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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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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金披風衛士放低長槍,朝他們靠攏。 “我不希望無謂的流血衝突,”奈德告訴王后,“叫你的手下放下武器,就無須——”

一記利落的突刺,離得最近的都城守衛將長槍戳進托馬德的背脊。 胖湯姆的劍從綿軟無力的手中滑落,鮮血淋漓的槍尖自肋骨下刺出,穿透皮革背心和盔甲。劍未落地,人已喪命。 奈德的叫喊來得太遲。史林特親自斬開瓦利的咽喉。凱恩旋身揮劍,綻起一片劍光,逼退身旁的槍兵。剎那間他彷彿就要突圍而出,這時卻來了獵狗。桑鐸•克里岡第一劍砍斷凱恩的右手腕,第二劍將他從肩膀至胸骨活活劈開。凱恩當場氣絕身亡。 眼看手下一個個在身邊死去,小指頭從奈德腰際抽出匕首,頂住他的下巴。他的微笑充滿歉意。“我不是警告你別信任我的嘛。”

艾莉亞 “上。”西利歐•佛瑞爾叫喊著,朝她頭部揮去。艾莉亞舉劍擋格,木劍相交,“咔”的一聲。 “左。”他又叫,木劍隨即呼嘯而出。她的劍也急速迎去。又是“咔”的一聲,她咬緊牙關。 “右,”他說,之後是“下”、“左”、“左”,越來越快,向前步步進逼。艾莉亞則不斷後退,揮開每一記攻勢。 “開始衝鋒了。”他警告。於是當他向前猛攻,她往旁邊一閃,掃開他的劍,朝他肩膀砍去。她差一點就碰到他了,就差那麼一點點,她禁不住得意地笑起來。一撮淌著汗水的頭髮垂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用手背撥開。 “左。”西利歐叫道。“下。”他的劍快得看不清,咔咔聲響徹小廳。“左,左,上,左,右,左,下,左!” 這一劍刺得很高,正中她的胸膛。她劇痛難忍,因為這次攻擊方向全然不對,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哎喲!”她叫道。看來,等今晚在海上某個地方睡覺的時候,胸部大概已經淤青一片了。每次受傷都是一次教訓,她告訴自己,而每次教訓都讓我們更強。 西利歐後退。“你已經死了。” 艾莉亞扮起鬼臉。“你作弊啦,”她氣沖沖地說,“你明明說左邊結果卻打右邊。” “就是這樣,你從此就是個死女孩了。” “可你‘騙人’啊!”

“我的嘴巴騙人,我的眼睛和手說的可是真話,只是你視而不見。” “我哪裡看不見,”艾莉亞說,“我每秒鐘都盯著你看!” “死掉的小妹妹,‘觀看’不代表‘洞察’。水舞者一定要能洞察。來, 把劍放下,聽課的時候到了。” 她跟著他走到牆邊,他在板凳上坐下。“西利歐•佛瑞爾能當上布拉佛斯海王的首席劍士,你知道憑什麼嗎?” “因為你是全城最厲害的劍客。” “就是這樣,但為什麼是我?有很多人比我強壯,比我敏捷,比我年輕,為什麼是西利歐•佛瑞爾最厲害?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睫毛,“訣竅在於洞察,洞察事物的真相。” “聽著。海風吹到何方,布拉佛斯的船就開往何地。他們去過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每次返航,船長都會為海王的百獸園獻上遠方的動物。那是你從未見過的各式珍禽異獸,比如有條紋的馬,全身長滿斑點、脖子像高蹺一樣長的東西,還有渾身是毛、長得跟母牛一樣大的鼠豬,會螫人的獅身蠍尾獸,把幼獸裝在袋子裡的老虎,還有走來走去、 有鐮刀般的爪子的恐怖蜥蜴。這些東西西利歐•佛瑞爾通通都見過。” “我說的那天,前任首席劍士剛剛去世,海王便傳我過去,只因按照布拉佛斯的傳統必須立刻選擇劍士的繼承人。之前已有不少殺手去見過他,結果通通都被遣走,誰也說不出原因。我進去的時候,他安詳地坐著,膝上躺了一隻肥胖的黃貓,他告訴我,這是他手下某位船長從比日出之地更遠的小島上帶回來給他的。‘你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動物吧?’他問我。” “而我對他說:‘每晚我在布拉佛斯的小巷都見到幾千只他這種動物。’海王聽了撫掌大笑,當日就任命我為首席劍士。” 艾莉亞露出一張苦臉。“我不懂。”

西利歐把牙齒磨得咯咯作響。“那只是一隻平凡無奇的貓。其他人以為會看到珍禽異獸,所以他們眼中就只看得到珍禽異獸。他們說這隻貓很大,可那隻貓並不特別大,只不過因為好吃懶做,海王又常拿自己餐桌上的東西餵它,所以才稍微有些發福。他們又說它耳朵小巧玲瓏, 其實只是因為和其他貓打架時它耳朵被咬掉了一塊。那明明就是隻公貓,但海王開口說‘她’,他們也就信以為真。你聽懂了嗎?” 艾莉亞仔細想想。“你洞察了事情的真相。” “就是這樣。最重要的就是睜大眼睛。心會說謊,頭腦會愚弄我們,只有眼睛雪亮。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用你的嘴巴嘗,用你的鼻子聞,用你的皮膚去感覺,最後才用腦袋去想,這樣才會洞察真相。” “就是這樣。”艾莉亞嘻嘻笑道。 西利歐•佛瑞爾難得地露出微笑。“我在想,等我們抵達你家那個臨冬城,也差不多是該讓你使用這把縫衣針的時候了。” “太棒了!”艾莉亞迫不及待地說,“到時候我讓瓊恩看——” 轟的一聲,身後的小廳大木門被人撞開,艾莉亞立刻旋身。 一名御林鐵衛站在門拱下,身後跟了五個蘭尼斯特衛士。他全副武裝,只把頭盔的面罩開啟。此人陪國王來臨冬城作客時,艾莉亞見過他,記得他那低垂的眼睛和鐵鏽色的小鬍子,這必是馬林•特蘭爵士無疑。紅披風的侍衛穿著皮革背心和鎖甲衫,頭戴雄獅鋼盔。“艾莉亞•史塔克,”騎士說,“孩子,跟我們走。” 艾莉亞猶豫不決地撅起嘴,“你們找我做什麼?” “你父親要見你。” 艾莉亞向前走了一步,但西利歐•佛利爾握住她的手。“艾德大人為何不派他的手下,反而派蘭尼斯特家的人來呢?我很好奇。”

