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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98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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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他缺了半個鼻子,”老太婆一上前就抱怨,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她有蛆蟲般的慘白皮膚,裹在紫色託卡長袍裡活像顆發黴的李子。“眼睛也不對稱。是個殘貨。”

“夫人您沒發現我最棒的部分。”提利昂握著褲襠,露骨地暗示。 醜老太婆怒得嘶聲尖叫,提利昂則背上吃了一鞭,痛得雙腳跪地。 嘴裡又有血味。他咧嘴笑笑,啐了一口。 “二千。”長凳後忽然傳來新的報價。 傭兵要個侏儒來幹什麼?提利昂掙扎著起身,想瞧個清楚。這位新買家年紀頗大,一頭白髮,但身材高大勻稱,有皮革般堅韌的棕膚和剪短了的灰白相間鬍鬚。他褪色的紫袍下掛了把長劍和一排匕首。 “二千五百。”這次是個女孩的聲音:一個個子矮小、豐乳粗腰、穿著華麗盔甲的女孩。她精雕細刻的黑鋼胸甲上,用金線描繪出一隻爪子垂著鎖鏈的鷹身女妖。兩名奴兵用盾牌將她抬到齊肩高度。 “三千。”棕膚男人越眾而出,他手下的傭兵為他推開買家們,清出道路。來啊,再近點兒。提利昂懂得如何應付傭兵,事情很清楚,此人決非買他來席間作樂。他知道我是誰,想把我買下帶回維斯特洛轉賣給我老姐。侏儒擦了擦嘴,以掩飾笑容。瑟曦和七大王國遠隔重洋,途中有太多事可能發生。我策反過波隆,找準機會,這個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三千枚銀幣的價格讓老太婆和盾牌上的女孩望而卻步,但黃衣巨胖不肯罷休。他用黃燦燦的眼睛掂量著傭兵,從滿嘴黃牙裡彈出舌頭, 說:“我出五千枚銀幣。” 傭兵皺緊眉頭,聳了聳肩,轉身就走。 七層地獄。提利昂很確定自己不想成為這條超級黃腹魚大人的財產。只消看看他陷在轎子裡的樣子——蠟黃色肉山長著豬一樣的黃眼睛,大如美女豬的乳房在絲衣下起起伏伏——就讓他渾身寒毛直豎。對方身上的味道令遠在臺上的他都無法忍受。 “如果沒有更高報——” “七千。”提利昂大喊。

長凳上的眾人又是鬨堂大笑。“這侏儒想買下自己耶。”盾牌上的女孩說。 提利昂給了她一個色迷迷的微笑。“沒辦法呀,聰明的奴隸選擇聰明的主人,可你們看上去都像白痴。” 買家們笑得更歡了。拍賣師皺起眉頭,猶豫不決地握住鞭子,不知是該打還是不打,怎樣更有利。 “五千枚銀幣對我是天大的侮辱!”提利昂高聲宣告,“我會比武、 會唱歌、會講笑話。我可以跟你們的老婆上床,包她爽得浪叫連連。或者上你們敵人的老婆也行,有比這更直接的羞辱嗎?此外,給我把十字弓,我搖身一變就成了高階刺客,在席瓦斯棋桌上,三倍於我身材的人我也能殺得他落花流水、片甲不存。我甚至略通廚藝。罷了罷了,我出一萬枚銀幣買我自己!我說話算話,不打誑語,我老爸從小就教育我做人要做到有債必還!” 聽到這話,紫袍傭兵猛地回頭,目光穿過一排排買家,對上提利昂的眼睛。然後他笑了。他的笑容很溫暖,侏儒心想,也很友善。但是天哪,他那雙眼睛多麼冷酷。或許棲身於他名下不見得是個好主意。 黃胖子在轎子裡費力地蠕動了幾下,圓餅般的大臉上浮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他用吉斯卡利語低聲說了幾句,提利昂雖聽不懂,但話中的尖酸語氣是明顯的。“沒人報價嗎?”侏儒昂起頭,“我給出凱巖城的全部金子!” 這回他聽到了鞭子破空聲,如此尖細銳利。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倒下。他想起旅程開始時,操心的只是選哪種葡萄酒來搭配蝸牛早茶。 追逐魔龍落到這步田地。他不自禁地笑出聲,噴了前排買家一臉的鮮血和唾沫。 “成交。”拍賣師宣佈。之後他又打了侏儒,僅僅是因為可以這麼做。這次提利昂被打倒在地。

一名守衛上前把他拽起來,另一名守衛用長矛柄將分妮趕下平臺。 下一個奴隸已被帶上去了。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不是“賽斯拉•科荷蘭號”上的人,提利昂不認識。年齡與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相仿。奴隸販子三兩下便把她扒光。至少我們沒受這種羞辱。 提利昂越過淵凱人的營地,望向彌林的城牆。城門看起來好近…… 如果奴隸圍欄裡的傳言屬實,彌林仍是自由民的城市。在那些龜裂的城牆後面,奴隸貿易和奴隸制度被統統廢止。他只消跑到城門前,找法子穿過去,便又能成為自由人。 可那樣做就不得丟下分妮。即便帶上分妮,她也捨不得她的豬和狗。 “還不算太糟,對不?”分妮小聲道,“他花大價錢買下我們,他真好心,對不?” 只要我們能讓他開心。“我們很值錢,他不會虧待我們的。”他讓她安心。剛才那兩鞭打得他背上鮮血淋漓。等看膩了我們的表演……我們確實只會兩手功夫…… 新主人的管家趕著一輛騾車,和兩個士兵一起等著接收他們。管家有張長長的窄臉,滿下巴的鬍子用金線繫住,刻板的紅黑色頭髮從額頭伸出,打理成兩隻帶爪子的手的模樣。“多可愛的小東西,”他說,“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可惜啊,小傢伙們死得早。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報上名字吧。” “分妮。”她怯生生地悄聲說。 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凱巖城的合法主人,你這鼻涕蟲。“耶羅。” “無畏的耶羅,歡樂的分妮,你們現在屬於英勇高貴的亞贊•佐•誇格茲了。你們的主人既是學者也是戰士,身居淵凱賢主大人之列,廣受尊敬。有這樣一位寬厚仁慈的主人,是你們的福氣,你們可以把他當成自己的父親。”

