欣賞暖和安靜的房間。” “那就去我書房。紗丁,請給我們拿些熱葡萄酒。” 兵器庫後瓊恩的房間非常安靜,就是不怎麼暖和。火爐已熄了一段時間,因為紗丁不像憂鬱的艾迪那樣勤於添柴。熊老的烏鴉高喊“玉米!”來歡迎他們。瓊恩掛起斗篷。“你是來找史坦尼斯的,對嗎?” “是的,大人。賽麗絲王后建議用烏鴉送信給深林堡,通知陛下我在長夜堡等待接見。但我要和他談的事太過微妙,很難訴諸筆端。” “債務問題。”還能是什麼?“他的債務?還是他兄長的?” 銀行家絞著手指。“史坦尼斯大人是否負債,我不方便透露。至於勞勃國王……能為他效勞是我們的榮幸。勞勃生前一切都運轉良好。但現在,鐵王座拒絕還債。” 蘭尼斯特會這麼蠢?“你不能要求史坦尼斯兄債弟償。” “債務屬於鐵王座,”泰楚更正,“誰坐上王位都得還債。既然年幼的託曼國王和他的重臣們不通情理,我們認為有必要和史坦尼斯國王討論這個問題。一旦他證明自己值得信任,我們當然很樂意提供他需要的任何援助。” “援助,”烏鴉尖叫,“援助,援助,援助。”
這些事瓊恩在得知鐵金庫派使節來長城時就料到了。“據最新報告,陛下正向臨冬城進軍,要與波頓大人及其盟軍一決雌雄。您可以上那兒去找他,就是要冒些風險,或許會捲進戰團。” 泰楚低下頭。“為鐵金庫服務的我們所面臨的生死考驗,一點不比為鐵王座服務的你們少。” 我是為鐵王座服務的嗎?瓊恩•雪諾已不再覺得理所當然了。“我可以提供馬匹、補給、嚮導,確保您走到深林堡。在那之後,您得自己去找史坦尼斯。”很可能找到他插在槍上的頭。“當然,這有代價。” “代價,”莫爾蒙的烏鴉尖叫,“代價,代價。” “凡事皆有代價,不是麼?”布拉佛斯人笑了,“守夜人想要什麼?” “首先是您的船,包括上面的船員。” “三艘都要?那我怎麼回去?” “我只借它們做一次航行。” “想必是一次危險的航行。您說‘首先’?” “我們需要貸款來撐到春天。這些金子將用於購買食物,並僱船運到這裡。” “春天?”泰楚嘆口氣,“這不可能,大人。” 史坦尼斯怎麼說來著?你討價還價的本事比得上賣魚的老太婆,雪諾大人。你爹奈德•史塔克難道跟漁婦生出了你?或許他說對了。 他們花了大半個鐘頭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又花了一個鐘頭就條款達成一致。紗丁端來的那壺熱葡萄酒幫他們解決了幾處棘手爭執。等瓊恩 •雪諾在布拉佛斯人起草的羊皮紙上簽字時,兩人都喝得微醺,各自心頭都不太舒暢。瓊恩覺得這倒是個好兆頭。
加上這三艘布拉佛斯船,東海望的艦隊就有十一艘船了。他已讓卡特•派克徵用了一艘伊班捕鯨船、一艘從潘託斯駛出的貿易划槳船,外加三艘破損的里斯戰艦——被秋季風暴捲回來的薩拉多•桑恩艦隊的殘部。桑恩的三艘船都亟需大修,不過到現在應該完工了。 十一艘船遠遠不夠,但再拖下去,艱難屯的自由民估計等不到救援。要麼即刻起航,要麼乾脆別去。還有,鼴鼠媽媽和她的信徒是否絕望到願將性命交於守夜人之手呢?…… 瓊恩和泰楚•奈斯特斯離開書房時,天色已暗,空中又飄起雪花。“看來緩解是暫時的。”瓊恩把斗篷裹得更緊。 “凜冬近在咫尺。我離開布拉佛斯那天,運河已開始結冰。” “不久前,有三名我們的人路過布拉佛斯。”瓊恩告訴他,“一名老學士、一名歌手和一名年輕事務官。他們護送一個野人女孩和她的孩子去舊鎮。你大概沒碰見他們吧?” “恐怕沒有,大人。