“舞蹈老師,別不識好歹,”馬林爵士說,“此事與你無關。” “我父親才不會派你們來呢。”艾莉亞說著舉起她的木劍。蘭尼斯特侍衛見了哈哈大笑。 “小妹妹乖,把棍子放下,”馬林爵士告訴她,“我乃御林鐵衛眾弟兄的一員,是宣誓效命的白騎士。” “殺老國王的弒君者也是啊。”艾莉亞說,“我不想去,我不想跟你走。” 馬林•特蘭爵士沒了耐性。“抓住她。”他對手下說,然後放下面罩。 三個衛士向前走來,鎖子甲隨著跨出的每一步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艾莉亞突然害怕起來。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慢慢緩和狂亂的心跳。 西利歐•佛瑞爾走上前來,擋在中間,邊拿木劍輕敲靴子。“到此為止。你們是人還是狗,居然有臉威脅小孩子?” “滾開,老頭子。”一名紅袍侍衛叫道。 西利歐的木棍咻的一聲上躥,敲了那人頭盔一下。“我是西利歐•佛瑞爾,從現在開始,你跟我講話要放尊重點。” “禿頭渾球。”來人拔出長劍。木棍再度躥動,快得刺眼。艾莉亞只聽咔啦一聲,鋼劍已掉在石地板上。“我的手。”那名守衛慘叫著握住斷掉的手指。 “以一個舞蹈老師來說,你挺快。”馬林爵士評價。 “以一個騎士而言,你太慢。”西利歐回敬。 “宰了這布拉佛斯人,把那小女孩抓來。”白甲騎士命令。

四個蘭尼斯特士兵紛紛抽出佩劍,斷指的那個啐了口唾沫,用左手拔出匕首。 西利歐•佛瑞爾咔咔咬緊牙齒,滑出水舞者的姿勢,側身迎敵。“小艾莉亞,”他叫道,但他看都沒看她一眼,自始至終沒將視線自蘭尼斯特衛兵身上移開。“今天的舞蹈課到此為止。你最好快走,跑步去找你父親。” 艾莉亞不想拋下他,但他教導她要聽話。“疾如鹿。”她小聲說。 “就是這樣。”西利歐•佛瑞爾說。蘭尼斯特士兵向他圍去。 艾莉亞緩緩後退,手裡緊緊握著木劍。看著西利歐應戰的架勢,她才明白平日和她交手時,他不過隨意玩玩罷了。紅袍武士握著鋼劍從三面向他進逼,他們的胸膛和手臂受鎖甲保護,短褲縫了金屬護褶,但腳上只有皮革綁腿,雙手暴露在外。他們的頭盔雖有護鼻,卻沒有面罩遮眼。 西利歐不等他們靠近,便閃身向左。艾莉亞難以想象人的動作竟能那麼快。他用木棍擋住一把劍,旋身躲過第二把。第二個人失去重心, 踉蹌著朝先前那人跌去。西利歐朝他後背補上一腳,兩個紅袍武士便摔成一團。第三個衛士跳過他們衝來,揮劍往水舞者頭上砍。西利歐身子一低,向上疾刺。那名守衛慘叫倒地,本來是左眼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摔倒的人準備爬起。西利歐踢中一人的面門,扯下另一人的頭盔。 拿匕首的人朝他猛刺,西利歐用頭盔接住攻勢,然後用木棍敲碎了來人的膝蓋。最後一個紅袍武士喝罵一聲,雙手持劍,猛力揮砍著朝他衝鋒。西利歐疾閃向右,於是那個沒了頭盔,正掙扎著站起的人遭了殃, 那記屠夫般的猛斬正中他肩脖交接處。利劍砍碎鎖甲、皮革和血肉,此人跪倒在地,厲聲慘叫。殺他的人還來不及抽出劍,西利歐已刺中他的喉頭。衛士發出窒息般的叫聲,蹣跚後退,雙手掐著脖子,臉如死灰。 等艾莉亞走到通往廚房的後門時,五個人不是倒地喪命,就是奄奄一息。她聽見馬林•特蘭爵士咒道:“一群廢物,”然後拔出長劍。