求之不得咧,提利昂心想,但他管住了嘴巴。毫無疑問,他們很快就要在新主人面前獻藝,他可不能再挨鞭子。 “你們的父親最愛他的特殊珍藏,他會寵愛你們的。”管家滔滔不絕,“至於我嘛,就把我當成小時候照顧你們的保姆吧,我的孩子們都管我叫保姆。” “第九十九號,”拍賣師宣佈,“一名戰士。” 女孩很快就賣掉了,而且立刻被驅趕到新主人那邊,她緊抓著衣服,遮住小胸脯上的粉紅乳頭。兩名奴隸販子把喬拉•莫爾蒙牽到臺上接替她。騎士除了腰布外一絲不掛,背上遍佈鞭痕,鼻青臉腫得幾乎無法辨認,手腕和腳踝都被鐵鏈鎖住。報應,早知今日,當初何苦如此待我。提利昂心想,但他發現大個子騎士的悲慘遭遇並不能讓他快慰。 鐵鏈纏身的莫爾蒙依舊是個危險人物。舉重若輕的身材、粗壯的胳膊和結實的肩膀,再加上覆滿胸膛的粗黑胸毛,讓他看起來像頭野獸。 他瘀青的雙眼,在那腫得不成樣的臉上成了兩個黑幽幽的池塘。他一邊臉頰上有個惡魔面具的烙印。 當奴隸販子們湧上“賽斯拉•科荷蘭號”時,喬拉爵士挺劍迎擊,在被制服前手刃了三人。奴隸販子們很樂意殺他償命,但他們的船長不許,因為厲害的戰士能賣個好價錢。船長命人用鐵鏈把莫爾蒙綁在一支槳上,鞭打到半死,又用飢餓來折磨,還給他打上烙印。 “這是條好漢,高大強壯,”拍賣師宣佈,“鬥志昂揚,在競技場裡幹架大有前途。咱們起價三百如何?” 沒人出價。 莫爾蒙對臺下魚龍混雜的買家熟視無睹,他的視線越過營壘,緊鎖遠方的城市,那自遠古矗立至今的多彩磚牆。提利昂能讀懂他臉上的神情,跟翻書一樣容易:咫尺天涯。這可憐蟲回來得太晚了。之前圍欄邊的守衛大笑著告訴奴隸們,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已經成婚,納彌林本地的奴隸主為王,新國王富有高貴。等和平協議正式簽署後,彌林便會重開競技場。奴隸們堅持認為守衛說謊,認定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不可能跟奴隸販子妥協。他們叫她“彌莎”,別人告訴他這是“母親”的意思。他們口耳相傳,說銀女王很快會出城開戰,擊破淵凱人,解放大家。 是啊,她還會分給我們一人一塊檸檬蛋糕,親吻我們,神奇地治癒所有傷口呢,侏儒心想。對天降神兵的可能性,提利昂不抱任何希望; 若情非得已,他寧可自我解脫。藏在他靴子裡腳趾間的蘑菇足以毒死他和分妮兩人,嘎吱和美女豬則得自求多福了。 保姆還在訓誡主人的新財產。“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沒說過的就不能做,只要乖乖聽話,就能活得像小少爺。胖嘟嘟的,人見人羨……”他向他們擔保,“如果不聽話……但你們是不會不聽話的,對不對?我親愛的孩子。”他伸手捏了捏分妮的臉。 “降到二百,”拍賣師說,“這是條好漢哪,他值三倍這個價!當保鏢多合適!沒人敢再招惹你!” “來吧,小朋友們,”保姆說,“讓我帶你們參觀新家。等回到淵凱,你們會住進誇格茲的黃金金字塔,用銀盤子進餐;不過在這裡我們跟士兵住在一起,生活只能簡樸些。” “有人願出一百嗎?”拍賣師帶著哭腔。 價格繼續下降,直到五十枚銀幣才有個穿皮圍裙的瘦子報價。 “再加一枚。”穿紫色託卡長袍的老太婆隨即跟進。 一個士兵舉起分妮,放到騾車後面。“那老女人是誰?”提利昂問士兵。 “扎哈娜,”對方回答,“她手下盡是些用來送死的廉價戰士,專給英雄捧場的。你的朋友命不長了。” 他不是我朋友,但提利昂•蘭尼斯特發現自己轉向保姆:“你不能讓她得到他。”

