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民卻行進得快。他們的矮種馬踏實穩健,而且吃得比馴馬少,比戰馬更少得多。矮種馬上的騎手習慣了冒雪行進。很多狼仔穿著古怪的鞋子,這種用彎曲的木頭和皮帶綁成的長條狀怪東西被他們稱作熊掌,他們把熊掌套在靴底。她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在雪面上行走,卻不會踩碎雪殼,把大腿陷進去。 有些人給馬也戴上熊掌,毛髮蓬鬆的矮種馬戴這個和其他馬戴馬掌一樣輕鬆……但馴馬和軍馬不喜歡戴這東西。有些國王的騎士硬把熊掌綁在馬蹄上,結果高大的南方馬嘶叫個不休,拒絕前進,甚至想把那東西甩掉。有匹戰馬戴熊掌行走時扭斷了蹄子。 穿熊掌的北方人很快甩開了其他部隊。他們先追上主隊的騎士,然後又超過高迪•法林爵士的前鋒部隊。與此同時,輜重隊的貨車和推車越落越遠,以至於後衛部隊不得不經常回頭催促。 暴風雪的第五天,輜重隊經過一片起伏不定、齊腰深的雪原,下面暗藏著凍結的池塘。結果冰層承受不住貨車的重量,突然碎裂,冰水吞噬了三名車伕和四匹馬,連帶兩位上前救援的人——其中包括海伍德• 費爾。他的騎士在他淹死前把他拖出了池塘,但他凍得雙唇發紫,皮膚白得跟牛奶一樣。人們想盡辦法也沒能讓他暖和起來,他們剪掉溼透的衣服,用暖和的毛皮裹住他,把他安置在火堆旁。他劇烈地哆嗦了幾小時後,晚上發著高燒陷入昏迷,再也沒醒來。 那晚,阿莎頭一次聽到後黨悄聲談論祭品——獻給紅神的祭品,請求真主終結暴風雪。“北方諸神降下這場大雪。”科里斯•彭尼爵士說。 “他們是偽神。”巨人殺手高迪爵士強調。 “拉赫洛與我們同在。”克萊頓•宋格爵士道。 “可梅麗珊卓不在。”朱斯丁•馬賽爵士說。 國王一言未發,但全聽見了,這點阿莎十分確定。他坐在高桌旁, 面前沒怎麼喝的洋蔥湯涼了,那雙凹陷的眼睛出神盯著最近一根蠟燭的火焰,無視周圍的談話。身材頎長的副指揮官裡查德•霍普代表他發言。“暴風雪很快會平息。”霍普斷言。 結果事與願違,暴風雪越來越強,風比奴隸販子抽打的鞭子更殘忍。阿莎本以為當狂風呼嘯著從海上席捲派克島時,她已見識過寒冷, 現在發現那簡直太溫和。這是一種讓人發狂的冷。 即便紮營令沿隊伍一路傳遞了下去,取暖也非易事。帳篷潮溼沉重,既不好搭也不好拆,積雪太多的話,還隨時可能倒塌。國王的軍隊在七國最廣袤的森林腹地蠕蠕而行,幹木頭卻遍地難尋。每次紮營燃起的篝火都在變少,而且火堆通常只見冒煙,感受不到暖意。大家往往得吃冷東西,甚至是生的。 連夜火也在萎縮,氣勢減弱,這讓後黨人士十分沮喪。“光之王, 請為我們驅逐邪惡,”在巨人殺手高迪爵士低沉的嗓音帶領下,他們祈禱,“請您重現璀璨太陽,平息風暴,融化冰雪,讓我們長驅直入,消滅您的敵人。長夜漫漫,寒冷晦暗,處處險惡,但您是力量、榮耀和光芒之源,拉赫洛,請把您的火焰灌注我們體內。” 後來,科里斯•彭尼爵士大聲詢問一整支軍隊會不會被冬季風暴凍死,狼仔們聽了哈哈大笑。“還沒到冬天呢,”大酒桶渥爾宣稱,“山裡人都知道,秋天會親你,冬天才會幹你。這只是秋天的吻。” 天哪,願真主保佑我永遠別見識冬天。阿莎的境況不算最糟,畢竟她是國王的戰利品。其他人飢腸轆轆,她有的吃;其他人顫抖受凍,她住得暖。其他人騎著疲憊的馬在雪上艱難跋涉,她卻躺在車裡堆滿毛皮的床上,有帆布棚頂遮風擋雪。戴著鐐銬還是有點好處。 馬匹和普通士兵最遭罪。為爭奪靠近篝火的位置,兩名風暴之地的侍從刺死了一個兵。隔天晚上,幾個弓箭手不顧一切地取暖,乃至把帳篷點著了——這倒是暖和了周圍的帳篷。軍馬接連凍累而死。“沒馬的騎士算什麼?”人們自嘲,“拿劍的雪人唄。”倒下的馬被就地宰殺取肉,因為補給也開始短缺。
比茲伯利、科伯、福克斯伍及其他南方領主勸國王安營紮寨,直到暴風雪過去。史坦尼斯不肯,他也沒理會後黨人士為飢餓的紅神獻祭的建議。 訊息是朱斯丁•馬賽向她透漏的,他不像其他後黨那麼虔誠。“祭品能證明我們的信念仍然熾烈純粹,陛下。”克萊頓•宋格勸諫國王。巨人殺手高迪則說,“北境的舊神降下這場暴風雪,只有拉赫洛能夠終結。 我們必須奉獻一位不信者。” “我的軍隊裡半數人是不信者,”史坦尼斯回應,“我不會燒死誰。 繼續祈禱。” 今日不燒,明日也不……但若風雪不停,國王能堅持多久呢?對於淹神,阿莎從未像伊倫叔叔那麼狂熱,但那晚她跟“溼發”一樣,真心誠意地對波濤下的主人祈禱。