西利歐•佛瑞爾恢復了戰鬥姿勢,牙齒咯咯作響。“小艾莉亞,”他頭也不回地叫道,“快走。” 用你的眼睛看,他剛才教導過。於是她看了:騎士穿著全身重鎧, 頭、腳、乃至喉嚨與手臂都有鋼甲保護,雙眼隱藏在純白高盔後,手拿猙獰的精鋼長劍。反觀西利歐,他只有皮革背心和手中的木劍。“西利歐,快跑!”她尖叫。 “布拉佛斯的首席劍士從不臨陣脫逃。”他朗聲道。馬林爵士揮劍朝他砍來,西利歐優雅地閃開,手中木棍劃出一陣白光芒朝騎士攻去。才一次心跳間,他接連擊中騎士的太陽穴、手肘和喉嚨,木頭敲響了頭盔、護手和頸甲的金屬。艾莉亞整個人愣在原地。馬林爵士繼續進逼, 西利歐退後。他擋下一擊攻勢,躲開第二劍,又揮開第三擊。 但第四劍將木棍攔腰砍斷,木屑飛濺,鉛製骨架斷裂了。 艾莉亞啜泣著邁開腳步,飛奔而去。 她衝過廚房和貯藏室,在廚師和侍者間穿梭,害怕得什麼都看不清。一個捧著木盤的麵包師助手經過她面前,艾莉亞把她整個撞倒,剛出爐、香氣四溢的麵包撒了一地。她又繞過一個手拿切肉刀、肘部以下全是血、張大嘴巴吃驚地看著她的肥胖屠夫,隱約聽見背後的叫喊。 西利歐•佛瑞爾所教過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腦中迅速流竄。疾如鹿, 靜如影。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迅如蛇,止如水。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壯如熊,猛如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害怕失敗者必敗無疑。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緊握木劍,汗溼手心,當抵達塔裡的樓梯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她愣了一會兒。往上還是往下?上樓之後會經過密閉橋樑,橋連線著議事廳和首相塔,但他們一定以為她會朝那邊去,沒錯,而且西利歐不是說要“出其不意”嗎?於是艾莉亞往下走,經過一層又一層螺旋,三步並作兩步,跳過一級級狹窄的階梯,直到最後來到寬敞的圓頂地窖,四周的麥酒桶足足堆了二十尺高。唯一的光源是牆上高處的傾斜窄窗。

地窖是條死路。除了她進來的路,無路可走。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留在這裡。對了,她得找到父親,告訴他事情經過才是。父親會保護她。 艾莉亞把木劍插進腰帶,開始攀爬,在酒桶之間跳躍,終於到了窗邊。她雙手勾住石頭將自己往上拉。牆壁足有三尺厚,窗戶有如一條往上向外傾斜的隧道。艾莉亞扭動身軀,朝天光爬去。當她的頭到達地面的高度時,她隔著廣場,朝首相塔望去。 原本堅實的木頭大門只剩裂片、破敗不堪,似乎被斧頭砍爛了。一個死人面朝下倒在階梯上,披風壓在身子下,後背的鎖甲衫上全是鮮血。她突然驚恐地發現那是件灰羊毛鑲白緞邊的披風。但她看不出來那是誰。 “怎麼會這樣?”她小聲說。到底出了什麼事?父親又在哪裡?紅袍武士為何來抓她?她憶起自己發現怪獸那天,那個黃鬍子男人所說過的話:既然死了一個首相,為什麼不能死第二個?艾莉亞眼裡不自覺地充滿淚水。她屏氣傾聽,聽見從首相塔窗內傳出打鬥聲、叫喊聲、哀嚎聲和武器交擊聲。 她不能回去。父親他…… 艾莉亞閉上了眼睛,一時間害怕得不敢動彈。他們殺了喬裡、韋爾和海華,以及樓梯上那個不知名的守衛。說不定他們也會殺掉父親,若她被逮著的話,恐怕也難逃一死。“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大聲說,但假裝自己是水舞者無濟於事,何況身為水舞者的西利歐很可能已死在白騎士手下。她只是個擔驚受怕、孤零零的小女孩,手中只有一把木劍。 她擠著身子,爬進廣場,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後,方才站起來。城堡似乎空無一人,可城堡絕不可能空無一人。大家一定都關上門躲了起來。艾莉亞思慕地望望自己的臥房,然後沿著牆邊陰影,離開了首相塔。她假裝自己在抓貓……只可惜現在被抓的是她,而她一旦被抓,鐵定沒命。

