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我們的起源,講過第一位無面者如何回應奴隸們祈求解脫的禱告。最開始,恩賜只給予渴求死亡的人……但某一天,第一位無面者聽到一名奴隸祈求的不是自己的死,而是主人的死。他的願望如此強烈,乃至獻出了自己的所有,這個祈求必須回應。 第一位無面者覺得這個祭獻足以取悅千面之神,便在當夜滿足了祈求。 完事後,他找到奴隸:‘你為此人之死獻出了一切,但奴隸除了生命一無所有。神想要你的生命,你的餘生都必須侍奉神。’從那以後,我們就有了兩個人。”他的手溫柔而堅定地抓住她的胳膊,“凡人皆有一死。 我們是死亡的工具,並非死亡本身。你取歌手性命,乃是擅行神職。我們殺人,但無權作評判。你懂嗎?” 不懂,她想。“懂。”她說。
“你撒謊。正因如此,你必須繼續在黑暗中行走,直到想明白這點。你也可以離開我們。你只需請求,就能重見光明。” 不,她想。“不。”她說。 那晚吃過晚餐,進行了短暫的說謊遊戲後,盲眼女孩把一條破布綁在頭上,遮住無用的雙眼,然後找到討飯碗,請流浪兒幫她換上貝絲的臉。拿走她雙眼時,流浪兒就剃了她的頭——流浪兒管這叫戲子頭,因為許多戲子剪成這樣好讓假髮更服帖。乞丐剪成這樣倒不是為戴假髮, 而是為遠離跳蚤蝨子。“我可以給你安上膿瘡,”流浪兒說,“但那樣客棧和旅店的老闆會把你攆出去。”於是便給她裝了痘疤,並在一側臉頰安上一顆長黑毛的痣。“是不是很醜?”盲眼女孩問。 “不漂亮。” “好的。”她還是笨蛋艾莉亞•史塔克時,也沒在意自己漂不漂亮。 只有父親說她漂亮。父親這麼說,有時瓊恩•雪諾也這麼說。根據母親的說法,若她肯像姐姐那樣經常梳洗打理頭髮,細心挑選穿著,她可以變得很漂亮。但對姐姐、姐姐的朋友和其他所有人來說,她不過是馬臉艾莉亞。他們現在都死了,連同艾莉亞在內。每個人都死了,除了她的私生哥哥瓊恩。有些晚上,她在舊衣販碼頭的旅店和妓院中聽到他的傳聞。長城的黑衣野種,有人這麼叫他。我敢打賭,瓊恩永遠不認識盲眼貝絲。想到這她就傷心。 她穿著褪色磨損、但溫暖乾淨的破布衣服,衣服下藏著三把匕首 ——一把在靴子裡,一把在袖管裡,還有一把帶刀鞘的貼身藏在背後。 總體來說,布拉佛斯人還算友善,願意幫助可憐的盲眼乞女,而不是傷害她。但總有人渣覺得她是個搶劫或強姦的便捷目標,匕首便是為這些人準備的,好在到目前為止,盲眼女孩還沒被迫使用它們。她拿上一個破爛的討飯木碗,腰間繫上麻繩,裝束齊備。 泰坦巨人咆哮著宣告日落,她數著神廟門口的階梯出發,踏上穿過運河的橋樑,走向列神島。透過黏在身上的衣服和雙手感受的潮氣,她知道現在霧一定很濃。她早就發現,布拉佛斯的霧對聲音有奇特的影響。今夜半個城市朦朦朧朧。
經過神廟群時,她聽到群星就位教的侍僧們在占卜塔頂,朝夜晚的繁星吟唱。循著一縷蔓延的芬芳,她來到光之王的廟宇門外,紅袍僧燃起的巨大鐵火盆很快讓她感到了熱度。紅神拉赫洛的信眾們放聲祈禱:“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對我來說可不是。她的夜晚沐浴在月光的清輝中,沐浴在族群的頌歌中,沐浴在撕開骨肉噴出的鮮血中,沐浴在灰色表親溫暖熟悉的體味中。只有在白天,她才又瞎又孤獨。 她熟悉水濱地帶。貓兒曾在港口和舊衣販碼頭的小巷中討生活,為布魯斯科出售牡蠣、蛤蠣和扇貝。現在她穿著破布,剃了頭,點了痣, 和以前大不一樣。但以防萬一,她還是遠離戲子船、快樂碼頭及其他貓兒出沒的地方。 她透過氣味分辨每家旅店和客棧。黑船工帶著海水的鹹味。番拓的店散發出酸酒、餿乳酪外加從不換衣服不洗頭的番拓本人的臭味。補帆工煙霧繚繞,充滿烤肉的香氣。七燈之院是香薰味道。錦宮則充斥著夢想成為交際花的年輕美女的香水味。 每家店的聲音也各不相同。摩洛戈的店和綠鰻客棧每晚都有歌手錶演。放逐者旅館的客人會帶著醉意、用幾十種不同語言唱歌。霧宅總是擠滿了蛇舟的撐船手,他們就神明、交際花及海王到底是不是傻瓜這類問題爭論不休。錦宮安靜得多,那裡充斥著輕聲軟語,絲裙摩擦,還有女孩兒的嬉笑。 貝絲每晚都在不同的地方乞討。她早就發現,只要不賴在一個地方,旅店和客棧的老闆便會默許她的存在。昨晚她在綠鰻客棧外度過, 於是今晚過了血橋後,她向右轉,前往舊衣販碼頭另一端,剛好位於水淹鎮邊緣的番拓旅店。番拓雖然粗聲粗氣又渾身臭烘烘,但那身從來不洗的髒衣服和粗魯的聲線下有顆柔軟的心。店裡不擁擠的話,他通常會讓她進去取暖,偶爾甚至給她一杯酒,一些吃的,並在她身邊講自己的故事。按番拓的說法,他年輕時是石階列島最臭名昭著的海盜——現在他最喜歡長篇大論回憶自己的光輝事蹟。