保姆眯眼看他。“你在聒噪些啥?” 提利昂伸手一指。“我們的表演缺不了他。這叫《狗熊與美少女》,喬拉是狗熊,分妮是美女,我是去拯救她的英勇騎士。我會在他身邊跳來跳去,揍他的蛋蛋。這場戲精彩極了。” 管家眯眼瞧向拍賣臺。“他?”喬拉•莫爾蒙的價格已攀回二百枚銀幣。 “再加一枚。”穿紫色託卡長袍的老太婆高叫。 “你的熊,我知道了。”保姆一溜煙擠過人群,湊到轎上的淵凱黃胖子身邊,彎腰附耳報告。他主人聽了點點頭,滿下巴的贅肉抖了抖,接著揚起扇子。“三百。”他氣喘吁吁地說。 老太婆扇扇鼻孔,別開了臉。“你幹嗎這樣做呀?”分妮用通用語問他。 問得好,提利昂心想,為什麼呢?“你的表演花樣太少,戲班子都得有隻會跳舞的熊。” 她譴責般看了他一眼,坐回騾車後面,環住嘎吱,當那條狗是全世界她唯一的真心朋友。說不定真的是。 保姆帶著喬拉•莫爾蒙回來了,兩名奴兵把他丟到騾車上兩名侏儒之間的地方。騎士沒反抗。聽到女王結婚的訊息,他崩潰了,提利昂意識到,簡單的一句流言,達成了之前拳頭、鞭子和棍棒都無法達成的目標——它摧毀了他。我該讓老太婆買走他,他現在就跟胸甲上的乳頭一樣沒用。 保姆爬到騾車前頭,提起韁繩,領大家穿過圍城軍營,去他們的新主人、高貴的亞贊•佐•誇格茲的住處。四名奴兵跟著車走,一邊兩個。 分妮沒哭,但眼睛紅紅的,神情悽苦,始終沒從嘎吱身上抬頭。她以為掩耳盜鈴就萬事大吉麼?喬拉•莫爾蒙倒是戴著鐵鐐掃視一切,但滿腹思緒的他視而不見。

只有提利昂把所有人和事瞧了個仔細。 淵凱人其實沒有統一的大營,上百處分散的營地拼湊在一起,大致呈新月形包圍了彌林城。這是一座絲綢和帆布之城,城裡有大街小巷、 旅館妓院、富人區與貧民窟。在前線和海灣之間,無數帳篷像黃蘑菇從土地中冒出來,有的又小又髒,只是一塊用來遮陽擋雨的、汙漬斑斑的帆布,但也有足以容納百人的軍營帳篷,以及宮殿般宏大、帳頂杆子上立著閃閃發光的鷹身女妖的絲帳。有的營地秩序井然,以篝火為圓心, 呈圓形分佈,武器盔甲堆在內圈,馬匹拴在外圍;但大部分營地一片混亂。 彌林周圍是寸草不生的乾燥平原,地勢一馬平川。但淵凱人用船從南方運來木材和獸皮,就地搭建了六座巨大的投石機——除開臨河那一面,城市的其他三面每面安置了兩座。投石機旁準備了堆積如山的碎石和隨時可點燃的瀝青桶、樹脂桶。一個在車邊步行的兵看見提利昂盯著投石機看,便自豪地介紹起它們的名字:屠龍者、老潑婦、女妖之女、 邪惡姐妹、阿斯塔波的鬼魂和馬茲達罕之拳。這些投石機高達四十尺, 是圍城營地裡最醒目的地標。“龍女王看見它們就屈膝投降了,”那士兵吹噓道,“靠著吸希茨達拉的老二才保住小命喲,否則我們會把城牆砸個粉碎。” 提利昂看見有奴隸遭到鞭打,一鞭又一鞭,背上血肉模糊。一隊人戴著鐵鐐行軍,每走一步都嘩啦作響,他們雖然帶著長矛短劍,卻被鐵鏈連住了手腕腳踝。空氣中瀰漫著烤肉香味,有人在鍋邊生剝狗皮。 他還看見了死人,聽見垂死之人的呻吟。飄散的煙霧中,在馬味和刺鼻的鹹味之外,有血和屎的惡臭。這裡正流行瘟疫,他眼看著兩個傭兵把另一個傭兵抬出帳篷,他的手不禁抽搐了一下。父親說過,對軍隊而言,疾病遠比戰鬥可怕。 眼前所見,都在催促他儘快逃跑。 但走出四分之一里後,他不得不再作打算。眼前有群人圍住了三個逃亡奴隸。“我知道我的小寶貝們會很乖很聽話的,”保姆說,“瞧瞧逃跑是什麼下場吧。”