艾莉亞在房屋和高牆間穿梭,儘可能背靠著牆,防止別人偷襲,最後總算平安無事地抵達馬廄。穿過內城時,她看到十來個全副武裝、穿著鎖甲和全身鎧甲的金袍衛士從身邊跑過,但由於不知他們站哪一邊, 所以她躲在陰影裡蹲低身子等他們過去。 從艾莉亞有記憶以來便擔任臨冬城馬房總管的胡倫趴在馬廄門邊的地上。他身上中刀無數,以至於外衣好似繡滿了猩紅花朵。艾莉亞本來確定他已經死了,然而等她爬進去,他卻睜開眼睛。“搗蛋鬼艾莉亞,”他小聲說,“你快去……警告你……你父親大人……”馬房總管嘴裡冒出紅色泡沫,接著他合上眼睛,不再說話。 馬廄裡陳屍累累,屍體中有一個跟她玩耍過的馬童,還有三個父親的貼身護衛。一輛滿載箱子行李的馬車棄置門邊。這些人遭到攻擊時, 想必是正準備把東西運到碼頭吧。艾莉亞偷偷靠近,發現其中一具屍首是戴斯蒙,那個曾經拿長劍給她看、向她保證會保護父親的戴斯蒙。他背靠地,空洞地仰視屋頂,蒼蠅爬過他的眼睛。他旁邊死了一個戴獅盔的蘭尼斯特紅袍武士。只有一個。戴斯蒙不是告訴她“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嗎?“你騙人!”她突然一陣暴怒,踢了那屍體一腳。 廄裡的馬都嚇壞了,嘶叫個不停,不時對著嗆鼻的血腥吐氣。艾莉亞腦中所想只是趕緊找匹馬兒放上馬鞍,然後溜之大吉,逃得遠遠的。 她只要沿著國王大道,就可以回到臨冬城。於是她從牆上拿下一副馬鞍和韁繩。 當她走到馬車背後時,一個倒在地上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箱子一定是在打鬥中被碰落,或在搬運途中掉下的。木板已經裂開,箱蓋向上掀起,東西撒了一地。艾莉亞看到那些她從沒穿過的綾羅綢緞,不過,旅行途中她可能會需要禦寒衣物……而且…… 艾莉亞跪在泥地上散亂的衣物之中。她找到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 一條天鵝絨裙子和一件絲質外衣,幾件內衣褲,一件母親為她縫製的裙服,還有一個可以變賣的銀手鐲。她推開破裂的蓋板,在衣箱裡翻找“縫衣針”。她原本把劍藏在箱子最底端,可箱子掉落時東西全攪成一團。艾莉亞突然很害怕有人先她一步找到劍,並把劍給偷走了,好在她的手指隨即碰觸到緞子禮服下的堅硬金屬。 “原來她在這兒啊。”一個聲音嘶喊著朝她逼近。 艾莉亞驚慌旋身。只見眼前站了個馬童,他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穿了件髒兮兮的皮背心,裡面也是件骯髒的白上衣,他靴子沾滿肥料,一手拿著根乾草叉。“你是誰?”她問。 “她不認得我,”他說,“可我卻認得她哩,嘿嘿,沒錯,我認得小狼女喲。” “幫我裝馬鞍好嗎?”艾莉亞拜託他,一邊伸手到箱裡,掏拿縫衣針。“我父親是國王的首相,他會獎賞你的。” “你老爸死翹翹啦。”男孩邊說邊向她靠近。“會獎賞我的是王后。 小妹妹,過來。” “不要過來!”她握住縫衣針的劍柄。 “我叫你‘過來’。”他使勁抓住她的手。 在那性命攸關的剎那,西利歐•佛瑞爾教她的一切招式全部消失無蹤。在那恐懼的瞬間,艾莉亞唯一記得的要訣是瓊恩•雪諾教她的那一招,她學會的第一招。 她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使出突如其來、歇斯底里般的蠻力往上猛刺。 縫衣針刺進他的皮背心和白肚皮,從肩胛骨穿出來。男孩拋下乾草叉,發出介於驚呼和嘆息之間的綿軟聲音。他的手抓住劍。“喔,老天。”他呻吟道。他的上衣開始泛紅。“把它拔出來。” 等她拔出劍,他已經死了。

馬兒驚慌嘶叫。艾莉亞站在屍體旁,面對死亡,她鎮靜而又害怕。 男孩倒地時口冒鮮血,現在更多的血從他腹部傷口湧出,在屍身下聚集成潭。他剛才握劍的手掌也被割傷了。擎著血淋淋的縫衣針,她慢慢後退。她想離開,她必須離開,她要躲到遠離這馬童充滿控訴的眼神的地方。 於是她慌忙抓起馬鞍和韁繩,朝她的母馬跑去。然而正當舉鞍準備放上馬背時,艾莉亞突然恐懼地想到城門一定已經關閉,邊門也多半有人看守。或許守衛“認不出”她。如果他們把她當成男孩,或許就會讓她……不對,他們一定接到了不準任何人出去的命令,所以認沒認出她都一樣。 還有一條路可以離開城堡…… 馬鞍從艾莉亞指間滑落,咚的一聲,掉在泥土地上,濺起一陣灰塵。她還得去找那個充滿怪獸的房間嗎?她不確定,但她知道自己非試不可。 她找到剛才收集的衣服,然後披上斗篷,以遮掩縫衣針。她把其餘東西綁成一束,將包裹夾在腋下,溜到馬廄的另一頭。接著她開啟後門的閂,不安地向外偷瞄。遠處傳來劍擊聲,內城那邊還有個人在垂死哀嚎。她必須走下螺旋梯,穿過小廚房和養豬場,上次她追趕黑公貓就是走的這條路……可這樣走會直接經過金袍衛士的軍營,所以行不通。艾莉亞絞盡腦汁地搜尋別的逃跑路線,如果她穿過城堡的另一邊,就可以沿著河岸的城牆,走過小神木林……但她必須首先冒著城上守衛的眾目睽睽,越過眼前這片廣場。 她從沒見過這麼多人同時站在城牆上,其中大多是持槍的金袍武士,他們中有些人一眼就可認出她來。如果他們見她跑過廣場,會怎麼做?城牆距離這麼遠,她看起來一定像個小不點,他們還能辨別出她嗎?他們會理會一個小女孩嗎? 她告訴自己必須立刻動身,然而當要實際採取行動,她卻害怕得不敢動彈。