今晚她很幸運,旅店幾乎是空的,她可以在火邊找個安靜溫暖的角落。她剛盤腿坐下,就有東西竄過她大腿。“又是你啊?”盲眼女孩說, 一邊用手撓它耳根。貓咪跳上她膝蓋,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布拉佛斯城到處是貓,番拓這裡最多。老海盜相信貓能帶來好運,並防止鼠害。“你認識我,對吧?”她輕聲說。貓咪不會被一顆痣矇混過去,它們都記得運河邊的貓兒。 對盲眼女孩來說,這是美好的一晚。番拓心情不錯,給了她一杯兌水的葡萄酒、一塊發臭的乳酪和半塊鱔魚派。“番拓是個大好人。”他大聲吹噓,然後坐下來講他虜獲香料船的故事——這故事她聽過十幾遍了。 隨著時間流逝,客人慢慢多起來,番拓忙得不可開交,沒空再理她。這裡的常客會朝她的討飯碗扔幾枚硬幣。其他桌子被陌生人佔據: 散發著鮮血和鯨油氣味的伊班捕鯨人;兩名頭髮抹香油的刺客;一個不停抱怨番拓的桌椅距離太窄,容不下肚子的羅拉斯胖子。隨後又來了三名“好心號”的里斯水手。“好心號”是一艘飽經風暴蹂躪的划槳船,昨晚勉強開進布拉佛斯,今早便被海王的衛兵扣留。 里斯人佔據了離爐火最近的桌子,喝著黑朗姆酒,觥籌間用旁人聽不見的低聲交談。但她是無名之輩,所以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透過趴在她膝上的公貓那狹長的黃眼睛看到他們:一位老人、一位青年,還有一人缺只耳朵。三人都有白金色頭髮和里斯人特有的光滑白皙皮膚——這是古自由堡壘血統強勁的證明。 次日清晨,慈祥的人問她多瞭解到哪三件事時,她準備好了。 “我瞭解到海王為什麼要扣留‘好心號’。她是艘奴隸船,船艙裡綁著幾百名女人和孩子。”布拉佛斯由逃亡奴隸建立,故而嚴禁奴隸貿易。 “我瞭解到奴隸來自何處。他們是維斯特洛的野人,從一個叫艱難屯的地方來,那是座被詛咒的古老廢墟。”在臨冬城,她還是艾莉亞•史塔克時,老奶媽講過艱難屯的故事。“一場大戰後,塞外之王被殺,野人們四處逃散。有個森林女巫說若去艱難屯,便會有船帶他們去溫暖的地方。結果只來了兩艘里斯海盜船:‘好心號’和‘大象號’。它們是被風暴吹到北方,在艱難屯拋錨修理的,不料卻發現了野人。野人有好幾千,船上卻沒那麼大地方,於是他們說只帶女人和孩子。野人們已山窮水盡,只能先送走妻子和女兒,但船一出海,里斯人就把她們趕到船底,用繩子拴起來。他們打算運到里斯販賣,卻遇上另一場風暴,兩艘船也在風暴中走散。‘好心號’受損太重,船長別無選擇,只能來此休整;‘大象號’可能已返回里斯了——番拓旅店的里斯人認為‘大象號’會帶更多的船回去。據說奴隸價格看漲,而艱難屯還剩下幾千女人和孩子。” “瞭解這兩件事有好處。第三件事呢?” “是的,我知道襲擊我的就是你。”她的手杖驟然發難,擊在他手指上,將他的手杖打落在地。 牧師一縮,閃電般抽回手。“盲眼女孩怎麼知道這個?” 因為我看見你了。“我告訴了你三件事,無須再說第四件。”或許明天她會告訴他昨晚有隻貓跟她從番拓旅店回了家,那隻貓正躲在房梁上,注視著他們。或許不會。既然他有秘密,她也可以有。 當晚,烏瑪做了鹽焗蟹當晚餐。杯子遞給她時,盲眼女孩皺著鼻孔,三口喝完裡面的東西。之後她喘起粗氣,杯子也掉到地上,舌頭像著了火。她飲下一杯酒,喉嚨和鼻子也像火燒。 “酒沒用,只會讓火焰更盛。”流浪兒告訴她,“得吃這個。”她把一塊麵包放進盲眼女孩手中。女孩將麵包塞進嘴,咀嚼,吞嚥。效果不錯。第二塊效果更好。 第二天早晨,當夜狼離開她時,她睜開眼睛,看到往常的夜晚沒有蠟燭的地方有一支牛脂蠟燭在燃燒,飄渺的火苗前後搖擺,猶如快樂碼頭的妓女。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景。