逃亡奴隸被吊在一排梁木上,兩個拋石手正拿他們當靶子。“脫羅斯人,”一名守衛向他們介紹,“全世界最好的拋石手。他們用軟鉛球代替石球。” 提利昂一直懷疑拋石索的功用,弓箭的射程遠多了……但他之前沒見過脫羅斯人使用拋石索。如今親眼所見,他們的鉛球造成的傷害比其他人用的光滑石球要大得多,弓箭就更不能比了。一顆鉛球砸中俘虜的膝蓋,骨頭爆開,血漿四濺,那人的小腿只剩一條暗紅色肌腱與大腿相連。噢,他沒法再逃跑了,提利昂看著對方慘叫連連,心裡一邊想。晨風中的慘叫和營妓的嬉笑,以及那些下注拋石手會失手的人的咒罵混合在一起。分妮別過了頭,但保姆抓住她下巴,硬是將她掰回去看。“看好了。”他命令,“你也一樣,狗熊。” 喬拉•莫爾蒙抬頭冷眼瞪著保姆,提利昂發現他胳膊上青筋暴突。 他想掐死這奴隸主,連累我們一起送命。但最終騎士只是苦著臉,轉頭去看那血腥的懲罰。 東方。隔著晨間的熱氣,彌林城宏偉的磚牆就在東方閃爍。那是這幫可悲的傻瓜想逃去的地方。可那裡以後還會是避難所嗎? 在保姆重提韁繩之前,這三個渴求解放的人都已痛苦地死去。騾車吱呀呀地繼續前進。 他們主人的營地位於“老潑婦”的東南方,幾乎就在投石機的陰影下,佔地甚廣。所謂亞贊•佐•誇格茲的“簡樸營房”結果是座檸檬色絲綢宮殿,由九座大帳相連而成,各帳中央的杆子上都立著一個在陽光下閃耀的鍍金鷹身女妖像。許多小帳篷如眾星捧月般環繞著大帳。“那些是服侍我們高貴主人的廚子、小妾、戰士和他不重視的次要親戚的住處。”保姆告訴他們,“但小寶貝們你們可有福了,你們可以住進亞讚的帳篷。他要看緊自己的珍藏,這樣才能安心。”他朝莫爾蒙皺皺眉,“狗熊,你不能進去。你又大又醜,得用鐵鏈拴在外頭。”騎士沒答話。“不過首先,要給你們戴項圈。” 項圈是鐵製,為裝飾效果稍稍鍍了金,上面用瓦雷利亞符文刻了亞讚的名字,還在耳朵下對應的位置安了一對小鈴鐺,好讓佩戴者每走一步都發出悅耳鈴聲。喬拉•莫爾蒙保持著陰鬱的沉默,在戴項圈過程中沒說什麼,但武器師傅給分妮戴項圈時她哭了。“這太沉了。”她抱怨。 提利昂捏捏她的手。“純金的喲,”他撒謊,“在我們維斯特洛,貴婦人做夢也想擁有這樣的首飾。”項圈至少比烙印好,項圈可以摘下來。他不由得又想起雪伊,想起他用金手項鍊用力勒她喉嚨。當項鍊勒得越來越緊時,就是這樣金光閃閃的。 戴完項圈,保姆將喬拉爵士的鏈子拴在營火旁的木樁上,自己帶兩個侏儒進了主人的帳篷,去找住處——那是一個用層層黃絲簾與主帳隔開,鋪了地毯的小角落。他們跟亞讚的其他珍藏同住,包括一個有扭曲多毛的山羊腿的男孩,一個瑪塔里斯來的雙頭女孩,一個長鬍子的女人和一個弱不禁風、外號“甜心”的人,此人的裙服上裝飾著月長石和密爾蕾絲。“你們猜咱家是男是女呢?”介紹到甜心時她問侏儒們。接著她掀開裙子,讓他們好好瞧瞧她的下身。“咱家又男又女喲,主人最親咱家了。” 這是個怪物馬戲團,提利昂意識到,不知諸神躲在哪裡哈哈大笑。“你真可愛,”他讚美紫發紫眼的甜心,“但離我們兩個還有點距離。” 甜心聽了吃吃傻笑,保姆卻沒被逗樂。“把你那點笑話留到今晚為高貴的主人表演時再說。若你能逗他開心,自然重重有賞,如若不能……”他扇了提利昂一巴掌。 “你們得防著保姆點兒,”管家離開後,甜心告誡,“他是這兒真正的魔鬼。”長鬍子的女人操一口他無法理解的變種吉斯卡利語。山羊男孩用的是水手間的粗嘎喉語,即所謂“貿易黑話”。雙頭女孩是個弱智 ——她的一顆頭只有橙子大,根本不具備語言能力;另一顆頭長著尖牙利齒,無論誰靠近她的籠子,那顆頭都會趨前咆哮。但甜心精通四種語言,包括高等瓦雷利亞語。 “主人是什麼樣的人呀?”分妮急切地追問。

“他長了對黃眼睛,身上很臭。”甜心答道,“十年前他去了索斯羅斯,之後內臟就開始腐爛。只要能讓他忘掉自己正慢慢死去的事實,哪怕是一小會兒,他也會重賞你的唷。記住,千萬不能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他們只有一下午時間準備。亞讚的貼身奴隸在澡盆裡倒滿熱水,讓侏儒們洗澡——分妮先來,然後是提利昂。洗完後,另一名奴隸為他背上的鞭傷敷了一種很刺激的油膏,以防壞疽滋生,上面又蓋上一層涼膏。分妮的頭髮被剪短了,提利昂也修了鬍子,他倆還得到軟拖鞋和新衣服。衣服樣式樸素,但很乾淨。 夜幕降臨後,保姆回來吩咐他們穿上表演用的全身甲。亞贊要宴請淵凱大元帥,高貴的亞克哈茲•佐•亞扎克,而他們將上場表演。“需要我把狗熊放出來嗎?” “今晚不用,”提利昂說,“我們今天先為主人比武,跟狗熊有關的演出留著下次吧。” “就是這樣。你們蹦躂完後,就負責倒酒服侍。千萬不能灑在客人身上,否則有你們好受的。” 晚宴上首先上場的是個變戲法的,接著是一組三人翻筋斗,隨後是羊腿男孩。他伴隨一位亞克哈茲帶來的奴隸吹的骨笛,用蹄子跳了段怪舞。提利昂半心半意地想詢問那奴隸是否會吹《卡斯特梅的雨季》。在等待期間,他把亞贊及其宴請的客人們瞧了個清楚。坐在榮譽高位左顧右盼的人形梅乾無疑就是淵凱大元帥,此人的威嚴程度跟一坨稀屎不相上下。他左右有十幾位淵凱將領,還有兩個傭兵頭子列席,這兩人都帶了十幾個傭兵。其中一位是文雅的灰髮潘託斯人,一身絲衣,但破爛的披風是由幾十條撕扯下來的染血布條縫成;另一位就是今天上午打算買他的棕膚傭兵,有灰白相間的鬍子。“棕人本•普稜,”甜心報出他的名字,“次子團團長。” 不僅是維斯特洛人,還是普稜家的,越發妙了。“接下來輪到你們上,”保姆囑咐,“我的小親親呀,製造點氣氛喲,不然你們一定會悔不當初。”