可惜暴風雪毫無衰減之勢。行軍依然緩慢, 從步履蹣跚演變成爬行。一整天走五里,然後三里,最後兩裡。 暴風雪的第九天,每個人都看見隊長和軍官們渾身溼透、疲憊不堪地來到國王的大帳,單膝跪下,報告損失。 “死了一個,失蹤三人。” “損失六匹馬,包括我自己的。” “死了兩個,一個是騎士。四匹馬倒下,我們救回一匹,損失了其他三匹,包括一匹馴馬和兩匹戰馬。” 阿莎聽人們管這叫“凍損”。輜重隊損失最慘重:死了不少馬,數人失蹤,車輛翻倒損壞。“有的馬在雪地裡失足,”朱斯丁•馬賽向國王匯報,“有的人走散了,甚至坐在原地等死。” “不管他們。”史坦尼斯國王嚷道,“繼續前進。” 北方人有矮種馬和熊掌,狀況好得多。黑唐納•菲林特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阿託斯總共只損失了一個人。林德爾、渥爾與諾瑞氏族一人未損。莫甘•林德爾走丟了一頭騾子,但他認為是菲林特氏族偷的。
深林堡到臨冬城只有一百里格,烏鴉飛上三百里就到。十五天路程。十五天來了又去,路卻沒走完一半,還留下一連串損壞的貨車和凍結的屍體,被飛雪掩埋。日月星辰許久不曾出現,阿莎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大夢。 行軍第二十天,她終於除掉了腳上的鐐銬。那天午後,拉她那輛車的一匹馬死掉了,沒法替換,僅存的馱馬都要負責拉載裝滿糧草的貨車。朱斯丁•馬賽爵士策馬過來,命大家屠宰死馬分肉,將車子劈開做木柴,然後他解開阿莎的腳鐐,替她揉揉僵硬的小腿。“我沒有多餘的馬給您,夫人。”他說,“與您共騎我的馬也會死。您只能走路。” 阿莎每邁一步,腳踝都被身體壓得抽搐般地疼。它們很快會凍麻木的,她安慰自己,一小時後,我就完全感覺不到雙腳了。她只想錯了一點——這不需要一小時。當夜幕降臨,隊伍停止前進時,她已幾乎站不住,萬分懷念移動牢房的舒適了。鐐銬讓我變得虛弱。晚餐時她筋疲力盡,直接在桌上睡著了。 預計十五天行軍的第二十六天,蔬菜全部告罄。第三十二天,穀物和草料也沒了。阿莎不僅思忖靠半凍的生馬肉,人能活多久。 “樹枝發誓說我們離臨冬城只有三日騎程。”當晚清點完凍損後,裡查德•霍普爵士告訴國王。 “只需把最虛弱的人留下。”科里斯•彭尼介面。 “那些人反正沒救了。”霍普強調,“還有力氣的人若不趕緊前往臨冬城,留下來只是白白送命。” “光之王會把城堡給我們。”高迪•法林爵士說,“若是梅麗珊卓女士在——” 最終,經過一整天噩夢般的行軍之後——他們勉強走了一里,損失十二匹馬和四個人——比茲伯利伯爵忍不住對北方人發難:“這麼行軍太瘋狂了。人越死越多,為什麼啊?為一個女孩?”
“為奈德的女兒。”莫甘•林德爾道。他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其他狼仔管他叫“中林德爾”,不過很少當他面叫。深林堡之戰中差點殺死阿莎的正是莫甘。後來行軍途中,他專程來見阿莎請求原諒……為的是殺得興起時喊她“賤人”,而非差點用斧子把她腦袋劈成兩半。 “為奈德的女兒。”大酒桶渥爾贊同。“要不是你們這幫上躥下跳的南方猴子一點兒小雪就嚇尿了綢褲子,我們已經救下女孩,奪回了城堡。” “一點兒小雪?”比茲伯利少女般柔軟的嘴唇在憤怒中扭曲,“是你錯誤地建議我們出兵的,渥爾,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波頓的爪牙。是不是啊?他是不是派你來陛下耳邊進獻讒言?” 大酒桶反唇相譏,“豌豆莢,衝你剛才那些話,要你是個男人,我早砍了你。不過我的劍是好鋼打造,不能被懦夫的血弄髒。”他喝口麥酒,擦擦嘴,“是,每天都在死人,我們看到臨冬城之前會死更多的人。那又如何?這是戰爭,戰爭就得死人。事實如此,天經地義。” 科里斯•彭尼爵士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氏族首領。“你想死嗎,渥爾?” 北方佬似乎覺得很好笑。“我想在千年長夏的地方永生不死;我想住進雲端的城堡,俯視眾生;我想回到二十六歲——我二十六歲時能整天打架整晚鬼混。人們怎麼想根本無關緊要。” “冬天近在眼前,小子,冬天意味著死亡。我寧願我的人為營救奈德的小女兒而死,也不要他們孤獨飢餓地倒在雪地裡,任淚水在臉上凍結。這樣死去沒有歌謠傳唱。至於我,我老了,這是我最後一個冬天, 能沐浴波頓的血我死而瞑目。我想要感受斧子劈開波頓家人的腦袋,熱血濺在臉上的滋味,我要用舌頭品嚐鮮血,在回味中死去。” “沒錯!”莫甘•林德爾高喊,“鮮血和戰鬥!”所有氏族民齊聲吶喊, 用杯子和角杯使勁敲桌子,國王的大帳裡咚咚作響。