每天都有維斯特洛人路過布拉佛斯,但大部分走舊衣販碼頭。鐵金庫的船停在紫港。不過您要是想知道,我回去後可以打聽一下。” “沒必要,他們現在應該安全抵達舊鎮了。” “希望如此。這個季節的狹海最是危險,近來還有令人擔憂的報告,說在石階列島有陌生船隻出沒。” “薩拉多•桑恩?” “那裡斯海盜?可靠情報說他回老巢了,另外雷德溫大人的戰艦也穿過了斷臂角,無疑在回家途中。這些人和他們的船都為我們瞭解,不是他們。陌生船隻……可能來自更遠的東方……有種奇怪的傳言提到了龍。” “我倒希望這裡有條龍,那樣暖和點兒。”
“大人說笑,但請原諒我笑不出來。我們布拉佛斯人的祖先乃是從瓦雷利亞和龍王的怒火下逃出來的。我們從不拿龍開玩笑。” 我想也是。“抱歉,泰楚大人。” “沒關係,司令大人。我有些餓,借出這麼大一筆款子讓人胃口大開。能告訴我餐廳怎麼走麼?” “我帶您去。”瓊恩做個手勢,“這邊請。” 到了大廳,瓊恩覺得不陪銀行家用餐實在失禮,便讓紗丁去取食物。客人的到來勾起了守夜人弟兄們的好奇心,沒當值沒睡覺全都跑來,把地窖擠得暖暖和和。 王后和她女兒沒出席——可能正在適應國王塔的居住環境——但布魯斯爵士和梅格羅恩爵士在,他們向聚在周圍的弟兄們講述東海望和海對面的新聞。王后的三名宮廷貴婦坐在一起,旁邊有女僕和十來個仰慕她們的守夜人。 更靠門一點的地方,王后之手正朝兩隻閹雞發起攻擊。他吸吮著骨頭上的殘肉,吃一口配一口麥酒。看到瓊恩•雪諾,亞賽爾•佛羅倫扔掉一根骨頭,用手背蹭蹭嘴,懶洋洋地起身。他腿腳彎曲,酒桶一樣的胸膛,又生了對招風耳,模樣十分滑稽,但瓊恩知道最好別嘲笑他。他是賽麗絲王后的伯父,也是首批隨她皈依梅麗珊卓的紅神的人。他就算不是個弒親者,也相去不遠。伊蒙學士曾告訴瓊恩,亞賽爾爵士坐視自己的親哥哥被梅麗珊卓燒死。什麼樣的人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哥哥被燒死而袖手旁觀呢? “奈斯特斯,”亞賽爾爵士說,“司令大人。我能加入你們麼?”他沒等他們回答就坐到長凳上。“雪諾大人,恕我冒昧……史坦尼斯國王陛下信中提到的野人公主……她在哪裡,大人?” 她在很遠的地方,瓊恩想,若諸神保佑,她應該已找到“巨人克星”託蒙德了。“瓦邇是曼斯•雷德的妻子妲娜之妹。妲娜難產死後,史坦尼斯國王俘虜了瓦邇及妲娜的兒子。但她不是公主,不是你指的那種。” 亞賽爾爵士聳聳肩。“管她是什麼呢,東海望的人都說這娘門兒長得挺標緻,我想親眼看看。呃,女野人中有好些倔種,男人得把她們翻過來才能履行丈夫的職責。大人若不介意,就帶她出來,讓大夥兒開開眼。” “她不是任人參觀的馬,爵士。” “我也保證不數她的牙。”佛羅倫咧嘴一笑,“哦,別擔心,我會按應有的禮儀對待她。” 他知道她不在這。黑城堡像個村,沒有不透風的牆。人們雖未公開議論瓦邇的失蹤,但有些弟兄晚上會在公共大廳裡說閒話。他聽到些什麼?瓊恩揣測,又信了多少?“抱歉,爵士,瓦邇不會客。” “那我去見她。你把這娘兒們藏哪兒了?” 遠離你的地方。“安全的地方。這事到此為止,爵士。” 騎士臉漲得通紅。“大人,您忘了我是誰?”他的呼吸混著麥酒和洋蔥的臭味,“要我報告王后麼?只需陛下一句話,我就能剝光這女野人的衣服,扔到大廳來給大家參觀。” 就算對於王后,這樣幹也太過分了。“王后不會辜負我們的款待。”