止如水,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艾莉亞嚇了一大跳,差點把東西掉在地上。她慌亂地環顧四周,但馬廄裡除了她只有馬兒和死人。 靜如影,那聲音又來了。她說不準這是自己的聲音,還是西利歐的話語,但不知怎地的漸漸不怕了。 她邁開步伐,走出馬廄。 這是她一輩子所做過最恐怖的事。她想拔腿就跑,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她強迫自己“走”完全程,慢慢地,一步接一步,彷彿她多的是時間,完全沒必要害怕。她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如同蟲子一樣在她衣服下頭爬來爬去,但她頭也不抬。艾莉亞很清楚如果她看見他們盯著自己,所有的勇氣都會棄她而去,然後她就會扔下衣服,像個小嬰兒一樣哭哭啼啼,逃之夭夭,逃不出幾步就會被逮住。她只瞧地面。等艾莉亞抵達廣場彼端王家聖堂的陰影下,已經一身冷汗。好在沒有人注意到她,沒有人出聲吆喝。 聖堂空蕩蕩的,裡面,五十來支蠟燭靜靜地發散出香氣。艾莉亞猜想天上諸神應該不會介意少兩根吧,於是她拿了兩根塞進袖子,然後從後窗離開。潛回先前她堵住獨耳公貓的巷子簡單,但之後要找路就難了。她爬進爬出,翻過一道道圍牆,在黑暗的地窖裡摸索。靜如影。途中她還聽見女人的哭泣。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她才找到那扇向下傾斜、 通往怪獸地牢的窄窗。 她先把包裹丟進去,然後快步跑回去點蠟燭。這太驚險了。她印象中的炭火已經燒得只剩餘燼,當她忙著吹氣以讓它重新活躍時,聽見有人進屋的聲音。她趕在他們進門前,用手呵護著搖曳的燭焰,從窗戶翻出去,連瞥一眼來者是誰都來不及。 這回她一點也不怕那些怪獸,甚至覺得它們像老朋友。艾莉亞將蠟燭舉到頭頂,每走一步,牆上的影子都跟著移動,彷彿它們都轉頭注視著她。“原來是龍啊。”她小聲說。她從斗篷裡抽出縫衣針。雖然纖細的劍身看起來好小,群龍看起來好大,但有劍在手,艾莉亞總算覺得比較安全。

門後那間無窗的長廳,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黑暗。她左手握著縫衣針,右手拿著蠟燭,熱燙的蠟油順著指關節流下。通往那口井的路在左邊,所以艾莉亞往右走。她很想拔腿奔跑,又怕弄熄蠟燭。她聽見微弱的老鼠吱吱聲,在光線所及的範圍邊緣看到一雙發亮的小眼睛。她不怕老鼠,卻怕其他不知名的東西。其實她大可就躲在這裡,就像上次她躲巫師和長八字鬍的人一樣。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個馬童就站在牆邊,雙手團成鷹爪,手掌被縫衣針深深割傷的地方還流著血。他正等著她經過呢。他大老遠便可以看見她的燭光。或許她還是把火熄滅的好……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腦中那個靜默的聲音再度響起。艾莉亞突然憶起臨冬城下的墓窖。她告訴自己那兒比這裡可怕多了。第一次去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那次由哥哥羅柏領隊,帶著她、珊莎還有小布蘭,當時的布蘭還沒現在的瑞肯大呢。他們只帶了一根蠟燭,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列位冬境之王的石面尊容,以及他們腳邊的冰原狼和膝上的鐵劍。 羅柏領他們走到長廊末尾,經過祖父、布蘭登和萊安娜的雕像,讓他們瞧瞧自己未來的墳墓。然而珊莎的目光卻一直不敢離開越燒越短的蠟燭,擔心它隨時會熄滅。老奶媽之前告訴她,這下面有蜘蛛,還有狗一般大的老鼠。羅柏聽她說起這事,只是微笑。“還有比蜘蛛和老鼠更可怕的東西哦,”他悄聲道,“這是死人活躍的地方。”就在那時,他們聽見了低沉而震顫的聲音。小布蘭緊緊抓住艾莉亞的手。 當幽靈從開啟的墳墓裡走出來,呻吟著要吸活人鮮血時,珊莎尖叫著朝樓梯跑去,布蘭抱住羅柏的大腿抽噎起來,艾莉亞則站在原地,捶了幽靈一下。那不過是身上撒滿面粉的瓊恩罷了。“你笨蛋啦,”她告訴他,“看你把弟弟嚇成這樣。”但瓊恩和羅柏卻只是相視大笑,沒過多久布蘭和艾莉亞也跟著笑了。 憶起往事,艾莉亞也不禁微笑。之後,黑暗便不再可怕。馬童已死,且是她親手所殺,如果他又跳出來,她就再殺他一次。她要回家。 等她回到家,安全地躲在臨冬城的灰色大理石牆後,一切都會沒事的。 艾莉亞的腳步發出輕輕的迴音,搶在她身前,朝黑暗的深處邁去。