阿莎•葛雷喬伊也寧願趕赴戰場。用戰鬥為眼下的悲慘境遇作個了斷。刀刃相見,雪白雪紅,破損的盾牌和散落的肢體,一切終結。 第二天,國王的偵察兵在兩個湖泊間發現了佃農的廢棄村落——那裡很貧瘠,只有幾間農舍、一座長廳和一個瞭望塔。儘管今天只行軍了不到半里,天色也還早,裡查德•霍普仍命令在此紮營。等輜重隊和後衛一點點挪進村,月已高掛,阿莎走在他們之中。 “湖裡有魚。”霍普報告國王,“我們可以在冰上鑿些洞。北方人知道怎麼做。” 儘管史坦尼斯穿著厚厚的毛皮斗篷和沉重的鎧甲,看起來仍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他高大瘦削的骨架上本沒有幾兩肉,現在更被深林堡到此的行軍消磨殆盡。透過皮膚,能看到頭骨的輪廓,而他下巴閉得那麼緊,阿莎怕他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那就去打魚吧。”他一字一頓地說,“但天一亮就出發。” 然而天亮時,營地白雪皚皚,萬籟俱寂。天空由黑轉白,卻無亮光。阿莎•葛雷喬伊躺在厚厚的毛皮底下,卻冷得抽筋。她聽到母熊的鼾聲——女人的鼾聲居然這麼大,但她已在行軍途中逐漸習慣了,甚至覺得這能帶來安全感——讓她擔憂的是外面的寂靜。喚醒人們上馬、集合、準備行軍的喇叭沒有響起。召喚北方人的號角也沒有響起。情況不妙。 於是阿莎從毛皮下鑽出來,努力爬向帳外,一邊敲掉晚上帳篷前堆起的雪牆。她手上的鐐銬叮噹作響。等她終於站起來,呼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發現雪還在下,甚至比昨晚爬進帳篷前更大。湖泊消失, 森林也不見,她能看見其他帳篷和小屋的輪廓,以及瞭望塔上的烽火發出的黯淡橙光。但她看不到瞭望塔,暴風雪吞沒了一切。 前方不遠處,盧斯•波頓在臨冬城中嚴陣以待;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軍隊卻被大雪封困,寸步難行,號寒啼飢。
丹妮莉絲蠟燭將盡,只剩一寸殘梗,兀立在溫暖的融蠟中,照亮了女王的床榻。火苗閃爍。 它快滅了,丹妮知道,它在為另一個夜晚送終。 春宵苦短。 她徹夜不眠,睡不著,也不想睡,甚至害怕闔眼,唯恐睜眼已是黎明。若能讓夜晚永駐該多好,但她能做的只有清醒著享受每一刻溫存。 在黎明來臨、將一切化為慢慢淡去的回憶前,盡情享受。 在她身旁,達里奧•納哈里斯酣睡得像個嬰兒。達里奧掛著一貫的自信笑容吹噓自己很會睡覺,甚至打仗時坐馬鞍上也能入睡,隨時養足精神,投入戰鬥。寒風烈日都影響不了他。“睡不好就打不好。”這是他的口頭禪。他從未被噩夢困擾。丹妮跟他說起鏡盾薩文被死於其手下的騎士們的鬼魂困擾,達里奧卻大笑:“要是被我殺了的人敢來纏我,我就再殺他一次。”他畢竟只是個傭兵,丹妮意識到,也就是說,恬不知恥。 達里奧趴著睡,輕便的亞麻薄被纏在他的長腿上,他的臉半埋在枕頭中。 丹妮一隻手順著他脊柱遊走,只覺皮膚光潔柔滑,毛髮稀少。就像絲綢錦緞。丹妮喜歡這種觸感,也喜歡讓手指穿梭於陰毛中,按摩他因一天鞍馬勞頓而疲憊不堪的腿,再環住他的下體,感覺那話兒在她掌間變得堅挺。 若丹妮是普通女人,情願一生就這樣撫摸達里奧,細數他身上每一道傷疤,讓他講述它們的來歷。只要他開口,我可以放棄王位,丹妮心想……但他沒開口,也不會開口。兩人如膠似漆時,達里奧會說種種甜言蜜語,但丹妮知道他愛的是真龍女王。若我放棄王位,他就不要我了。何況,國王丟王位就等於掉腦袋,丹妮不覺得女王能逃過一劫。 燭火閃爍了最後一下,終於湮滅在蠟淚之中。黑暗吞噬了羽毛床上的兩人,以及屋內各個角落。丹妮雙手環住團長,緊貼在他背上,呼吸他的體味,沉溺於他身體的溫暖,感受著他肌膚的氣息。要記住,她提醒自己,記住他的感覺。她吻了他的肩膀。 達里奧翻過身,面對丹妮睜開眼睛。“丹妮莉絲。”他臉上掛著慵懶的笑容。這是他的另一項天賦——像貓一樣隨時能醒,“天亮了?” “還沒。我們可以再待一會兒。” “說謊。我能看見你的眼睛,夜裡怎能做到?”