瓊恩希望自己說對了,“現在,恐怕我得在沒忘記待客之道以前離開。泰楚大人,不好意思。” “哦,當然,”銀行家道,“請隨意。” 外面雪下得更大。校場對面,國王塔成了一片臃腫的剪影,窗內的燈光在飛雪中模糊難辨。 瓊恩回到書房,發現熊老的烏鴉站在擱板桌後的包皮橡木椅背上。 烏鴉一看他進來,就尖叫著索要食物。瓊恩從門邊麻袋裡抓了把幹穀粒撒在地上,然後奪回椅子。 泰楚•奈斯特斯留下一份協議復件。瓊恩再三研讀。太順利了,他回想,難以置信,順利得不真實。 這讓他不安。守夜人軍團補給用盡後,布拉佛斯人的金幣能讓他們從南方購買食物,一直撐過冬天,無論這個冬天有多漫長。漫長的寒冬會讓守夜人深陷債務,永世不得翻身,瓊恩提醒自己,但在死亡和欠債之間選,寧肯欠債。 他並不喜歡自己的選擇。等春天還金子的時候,他會更受不了的。 泰楚•奈斯特斯的彬彬有禮讓人印象深刻,但布拉佛斯人在收債方面的惡名也眾所周知。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都開有銀行,有些還不止一家,他們像狗搶骨頭爭奪每一枚硬幣,但鐵金庫比其他所有銀行加起來還富有、還有權勢。當權者在其他銀行賴債不還,破產的銀行家只能賣掉妻兒為奴,然後割脈自殺;但若哪位國王敢拒絕償還鐵金庫的債務,國內將遍生出篡奪者,來爭奪王位。 可憐的胖託曼即將親身體會這一切。蘭尼斯特無疑有理由拒付勞勃國王的債務,但這依然是愚行。只要史坦尼斯不頑固到拒不接受條款, 布拉佛斯人便會提供取之不盡的金錢,足夠他僱傭十幾個自由傭兵團, 收買上百位諸侯,還讓自己的手下衣食無憂,兵馬齊備。只要史坦尼斯沒死在臨冬城下,他們就會把鐵王座奉上。他很好奇梅麗珊卓是否在聖火中看到了這一切。 瓊恩往椅子上一靠,打個哈欠,伸著懶腰。明天,他要草擬給卡特 •派克的命令。十一艘船駛往艱難屯,儘可能多帶人回來,女人和孩子優先。該起航了。我是親自去,還是讓卡特負責?熊老曾經親自出馬。 是啊,並且有去無回。 瓊恩闔上眼,就一小會兒……醒來時,身體僵得像塊木板,熊老的烏鴉還在嘀咕:“雪諾,雪諾。”穆利正搖醒他,“大人,有急事。抱歉,大人。他們發現一名女孩。”
“女孩?”瓊恩坐起來,用手背揉著惺忪睡眼,“瓦邇?瓦邇回來了?” “不是瓦邇,大人,是在長城這邊發現的。” 艾莉亞。瓊恩一下子清醒了。肯定是她。“女孩。”烏鴉尖叫,“女孩,女孩。”“泰和丹納在鼴鼠村以南兩裡格的地方遇上她,他們當時在追捕幾個沿國王大道南逃的野人。他們抓住了野人,回來的路上遇到這個女孩。大人,她是貴族出身,一直說要見您。” “她帶了多少人?”瓊恩把臉盆裡的水澆到臉上。諸神啊,他累壞了。 “一個也沒有,大人,她獨自騎在奄奄一息的馬上。那馬瘦得皮包骨頭,一瘸一拐,口吐白沫。他們放走了馬,把女孩帶回來盤問。” 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看來梅麗珊卓的聖火沒說謊。但曼斯•雷德和他的矛婦怎樣了?“女孩在哪兒?” “在伊蒙師傅的房子,大人。”老學士很可能已到了溫暖安全的舊鎮,黑城堡的人們卻依然習慣這樣稱呼那些房間。“女孩凍得渾身發青,顫抖得厲害,泰叫克萊達斯去給她瞧瞧。” “很好。”瓊恩覺得自己又回到十五歲那年。我的小妹。他起身披上斗篷。 他和穆利穿過場子時,天空還在飄雪,金色的曙光劃破了東方的黑暗。