珊莎事發第三天,他們才帶珊莎去見王后。 她選了一條式樣簡單的深灰色羊毛裙,剪裁雖然樸素,袖口和領子卻繡得精細。沒有僕人幫忙,她只得自己繫上銀色衣帶,頓時覺得手指笨拙而不靈活。珍妮•普爾雖和她軟禁在一起,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她哭腫了臉,一直為了她父親哭哭啼啼。 “我相信你父親一定沒事,”總算扣好衣服後,珊莎告訴她,“我會請王后讓你見見他。”她本以為如此好心的提議定可提起珍妮的精神, 想不到她卻用紅腫的眼睛怔怔地看她,然後哭得更厲害。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事發當天,珊莎也哭過。縱然有梅葛樓重重厚牆保護,且房門緊閉放下門閂,但屠殺開始時卻依舊駭人。她從小聽著廣場上的金鐵交擊聲長大,幾乎天天都會見識刀劍,可一旦知道外面是來真的,一切又都不一樣了。它們變得那麼陌生,聞所未聞的聲音不斷傳來:吃痛悶哼聲、 憤怒咒罵聲、呼喊求救聲,以及負傷垂死之人的呻吟。歌謠裡的騎士從來不會慘叫,從來不會跪地求饒。 所以她哭了,隔著門請求他們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呼喚父親,呼喚茉丹修女,呼喚國王,呼喚她的白馬王子。可惜就算門外守衛聽見了她的哀求,他們也沒有回應。他們只在當天深夜開啟門,把渾身淤傷、顫抖不已的珍妮•普爾推進來。“他們把所有人都殺光了。”管家的女兒朝她尖叫,不斷訴說獵狗拿著戰錘破門進入她的房間,首相塔的螺旋梯上全是死屍,染血的階梯滑溜溜的。珊莎擦乾眼淚,努力安慰自己的朋友。她們睡在同一張床上,相互摟抱,宛如姐妹。 第二天情況更糟。珊莎被監禁的房間位於梅葛樓最高塔的頂層,從窗戶望去可以看到城門樓的鐵閘已經放下,乾涸護城河上的吊橋升起, 切斷了這座城中城與城堡其餘部分的聯絡。蘭尼斯特衛兵手執長槍和十字弓梭巡於城牆之上。打鬥已經結束,宛如墓地般的死寂籠罩了紅堡, 只剩下珍妮•普爾無盡的抽噎啜泣。 她們沒被餓著——早餐是硬乳酪、剛出爐的麵包和牛奶,中午是烤小雞和青蔬,晚餐則是牛肉大麥濃湯——但送飯的人拒絕回答珊莎的問題。那天傍晚,有幾位婦人從首相塔帶了些她和珍妮的衣物過來,可她們驚慌失措的程度與珍妮不相上下,她剛要開口問話,她們便仿如見了灰鱗病人般避之唯恐不及。門外的守衛也依舊不讓她們離開房間。 “求求你,我要跟王后談談,”她對他們說,那天她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她想見我的,我知道。請你們轉告她我要見她。如果見不到王後,那麻煩你們去找喬佛裡王子。我和他長大以後要結婚的。” 震耳欲聾的鐘聲於那天日落時分響起。鐘聲沉厚而洪亮,緩慢悠長的餘音卻教珊莎感到莫名的恐懼。鐘聲持續不絕,一會兒之後她們聽見維桑尼亞丘陵上貝勒大聖堂裡的鐘也跟著回應。聲音宛如陣雷,轟隆響徹全城,預示著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 “發生了什麼事?”珍妮捂著耳朵問,“他們為什麼敲鐘?” “國王駕崩了。”珊莎說不上自己如何知道,但她就是知道。緩慢而無止境的鐘聲充斥房間,哀傷有如輓歌。難道有敵人攻進城裡,殺害了勞勃國王?難道這就是她們所聽見的打鬥? 她滿腦疑惑地睡去,睡得很不安穩,提心吊膽。她英俊的喬佛裡如今是國王了嗎?還是他們連他也一起殺了?她為他擔心,也為父親害怕。如果他們告訴她外面究竟怎麼回事就好了…… 那天晚上,珊莎夢見喬佛裡坐在王位上,她自己則穿著一襲金衣靠在他身旁,頭頂冠冕,她所認識的每個人都來到她面前屈膝致意。 翌日清晨,亦即第三天早上,御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前來護送她去覲見王后。 柏洛斯爵士是個胸膛寬厚、有一雙向外彎曲的短腿的醜陋男子。他生了個扁鼻,兩頰鬆弛,一頭髮質糟糕的灰髮。這天他穿了白天鵝絨外衣,雪白披風用一個獅子別針繫著。獅子鍍上一層軟金箔,有小小的紅寶石鑲成的眼睛。“柏洛斯爵士,您今早真是容光煥發,格外迷人哪。”珊莎告訴他。官家小姐無時無刻不能忘記禮貌,而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有個官家小姐的樣子。 “小姐,您也是。”柏洛斯爵士語氣平板地說,“王后陛下正在等你。請隨我來。” 門外有紅袍獅盔的蘭尼斯特衛兵站崗,珊莎經過時,還特別友好地朝他們微笑道早安。這是她自兩天前被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帶來這裡後首次踏出房門。“好孩子,這是為你的安全著想,”瑟曦王后告訴她,“如果喬佛裡親愛的女孩出了意外,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珊莎本以為柏洛斯爵士會護送她到王家居室,沒想到他卻領她走出了梅葛樓。吊橋已再度放下,幾名工人正用繩子把同伴垂到乾涸的護城河床。珊莎探頭一看,只見下方巨大的尖刺上釘了一具屍首。她連忙移開視線,不敢發問,不敢再看,不敢想象那是某位她認識的人。 他們在議事廳裡找到瑟曦王后,她坐在長桌首位,桌上堆滿紙張、 蠟燭和一疊疊的蠟泥。珊莎不曾見過陳設如此華麗的房間,不由得睜大眼睛看著雕花木屏風,以及蹲坐大門兩側的人面獅身獸雕像。 “王后陛下,”當另一名御林鐵衛、生了張死人臉的曼登爵士領他們走進去時,柏洛斯爵士開口說,“我把這女孩帶來了。” 珊莎原本期盼喬佛裡會和王后在一起,可惜她的白馬王子沒來,反倒是三位重臣在場。派提爾•貝里席伯爵坐在王后左手,派席爾國師在桌子另一邊,渾身花香的瓦里斯伯爵則在他們周圍晃來晃去。她突然恐懼地發現他們都身著黑衣,那是喪服的顏色啊…… 王后穿了一件高領黑絲禮服,禮服上身縫綴了上百顆暗紅寶石,從脖頸直覆到胸部。寶石被琢磨成淚滴的形狀,一眼望去,王后彷彿正在泣血。瑟曦見到她,臉上露出珊莎所見過最甜美卻也最哀傷的微笑。“珊莎,我的好孩子。”她說,“我知道你一直想見我,很抱歉我到現在才找你來。只怪最近諸事紛亂,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我想我的人沒讓你受委屈吧?” “陛下,每個人都對我們既照顧又友好,非常感謝您的關心,”珊莎彬彬有禮地說,“只不過,嗯,沒有人願意跟我們說話,或者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瑟曦似乎頗感困惑。 “那個管家的女兒被送去跟她一起住,”柏洛斯爵士道,“我們實在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王后皺起眉頭。“下回記得先問,”她口氣銳利地說,“天知道她朝珊莎腦子裡鬼扯些什麼。” “珍妮她嚇壞了,”珊莎說,“整天哭個不停。我答應幫她問可不可以讓她見見她父親。” 派席爾老國師垂下眼睛。 “她父親沒事吧?”珊莎焦急地說。她知道外面發生過打鬥,但總不會有人傷害一個做管家的人吧?維揚•普爾平日可是連劍都不佩的。 瑟曦王后依次掃視每位重臣。“我不希望珊莎受到無謂的驚嚇。諸位大人,我們該如何來安頓她這位小朋友呢?” 培提爾伯爵往前靠。“我來給她找個地方吧。” “不要留在城裡。”王后說。 “你當我是笨蛋不成?” 王后沒理他。“柏洛斯爵士,勞駕您護送這位小妹妹前往培提爾大人住處,並吩咐他的手下妥善照顧,直到他回去為止。就跟她說小指頭會帶她去見她父親,這樣該能安撫她的情緒。我希望你在珊莎回去之前將此事辦妥。”

