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要讓母親他們瞭解,她非這樣做不可! “那……那我就寫吧。”珊莎告訴他們。 瑟曦•蘭尼斯特露出如旭日般溫煦的笑容,靠過來輕吻她的臉頰。“我知道你會的。等我告訴喬佛裡你今天有多勇敢,多懂事,他一定會倍感驕傲。” 最後她一共寫了四封信。收件人包括母親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她臨冬城的兄弟們,以及阿姨和爺爺,也就是鷹巢城的萊莎•艾林夫人和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公爵。待她寫完,手指已經痠麻僵硬,沾滿墨水。瓦里斯拿來父親的印章,她在蠟燭上融了白色蜂蠟,小心翼翼地倒在信封口,然後看著太監用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印章依次蓋上。 曼登•穆爾爵士送她回到梅葛樓的高塔時,珍妮•普爾和她的東西已經沒了蹤影。再也不用聽她哭個不休了,珊莎有些感激地想。然而少了珍妮,這裡卻越發顯得清冷,即便她生起一爐火也一樣。她拉張椅子靠近爐邊,從書架上取了本最喜歡的書,容許自己暫時躲進佛羅理安和瓊琪,希拉小姐與彩虹騎士,以及英勇的伊蒙王子和他兄弟之妻註定悲劇收場的愛情故事裡。 直到當晚準備上床的時候,珊莎才想起自己忘問妹妹的事了。
瓊恩 “這是奧瑟,”傑瑞米•萊克爵士宣佈,“錯不了。另外那個是傑佛•佛花。”他用腳把屍體翻過來,死屍臉色慘白,藍澄澄的雙眼睜得老大, 瞪著陰霾不開的天空。“他們兩個都是班•史塔克手下的人。” 他們是叔叔手下的人,瓊恩木然地想。他憶起自己當初哀求與他們同去時的模樣。諸神保佑,我果真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假如叔叔帶的是我,或許就換我躺在這兒了…… 傑佛的右臂被白靈齊腕咬斷,末端只剩一團血肉模糊。他的右手掌此刻正在伊蒙師傅的塔裡,懸浮於醋罐之中。至於他的左掌,雖然還好端端接在臂膀上,卻和他的斗篷一般黑。 “諸神慈悲。”熊老喃喃道。他翻身從犁馬背上跳下,把韁繩交給瓊恩。這是個異常暖和的清晨,守夜人司令寬闊的額間遍佈汗珠,猶如甜瓜表面的露水。他的坐騎十分侷促,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扯著韁繩,想從死人身邊退開。瓊恩牽它走開幾步,努力不讓它掙脫奔走。馬兒不喜歡此地的感覺,話說回來,瓊恩自己也不喜歡。 狗們更是深惡痛絕。帶領隊伍找到這兒的是白靈,整群獵犬根本毫無用處。之前馴獸長貝斯試著拿斷手給它們聞,好讓它們記住氣味,結果狗群整個發了狂,又吠又叫,拼死命要逃開。即便到現在,它們也依然時而咆哮時而哀嚎,用力拉扯狗鏈,齊特為此咒罵不已。 不過是座森林,狗兒聞到的只是屍臭罷了,瓊恩這麼告訴自己。他剛見過死人…… 就在昨夜,他又做了那個臨冬城的夢。夢中他漫遊在空蕩蕩的城堡,四處尋找父親,最後下樓梯進了墓窖。但這次夢境並未在此結束。 在黑暗中他聽見石頭刮碰的聲音,猛一轉身,只見墓穴一個個開啟來, 死去已久的國王紛紛由冰冷黑暗的墳中蹣跚走出。瓊恩恍然驚醒,四周一片漆黑,心臟狂跳。連白靈跳上床,用嘴巴摩擦他的臉,也難減輕他心中深深的恐懼。他不敢再睡,便起身爬上長城,不安地漫步,直到東方初綻曙光。那不過是夢而已,如今我是守夜人軍團的一分子,不再是容易受驚的小孩兒了。 山姆威爾•塔利蜷縮樹下,半躲在馬群后。他那張圓胖的臉顏色有如酸敗的牛奶。雖然他並未逃進森林上吐下瀉,可也沒正眼瞧過死屍。“我不敢看。”他可憐兮兮地低語。 “你不能不看。”瓊恩對他說,一邊壓低聲音不讓別人聽見。“伊蒙師傅不是派你來當他的眼睛麼?眼睛若是閉上了,那還有什麼用呢?” “話是這樣說,可……瓊恩,我實在是個膽小鬼。” 瓊恩把手放到山姆肩膀上。“我們身邊有十二個遊騎兵,還有成群的獵狗,連白靈都跟來了。山姆,沒人傷得了你。去看看罷,第一眼總是最難的。” 山姆顫巍巍地點個頭,很明顯地努力鼓起勇氣,然後緩緩轉頭。他的雙眼頓時睜得老大,但瓊恩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轉開。 “傑瑞米爵士,”熊老沒好氣地問,“班•史塔克出長城帶了六個人, 其他人上哪兒去了?” 傑瑞米爵士搖搖頭。“我若是知道就好了。” 莫爾蒙對這答案顯然大為不滿。“兩個弟兄幾乎在長城的肉眼可見範圍內慘遭殺害,你的遊騎兵卻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到,難道守夜人已經怠惰到這種地步了?我們到底有沒有派人掃蕩森林?” “當然是有的,大人,可是——” “我們還有沒有派人騎馬巡邏?” “有的,可是——”