國王塔上,梅麗珊卓女士的窗內依然紅光搖曳。從不睡覺?女祭司,你又在玩什麼把戲?你是不是給了曼斯其他任務? 他希望這女孩是艾莉亞。他想再見到她的面龐,對她微笑,揉亂她的頭髮,告訴她她安全了。但她並不安全。臨冬城已經焚燬破碎,化為廢墟,再沒有安全之地。 不論他多想,他都不能把艾莉亞留在身邊。長城不是女人待的地方,更別提貴族少女。他也不能把她交給史坦尼斯或梅麗珊卓。國王只會把她嫁給自己的手下——霍普或馬賽或巨人殺手高迪——而天曉得紅袍女會對艾莉亞做什麼。 他能想到的最好解決辦法是送她去東海望,讓卡特•派克派船載她漂洋過海,遠離列王的紛爭。誠然,這得等那些船從艱難屯返航。她可以和泰楚•奈斯特斯一起去布拉佛斯,興許鐵金庫能找個好人家收養她。布拉佛斯是最近的自由貿易城邦……這既是優點也是缺陷。羅拉斯或伊班港可能更安全。但無論送艾莉亞去哪兒,她都需要錢,還需要遮風擋雨的住處以及保護者。 她還是個孩子啊。 伊蒙師傅的老房子非常溫暖,穆利突然推開門,一股熱氣讓他們什麼都看不清。屋內,壁爐火焰熊熊,木柴噼啪作響。瓊恩跨過一攤溼衣服。“雪諾,雪諾,雪諾。”烏鴉們在上方尖叫。女孩蓋著有她三倍大的黑羊毛斗篷,蜷在爐火邊睡著了。 她的確很像艾莉亞,甚至讓瓊恩遲疑,但只是一下。她高挑消瘦, 像匹小馬,四肢瘦長,棕發編成大辮子,用皮帶紮好。她長著長臉、尖下巴和小耳朵。 但她年齡太大,大多了。這女孩差不多跟我同歲。“她吃過嗎?”瓊恩問穆利。 “只吃了點麵包和肉湯,大人。”克萊達斯從椅子上起身,“伊蒙師傅常說最好慢慢來。吃太多她可能消化不了。” 穆利點點頭。“丹納帶了根哈布的香腸,她似乎沒興趣。” 瓊恩不怪她,哈布的香腸是油脂、鹽混上某些不堪設想的東西做的。“或許我們該讓她先休息會兒。” 女孩坐了起來,拉緊斗篷,遮住蒼白的小乳頭,表情迷惑。“我在……?” “黑城堡,女士。”
“長城。”她眼裡湧出淚水。“我終於到了。” 克萊達斯靠近了些。“可憐的孩子。你多大?” “下個命名日就滿十六。我不是孩子,我是個成熟的女人。”她打個哈欠,用斗篷遮住嘴,一隻赤裸的膝蓋在下面若隱若現。“你沒戴頸鏈。你是學士麼?” “不是。”克萊達斯道,“但我服侍過學士。” 她看起來真像艾莉亞,瓊恩想,儘管面黃肌瘦,髮色卻是相同,還有眼睛的顏色。“聽說你想見我,我就是——” “——瓊恩•雪諾。”女孩把辮子甩到腦後,“我們兩家同出一脈,榮辱與共。聽我說,表親,我叔叔克雷根在我後面窮追不捨,你一定不能讓他把我抓回卡霍城。” 瓊恩盯著她。我認識她。她的眼神、舉止和講話方式都似曾相識。 他在記憶中搜尋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來:“亞麗•卡史塔克。” 女孩嘴角綻放出一抹熟悉的笑容。“我真怕你不記得我,上次見面我才六歲。” “你和你父親一起造訪臨冬城。”那個被羅柏砍頭的父親。“我不記得為什麼了。” 女孩臉紅了。“是為了讓我跟你哥哥見面,噢,當時編了個藉口, 但真正原因是這個。我和你哥羅柏差不多大,我父親覺得我們很配。當時辦了場宴會,我和你還有你哥都跳了舞。他彬彬有禮,還誇我舞跳得好。你卻拒人千里。我父親說私生子都這樣。” “我想起來了。”這話並不全錯。 “你現在還是有點拒人千里。”女孩說,“但你要是保護我,不讓我叔叔抓我的話,我會原諒你。”