達里奧踢開薄被,坐起來,“天已微明,馬上就是白天。” “我真不希望白天到來。” “不希望?為什麼呢,我的女王?” “你知道的。” “婚禮?”他大笑,“乾脆嫁給我吧。” “你知道我不能。” “你是女王,你可以隨心所欲。”他一隻手撫上丹妮的大腿,“我倆還剩幾夜?” 兩夜。只剩兩夜,“你我都清楚。過了今夜與明夜,一切就將結束。” “嫁給我,這樣所有夜晚都屬於我倆。” 要能就好了。卓戈卡奧曾是她的日和星,但他離開得太久,丹妮莉絲幾乎忘記愛和被愛的感覺了。是達里奧幫她記起這一切。我原本是個死人,而他讓我重生;我原本沉沉睡去,而他將我喚醒。我英勇的團長。但他近來愈發膽大妄為。他上次出城襲敵,回來時將一顆淵凱將領的頭扔在丹妮腳下,並在大廳中眾目睽睽之下吻她,最後還是巴利斯坦爵士將他們拉開。祖父爵士大怒若狂,丹妮真以為他會當場格殺達裡奧。“我們不能結婚,親愛的,你知道原因。” 達里奧爬下床。“那就嫁給西茨達拉吧,我會送他一套精美的號角作結婚禮物。吉斯卡利人對號角特別著迷,他們會用梳子、髮蠟和鐵發卡把頭髮弄成號角。”他找到長褲套上,但沒費神穿內衣。 “我結婚後,再來找我就是叛國。”丹妮拽起被單,遮住雙乳。 “那我肯定會叛國。”他從頭套上藍絲綢外套,用指頭捋直三叉胡。 為了丹妮,他將鬍子重新染色,從紫色變回藍色——跟他們初遇時一樣。“你的味道。”他嗅嗅自己的手指,咧嘴笑道。 丹妮喜歡他笑起來時金牙閃閃的樣子,喜歡他胸前的絨毛,喜歡他堅實的雙臂,喜歡他大笑的聲音,還有他進入她體內時看她的眼神和輕聲呼喚她名字的方式。“你真俊。”她看他穿馬靴時脫口而出。有時他會讓丹妮幫他穿,但今天似乎沒這打算。以後就沒機會了。 “沒俊到能娶您。”達里奧從鉤子上摘下劍帶。 “你要去哪兒呢?” “去您的城市裡,”他回答,“喝上一兩桶,再找人打一架。好長時間沒殺人啦,興許我能找上您的未婚夫。” 丹妮朝他扔了個枕頭。“你離西茨達拉遠點!” “謹遵聖諭。您今天要上朝麼?” “才不。我後天就結婚了,西茨達拉將成為國王。讓他主持朝政吧。這些是他的人民。” “有些是他的,有些是您的。您解放的那些屬於您。”
“你是在責備我?” “您稱他們為您的孩子。孩子需要母親。” “你就是,你就是在責備我。” “只有一點點,聰明的小心肝兒。您會上朝麼?” “或許婚禮之後會。在和平到來之後。” “您說的‘和平’永遠不會到來。您應當上朝。新入團的傢伙不相信您真的存在,就是風吹團來的那些。他們大多在維斯特洛出生長大,從小聽著坦格利安家的故事。他們想親眼見您。青蛙還有禮物要獻給您。” “青蛙?”丹妮嘻嘻笑道,“他是誰?” 他聳聳肩。“一個多恩男孩,為一位外號‘愁腸’的大個騎士當侍從。 我讓他把禮物給我,我代為轉交,但他不肯。” “哦,聰明的青蛙。把禮物給你?”她又朝他扔了個枕頭,“我還見得到它嗎?” 達里奧摸了摸華麗的鬍子。“我會偷甜美的女王的東西?若是配得上您的禮物,我自會交到您柔軟的掌心。” “作為你愛的信物?” “我沒那麼無恥啦。總之我告訴他可以親自獻上禮物,您不會讓您的達里奧•納哈里斯變成騙子吧?” 丹妮沒法拒絕。“如你所願。明天帶你的青蛙上朝。其他人也帶上,那些維斯特洛人。”能聽到巴利斯坦爵士之外的鄉音總歸是好事。 “謹遵聖諭。”達里奧深鞠一躬,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披風在後翻飛。
丹妮坐在凌亂的床上,抱緊雙膝,覺得十分孤獨無助,以至於沒注意到彌桑黛端著麵包、牛奶和無花果躡足進來。“陛下?不舒服麼?小人聽見您晚上尖叫。” 丹妮拿了一個無花果。果實烏黑飽滿,沾滿晨露的滋潤。西茨達拉會讓我尖叫麼?“你聽見的只是風聲。”她咬了一口,但達里奧走後,只覺食不知味。她嘆口氣,站起來召喚伊麗拿袍子,隨後漫步到露臺上。 強敵環伺,海邊停靠的船從未少於一打,趕上士兵登陸,數量甚至上百。淵凱人還透過海運搞來木頭,在壕溝後建造弩炮、蠍子弩及投石機。寧靜的夜晚,丹妮可以聽見錘子敲打聲在乾燥溫熱的空氣中迴盪。 但沒有攻城塔,也沒有撞錘。他們不想強攻彌林,只是封鎖等待,不時往城內丟石頭,直到飢餓和疾病讓她的人民屈服。 西茨達拉會為我帶來和平。他一定會。 當晚,廚師用大棗和胡蘿蔔為她烤了一隻羊羔,但丹妮只吃了一口。即將與彌林人再次博弈讓她頓感疲憊,難以入眠。喝得東倒西歪的達里奧回來,睡在她身旁。她在被單下輾轉反側,夢見西茨達拉吻她……但他的嘴唇是藍色瘀青,當他進入丹妮時,命根子寒冷如冰。