“遵命,陛下。”柏洛斯爵士道。他深深一鞠躬,筆直地躍起身,抖著長長的白披風快步離開。 珊莎被搞糊塗了。“我不懂,”她說,“珍妮的父親他人在哪裡呢? 柏洛斯爵士為何不直接帶她去見他,反而要培提爾大人帶她去呀?”她本已立志要有淑女風範,要像王后那般溫柔,像母親凱特琳夫人那般堅毅,但這會兒她突然又害怕起來,甚至擔心自己會掉下眼淚。“您要把她送到哪兒?她是個好女孩,什麼也沒做錯啊。” “她害你擔驚受怕了,”王后溫柔地說,“我們可不能讓這種事再度發生。別提她了,嗯?我向你保證,貝里席大人會好好照顧珍妮的。”她拍拍旁邊的椅子。“坐下吧,珊莎,我有話跟你說。” 珊莎在王后身旁坐下。瑟曦再度露出微笑,然而這次卻沒能紓解她的不安。瓦里斯絞著他柔軟的雙手,派席爾國師撐著充滿睡意的眼睛, 看著眼前的紙張,但她能感覺到小指頭盯著自己的視線。矮個子看她的眼神,總讓珊莎覺得自己彷彿沒穿衣服似的,她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親愛的珊莎,”瑟曦王后邊說邊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放在她手腕上。“你真是個漂亮的好孩子。我真希望你知道喬佛裡和我有多麼愛你。” “真的嗎?”珊莎簡直喘不過氣來。小指頭頓時被拋到腦後。她的白馬王子愛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王后微笑道:“我幾乎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我也知道你是真心真意地愛著喬佛裡。”她微微搖頭。“但關於你父親大人,恐怕我有些沉重的訊息要對你說。孩子,你千萬要鼓起勇氣。” 她從容的話語卻教珊莎打了個冷戰。“什麼訊息?” “你父親叛國,親愛的。”瓦里斯伯爵道。 派席爾國師抬起蒼老的頭顱。“我親耳聽見艾德大人向勞勃國王發誓會保護小王子,把他當成自己兒子看待。想不到等國王一死,他就立刻召集重臣,妄圖竊取本應屬於喬佛裡的王位。” “不,”珊莎脫口而出,“他絕不會做這種事,他絕不會!” 王后揀起一封信。信紙撕得稀爛,沾滿乾涸的血漬,然而上面被揭開的封蠟毫無疑問是父親的冰原狼家徽。“珊莎,這是我們在你家侍衛隊長身上找到的。收信人是我亡夫的弟弟史坦尼斯,信上邀請他來奪取王位。” “求求您,王后陛下,這一定是誤會,”突如其來的恐慌使她感到頭暈目眩。“求求您,找我父親過來,他會向您解釋,他是國王的朋友, 絕不會寫這種信。” “勞勃當初也是這麼想,”王后道,“他若是地下有知,這件事準會傷透他的心。幸好諸神慈悲,沒讓他生前見到。”她嘆口氣。“珊莎,我親愛的好孩子,你一定也知道這件事讓我們有多為難。此事與你無關, 這我們都明白,但你畢竟是個叛國者的女兒,你說我怎麼敢讓你嫁給我兒子呢?” “可是我愛他啊。”珊莎既困惑又害怕地啜泣道。他們打算如何處置她?他們又對父親做了些什麼?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她一定要嫁給喬佛裡,他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他不是已經許給她了嗎?她還夢見過兩人成親的景象呢。因為父親的所作所為,便要硬生生將他奪走,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孩子,這我難道不清楚嗎?”瑟曦慈祥、和藹又溫柔地說,“你若不是愛他,又怎麼會來見我,把你父親送你走的計劃傾訴給我聽呢?” “是啊,我好愛他,”珊莎急促地說,“可父親連讓我說聲再見都不準。”她向來是聽話乖巧的好女兒,但那天早上她偷偷從茉丹修女身邊溜開,違背父親意願的時候,卻覺得自己跟艾莉亞一樣壞。她以前從未如此任性而為,若非她深愛著喬佛裡,也不會這麼做。“他打算送我回臨冬城,把我嫁給默默無聞的僱傭騎士,也不管我只想要小喬。我跟他說了,可他就是聽不進去。”她的希望只剩下國王,只有國王才能命令父親讓她留在君臨,和喬佛裡成親。話雖如此,她卻一直很怕這個講話粗聲粗氣、成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國王,更何況就算當真見到他,他也很可能會派人把她送回父親身邊。所以她去找王后,將心事和盤吐露,瑟曦聽完之後,鄭重地向她道謝……接著卻派亞歷斯爵士護送她到梅葛樓的高塔房間,並在門外安排守衛,沒過多久,外面便傳來打鬥聲。“求求您,”她把話說完,“您一定要讓我嫁給喬佛裡,我會當個好妻子的, 真的,我保證會當個像您一樣的王后。” 瑟曦王后看看其他人。“諸位重臣大人,關於她的請求,您們有何看法?” “可憐的孩子,”瓦里斯喃喃道,“王后陛下,這是多麼純潔的一片痴情,若不答應她未免也太殘忍了……但話又說回來,她父親終究難辭其咎,我們還能怎麼做呢?”他柔軟的雙手相互搓揉,做出無助又無奈的手勢。 “既然是叛國者的種,只怕背叛之性已在她心中生根發芽。”派席爾國師道,“她眼下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可十年以後會怎樣呢?誰也說不準。” “不,”珊莎驚恐地說,“我不是,我不會……我絕不會背叛喬佛裡,我愛他啊,我發誓我真的愛他。” “噢,真叫人心酸哪,”瓦里斯道,“但歸根結底,誓言畢竟不及血統可靠啊。” “她像母親,不像父親,”培提爾•貝里席伯爵輕聲說,“你們看看她,這頭髮和眼睛,十足就是當年的凱特。” 王后看著她,顯然傷透了腦筋,但珊莎發現她那對澄澈的碧綠眸子裡閃著慈藹。“孩子,”她說,“如果我能相信你的確和你父親不一樣, 那再沒有什麼事比讓你嫁給喬佛裡更讓我高興的了。我知道他也是全心全意愛著你。”她嘆口氣,“怕只怕瓦里斯大人和派席爾國師說得沒錯。 血統決定一切,我還記得你妹妹是怎麼放狼咬我兒子的。”