“你叔叔……阿爾夫大人?” “他算哪門子大人。”亞麗輕蔑地說,“我哥哈利昂才是真正的卡霍城伯爵,而我是他的合法繼承人。女兒的繼承權優先於叔叔,阿爾夫不過是個代理城主——準確地說,他是我叔祖,我父親的叔叔。克雷根是他兒子,跟我同出一門,我一直叫作叔叔,現在還想作我丈夫。”她單手握拳,“戰前我和戴林恩•霍伍德訂過婚,只等我來潮便圓房。但弒君者在囈語森林殺了戴林恩。我父親來信說會給我找個南方領主,但沒來得及找,你哥便為他殺蘭尼斯特的事砍了他的頭。”她咬著嘴唇,“我還以為大夥兒南征就是去殺蘭尼斯特的呢。” “事情……沒那麼簡單。卡史塔克伯爵殺了兩名俘虜,女士,手無寸鐵、關在監牢裡的男孩。” 女孩似乎並不意外。“我父親平時不像大瓊恩那樣大喊大叫,但發起怒來同樣危險。算了,他死了,你哥哥也死了,我們還得活下去。我們之間算有血仇麼,雪諾大人?” “披上黑衣,家族紛爭就置之度外了。守夜人軍團跟卡霍城或您沒有任何糾紛。” “好極了。我還擔心……我求父親留個哥哥作代理城主,但他們都不肯錯過去南方建功立業的機會。現在託倫和艾德死了,據說哈利昂在女泉城作階下囚,但這幾乎是一年前的訊息,他可能也死了。除了投奔艾德•史塔克最後的子嗣,我真是無處可去。” “何不投奔國王?卡霍城宣佈支援史坦尼斯了啊。” “我叔祖宣佈支援史坦尼斯,意圖激怒蘭尼斯特砍下可憐的哈利昂的頭。我哥一死,卡霍城就歸我所有,而我叔祖想侵佔我的繼承權。等我給克雷根生下孩子,他們就不需要我了。要知道,他已害死兩個老婆。”她使勁抹眼淚,動作像極了艾莉亞,“你會幫我麼?” “聯姻和繼承是國王過問的事,女士。我會寫信給史坦尼斯為您爭取權利,但——”
亞麗•卡史塔克大笑,笑聲裡充滿絕望。“寫吧,但別指望回信。史坦尼斯在收到你的信前就會掉腦袋,我叔祖不會讓他活著。” “什麼意思?” “阿爾夫正火速趕往臨冬城,一點沒錯,但他只為在國王背後捅刀子。他早已投靠盧斯•波頓……以換取金子、赦免和哈利昂的人頭。迎接史坦尼斯大人的將是一場屠殺。所以他幫不了我,就算能幫也沒用。”亞麗抓著瓊恩的黑斗篷,跪在他面前,“你是我唯一的希望,雪諾大人。以你父親之名,我請求你保護我。”
盲眼女孩她的夜晚被遙遠的星辰和雪上的月光點亮,醒來後卻只有無邊的黑暗。 她睜開雙眼,空洞地瞪著覆住她的黑暗,夢境快速淡去。如此美夢。她舔舔嘴唇,意猶未盡。綿羊咩咩叫,牧羊人眼中的恐懼,被她一只又一隻咬死的狗發出的哀號,她族群的咆哮。下雪以來,獵物逐漸減少,但昨晚他們飽餐一頓,享用了羔羊肉、狗肉、綿羊肉和人肉。她的某些灰色小表親很怕人,甚至怕死人,但她不怕。肉是肉,人是獵物, 而她是統治夜晚的狼。 但只在夢中。 盲眼女孩翻身坐起,一躍下地,伸了個懶腰。她睡在一整塊冷石頭上,上面只有塞滿破布的床墊,每次醒來全身僵硬緊繃。她光著長滿繭的小腳來到臉盆旁。靜如影。她將冷水撲在臉上,拍幹。格雷果爵士, 她想,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這是她的晨禱。是嗎?不,她想,這不是。我是無名之輩。這是夜狼的祈禱。總有一天,她會找到他們,狩獵他們,享受他們的恐懼,品嚐他們的鮮血。 總有一天。 她在一堆東西中翻到內衣,聞了聞,確定味道還能穿,然後在黑暗中套上。她的僕人衣服還在昨夜掛的地方——未經染色的羊毛上衣,又糙又癢。她把衣服扯下,熟練流暢地從頭套好。最後是襪子,一隻黑, 一隻白。黑襪子頂端縫了一圈線,白襪子沒有,所以她能分清哪隻是哪只,不會穿錯。她的腿雖然還瘦,但每天都在變壯、變強、變長。 這讓她很開心。水舞者需要強健的腿。盲眼貝絲不是水舞者,但她不會永遠做貝絲。