丹妮披頭散髮、衣冠不整地坐起來,她的團長就睡在身邊,但她依然孤獨。她想搖晃他、叫醒他,讓他抱住她,和她做愛,幫她忘記一切煩惱。但丹妮知道就算這樣做,達里奧也只會微微一笑,打個哈欠說:“只是個夢,我的女王,繼續睡吧。” 於是她沒叫醒達里奧,而是穿上一件兜帽長袍,走到露臺上。她來到扶手旁,一如之前無數次那樣俯瞰城市。這永不是我的城市,永不是我的家。 淡粉色朝霞照上丹妮時,她已在露臺草坪上睡著了,身上蓋了一層細小的露珠。“我答應達里奧今日會上朝。”侍女們叫醒她後,她說,“幫我把王冠拿來,噢,還有衣服,要輕便涼爽的。” 一個小時後,她梳洗整齊。“跪迎彌林女王,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大草原的卡麗熙,解放者,龍之母,不焚者,風暴降生丹妮莉絲。”彌桑黛唱道。 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鞠躬時滿臉堆笑。“聖主,您每天都變得更光彩動人,這定是出於婚姻的美好願景。噢,我光彩奪目的女王!” 丹妮嘆口氣:“宣第一名請願者。” 丹妮太久沒上朝,積壓的請願者人山人海,大廳後面全是人,不時爆發爭奪扭打。但不出意料,格拉茨旦•卡拉勒仍第一個上前。她高昂著頭,臉孔隱藏在閃亮的綠面紗後。“我的明光,我們最好私下談。” “有空的話,”丹妮甜甜地回答,“我明日就將結婚。”她上次與綠聖女會面不歡而散,“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想跟您談談某位放肆無禮的傭兵團長。” 她膽敢在大庭廣眾下提這事?丹妮怒火中燒。我承認,她很勇敢, 但若她認為還能把我教訓一通,那就大錯特錯了。“棕人本•普稜的背叛讓我們震驚,”她說,“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我想你應該回神廟去,繼續為和平祈禱。” 綠聖女鞠躬退下。“我也會為您祈禱。” 又一巴掌,想到這,丹妮臉紅了。 餘下的程序丹妮已駕輕就熟。她坐在靠枕上,聽他們陳述,一隻腳不耐煩地晃盪。中午,姬琪端來一大盤無花果和火腿。請願者似乎無窮無盡,三停之中有二停滿意離去,但剩下的一停要麼哭紅了眼、要麼低聲抱怨。 將近黃昏時,達里奧才帶著從風吹團叛到暴鴉團的維斯特洛人來上朝。丹妮聽另一位請願者低聲陳述時一直不停地瞟他們。那些是我的人民,我是他們合法的女王。他們看起來衣衫襤褸,不過傭兵大抵也就這樣了。其中最小的大概比丹妮大不了一歲,最年長的則應該過了六十個命名日。有幾人身上披掛著一些值錢傢什:黃金臂環,絲質上衣,銀釘劍帶。都是搶來的戰利品。但大部分人衣衫廉價,且磨損得厲害。
達里奧帶他們上前,丹妮注意到其中有個女人,高大,金髮,全身鎖甲。團長稱她為“美女梅里絲”,但丹妮覺得她跟“美女”半點不沾邊。 她身高近六尺,沒有耳朵,鼻子破了,雙頰都有很深的疤痕,她還有一雙丹妮畢生所見最冷酷的眼睛。至於其他人…… 修夫•亨格福德身材苗條,沉默寡言,長腿長臉,穿著褪色的華服。維伯身材矮小,肌肉發達,頭、胸和胳膊上刺有蜘蛛文身。紅臉孔的奧森•石東和麻桿似的路西法•朗都自稱是騎士。林地的威爾在下跪時還向丹妮拋媚眼。稻草迪克生著菊藍色眼睛和亞麻白頭髮,一臉侷促笑容。姜傑克的臉被一把粗硬的橘黃鬍子遮住,說話含混不清。“他初陣時咬掉半個舌頭。”亨格福德向丹妮解釋。 多恩人看起來與眾不同。“請允許我向陛下介紹,”達里奧道,“這三位是愁腸、傑羅德和青蛙。” 愁腸身形龐大,有顆卵石樣的禿頭,粗胳膊堪比壯漢貝沃斯。傑羅德則是高挑的年輕人,頭髮裡有陽光般的金絲,碧藍色眼睛裡滿是笑意。我敢打賭,那抹微笑俘虜了許多少女的芳心。他穿著柔軟的棕羊毛斗篷,邊沿縫有沙絲,做工精良。 侍從青蛙在三人中最年輕,也最不引人注目。他是個嚴肅的矮壯青年,棕發棕眼。他生著一張方臉,高額頭,粗下巴,鼻樑寬闊,臉頰和下巴上的胡碴讓他看起來像個才長毛的男孩。丹妮想不通他為何被稱作青蛙。也許跳得比別人遠吧。 “都起來。”丹妮說,“達里奧說你們從多恩來,我的朝廷永遠歡迎多恩人。篡奪者奪取我父王的王位時,陽戟城始終忠於我們家族。你們來此想必經歷了重重磨難。” “太多磨難了,”金髮的帥氣小夥傑羅德說,“我們離開多恩時本是六人,陛下。” “我為你們死去的同伴感到悲傷。”女王轉向他的大個同伴,“愁腸還真是個怪名字。”