“我跟艾莉亞才不一樣,”珊莎衝口便說,“她流著叛國者的血液, 我可沒有。我很聽話,問問茉丹修女就知道了。我只想作喬佛裡忠誠的好妻子。” 王后仔細審視她的臉,她能感覺出王后眼神的重量。“孩子,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她轉頭面對其他人。“諸位大人,依我看來,如果她的家人都肯在此動盪之際宣誓效忠王室,那麼我們大可不必為她擔心。” 派席爾國師捻捻大把的軟鬍鬚,若有所思地皺起寬眉。“艾德大人有三個兒子。” “都是些孩子,”培提爾伯爵聳肩,“我比較擔心凱特琳夫人和徒利家族。” 王后雙手握住珊莎手掌。“孩子,你可會讀書寫字?” 珊莎不安地點點頭。她不論讀書寫字都比兄弟要行,但一遇算術就沒辦法。 “我很高興。或許你和喬佛裡還有希望……” “您要我怎麼做呢?” “你得寫信給你母親,以及你大哥……他叫什麼名字?” “羅柏。”珊莎說。 “你父親大人叛國的事,相信不久自會傳到他們耳中,所以由你親自來講比較妥當。你得告訴他們艾德大人背叛國王的經過。” 珊莎極度渴望喬佛裡,但她卻不知自己是否有照王后吩咐去做的勇氣。“可他沒有……我不知……陛下,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王后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們會告訴你該怎麼寫。重要的是你必須敦促凱特琳夫人和你哥哥維護國內和平。”

“如果他們不願聽從,情況可對他們不利。”派席爾國師道,“看在你們之間的親情分上,說什麼你都該敦請他們做出明智的抉擇。” “你的母親大人此刻一定非常為你擔心,”王后道,“你該告訴她, 你正受到我們妥善的照顧,一切平安無事,衣食無虞,並邀請他們在喬佛裡登基之日,前來君臨宣誓效忠。如果他們照辦……哎,那我們就知道你的血液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汙染,等你有了月事,成為真正的女人, 我們就讓你和國王在貝勒大聖堂結婚,讓天上諸神和地上百姓作見證。” ……和國王結婚……這幾個字讓她呼吸急促,但珊莎依舊有些遲疑。“或許……如果我可以先見見父親大人,和他談談……” “造反的事?”瓦里斯伯爵提示。 “珊莎,你太令我失望了。”王后的眼神轉為嚴峻,有如堅硬磐石。“我們已經告訴過你令尊的罪行,假如你真如自己所說那麼忠於王室,為何還要見他?” “我……我只是想……”珊莎溼了眼眶。“他沒事吧?……請您告訴我,他有沒有……受傷,還是……還是……” “艾德大人毫髮無傷。”王后說。 “可是……你們要如何處置他?” “此事只有國王陛下才能決定。”派席爾國師滿腹思量地宣佈。 國王陛下!珊莎眨眨眼睛忍住淚水。她這才想起,如今喬佛裡是國王了。無論他最後作何決定,她相信她的白馬王子絕不會傷害父親。她確信只要自己去找他,求他手下留情,他一定會聽的。他怎麼可能不聽呢?他那麼愛她,王后不也這麼說?雖然小喬處罰父親在所難免,群臣也會如此期待,但或許他能把父親送回臨冬城,或者將父親放逐到狹海對岸的自由貿易城邦。只要父親在那邊安心待個幾年,等她和喬佛裡成婚,一旦她貴為王后,便可勸說喬佛裡赦免父親的罪行,放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