她知道去廚房的路,就算不知道,她的鼻子也能領她去。辣椒和炸魚,她順著大廳聞過去,還有剛從烏瑪的烤爐裡取出的麵包。香味讓她肚子咕咕作響。夜狼享受過盛宴,但盲眼女孩肚子餓。她早就明白,夢中的肉不能當真。 她的早餐是用辣椒油炸得焦脆滾燙的沙丁魚,魚太燙,傷著了手指。她從烏瑪的早餐麵包上撕下一大塊,擦掉殘餘的油,就著一杯摻水的葡萄酒吃完。她品味著味道和氣息,感受著手指下麵包渣粗糙的觸覺,油脂的滑膩,辣椒濺到手背半癒合的擦傷時的刺痛。聽覺、嗅覺、 味覺、觸覺,她提醒自己,沒有視覺,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很多。 有人穿著軟底加墊拖鞋進了屋,像老鼠般安靜地走在她身後。她鼻孔翕張。慈祥的人。男人的味道和女人不同,空氣中還有少許橙子味。 只要能搞到橙子,牧師就會咀嚼橙子皮來清新口氣。 “今早你是誰?”她聽見他在桌首落座,發問道。啪嗒,啪嗒,她聽見,然後是一聲微弱的咔噠聲。他敲碎了第一顆雞蛋。 “無名之輩。”她回答。 “你撒謊。我認識你。你是那個盲眼女乞丐。” “貝絲。”在臨冬城,身為艾莉亞•史塔克的她見過貝絲。她或是因此重拾這個名字,抑或是覺得這個名字適合盲人。 “可憐的孩子,”慈祥的人說,“你想要回雙眼麼?你只需請求,就能重見光明。” 他每天早上都問同樣的問題。“或許我明天想要,但今天不想。”她面如止水,波瀾不驚。 “隨你吧。”她聽見他剝蛋殼,然後是拾起鹽勺的一聲清鳴。他喜歡給雞蛋加很多鹽。“昨晚可憐的盲眼女孩在哪兒乞討?” “綠鰻客棧。”
“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些什麼?” “海王還在生病。” “這不算新聞。海王昨天就病了,明天還會病。” “或者死掉。” “他若死掉,才算新聞。” 他若死掉,會有一場選舉,還會爆發流血衝突。布拉佛斯就是這樣。在維斯特洛,國王死了就由長子繼承,但布拉佛斯人沒有國王。“托爾莫•弗雷加將成為新任海王。” “這是綠鰻客棧談論的?” “是。” 慈祥的人咬了一口雞蛋。女孩兒聽見他咀嚼。他從不在嘴裡有食物時說話,待吞下雞蛋,才道:“有人說‘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簡直一派胡言。不用想,別的客棧傳揚著別的名字。”他又咬了一口蛋,咀嚼,吞嚥。“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哪三件事?” “我瞭解到某些人認定托爾莫•弗雷加會成為新任海王,”她回答,“某些醉鬼。” “不錯。有別的嗎?” 維斯特洛的河間地下雪了,她差點說出來,但他會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覺得他不會喜歡答案。於是她咬緊嘴唇,回憶昨晚的事。“妓女絲芙蓉懷了孩子,她不確定孩子的父親是誰,她覺得可能是被她殺掉的那個泰洛西傭兵。” “瞭解這件事有好處。第三件事呢?”