臨冬城的鬼魂他們在內城牆根找到死者。 那人脖子折斷,只有左腳伸出積雪外——雪下了一整夜,死者幾乎全身被埋,若非拉姆斯的母狗鼻子靈,很可能在雪下一直埋到春天。等骨頭本挖出死者,灰簡妮已吃掉屍體大半張臉,結果花了半天時間才查清此人身份:一位隨羅傑•萊斯威爾北上的四十四歲老兵。“是個酒鬼,”萊斯威爾宣告,“我敢打賭,他在城上撒尿時摔了下去,踩滑了摔下去的。”沒人質疑,席恩•葛雷喬伊只是很好奇:烏七八黑的夜裡,誰會爬上被雪弄得滑不溜秋的臺階到城頭去撒尿? 當天早上,守衛們在長凳上吃培根油(培根當然被老爺和騎士們吃掉了)煎陳麵包時,話題就圍繞著屍體展開。 “史坦尼斯在城裡有朋友。”席恩聽見有個士官嘀咕。那是陶哈家的老兵,磨舊的外套胸前繡有三棵樹。守衛剛剛換崗,在外凍了一上午的士兵們進門後重重跺腳,抖掉靴子和褲子上的雪。午餐隨後送上——血腸、大蔥和剛出爐熱騰騰的褐色麵包。 “史坦尼斯?”一個盧斯•萊斯威爾麾下的騎兵笑道,“史坦尼斯現在該被大雪淹死了才對,要不就是夾著尾巴逃回長城啦。” “他可能帶著十萬大軍駐紮在城牆五尺開外的地方,”一個身穿賽文家服飾的弓箭手說,“這麼大的雪,啥也瞧不見。” 大雪無情、殘忍、沒有盡頭地日夜降下。積雪塞滿了城齒間所有空隙,為每個房頂蓋上了白毯子,廣場裡的帳篷更是不堪重負。廳堂與廳堂間拉起了繩子,以防人們迷路。哨兵群聚到守衛塔中,伸出半凍僵的手在燒紅的火盆上取暖,將城防扔給侍從們堆的那些雪人哨兵——雪人在風雪隨心所欲的塑造下越變越大,身形卻越來越古怪,雪拳頭裡握著的長矛長出了參差不齊的冰凌。他們的英姿直逼霍斯丁•佛雷爵士—— 霍斯丁自吹是鋼筋鐵骨,卻很快因凍瘡失去了一隻耳朵。 廣場裡的馬最慘,蓋在它們身上的毯子若不勤換,很快會被雪浸透凍硬。想生火給它們取暖行不通,戰馬最怕火,拼了老命也要逃開,劇烈掙扎中會把自己和其他馬都弄傷。只有待在馬廄的馬才是安全又暖和,可惜馬廄早被擠滿了。 “諸神對我們不滿,”洛克老伯爵在大廳裡說,“這是神怒。地獄吹來的狂風和永不休止的暴雪。我們被詛咒了。” “史坦尼斯才被詛咒了,”一個恐怖堡的人堅持,“他才在外頭頂風冒雪。” “史坦尼斯大人或許比我們暖和咧,”一個愚蠢的自由騎手爭辯,“他身邊的女巫能召喚火。或許她的紅神能把雪都融化。” 這樣說太不明智了,席恩立刻意識到。這人說得太大聲,結果被黃迪克、酸埃林、骨頭本這幫人聽見,他們馬上報告給拉姆斯老爺。於是老爺派他的好小子們抓住那個兵,拖到雪地裡。“你這麼喜歡史坦尼斯,我就送你去見他好了。”拉姆斯宣佈。舞蹈師達蒙用上好油的長鞭狠抽了騎兵幾下。接著,當剝皮人和黃迪克打賭騎兵的血凝固得有多快時,拉姆斯命人將他拖到城垛門。 臨冬城的主城門業已關閉上閂,鐵閘被冰雪堵住,若想升起來,恐怕得著力清理一番;獵人門也上了鎖,雖然那道門最近使用過,結冰狀況沒那麼嚴重;國王門則是封閉已久,冰雪把吊橋鐵鏈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這樣就只剩城垛門。那是內牆上一道狹小的拱形邊門,實際只能算半道門,因為門外雖有吊橋橫跨結冰的護城河,在外牆上卻沒有對應的出口。透過它只能登上外牆,卻無法出城。 渾身是血的騎兵就這麼被一路拖過吊橋、拖上城牆,他還大聲抗議著。剝皮人和酸埃林抓住四肢,將其直接拋下八十尺高的城牆。城外的雪堆得老高,所以騎兵整個兒摔在了雪堆裡……城上的弓箭手說之後看見那騎兵拖著一條斷腿在雪地裡爬行,有人給了他屁股一箭,以終止掙扎。“他活不過一小時。”拉姆斯老爺保證。 “也或許不等太陽落山,他就在幫史坦尼斯大人吹簫了。”妓魘安柏吼回去。 “那他可得小心點,別把老爺的命根子咬斷。”瑞卡德•萊斯威爾笑道,“外面那幫傢伙的命根子這會兒恐怕都凍得硬邦邦的嘍。” “史坦尼斯大人應是迷失在暴風雪中了,”達斯丁伯爵夫人認為,“他離城堡還有很遠距離。他可能死了,不然也相去不遠。就讓冬將軍替咱們辦事吧,假以時日,大雪必將他和他的軍隊盡數埋葬。” 也將我們掩埋,席恩驚訝於夫人的愚蠢。芭芭蕾夫人是土生土長的北境人,按理應該更瞭解這片土地才對。舊神正在傾聽呢。 晚餐是豌豆粥和昨天的麵包,士兵們開始嘀咕不滿——至於高臺上的領主騎士,照例享用火腿。 席恩正俯就著木碗喝完自己那份豌豆粥,忽有人輕拍他肩膀,嚇得他丟掉勺子。“別碰我,”他扭身彎腰去揀勺子,以防拉姆斯的娘門兒們把它叼走,“不許碰我。” 她在他身邊坐下,靠得很近。她是爾貝的另一位洗衣婦,比之前找他說話那位更年輕,才十五或十六歲,一頭糾結的金髮急需梳洗,一對飽滿的嘴唇吸引著親吻。“有的女孩就喜歡被人碰,”她淺淺一笑,“打擾大人了,我是霍莉。” 婊子霍莉,他心想,但她真挺漂亮。曾幾何時,他會笑呵呵地把這樣的女人拉到膝上,但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你想幹什麼?” “我想去墓窖瞧瞧。它在哪兒呢,大人?您會帶我去看嗎?”霍莉把玩著一束頭髮,繞在自己的小指頭上。“他們說裡面幽深漆黑,是個觸碰彼此的好地方。那些死去的國王會欣賞呢。” “爾貝派你來找我?”