“只是個綽號,陛下,船上給起的。從瓦蘭提斯來此,我一路吐到尾,天翻地……唔,這不好說。” 丹妮被逗樂了。“我能想象,爵士先生。你是爵士,對麼?達里奧說你是騎士。” “稟告陛下,我們三人都是騎士。” 丹妮看向達里奧,發現他臉上閃過一絲憤怒。他不知情。“我正需要騎士。”她說。 巴利斯坦爵士疑心又起。“此地離維斯特洛甚遠,自稱騎士輕而易舉。你可願用長劍或長槍來捍衛你的宣告?” “若有必要的話。”傑羅德說,“但我們中沒人能與無畏的巴利斯坦匹敵。陛下,請您原諒,我們之前用了化名。” “某人也這麼做過,”丹妮說,“某人曾化名為白鬍子阿斯。現在, 把你們的真名告訴我。” “樂意之至……不過,我想再提一個不情之請,可否借個僻靜地方說話?” 真是戲中有戲。“好吧,斯卡拉茨,讓他們退下。” 圓顱大人吼出命令,獸面軍便將其他維斯特洛人和剩下的請願者統統趕出大廳。丹妮的顧問們留了下來。 “現在,”丹妮道,“報上名字。” 年輕帥氣的傑羅德鞠了一躬。“蓋里斯•丁瓦特爵士,陛下,我的劍屬於您。” 愁腸雙手交疊胸前。“我的戰錘也屬於您,我是阿奇巴德•伊倫伍德爵士。”
“你呢,爵士?”女王轉向那個青蛙男孩。 “陛下,能否允許我先獻上禮物?” “好吧。”丹妮莉絲很好奇,但達里奧•納哈里斯搶先攔住青蛙,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把禮物給我。” 矮壯的青年面無表情地彎腰解開靴子,從最隱秘的地方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這是禮物?手寫的紙片兒?”達里奧從多恩人手中一把奪過羊皮紙,展開來,不屑地看著上面的印章和簽名,“很漂亮,金燦燦還勾了絲帶,但我讀不懂你們維斯特洛的鬼畫符。” “把它交給女王。”巴利斯坦爵士命令,“馬上。” 丹妮察覺到大廳中蔓延的怒氣。“我只是個年輕女子,年輕女子喜歡禮物。”她輕聲說,“達里奧,拜託,別鬧了。把它給我。” 羊皮紙上寫的是通用語,女王緩緩地開啟它,仔細檢查上面的印章和簽名。當她看到威廉•戴瑞爵士的名字時,不禁心跳加速。她讀完又重新讀了一遍,隨後又一遍。 “能告訴我們上面寫了什麼嗎,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問。 “這是一份秘密協議,”丹妮說,“在我還是小女孩時於布拉佛斯達成的。威廉•戴瑞爵士代表我們兄妹簽名,當年正是他搶在篡奪者的走狗之前將我們救出龍石島;奧伯倫•馬泰爾親王代表多恩領簽名,由布拉佛斯的海王見證。”她將羊皮紙遞給巴利斯坦爵士,讓他自己看,“上面說,經由聯姻達成結盟,作為多恩領幫我們推翻篡奪者的回報,我哥哥韋賽里斯應當迎娶道朗親王的女兒亞蓮恩為王后。” 老騎士仔細閱讀協議。“要是勞勃得知此事,他會像粉碎派克城那樣粉碎陽戟城,取下道朗親王和紅毒蛇的項上人頭……多半連多恩公主也不放過。”
“毫無疑問,這是道朗親王一直沒公開這份協議的原因。”丹妮意識到,“要是我哥韋賽里斯早知道有一位多恩公主在等他,肯定一到婚齡就漂洋過海投奔陽戟城了。” “然後引來勞勃的戰錘,給多恩帶來毀滅。”青蛙說,“家父一直在耐心等待韋賽里斯王子組建好軍隊的那一天。” “家父?” “道朗親王。”他單膝跪下,“陛下,很榮幸,我便是昆廷•馬泰爾, 多恩的王子,您最忠實的臣僕。” 丹妮笑起來。 多恩王子的臉瞬間通紅,丹妮的顧問們也不解地看著她。“明光?”圓顱大人斯卡拉茨用吉斯卡利語問,“您笑什麼?” “他們叫他青蛙,”丹妮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在七大王國, 有一個童話故事,講的是被施了魔法的王子變成青蛙,只有得到真愛一吻後,才能重新變回王子。”她微笑著望向多恩騎士,又換回通用語,“昆廷王子,請告訴我,你被施過法嗎?” “沒有,陛下。” “我看也是。”沒被施法,也沒有什麼勾人魔術。唉,為何他是王子,要是旁邊那位肩膀寬闊、沙色頭髮的男人就好了。“但你為求一吻而來,想要迎娶我,對嗎?你要獻上的禮物正是你可愛的自己,若我想得到多恩領支援,你我就必須代替韋賽里斯和你姐姐來履行協議。” “家父希望我能得到您的認可。” 達里奧•納哈里斯輕蔑地一笑。“你是個雛兒,而女王陛下需要男人陪伴,她對毛頭小子沒興趣。你配不上做她丈夫,舔舔自個兒嘴唇,有沒有奶味啊?”