提利昂的技巧尚不及已故便特的一半,但至少他懂得如何騎豬,也知道在該摔下去時從豬身上摔下去,打個滾再跳起來。事實證明這就夠了。對於這幫名義上指揮大軍圍困彌林、實際百無聊賴喝得醉醺醺的淵凱將領們而言,欣賞兩個小矮人拿木製武器比畫,就跟維斯特洛貴族在君臨城中喬佛裡的婚宴上看到類似表演時一樣愉快。把快樂建立在他人的悲慘之上,提利昂心想,算是人類少有的共通語言。 每有侏儒從坐騎上摔下,或吃了一記打,他們的主人亞贊笑得最響也最久,而他一笑整個巨大的身軀就開始顫抖,好似一坨地震中的板油。其他客人會先看亞克哈茲•佐•亞扎克的反應。大元帥如此衰弱,以至於提利昂擔心他笑一笑就可能沒命。當他打飛分妮的頭盔,頭盔掉在一位穿著綠金條紋託卡長袍、臉色陰沉的淵凱將領膝上時,亞克哈茲發出小雞般的咯咯笑聲。那將領抓向頭盔,結果抓碎了一個大紫瓜,於是更生氣了,喘著粗氣的臉漲成紫色。他轉向東道主,低語了幾句,亞贊得意地朝他笑,還舔了舔嘴唇……但提利昂發現,那對狹長的黃眼睛裡有一絲怒意閃過。 之後侏儒們脫去木盔甲和裡面汗津津的衣服,換上嶄新的黃色上衣,擔任席間侍酒。提利昂負責倒紫色葡萄酒,分妮倒水。他們端著壺子奔來跑去,拖鞋輕擦在厚厚的地毯上。這工作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簡單,沒多久他的腿就酸得厲害,背上的某道傷口又開始滲血,鮮血滲透了亞麻布料。提利昂咬住舌頭,繼續倒酒。 大多數客人當他們是一般奴隸,毫不在意……但某位醉得不輕的淵凱人建議亞贊讓兩名侏儒當場交配,另一人則要提利昂講述丟鼻子的故事。我把它插進你老婆那個洞裡,卻被她夾掉半邊,提利昂幾乎衝口而出……但船上經歷的風暴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想死,所以他改口答道:“是為了懲罰我的傲慢,大人。” 接著一位穿虎眼流蘇的藍色託卡長袍的大人回憶起提利昂曾在拍賣臺上自吹席瓦斯棋藝。“讓我來測試一下。”這人宣佈。於是棋桌棋子很快擺上來,但沒下幾回合,這人就滿臉通紅地掀了棋桌。他惱怒地一揮手,撒得棋子滿地都是,其他淵凱人鬨堂大笑。 “你該讓他贏的。”分妮悄悄告訴他。

棕人本•普稜笑呵呵地扶起棋桌。“跟我試試吧,侏儒。我年輕時, 次子團和瓦蘭提斯有合約,我在那裡學會了下棋。” “我只是個奴隸,我高貴的主人才能決定我何時陪誰下棋,”提利昂轉向亞贊,“主人您的意思?” 高貴的黃胖子似乎頗感有趣。“你下什麼注,團長?” “我贏,這奴隸歸我。”普稜說。 “不行,”亞贊•佐•誇格茲立刻回答。“但你若戰勝我的侏儒,可以獲得我買他的價錢。用金幣支付。” “一言為定。”傭兵答應。地上散落的棋子被拾起來,他們坐下對弈。 提利昂贏了第一局,普稜贏了第二局——傭兵在第二局將賭注翻了倍——到第三局擺棋時,提利昂抽空仔細研究了對手。此人一身棕膚, 臉頰和下巴被剪得極短的灰白粗硬鬍鬚覆蓋,溝壑交錯的皺紋和幾道傷疤點綴在他臉上,令他看起來面相和藹,笑起來更顯慈祥。他模樣就像個忠實的家臣,提利昂意識到,像人人都愛的可靠叔叔,總是態度溫和,裝滿了奇妙的故事和長輩的智慧。可惜全是偽裝,微笑並未觸及普稜的眼睛,那雙眼睛小心翼翼地隱藏著他貪婪的本性。這個人是飢渴而又警覺的。 傭兵的棋藝其實不比剛才的淵凱將領高出多少,但他定力很強,城府極深,不若先前那人魯莽躁進。他的佈局每次都不同,但實質一致 ——思想保守,被動防禦。他下棋並非一心求勝,提利昂發現,首先追求不輸。這個策略在第二局奏了效,當時提利昂分散力量輕率出擊,結果鎩羽而歸。但在第三局、第四局和第五局時,提利昂已適應了對方的戰術,於是連續獲勝。 第五局末尾,提利昂摧毀了對方的要塞,屠殺了對方的龍,又用大象和重騎兵前後包圍。普稜抬頭笑道:“耶羅又勝一局。四連勝。”

“是三連勝。”提利昂用龍完成致命一擊。“我只是比較幸運,團長大人,或許下次比試前您該摸摸我的頭,沾上我的好運氣。”不過呢, 你別想勝過我。他咧嘴笑著從席瓦斯桌邊退開,重新拿起酒壺給大家倒酒。比試的結果是亞贊•佐•誇格茲發了筆橫財而棕人本•普稜損失慘重, 但他那巨胖無比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意——黃胖子看到第三局就已醉到不省人事,高腳杯從他黃色的手指中滑落,酒液浸溼了地毯。或許他醒來時會高興的。 一對魁梧的奴隸扶著亞克哈茲•佐•亞扎克大元帥離席後,其他客人也藉機紛紛告辭。等人走空,保姆回來通知奴隸們可以用主人吃剩的飯菜飽餐一頓。“快點兒吃,你們睡覺前要全部打掃乾淨。” 提利昂跪在地上,努力擦拭高貴的亞贊在他高貴的地毯上留下的那塊酒漬。他的腿痠痛得要命,背上的鞭傷更是火辣辣的。管家用鞭柄輕拍他的臉。“耶羅,你乾得很好。你和你老婆都是好樣的。” “她不是我老婆。” “那就是你的婊子嘍。你們兩個,都給我起來。” 提利昂搖搖晃晃地起身,一隻腿不住打顫。又抽筋了,多虧分妮伸手扶住,這才沒倒下。“我們做錯了什麼?” “你們乾得很好,”管家說,“保姆我不是保證過嗎,只要你們討得父親歡心,就重重有賞?現在機會來了,瞧啊,高貴的亞贊對他的小珍藏一見鍾情,但亞克哈茲•佐•亞扎克說,如此滑稽的好物竟由他獨享, 未免太自私。於是你們歡呼吧!為慶祝和平協議簽署,你們有幸在達茲納克的大競技場裡比武,在數千觀眾面前演出!不,是數萬名!噢,到時候大家該笑成什麼樣呀!”