“美人魚女王選了一位新的美人魚,來取代之前淹死那位。她是普萊斯坦家女僕的女兒,十三歲,沒錢但很可愛。” “她們剛開始都很可愛。”牧師說,“但可不可愛得眼見為實,而你看不見。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 “我只看到盲眼女乞丐貝絲,她是個可悲的騙子。去幹活吧,Valar morghulis。” “Valar dohaeris。”她收好碗杯刀勺,站起來握住手杖。手杖五尺長,修長柔軟,約有她拇指般粗細,自頂端一尺以下纏有皮革。等你掌握,它比眼睛更好用,流浪兒告訴她。 撒謊。他們總是撒謊來測試她。手杖不可能替換眼睛,但有好過沒有,因而她隨身攜帶。烏瑪開始叫她“手杖”,不過名字無關緊要。她就是她。無名之輩。盲眼女孩。千面之神的僕從。 每晚晚餐時,流浪兒會拿來一杯牛奶,讓她喝。牛奶有股奇怪的苦味,盲眼女孩十分討厭。在接觸到舌頭之前,那淡淡的味道已讓她警覺。她有想吐的衝動,但仍然乾了杯子。 “我要失明多久?”她總是詢問。 “直到你覺得黑暗和光明一樣甜美。”流浪兒總是回答,“或者請求我們,要回你的雙眼。只需請求,你就能重見光明。” 然後你們就會把我趕走。當瞎子也比被趕走強。她不會屈服的。 她第一次在黑暗中醒來那天,流浪兒拉著她的手,帶她穿過黑白之院底下的岩石地窖和甬道,再登上深入神廟的陡峭石階。“邊走邊數階梯。”流浪兒告誡,“用手指摸牆壁。那上面有眼睛看不見的記號,卻能輕易摸出來。” 那是她的第一課。之後她學到更多。
下午的課程是毒藥和藥水。她用嗅覺、觸覺和味覺來感知它們,但觸碰和品嚐毒藥十分危險,而流浪兒調和的某些藥劑連聞聞都傷人。指尖燒紅和嘴唇起泡早已成家常便飯,有一次她中毒太深,幾天吃不下東西。 晚餐時間是語言課。盲眼女孩已聽得懂布拉佛斯語,對話也還將就,她甚至改掉了大部分粗鄙的口音,但慈祥的人仍不滿意。他堅持要她鑽研高等瓦雷利亞語,還要學習里斯和潘託斯的語言。 晚上,她和流浪兒玩撒謊遊戲,但看不見讓遊戲變得極度困難。很多時候,她只能依靠語氣和措辭;另一些時候,流浪兒允許她把手放在自己臉上。最初遊戲進行得非常艱苦,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在她被折磨得快要尖叫時,一切突然簡單起來。她學會了聽辨謊言,也學會了透過嘴眼周圍的肌肉運動來感覺謊言。 她的其他職責一如既往,只不過做事時會絆到傢俱,撞到牆壁,摔掉盤子,乃至在神廟裡無助絕望地迷路。有次她差點一頭滾下階梯,幸好在另一個人生中,在她還是女孩艾莉亞時,西利歐•佛瑞爾教過她平衡之道。她及時回憶起來,救了自己。 有的晚上,若她還是阿利、或是黃鼠狼、或是貓兒,甚至史塔克家的艾莉亞,她都會哭著入眠……但無名之輩沒有眼淚。看不見,連最簡單的任務也充滿危險。她在廚房給烏瑪打下手被燒傷了十幾次,還有次切洋蔥切到手指,傷口深可見骨。有兩回,她找不到回地窖中自己房間的路,只能睡臺階底部的地板。盲眼女孩已學會使用耳朵,但神廟的拐角和壁龕依然詭秘難測。她的腳步聲在天花板和三十座高大神像的腿間迴盪,聽起來似乎牆壁都在動。平靜的黑水池也會奇特地干擾聲音。 “人有五感。”慈祥的人說,“學會使用另外四感,就會少受點苦。” 她能體會肌膚上的氣流,能根據嗅覺尋找廚房,能透過氣味分辨男女。憑藉步子的節奏,她區分出烏瑪、僕人和侍僧,甚至在他們的氣味傳來前就知道誰是誰(除了流浪兒和慈祥之人——這兩人除非有意,否則走路沒有聲音)。神廟裡燃燒的蠟燭也有氣味,不是香燭的那些,也會從燭心散發出縷縷輕煙。