他的話讓蓋里斯•丁瓦特黑了臉。“住嘴,傭兵,你在和多恩王子講話。” “還有他奶媽是吧?”達里奧的拇指劃過劍柄,露出危險的笑容。 斯卡拉茨皺皺眉,他總是在皺眉。“這男孩可以帶來多恩人的支持,但彌林需要一位吉斯卡利血統的國王。” “我知道多恩,”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遍地沙漠跟蠍子,那是太陽烘烤下赤紅色的荒涼山地。” 昆廷王子不為所動:“多恩有五萬整裝待發的戰士,任憑女王差遣。” “五萬?”達里奧嗤笑,“我只看到仨。” “夠了。”丹妮莉絲制止,“昆廷王子橫越半個世界獻上禮物,你們不可無禮。”她轉向多恩人,“你們一年前就該來,我現在答應嫁給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了。” 蓋里斯爵士道:“現在還不晚——” “我會權衡。”丹妮莉絲說,“瑞茨納克,給王子和他的同伴安排與其身份相符的住所,盡力滿足他們的需求。” “遵命,明光。” 女王起身。“那麼,到此為止。” 達里奧和巴利斯坦爵士跟著丹妮走上通向她寢宮的階梯。“一切都已改變。”老騎士說。 “什麼都沒改變。”丹妮一邊讓伊麗幫她除下王冠,一邊說,“三個人有什麼用?” “三名騎士。”賽爾彌道。
“三個騙子,”達里奧恨恨地說,“他們欺騙了我。” “他們買通了你,這毫無疑問。”達里奧並未否認。丹妮展開羊皮紙,仔細檢視。布拉佛斯。在布拉佛斯簽訂。當時我們還住在紅門的大宅裡。為何這讓她感覺蹊蹺? 她想起自己的噩夢。有時夢中亦有真實。夢的含義是不是指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是男巫的走狗?那個夢是不是警示?是不是諸神要她放棄西茨達拉,嫁給多恩王子?丹妮突然想起了什麼,“巴利斯坦爵士,馬泰爾家族的家徽是?” “一柄長矛貫穿光輝的太陽。” 太陽之子。丹妮全身戰慄。“陰影中的暗語。”魁蜥還說了什麼?蒼白母馬和太陽之子。還有獅子,還有龍。龍是指我嗎?“留心芬香的總管。”丹妮想起來,“這些夢,這些預言,幹嗎總弄成謎語?我恨這個! 噢,爵士,你下去吧,明天是我大婚的日子。” 當晚,達里奧嘗試了所有姿勢,丹妮也欣然獻上自己。最後當太陽即將升起時,丹妮照著很久以前多莉亞教的方法,用嘴讓他再次堅挺, 隨後瘋狂地騎他,劇烈的動作讓他的傷口破裂滲血。在那美妙的瞬間, 丹妮覺得兩人已水乳交融,不可分離。 但婚禮的太陽終將升起,達里奧•納哈里斯也終於起身。他穿好衣服,扣上露出閃光的黃金裸女像的劍帶。“你去哪兒?”丹妮問,“今天不許出擊。” “我的女王啊,您真殘忍。”團長說,“若不能為您殺敵,您結婚時我去哪兒找樂子呢?” “到了黃昏,我就沒有敵人了。” “現在還是黎明呢,甜美的女王。漫長的白晝,足夠作最後一次出擊。我要帶回棕人本•普稜的腦袋,給您當結婚禮物。” “不要腦袋,”丹妮堅決反對,“你曾經送我鮮花。”
“讓西茨達拉送您鮮花吧。他可能不會屈尊降貴去摘蒲公英,不過他手下有的是人幫忙。我可以走了嗎?” “不要。”丹妮想要他留下,抱著她。終有一天,他會一去不還,丹妮心想,終有一天,某個弓箭手會將他一箭穿胸,或是十個手持長矛長劍戰斧的敵人包圍他,十個將成為英雄的人。達里奧或許能幹掉五個敵人,但這沒法減輕丹妮的哀傷。終有一天,我會失去他,就如失去我的日和星那樣。但諸神保佑,不要是今天。“回床上去,吻我。”沒人像達里奧•納哈里斯那樣吻她,“我是你的女王,我命令你幹我。” 丹妮說得歡快,達里奧聽了卻目光冷硬。“乾女王是國王的活。大婚後,您高貴的西茨達拉會專注於此的。假使他覺得自己出身高貴,幹不了這麼吃力的活,手下也有的是人樂意代勞。您還可以拉多恩小子上床,外加他那俊友,為什麼不呢?”他大步走出寢宮。 他還是出擊了,丹妮知道,若能砍下本•普稜的頭,他肯定會衝進婚宴,把它扔在我腳下。七神救我,他為何沒個好出身? 達里奧離開後,彌桑黛給丹妮端來簡單的早餐,包括山羊乳酪、橄欖和作甜品的葡萄乾。“陛下早餐不能只喝酒。您太瘦弱了,今天需要充足的能量。” 這話從這麼個小女孩兒嘴裡說出來,讓丹妮忍俊不禁。她一直依賴小文書,以至常常忘記彌桑黛不過剛滿十一歲。她們在露臺上一起進餐。丹妮小口咬著一顆橄欖,納斯女孩突然用熔金般的眼睛盯著她。“您現在悔婚還不晚。” 的確不晚,女王傷感地想。“西茨達拉的血統古老高貴,我們的結合將使自由民和他的人民結合。我們合為一體,城市也會如此。” “可陛下並不愛高貴的西茨達拉,小人覺得您寧願讓另一位做您丈夫。” 我今天不能想達里奧。“女王愛她必須愛的人,而不是她想愛的人。”她沒了胃口。“把食物撤下去吧,”她吩咐彌桑黛,“我該沐浴了。” 隨後,姬琪幫丹妮莉絲擦乾身體時,伊麗拿來託卡長袍。丹妮真心嫉妒侍女們可以穿著輕便的沙絲長褲和彩繪背心,那比她身上綴著沉重的嬰孩珍珠的託卡長袍涼快多了。“幫我把這東西裹上,這麼多珍珠我可弄不好。” 