詹姆鴉樹城歷史悠久,古老的築城石上覆了厚厚的苔蘚,牆上密佈的蜘蛛網如老嫗腿上的瑣碎血管。城堡正門兩側有兩座巨型塔樓,城牆的各個角落由較小的塔樓保護。塔樓都是方形結構。近代的塔樓多築成筒形或半月形,以利用曲面彈開投石機發射的飛石,可惜鴉樹城落城太早, 尚沒有這項創新。 城堡居高臨下,統治著肥沃遼闊的峽谷,無論在地圖上還是人們口中,這裡都被稱作布萊伍德谷,意為“黑木谷”。就名稱而論,“谷”是毋庸置疑,樹木卻無從談起。幾千年來,不管黑木頭、棕木頭還是綠木頭,這裡一根都沒有,人類的斧頭早已把峽谷清得乾乾淨淨。遠古時代橡木矗立之地,如今是磨坊、民居和莊園的所在。光禿禿的土地泥濘不堪,點綴著正在融化的堆堆積雪。 不過城堡牆中,卻有一小片樹林,因為布萊伍德家族依然崇拜舊神,遵循安達爾人來維斯特洛之前先民們的習俗。據說神木林中有些樹的年齡跟那些塔樓一樣古老,尤其是那棵參天的魚梁木大心樹,它的枝條十幾裡外都能看見,好似枯瘦嶙峋的手指抓向天空。 當詹姆•蘭尼斯特帶著隨行衛隊逶迤穿過起伏的丘陵、進入峽谷時,環繞鴉樹城的田野、農場和果園早已成為焦土——他們只看見泥巴、灰燼和焦黑的斷壁殘垣。這片廢土中長出的不是莊稼,而是野草、 荊棘和蕁麻。放眼四望,詹姆到處都能欣賞到父親的傑作。路旁屍骨累累,其中多是羊骨,但也有馬骨、牛骨,乃至人的頭骨。他還發現了一具無頭骷髏,被瘋長的野草填滿了胸腔。 鴉樹城不若奔流城一樣遭到大軍層層封鎖,這裡的圍城戰是若干世紀以來輕車熟路的戲碼的又一次上演。傑諾斯•佈雷肯麾下頂多有五百名士兵,而詹姆既沒看見攻城塔,也沒發現撞錘或投石機。佈雷肯顯然無意攻打鴉樹城的城門或強襲那高聳厚實的城牆——既然城堡斷了外援,他便樂得用飢餓戰術來對付老冤家。圍城之初無疑有過各種摩擦交火、箭弩對射,但如今戰事拖了半年,沒人再有力氣做那些事。於是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麻木地迴圈,軍紀也逐漸鬆弛下去。 早該結束了,詹姆•蘭尼斯特心想。蘭尼斯特軍佔領奔流城後,鴉樹城已成為少狼主那短命王國裡最後一個據點。待降服鴉樹城,他在河間地的差事也將告一段落,屆時他可以返回君臨。返回國王身邊,他提醒自己,另一個聲音卻在悄聲說:返回瑟曦身邊。 他終究會面對她——只要總主教沒在他回都城之前就把她處決。“立刻回來吧,”她信中寫道,那封信他在奔流城讓小派燒了,“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立刻回來吧。”詹姆相信她的確需要他,至於其餘的話……就我所知, 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況且就算他回去,又有什麼用呢?她的罪名樁樁是實,他卻沒有用劍的手來拯救她。 當他的隊伍排成整齊隊伍、踏過田野時,哨兵們的目光裡好奇多過警惕。沒人吹響警號,這倒有助於詹姆的計劃。他直奔佈雷肯伯爵的帳篷而去,那是營地裡最大的帳篷,恰當地搭建在小溪邊的平緩丘陵上, 可以清楚地監視鴉樹城的兩道城門。 帳篷和帳篷中央杆子上飄揚的旗幟都是棕色,旗幟中央繡了個金黃色盾牌,盾牌裡是佈雷肯家族的紅色駿馬紋章。詹姆命眾人下馬,交代他們可以自由活動。“你們兩個在這等,”他告訴他的掌旗官,“待會跟我去辦事。我一會就出來。”詹姆跳下“榮譽”,大步邁向佈雷肯的帳篷,腰上長劍在劍鞘裡搖晃作響。 眼看他徑直走來,帳門站崗的兩名守衛憂心忡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大人,”其中一名守衛說,“需要我們通報嗎?” “我自己通報,”詹姆用金手掀開帳門,低頭闖進去。 他們幹得正歡,雲雨呻吟間誰也沒注意到他。女人緊閉眼睛,雙手緊抓佈雷肯背上的粗糙棕毛,他插一下她就喘一次;老爺的頭則埋進了女人的雙乳間,手用力抱住女人的屁股。詹姆清了下喉嚨:“傑諾斯大人。”