當她學會使用鼻子以後,她發現它們都在吶喊。 死人也有氣味。她的職責之一就是每個清晨在神廟裡尋找死人,無論他們喝下池中水後,選擇在哪裡躺下,在哪裡閉上雙眼。 今晨她找到兩人。 一個男人死在陌客腳下,一支孤零零的蠟燭在他上方搖曳。她感覺到蠟燭的熱度,而蠟燭的氣味讓她鼻子發癢。她知道,蠟燭燃著深紅火光,用眼睛去看會發現屍體沐浴在躍動的紅光中。把屍體交給僕人處理前,她跪下觸控他的臉,手指經過下頜的輪廓,撫過臉頰和鼻子,穿過頭髮。濃密的鬈髮。沒有皺紋的英俊的臉。他很年輕。她猜想他為什麼來這,尋求死亡的恩賜。垂死的刺客通常會來黑白之院,以求速死,但這人身上沒有傷口。 第二具屍體是個老婦人。她在一個隱藏空穴的睡椅上睡去,那裡的特製蠟燭會喚起所愛與所失的幻象。甜蜜而溫柔的死亡,慈祥的人經常這樣說。她的指尖感覺到,老婦人是面帶微笑死去的,沒死多久,屍體還有餘溫。她的皮膚如此柔軟,像被摺疊了上千次、薄薄的老皮革。 僕人抬走屍體,盲眼女孩跟在後面,以腳步聲為嚮導。他們下樓時她數著腳步,所有臺階數她都謹記在心。神廟下是無數地窖和甬道連成的迷宮,雙眼正常的人也經常迷路,但盲眼女孩熟知每塊地方,偶爾記不清還可依靠手杖。 屍體被抬進地窖,盲眼女孩在黑暗中工作。她脫掉死者的靴子、衣服及其他穿戴,掏空錢包,計點錢幣。奪去她的視覺後,流浪兒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觸覺分辨不同錢幣。布拉佛斯硬幣是老朋友,指尖劃過就能認出來。其他大陸和城邦的錢要難一些,尤其是遙遠地方的。瓦蘭提斯輝幣最常見,那是還沒銅分大的小硬幣,一面是王冠,一面是頭骨。里斯的錢是橢圓形,刻著一個裸女。其他硬幣上刻有船、大象或山羊。維斯特洛硬幣正面是國王頭像,背面是龍。
老婦人沒有錢包,除了戴在一根枯瘦手指上的戒指,也沒有其他財產。在英俊青年身上,她找到四枚維斯特洛金龍。她用拇指肚撫摸著磨損十分嚴重的硬幣,想要分辨上面刻的是哪位國王,這時聽到身後微弱的開門聲。 “誰?”她問。 “無名之輩。”一個低沉、刺耳、冰冷的聲音。 他在動。她側跨一步,抓住手杖,舉起護臉。木頭與木頭碰撞,這一擊的力道幾乎震飛她的手杖。但她擋住了,並開始反擊……卻只劈到空氣。“不在那兒。”聲音又響起,“你瞎了嗎?” 她沒回答,因為言語只會掩蓋他的聲音。他還在動,她知道。左還是右?她跳到左邊,向右揮擊,仍然一無所獲。一記猛斬從後襲來,擊在她右腿後部。“你聾了嗎?”她轉身,手杖換到左手,揮擊,落空。左邊傳來笑聲,於是她劈向右邊。 有收穫。手杖打到對手的武器,震得虎口發麻。“不錯。”聲音又響起。 盲眼女孩不知這是誰的聲音。可能是某位侍僧,她沒聽過,但誰說千面之神的僕人不能像變臉那樣輕易變聲呢?除了她,黑白之院還住著兩名僕人、三名侍僧、廚子烏瑪,以及被她稱作流浪兒和慈祥的人的兩位牧師。其他人來來去去,有時走暗道,但只有這些人常住。她的對手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人。 盲眼女孩揮舞手杖衝向側面,聽到後方傳來聲音,旋身劈去,卻又砍到空氣。對手的手杖突然出現她雙腿間,她試圖轉身,手杖已打在她脛骨上。她踉蹌一下,立足不穩,單膝跪地,咬到了舌頭。 她沒再動。不動如石。他究竟在哪兒? 他在她身後大笑,在她一隻耳朵上留下火辣辣的疼。她想起來,他又打中她的指關節,讓她的手杖“咣噹”一聲掉在石地上。她憤怒得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