“沒準是吧。也沒準是我自己派自己來的。不過大人您若想聽爾貝唱歌,我倒可以把他找來,讓他為大人唱一首甜美的歌謠。” 她越往下說,席恩就越確信這是個圈套。她什麼意思?想達到什麼目的?爾貝要他何用?那人是個歌手,是個拿豎琴當幌子、滿臉假笑的皮條客。他想弄明白我怎麼奪取城堡的,但決不是為了給我寫首歌。他恍然大悟。他想知道我們偷襲城堡的路線,以此作為逃跑路線。波頓公爵像給嬰兒裹襁褓似的將臨冬城緊緊封閉,沒有他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出。他想跑,想帶著洗衣婦們逃出去。席恩對此深表同情,嘴上說的卻是:“我不想跟爾貝、跟你,或跟你的姐妹們有任何瓜葛。別來煩我。” 廳外的大雪還在盤旋下降。席恩走到城牆邊,又沿城牆走到城垛門。城門口的兩個衛兵若非吐著白息,他肯定將其當成小瓦德堆的雪人。“我想上城牆走走。”他告訴他們,他自己的呼吸也立刻結霜。 “上面冷得要命。”一個衛兵警告。 “下面也冷得要命。”另一個衛兵介面,“不過我才懶得管你,變色龍。”他揮手放席恩出城門。 積滿冰雪的梯級滑溜溜的,夜裡可能有致命的危險。他爬上城牆走道,不一會兒就找到了自由騎手被拋下去的地方。他把城齒間新積的雪推開,俯身出去檢視。我可以跳,他判斷,他摔下去能活命,我為什麼不行?我可以跳,但……但跳下去之後呢?摔斷一條腿,在雪地慢慢死去?或是爬啊爬,直到凍死? 這是發瘋。拉姆斯會帶著姑娘們出城追獵他。若諸神慈悲,紅簡妮、傑茲和海森特會將他撕成碎片;假如被生擒,後果不堪設想。“我必須記住自己的名字。”他囁嚅著。 第二天早晨,伊尼斯•佛雷爵士的灰髮侍從被人發現赤條條地躺在城堡的老墓地裡,凍死了。侍從臉上霜凍得厲害,簡直像戴了張面具。 伊尼斯爵士認為自己這位侍從喝得太多,在風雪中走丟了,但沒人能解釋他為何在戶外脫光衣服。酒總是替罪羊,席恩心想,幫人們撫平猜疑。
那天結束之前,又有一個菲林特家的十字弓手死在馬廄裡,被砸破了腦袋。拉姆斯老爺公佈的死因是馬蹄所為。更像是棍子打的,席恩認定。 這戲碼他再熟悉不過,跟他親身經歷的另一齣戲何其相識,只不過換了演員。盧斯•波頓取代席恩成為戲裡的主角,這些死人則取代了阿加、紅鼻加尼和嚴厲的葛馬的位置。那出戏裡也有臭佬,他記得,但那是另一個臭佬,一個滿手鮮血、口蜜腹劍的臭佬。臭佬臭佬,狡詐取巧。 越來越多的死亡事件讓盧斯•波頓麾下的諸侯在大廳裡公開爭吵起來,許多人失去了耐心。“為什麼要在這裡坐等那個永不會現身的國王?”霍斯丁•佛雷爵士喝問,“我們應當去討伐史坦尼斯,取他項上人頭。” “你要我們離開城堡?”獨臂的海伍德•史陶粗聲反問,聽起來他寧可卸了剩下那條胳膊也不願出城作戰。“你要我們盲目地衝進暴風雪裡?” “想討伐史坦尼斯大人,首先得確定他的位置。”盧斯•萊斯威爾指出,“我們從獵人門派出去的斥候,近來沒有一個返回。” 威曼•曼德勒大人拍打著魁偉的肚皮:“白港願與您並肩作戰,霍斯丁爵士。您來打頭陣,我的騎士會緊緊跟隨。” 霍斯丁爵士轉頭瞪著胖子,“緊到足以在背後捅我一槍,是吧?我的親戚到底出了什麼事,曼德勒?告訴我實話,他們可是你屋簷下的客人,特意送你兒子回去的。” “你的意思是,送回我兒子的骨頭吧。”曼德勒用匕首戳起一塊火腿。“我對他們印象深刻。圓肩膀雷加,伶牙俐齒,舌燦蓮花;無畏的傑瑞爵士,拔劍的速度他說是老二,天下沒人敢當第一;至於間諜大師賽蒙,做夢我都能聽見他使喚錢幣的聲音。他們讓文德爾的遺骨回了家,但釋放威里斯的是泰溫•蘭尼斯特。泰溫大人言而有信,讓我兒平安無恙返回了白港,七神保佑他的靈魂喲。”威曼大人把火腿送進嘴,
大嚼特嚼,發出響亮的咂嘴聲。“北境的道路不太平喲,爵士先生。離開白港前,我送給您的兄弟們一人一份客禮,彼此互道珍重,承諾在婚禮時重逢。告別時很多人在場。” “很多人?”伊尼斯•佛雷諷刺,“恐怕就是你和你的部下吧?” “你這什麼意思,佛雷?”白港伯爵用衣袖抹抹嘴,“我不喜歡你的腔調,爵士。見鬼,簡直是一派胡言。” “跟我下場子見真章,你這坨板油,讓我瞧瞧你的大肚子裡裝了多少無恥謊言!”霍斯丁爵士叫道。 威曼•曼德勒哈哈大笑,他手下頓時有五六名騎士跳起來。羅傑•萊斯威爾和芭芭蕾•達斯丁趕緊上前勸架,這才沒見血。盧斯•波頓從始至終什麼也沒說,但席恩•葛雷喬伊在他的淡色眼珠裡瞧出了之前從未見過的神色——不安,甚至有一絲恐懼。 當晚,新蓋的馬廄被頂上的積雪壓塌,死了二十六匹馬和二名馬夫,他們要麼是被房梁砸死,要麼是被積雪悶死的。第二天上午的大部分時間花在挖掘屍體上。