女人的眼睛應聲睜開,她發出受驚的尖叫。傑諾斯•佈雷肯從她身上滾下床,一把操起劍帶,咒罵著拔出武器。“七層地獄啊!”他叫道,“竟敢——”他看到詹姆的金甲白袍,連忙壓低劍尖,“蘭尼斯特?” “抱歉壞了您的好事,大人,”詹姆似笑非笑地說,“但公務在身。 我們可以談談嗎?” “談,好啊,”傑諾斯大人收起劍。他沒詹姆高,但更魁梧,厚實的胳膊和肩膀甚至能讓鐵匠嫉妒。棕色胡楂爬滿他的臉頰和下巴,他眼睛也是棕色的,其中的怒氣掩飾得很差。“您讓我措手不及,大人,我沒收到您趕來的通知。” “你們似乎沒盡興啊,”詹姆笑著對床上的女人說。女人用一隻手遮住左乳,另一隻手擋在雙腿間,卻把右乳暴露在外。她的乳頭顏色比瑟曦的深,尺寸更是後者的三倍。她接觸到詹姆的目光後,連忙遮掩右乳,但收效甚微。“營裡的女人還這麼羞澀,”他奇道,“婆娘賣瓜,還知道自賣自誇呢。” “你打進門起就沒從我的‘瓜’上挪過眼睛,爵士。”女人找到毯子, 一把拉到腰部,然後伸手撥開眼睛上的頭髮。“況且我不賣‘瓜’。” 詹姆聳聳肩,“如果認錯了人,我很抱歉。要知道,雖然我的小弟弟睡過上百個婊子,但我的經驗只有一位。” “她是我搶到手的,”佈雷肯撿起地上的褲子抖了抖,“從前是布萊伍德那邊某個誓言騎士的妞,直到我把他腦袋劈成兩半。把手放下去, 臭女人,讓蘭尼斯特大人好好瞧瞧你的奶子。” 詹姆對這女人沒興趣。“你把褲子穿反了,大人,”他告訴佈雷肯。 傑諾斯咒罵著穿褲子的當口,女人滑下床尋找散落的衣物,她下蹲、轉身、拾撿時,指頭還一邊拼命遮掩奶子和下體。說來也怪,這場面比她赤條條跑出來要刺激多了。“你叫什麼,女人?”他問她。 “我媽叫我希爾蒂,爵士。”她將一件髒裙子套過頭,甩甩頭髮。她的臉和腳一樣髒,兩腿間毛髮茂盛——這使她看起來像是佈雷肯的姐妹

——但她身上確有誘人之處。是來自那獅子鼻,蓬鬆頭髮……還是她穿好裙子後行的小巧屈膝禮?“您看見我另一隻鞋了嗎,大人?” 這問題惹火了佈雷肯大人,“我他媽是你的侍女嗎?幫你找鞋?沒鞋就打赤腳。快滾。” “也就是說大人您不打算帶我回家,跟您家小夫人一同祈禱啦?”希爾蒂大笑著朝詹姆拋個媚眼,“您也有小夫人嗎,爵士?” 不,我只有老姐。“看見我這身袍子沒?” “這是白袍沒錯,”她說,“但您的手可是真金。我就喜歡男人這點。您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呢,大人?” “純潔的。” “我是說女人,不是女兒。” 他想起了彌賽菈。我要把身世真相告訴她。但多恩人不會喜歡這消息,道朗•馬泰爾當她是勞勃的種,才讓兒子跟她訂婚。一團糾結的亂麻,詹姆好想快刀斬淨。“我發過誓,”他不耐煩地告訴希爾蒂。 “那您吃不到瓜了,”女人調皮地說。 “叫你滾出去!”佈雷肯大人咆哮道。 她出去了,但她抓著一隻鞋和一堆衣服經過詹姆身邊時,伸手隔著褲子捏了一下他的老二。“希爾蒂,”她提醒他,然後半裸身子飛快地衝出帳門。 好個希爾蒂,詹姆饒有興味地想。“尊夫人被你打發到哪去了?”女人走後,他問傑諾斯大人。 “我不知道!你得問修士。你爹燒了我們的城堡,她認定這是神罰,從那以後日夜祈禱個不停。”傑諾斯終於把褲子轉到正確的朝向, 開始拴褲帶。“您來做什麼,大人?來找黑魚?聽說他逃了。”

“聽說?”詹姆找了把行軍折凳坐下,“聽黑魚說?” “布林登爵士不會傻到來投奔我。我承認自己欣賞他,但他要是敢在我的轄區現身,我一定會把他拿下。他知道我屈膝了——他自己也該這麼做,可惜他總是太頑固。這點他哥哥最清楚。” “泰陀斯•布萊伍德沒有屈膝,”詹姆指出,“有沒可能黑魚到鴉樹城避難了呢?” “他可能有這打算,但他沒法越過我的封鎖線,除非長出翅膀。再說,泰陀斯也自身難保嘍,城裡只剩老鼠和樹根可吃,不出一月必然投降。” “太陽落山前,鴉樹城就會投降。我準備提出條件,讓布萊伍德回歸國王治下。” “明白了,”傑諾斯大人穿上一件胸前繡有佈雷肯家族紅色駿馬紋章的棕色羊毛上衣。“大人,來一角杯麥酒?” “我不用。別渴著你自己。” 佈雷肯為自己倒滿一角杯,一口乾了一半,擦擦嘴。“您提到條件,請問是怎樣的條件?” “沒什麼出格的。布萊伍德伯爵必須懺悔其叛國罪行,公開廢除對史塔克家和徒利家的效忠關係。然後他要在諸神和世人面前莊嚴宣誓, 從今以後做赫倫堡和鐵王座的忠實封臣。最後我將以國王之名赦免他。 我們會徵收一兩罐金幣,作為叛亂的賠款,我還會索要一名人質,以防鴉樹城將來再興兵作亂。” “您得要他的女兒,”佈雷肯熱切地提議,“他有六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他最寵她。她是個拖著鼻涕的小東西,頂多七歲。” “小了點,但實用也行。”