丹妮本該對婚禮和新婚之夜充滿期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結婚那晚,卓戈卡奧在異鄉的繁星下奪走她的童貞。她記得自己有多害怕,又有多興奮。西茨達拉會讓她產生這種感覺麼?不會,我不再是當初的女孩,他也不是我的日和星。 彌桑黛從金字塔下走上來報告:“瑞茨納克和斯卡拉茨希望能獲得護衛您前往聖恩神廟的榮譽。瑞茨納克已把轎子備妥了。” 彌林人在城內很少騎馬,更喜歡乘坐奴隸扛的轎子、肩輿和步輦。“馬會弄髒街道,”某位扎克家的人曾告訴她,“奴隸卻不會。”丹妮解放了奴隸,但街道里川流不息的轎子、肩輿和步輦一如既往,他們當然不是憑藉魔法懸空的。 “白天關在轎子裡太熱了。”丹妮說,“給我的銀馬備鞍。我不會坐在奴隸背上去見我夫君。” “陛下,”彌桑黛道,“恕小人冒昧,但您沒法穿著託卡長袍騎馬。” 一如既往,小文書說得沒錯,託卡長袍不是騎裝。丹妮扮個鬼臉。“好吧,但不要轎子,我會被簾幕悶死的。他們沒準備步輦?”如果她必須戴上兔耳朵,那就讓所有兔子都看見。 丹妮走下金字塔,瑞茨納克和斯卡拉茨跪地迎接。“主子如此光彩奪目,敢直視您的人都會被晃花眼睛。”瑞茨納克恭維道。總管穿一件綴金流蘇的栗色錦緞託卡長袍。“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幸何如哉,能娶到您……恕我冒昧,您能嫁給他也是十分幸運的。您會看到,這次結合將拯救我們的城市。”
“讓我們如此祈禱吧。我只想種下橄欖樹,收穫累累果實。”西茨達拉的吻不能取悅我又怎樣?我要的是和平。我是女王,不是普通女人。 “今天的人潮會和蒼蠅一樣。”圓顱大人穿著百褶黑戰裙和加厚胸甲,腋下夾著一頂蛇頭形狀的青銅盔。 “我難道會怕蒼蠅?你的獸面軍會保護我。” 大金字塔底層內部總是一片昏暗。三十尺厚的牆將街上的喧囂和熱氣全部隔絕,裡頭漆黑涼爽。丹妮的護衛已在門內集結,馬、騾和驢在西牆下的馬廄,大象則在東面——丹妮的金字塔裡有三隻這種奇特的龐然大物。它們看起來像沒毛的灰色長毛象,只是獠牙被鋸短鍍了金,眼裡滿是哀怨。 壯漢貝沃斯在吃葡萄,巴利斯坦•賽爾彌盯著馬童給他的斑點灰馬上鞍,三名多恩人圍著他說話,但看到女王馬上住口。王子單膝跪下。“陛下,我再次懇求您。家父的身體雖大不如前,對您的事業卻矢志不渝。若我的行為或我個人沒給您留下好印象,責任全在於我,可 ——” “你想給我留下好印象,爵士,就為我祝福吧。”丹妮莉絲說,“今天是我大婚之日,毫無疑問,城內會載歌載舞。”她嘆口氣,“起來,王子殿下,笑一笑。總有一天,我會返回維斯特洛,奪回我父親的王位, 那時自會尋求多恩的幫助。但眼下,淵凱人把我的城市圍得如鐵桶一般,這樣下去,我可能根本熬不到回國之日。世事無常,也許西茨達拉會死,也許維斯特洛會消失在波濤之下。”丹妮吻了他的臉,“好了。我該去參加婚禮了。” 巴利斯坦爵士扶她登上步輦。昆廷回到兩位多恩同伴身旁。壯漢貝沃斯一聲低吼,大門開啟,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在眾人簇擁中來到陽光下,賽爾彌騎著斑點灰馬跟在她旁邊。 “告訴我,”隊伍向聖恩神廟行進途中,丹妮問,“如果當初我父母能夠自由選擇,他們會和誰結婚?”
“事情過去太久了,陛下您不認識那些人。” “但你認識啊。說說吧。” 老騎士低下頭。“您的母后恪守婦道。”他穿著金銀鎧甲,白披風在肩頭飛舞,看起來瀟灑倜儻,聲音裡卻充滿痛苦,似乎每個字都是一座山,“但她少女時代……曾對一位風暴之地的年輕騎士動過心。那騎士在比武大會上贏得她的芳心,還將她命名為愛與美的皇后。大致如此。” “那騎士後來呢?” “你母后嫁給你父王那日,他收起了長槍,此後變得異常虔誠,說只有少女方可替代雷拉王后在他心中的地位。不過,他的愛是不可能的,有產騎士怎配得上王家公主?” 而達里奧只是一介傭兵,還不如有產騎士。“我父親呢?除了母後,他是否愛過別的女人?” 巴利斯坦爵士在馬鞍上不安地挪了挪。“不……那不是愛,或許用‘企圖’這個詞更準確,那……那不過是廚房的流言,洗衣婦和馬童的閒話……” “但我想知道。我不瞭解我父王。我想知道他的方方面面。好的和……其他的。” “遵命。”白髮騎士小心斟酌字眼,“伊里斯國王……年輕時,迷上了一位凱巖城的女士,亦即泰溫•蘭尼斯特的表妹。那位女士和泰溫結婚當日,您父王喝多了,據說在婚宴上公然宣稱廢黜初夜權是一大遺憾。那是醉話,沒別的意思,但泰溫•蘭尼斯特卻不會忘……他也不會忘……洞房時您父王肆意……”老騎士臉漲得通紅,“我說得太多了,陛下,我——” “光輝的女王,向您致敬!”另一列隊伍來到旁邊,西茨達拉坐在步輦上朝她微笑。他是我的國王。丹妮想知道達里奧•納哈里斯上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