波頓公爵在外院簡單露了個面,稍作檢查後下令把內院外院剩下的馬統統帶進屋。人們好不容易完成挖掘死屍的工作,開始屠宰死馬時,卻又發現了一具新屍體。 這次再不能歸咎於醉酒失足或馬蹄所為了。死者是拉姆斯的好小子之一,是那個身材矮胖、淋巴腫大、脾氣暴躁計程車兵黃迪克。他那話兒究竟是不是黃的已經成迷,因為它被切下來狠狠地塞進了他嘴裡,用力之猛以至於弄斷了三顆牙。屍體最先是廚子們在廚房外發現的,積雪一直掩到脖子處,命根子和死者本身都凍成了藍色。“燒掉屍體,”盧斯• 波頓下令,“不許講出去。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但訊息還是走漏了。到中午,臨冬城裡絕大多數人知道了這場謀殺,很多人實際上還是聽拉姆斯•波頓親口說的。“我們會嚴懲兇手,”拉姆斯老爺信誓旦旦,“我會親手剝了他的皮,烤得香香脆脆再喂他吃下去,讓他一口一口吃下去。”他放話出來,兇手的名字值一枚金龍。
入夜時分,大廳裡已是臭氣熏天。幾百匹馬、一大群狗和人們擠在同一屋簷下,地板上全是泥巴、融雪、馬糞、狗屎、甚至有人的排洩物。空氣中瀰漫著溼漉漉的狗、溼漉漉的羊毛和溼漉漉的馬毯的味道, 置身於擁擠的長凳上可說毫無舒適可言,但這裡有食物:廚子送上大片大片的新鮮馬肉,表面烤焦了內裡仍是血紅,搭配上烤洋蔥和烤蘿卜……終於有一回,普通士兵能吃上領主和騎士享用的食物。 可惜席恩那一口碎牙咬不動堅韌的馬肉,勉力為之的結果是痛得難以忍受。他只能用匕首刃面把洋蔥和蘿蔔砸碎成泥混著吃,又將馬肉切成小顆粒,放在嘴裡吮吸之後吐掉——這樣他至少能嚐到肉味,並從油脂和血液裡得到一些營養。至於馬骨頭他是徹底無能為力,只能扔給狗,眼看著灰簡妮一口叼住,拔腿飛奔,薩拉和垂柳在它身後追趕。 波頓公爵指揮爾貝在大家用餐時唱歌助興。詩人先唱《鐵槍》,接著是《冬女》。芭芭蕾•達斯丁要他唱歡快的歌,於是他又唱了《王后脫鞋,國王棄冠》和《狗熊與美少女》。佛雷家的人加入合唱,有幾個北方人也用拳頭砸桌子,大吼道:“這隻狗熊! 狗熊!”但合唱嚇著了馬,所以很快停止,音樂也隨之終結。 私生子的好小子們圍坐在牆邊一支菸霧繚繞的火炬下。路頓和剝皮人在賭骰子。咕嚕膝上坐了個女孩,他抓著女孩的一邊奶子。舞蹈師達蒙在給鞭子上油。“臭佬。”他拿鞭子輕拍腿肚,像主人喚狗,“你又開始發臭了,臭佬。” 席恩找不到合適的回答,只能低聲應道:“是。” “等一切結束後,拉姆斯老爺打算割掉你的嘴唇。”達蒙邊說,邊用一塊油膩的破布擦拭鞭子。 我的嘴唇舔過他老婆的雙腿之間,他當然要懲罰我的非禮舉動。“是。” 路頓鬨笑。“瞧他那慫樣,怕是求之不得咧。” “滾,臭佬,”剝皮人說,“燻得老子胃痛。”其他人跟著大笑。
他趕在他們改變主意前逃開。他知道,只要廳裡有吃有喝有女人有火,折磨他的人就決不會出門找他。離開大廳時,爾貝正在唱《春天綻放的春花》。 門外的雪大得怕人,三尺之外席恩就看不清。他發現自己在白茫茫的世界裡煢煢孑立,左右兩邊都是齊胸高的雪牆。他抬起頭,雪花掃過雙頰,猶如漫長不絕的冰冷輕吻。音樂聲從身後的大廳傳出,現在是一首溫柔傷感的歌,剎那間,幾乎令他平和下來。 他走了一段,突然撞見有人從反方向踏步而來,拉起兜帽的斗篷迎風飛舞。他們面對面注視了半晌,來人手按匕首。“變色龍席恩,弒親者席恩。” “我不……我沒……我是鐵種。” “你狗屁不是。你為什麼要死乞白賴地活著?” “諸神不讓我死。”席恩回答。他懷疑此人正是那神秘殺手,那個在夜色掩護下神出鬼沒,讓黃迪克吞下自己的命根子、把羅傑•萊斯威爾的部下推下城牆的人。奇特的是,他並不害怕,只是摘下左手手套。“拉姆斯老爺不讓我死。” 那人看著他的手,嘻嘻笑道:“那我把你留給他。” 於是席恩在暴風雪中繼續跋涉,等爬上內牆城垛,手腳外頭都結了層冰,凍得麻木。一百尺高的城牆上,幾許微風攪動了雪,城齒間全被填滿,席恩花了些力氣才打穿雪牆挖出一個洞……結果發現連護城河對岸都看不清,外牆成了一道朦朧輪廓,幾點陰鬱的亮光在黑暗中漂移。 這便是世界末日。君臨、奔流城、派克島、鐵群島,整個七大王國、所有他知道的地方,所有他讀到過夢想過的地方,統統逝去,統統走到了時間盡頭。只有臨冬城孤立雪原,形影相弔。 而他被困在城中,與鬼魂為伍。這裡既有從墳墓爬出的古老鬼魂, 也有他親手製造的年輕鬼魂:密肯、法蘭、紅鼻加尼、阿加、嚴厲的葛馬、橡果河邊磨坊主的老婆和她的兩個兒子, 等等等等。他們是我的傑作,是屬於我的鬼魂啊。如今他們在這裡,滿腔怒火。他再次想起墓窖中消失的鐵劍。 