傑諾斯大人乾了杯中酒,將角杯扔開。“許諾我們家的土地和城堡怎麼說?” “哪些土地?” “寡婦河東岸的全部領土,從十字弓山脊到發情草場,以及河中所有島嶼。具體來說,這包括玉米坊、領主坊、泥廳的遺址、狂喜原、戰爭谷、老鐵鋪、皮扣村、黑皮扣村、石冢村、黏土池村、泥冢地的市集、黃蜂林、洛爾根的樹林、綠丘、芭芭的雙乳峰——布萊伍德管它叫蜜茜的雙乳峰,但它最初是芭芭的雙乳峰——蜂蜜樹村和所有的蜂房。 給,大人請看,我把它們全標出來了。”他從桌上翻出一張羊皮紙地圖。 詹姆用完好的那隻手接過地圖,用金手蹩腳地開啟展平。“這可是一大片土地,”他邊看邊說,“幾乎會使你的封地增加四分之一。” 佈雷肯抿緊嘴唇,“這些土地過去都是石籬城的,都是被布萊伍德家族偷走的。” “乳峰中間你不要的村子,叫什麼名字?”詹姆用金手的指節叩了叩地圖。 “銅分樹村。那原本也是我們的,但最近一百年間成了王家采邑, 所以我把它剔除了。我們要的只是被布萊伍德家族偷走的領地而已,您父親大人許諾過,只要我們除掉泰陀斯大人,就把這些領地歸還我們。” “我剛才騎馬趕到時,徒利的旗幟和史塔克的冰原狼還在城上飄揚。看來你除不掉泰陀斯大人。” “我們已把他和他的部下從野外趕走,圍困在鴉樹城。給我足夠的人手,大人,我很樂意親自登城,將他們統統送進墳墓。” “給你人手,我還要你何用,功勞都是我的。”詹姆把地圖捲起來。“我想留著它。”

“地圖是您的了,但領地是我們的。人稱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我們為你們賣過命。” “但之前你花了二倍時間跟我們作對。” “那些事已得到了國王的赦免。你們殺了我的外甥和私生子,還放出魔山偷走我的糧食,焚燬所有拿不走的東西。那畜生不僅將我的城堡付之一炬,更姦汙了我的一個女兒。我要補償。” “魔山死了,我父親也死了,”詹姆告訴他,“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你能保住人頭已是天大的補償。你畢竟擁護過史塔克,而且在瓦德大人清算他之前可謂是他們家的忠僕。” “那是無恥下流的暗算,瓦德一併謀害了我們家十幾個親戚。”傑諾斯大人扭頭吐了口唾沫。“沒錯,我是當過少狼主的忠僕,但只要你待我公正,我會接著當你們家的忠僕。我屈膝歸順是誠心的,因為我不願讓佈雷肯家跟隨死人或為了失敗的事業流無謂的血。” “你很有自知之明。”而布萊伍德大人的榮譽感更強。“你會得到許諾的封地,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對付布萊伍德家族的任務你畢竟有貢獻。” 傑諾斯大人對此表示滿意,“只要大人您秉公處理,我們家都樂於接受。在您出發前,請容我多嘴幾句:不要對布萊伍德太過仁慈,因為叛逆之心紮根在他們的血脈裡。安達爾人入侵維斯特洛之前,佈雷肯家族統治著這條河,那時我們是國王,而布萊伍德家族是我們的臣下,後來他們背叛了我們,篡奪了王位。布萊伍德家的人天生就是變色龍,您提出條件時,千萬要提醒自己。” “噢,我會的。”詹姆保證。 他騎馬離開佈雷肯的圍城營地,前往鴉樹城,小派在前面打著和平的旗幟,二十雙眼睛在城門樓上監視他們。他在護城河邊勒住“榮譽”——這是一條挖得很深的塹壕,溝邊排列著石頭,綠色的河水被浮渣阻塞——正要令肯洛斯爵士吹起赫洛克之號,吊橋徐徐降下。

泰陀斯•布萊伍德大人騎著一匹跟其人一樣憔悴的戰馬,來外庭會他。鴉樹城伯爵極高也極瘦,鷹鉤鼻,長頭髮,參差不齊、黑白相間的鬍鬚裡已是白絲見長,擦得鮮亮的紅盔甲胸前鑲嵌了一棵銀樹。那樹光禿禿的,顯然已經枯死,樹周圍有一圈振翅飛翔的瑪瑙烏鴉。他肩披一件鴉羽披風。 “泰陀斯大人。”詹姆招呼。 “爵士。” “感謝您允許我進城。” “我可沒邀請你進來,但我不否認自己盼望你能來。你是來招安我的吧?” “我是來結束無謂的戰爭的。您的部下很英勇,但你們的事業業已失敗。您準備好投降了嗎?” “我可以歸順國王,但決不向傑諾斯•佈雷肯投降。” “我明白。” 布萊伍德猶豫片刻,“你希望我現在就下馬跪在你面前嗎?” 一百隻眼睛看著庭院。“風太冷,地上都是泥,”詹姆道,“等商談好和平條件,你可以在書房的地毯上向我下跪。” “您真有騎士風度。”泰陀斯大人道,“請進,爵士先生,我的城堡雖然缺吃少喝,但永遠不缺少禮貌。” 布萊伍德的書房位於結構複雜的木製主堡的二樓,他們進門時,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這個房間寬大通風,黑橡木大梁撐起高高的天花板。牆上覆滿羊毛織錦,一對寬大的格子門面朝神木林而開,透過門扇上厚厚的菱形黃玻璃窗格,詹姆看見了城堡因之得名的那棵樹遒勁的枝條。那是一棵身形龐大的古老魚梁木,有凱巖城石頭花園裡那棵魚梁木十倍大,不過現下光禿禿的,已然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