當席恩回到房間,正脫下溼衣服時,鐵腿沃頓來找他,“跟我走, 變色龍,大人有話對你說。” 他沒幹淨衣服穿,只好又套上那身溼漉漉的破布。鐵腿領他回主堡,來到從前艾德•史塔克的書房。書房裡不止波頓公爵在場,面色蒼白嚴峻的達斯丁伯爵夫人坐在他身邊,一旁還有羅傑•萊斯威爾,他鬥篷上扣著鐵製馬頭搭扣。伊尼斯•佛雷站在壁爐邊,瘦削的臉孔凍得通紅。 “聽說你在城裡遊蕩。”波頓公爵開口,“馬廄、廚房、軍營、城垛等各處都有人見過你。有報告說你還去檢視過倒塌的堡壘和凱特琳夫人舊時的聖堂,並頻繁進出神木林。對此,你否認嗎?” “不,佬爺。”席恩確保自己吐詞含糊,因為這是波頓公爵喜歡的方式。“我睡不著,佬爺,所以到處走走。”他一直低頭盯著地板上陳舊的燈芯草。當面直視公爵大人是不明智的。“戰前我生活在這裡,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是艾德•史塔克的養子。” “你是個人質。”波頓糾正。 “是,佬爺,我是人質。”但這裡確實是我的家。不是真正的家,但是最接近家的地方。 “有人在謀殺我的人。” “是,佬爺。” “這麼說,我可以信任你了?”波頓的聲音愈發輕細,“你不會用背叛來回報我的恩典。” “不會,佬爺,那不是我乾的。我不會……我……我只是走走,走走而已。”
達斯丁伯爵夫人道:“把手套摘下來。” 席恩猛然抬頭。“求求您,不,我……我……” “照她說的做,”伊尼斯爵士說,“把手亮出來。” 席恩摘下手套,舉起雙手讓他們檢查。至少沒讓我赤身裸體,至少沒那麼糟。他的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右手剩下四根。拉姆斯奪去了他右手的小指,左手的無名指和食指。 “野種把你弄成這樣,”達斯丁伯爵夫人評論。 “佛人明鑑,實際上是我……我請求他這麼做的。”拉姆斯讓我求他。他就愛聽我苦苦哀求。 “你為什麼要請求他?” “因……因為我不需要這麼多手指。” “四根也能作案,”伊尼斯•佛雷爵士捻著從滿是軟肉的下巴長出的那束老鼠尾巴似的棕色鬍鬚,“他右手還有四根手指,握得住劍。至少握得住匕首。” 達斯丁伯爵夫人呵呵笑道:“姓佛雷的莫非都是傻瓜不成?瞧他這副德行,握得住匕首?恐怕連勺子都握不穩。你真的相信他能打倒野種的怪胎寵物,再割下那傢伙的命根子往嘴裡塞嗎?” “幾名死者身強體壯,”羅傑•萊斯威爾說,“且沒有一個是被刀捅死的。顯然,兇手不是這變色龍。” 盧斯•波頓的淡色眼珠緊盯著席恩不放,目光跟剝皮人的剝皮刀一樣鋒利。“看來我不得不同意你們的結論。有沒有力氣姑且不論,他首先就缺乏背叛犬子的膽量。” 羅傑•萊斯威爾咕噥一聲:“不是他,會是誰呢?史坦尼斯在城內有人,這是確鑿無疑的。”
臭佬不是人,所以臭佬很安全。我很安全。他不知達斯丁伯爵夫人把墓窖裡的事告訴他們沒有,關於那些失蹤的鐵劍。 “必須盯緊曼德勒,”伊尼斯•佛雷爵士低聲說,“威曼大人對我們沒有好感。” 萊斯威爾不這麼想。“他對牛排、豬排和肉派最有好感,要他離開飯桌,在烏七八黑的夜裡出去殺人,那不要了他老命?唯一能讓他跟飯桌分家的事是找茅房拉個把小時屎,然後回來繼續吃。” “我當然不是指威曼大人親自動手。他帶來三百人,包括一百位騎士。其中任何一位都有可能——” “夜裡搞暗殺不合騎士規範,”達斯丁伯爵夫人指出,“況且威曼大人並非唯一在你們的紅色婚禮上失去至親的人。佛雷,你以為‘妓魘’更喜歡你們?若非大瓊恩落在你們手中,他早就掏出你的腸子,逼你吃下去了,就像霍伍德伯爵夫人啃手指那樣。其他家族也一樣,菲林特、賽文、陶哈、史拉特……少狼主身邊都有他們的人。” “包括我們萊斯威爾家。”羅傑•萊斯威爾宣告。 “以及荒冢屯達斯丁家。”達斯丁伯爵夫人的雙唇綻放出野獸般的淺笑,“北境永不遺忘,佛雷。” 伊尼斯•佛雷氣得嘴巴顫抖。“史塔克羞辱了我們!你們北境人別忘記這個才對!” 盧斯•波頓揉了揉自己的薄嘴唇。“這樣爭吵下去毫無意義。”他朝席恩一揮指頭,“你走吧。散步時當心點,我們可不想明天找到你掛著血淋淋笑容的屍體。” “遵命,佬爺。”席恩把手套戴回殘廢的手上,用殘廢的腳一瘸一拐地離開。 但直到狼時他仍睡不著,於是裹了幾層厚羊毛和油膩的毛皮,沿內牆又走了一圈,希望筋疲力盡後能入睡。他腿部自膝蓋以下結滿冰,腦袋和肩膀是白茫茫一片。站在城牆上,狂風拍面,融雪流下。 宛如眼淚。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號角聲。 那是一聲悠長壓抑的悲嘆,逗留在城垛之上,盤旋在夜空之中,令每一個聽到它的人打骨髓裡發冷。城牆沿線所有哨兵全都轉頭望向號聲傳來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攫緊長矛。在臨冬城譭棄的廳堂和堡壘中,領主們屏氣凝神,馬兒嘶叫不安,睡覺計程車兵在黑暗的角落裡輾轉反側。 號聲剛剛平息,鼓聲卻又響起:砰——咚、砰——咚、砰——咚。一個名字頃刻間在城中口耳相傳,就著寒氣裡微弱的白色吐息,低沉但迅速地擴散開去:史坦尼斯、史坦尼斯、史坦尼斯、史坦尼斯、史坦尼斯來了、史坦尼斯兵臨城下。 席恩渾身發抖。拜拉席恩還是波頓,對他來說毫無區別。史坦尼斯和長城上的瓊恩•雪諾達成了諒解,而瓊恩會毫不遲疑砍他腦袋。從一個野種手裡落到另一個野種手裡,真是太諷刺了。如果席恩記得怎麼笑的話,鐵定會哈哈大笑。 鼓聲似從獵人門外的狼林傳來。他們就在城外。席恩匆匆地沿城牆走向獵人門,一路遇上二十來個同路人。他們走到城門樓卻失望地發現,城外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把城牆吹倒還是咋地?”戰號再度響起時,一個菲林特家的人打趣道,“搞不好他挖出了喬曼的號角咧。” “史坦尼斯會不會傻乎乎地直接攻城啊?”一個哨兵問。 “他又不是勞勃。”一個荒冢屯的兵宣稱,“瞧著吧,他會在城外坐等,等著把我們餓死困死。” “我看他會先凍掉自個兒的卵蛋。”另一個哨兵介面。 “我們應該出城決戰。”一個佛雷認為。
這樣最好不過,席恩心想,你們趕緊出城打仗,到冰天雪地裡送死去吧,把臨冬城留給我們這些鬼魂。他察覺到盧斯•波頓有意一戰。公爵大人必須儘快了結當前的尷尬局面。城裡人太多,經不起長期圍困, 而城內諸侯各懷鬼胎。胖子威曼•曼德勒、妓魘安柏、霍伍德家和陶哈家的人、洛克、菲林特與萊斯威爾,這些統統是北方人,在數不清的世代裡效忠於史塔克家族。維繫他們的唯一紐帶是那個女孩,艾德公爵的血脈。可惜她是個冒牌貨,是一隻披著狼皮的羔羊。所以公爵幹嗎不趕在麾下勢力土崩瓦解之前,驅使北方人去跟史坦尼斯拼個你死我活呢? 一場雪地裡的屠殺,無論誰倒下,都為恐怖堡減輕了壓力。 席恩不知公爵會不會讓他也上戰場。那樣的話,他至少可以長劍在手,死得像個男人。拉姆斯不會給他這份解脫,但盧斯公爵會。如果我懇求他的話。我做到了他要求的一切,扮演了自己的角色,獻出了那個女孩。 戰死是最甜美的解脫。 神木林裡,雪仍舊觸地融化。蒸汽從溫泉池升起,混雜著苔蘚、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空中懸掛的溫暖迷霧,為樹木披上了深色長袍,令它們看起來像是高大哨兵。太陽出來以後,蒸汽騰騰的樹林往往擠滿了前來向舊神祈禱的北方人,但現在時間還早,這裡只屬於席恩•葛雷喬伊一人。 樹林中央的魚粱木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紅眼睛看著他。席恩站在黑水池畔,在那張雕刻的紅色人臉前垂下頭。他依舊能聽見鼓聲:砰—— 咚、砰——咚、砰——咚、砰——咚。猶如遙遠的悶雷,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這裡的夜沒有風,雪花從黑暗冰冷的長天垂直墜落,心樹的葉子卻沙沙響,似乎在一遍又一遍訴說他的名字。“席恩,”他們低聲呼喚,“席恩。” 這是舊神的呼喚啊,他心想,他們認識我。他們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葛雷喬伊家族的席恩,艾德•史塔克的養子,曾是他孩子們的朋友和兄弟。“求求您們,”他跪倒在地,“給我一把劍,我只要這個。讓我身為席恩而死,而不是臭佬。”熱淚滾下臉頰,溫暖得難以置信。“我是鐵種,來自群嶼,是……是派克島的傳人。” 一片孤單的落葉飄零而下,掃過額頭,落進水池。紅紅的葉子有五根手指,好似一隻血淋淋的手。“……布蘭。”心樹吶吶低語。 他們知道,諸神真的知道,他們目睹了我的所作所為。在那奇妙的瞬間,他彷彿看到布蘭的臉被刻在魚粱木的蒼白樹幹上,布蘭正用那雙紅色的眼睛俯視他,目光睿智但卻憂傷。布蘭的鬼魂附在樹上,他心想,可這太瘋狂。布蘭為何要纏著他不放?他很喜歡那孩子,從沒傷害他。我殺的不是布蘭,不是瑞肯啊,只是磨坊主的孩子,在那橡果河邊的磨坊。“我必須取回兩顆人頭,否則大家會嘲諷我……取笑我……他們會……” 有人問:“你在跟誰講話?” 席恩驟然轉身,懼怕是拉姆斯找到了他,結果只是幾個洗衣婦—— 霍莉、羅宛和一個他不知名字的女人。“是鬼魂,”他口不擇言、慌忙地說,“鬼魂在跟我說悄悄話。他們……他們知道我的名字。” “變色龍席恩。”羅宛揪住他耳朵,用力地擰。“你必須取回兩顆人頭,是嗎?” “否則大家會嘲諷他。”霍莉道。 她們根本不明白。席恩掙脫開。“你們要幹什麼?”他質問。 “我們要你。”第三個女人用深沉的嗓音說。她年紀更大,頭髮裡有了灰絲。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想碰你,變色龍。”霍莉微笑道。她握著一把刀。 我可以尖叫呼救,席恩想,一定會有人聽見。城裡到處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當然,在有人施以援手前他就會死,他的血會浸進土壤,滋養這棵古老的心樹。這不挺好的嗎?“那就來吧,”他說,“殺我吧。”他聲音裡的絕望多過挑釁。“來吧,動手啊,像殺其他人那樣殺了我。就像殺黃迪克那樣。我知道是你們乾的。” 霍莉笑道:“怎可能是我們呢?我們只是女人,有奶子有洞,等著被人幹,絕對不咬人。” “野種傷害過你?”羅宛問,“砍了你的手指,是吧?剝了你腳趾頭的皮?敲碎了你的牙齒?好個可憐孩子。”她拍拍他的臉。“我向你保證,這種事再不會發生了。你向諸神祈禱,而他們派出了我們。你想身為席恩而死?我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賜予你迅速平靜的死亡,不帶一絲痛苦。”她臉上也浮現出微笑。“但你首先得為爾貝唱首歌。他正等著你呢。”
提利昂 “第九十七號,”拍賣師凌空一甩鞭子,“一對受過良好訓練的娛樂侏儒。” 拍賣場就建在褐色的斯卡扎丹大河注入奴隸灣的河口處。提利昂• 蘭尼斯特聞到空氣中的鹹味,混合了奴隸圍欄後糞溝散發的惡臭。說實話,他覺得炎熱尚可忍耐,但這裡的溼氣太難受了,空氣好像溼漉漉的厚重毛毯般蓋在他的頭和肩膀上。 “附贈一隻豬和一條狗,”拍賣師宣稱,“它們是侏儒的坐騎,配套贈送。你可以讓他們在宴會上為客人表演,也可以把他們當私人弄臣。” 買家們坐在木製長凳上喝果汁,有些人身邊還有奴隸打扇。他們大都穿著託卡長袍,這是奴隸灣內血統高貴的貴族特有的風雅服飾,把他們與其他階級區分開來。其他人穿得較為普通:男性穿束腰外衣和兜帽斗篷,女性穿彩色絲衣——女祭司和妓女看起來都差不多,在這遠東地區,很難將兩者區分開。 長凳後站了群西方人,他們彼此打趣,嬉笑著評論拍賣會。提利昂知道,他們是傭兵。他看見了長劍、小刀、匕首、飛斧及斗篷下的鎖甲。就頭髮、鬍子和五官來看,這些大都來自自由貿易城邦,但有少數可能是維斯特洛人。他們也是買家?還是單單來看熱鬧的? “哪位先出價?” “三百。”一位坐在古董樣式的肩輿裡的主婦叫道。“四百。”一位像海怪一樣攤開身子佔據了整個轎子的淵凱大胖子加價。此人裹著帶金流蘇的黃絲袍,看起來有四個伊利里歐那麼肥。提利昂憐憫那些抬他轎子的奴隸。至少我不用幹這個,身為侏儒還是有光可沾。
“再加一枚。”穿紫色託卡長袍的老太婆說。拍賣師厭煩地瞪了她一眼,但沒拒絕報價。 “賽斯拉•科荷蘭號”的船奴已被一一出售,價格從五百到九百銀幣不等。經驗豐富的海員是很有價值的財產,當奴隸販子們殺上殘破的平底商船時,他們都沒反抗,因為這不過意味換個主人。幾名船副是自由人,之前水邊寡婦已分別寫過保證書,承諾若有意外發生,會出錢贖回他們,所以他們安然無恙。三名倖存的聖火之手即將被出售,但身為光之王的奴僕,他們將來也可指望被紅神廟贖回。他們臉上的火焰刺青就是保證書。 沒人關心提利昂和分妮的死活。 “四百五十。”有人叫道。 “四百八十。” “五百。” 有的買家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出價,有的則用混雜了瓦雷利亞語的吉斯話,還有少數幾個人只是伸出一根指頭、扭扭手腕或揮揮彩繪摺扇示意。 “還好他們讓我倆待在一起。”分妮低聲說。 奴隸販子惡狠狠地瞪著他們。“不許說話。” 提利昂擠了分妮的肩膀一下。他淺金和黑色相間的頭髮糾結起來, 貼在額上,也垂到後背破爛的衣服上,被汗水和幹血凝結。他沒蠢到像喬拉•莫爾蒙那樣跟奴隸販子對著幹,卻也不免於受鞭子的懲罰——原因自是禍從口出。 “八百。” “再加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