“這傢伙身上帶著獵號,”莫爾蒙指著奧瑟說,“莫非你要我相信他臨死前連一聲都沒吹?還是你的遊騎兵不只眼睛瞎了,連耳朵也聾啦?” 傑瑞米爵士氣得毛髮豎立,滿臉怒容。“大人,沒有人吹號角,否則我的遊騎兵一定會聽見。如今人手不夠,根本無法照我的意圖仔細巡邏……更何況自從班揚失蹤,我們已經縮短了巡邏範圍,比以前更靠近長城——這可是大人您親自下的令。” 熊老咕噥道:“唉,也是。那就算了罷。”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跟我說說他們是怎麼死的。” 傑瑞米爵士在傑佛•佛花身旁蹲下,揪著頭皮抓起頭顱。髮束從他指間落下,鬆脆有如稻草。騎士罵了一聲,用手背把臉部翻過。屍體另一側的脖頸部位有道深深的傷口,好似一張大嘴,其中積滿了乾涸的血塊。頭脖之間僅餘幾條肌腱相連。“他是給斧頭砍死的。” “沒錯,”老林務官戴文喃喃道,“大人,我說就是奧瑟平日慣用的那把斧頭。” 瓊恩只覺早餐在胃裡翻湧,但他強自抿緊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屍體望去。奧瑟生前是個高大丑陋的人,死後屍體也是又大又醜。但四下沒有斧頭的蹤影。瓊恩記得奧瑟就是那個出發前高唱低俗小調的傢伙。 看來他唱歌的日子是完了。他的雙手和傑佛一樣完全漆黑,傷口如疹子般覆蓋全身,從下體到胸部再到咽喉無一倖免,上面裝飾著一朵朵乾裂的血花。他的眼睛依舊睜開,藍寶石般的珠子直瞪天空。 傑瑞米爵士站起身。“野人也是有斧頭的。” 莫爾蒙語帶挑釁地對他說:“那依你之見,這是曼斯•雷德干的好事?在離長城這麼近的地方?” “大人,不然還有誰呢?” 答案連瓊恩都說得出。不僅他知道,大家都很清楚,但沒有人願意說出口。異鬼只是故事,用來嚇小孩的傳說。就算他們真的存在,也是八千年前的事。光是產生這個念頭都教他覺得愚蠢:他是個成年人,是守夜人的黑衣弟兄,已非當年與布蘭、羅柏和艾莉亞一同坐在老奶媽腳邊的小男孩啦。 但莫爾蒙司令哼了一聲:“假如班•史塔克在距離黑城堡只有半天騎程的地方遭到野人攻擊,他定會回來增調人馬,追那些殺人犯到七層地獄,把他們的首級帶來給我。” “除非連他自己也遇害。”傑瑞米爵士堅持。 即使到現在,聽到這些話依然令人心痛。過了這麼久,期望班•史塔克還活著無異於自欺欺人,但瓊恩•雪諾別的沒有,就是固執。 “大人,班揚離開我們已快半年,”傑瑞米爵士續道,“森林廣闊, 隨處可能遭野人偷襲。我敢打賭,這兩個是他隊伍最後的倖存者,本準備回來找我們……只可惜在抵達長城之前被敵人追上。你瞧,這些屍體還很新鮮,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不對。”山姆威爾•塔利尖聲說。 瓊恩嚇了一跳,他說什麼也沒料到會聽見山姆緊張而高亢的話音。 胖男孩向來很怕官員,而傑瑞米爵士又素以壞脾氣出名。 “小子,我可沒問你意見。”萊克冷冷地說。 “讓他說吧,爵士先生。”瓊恩衝口而出。 莫爾蒙的視線從山姆飄向瓊恩,然後又轉向山姆:“如果那孩子有話要說,就讓他說吧。小子,靠過來,躲在馬後面我們可瞧不見你。” 山姆擠過瓊恩和馬匹,汗如雨下。“大人,不……不可能只有一天……請看……那個血……” “嗯?”莫爾蒙不耐煩地皺眉,“血怎麼樣?” “他一見血就尿褲子啦。”齊特高喊,遊騎兵們鬨堂大笑。
山姆抹抹額上的汗珠。“您……您看白靈……瓊恩的冰原狼……您看它咬斷手的地方,可是……斷肢沒有流血,您看……”他揮揮手。“家父……藍……藍道伯爵,他,他有時候會逼我看他處理獵物……在…… 之後……”山姆搖頭晃腦,下巴動個不休。這會兒他真看了,視線反而離不開屍體。“剛死的獵物……大人,血還會流動。之後……之後才會凝結成塊,像是……像是肉凍,濃稠的肉凍,而且……而且……”他似乎要吐了。“這個人……請看,他的手腕很……很脆……又幹又脆…… 像是……” 瓊恩立刻明白了山姆的意思。他可以看見死人腕部斷裂的血管,活像慘白肌肉裡的鐵蠕蟲,血也凍成黑粉末。但傑瑞米•萊克不以為然。“如果他們真死了一天以上,現在早就臭得要命。可他們一點味道也沒有。” 飽經風霜的老林務官戴文最愛誇耀自己嗅覺靈敏,常說連降雪都能聞出來。這會兒他悄悄走到屍體旁邊,嗅了一下。“嗯,是不怎麼好聞,不過……大人說得沒錯,的確沒有屍臭。” “他們……他們也沒有腐爛,”山姆指給大家看,胖手指顫抖不休。“請看,他們身上沒有……沒有生蛆,也……也……沒有其他的蟲子……他們在森林裡躺了這麼久,卻……卻沒有被動物撕咬或吃掉…… 若不是白靈……他們……” “可說毫髮無傷。”瓊恩輕聲道,“而且白靈和其他動物不一樣。狗兒和馬都不願靠近他們的屍體。” 遊騎兵們彼此交換眼神,每個人都知道此話不假。莫爾蒙皺起眉頭,將視線從屍體移到狗群。“齊特,把獵狗帶過來。” 齊特連忙照辦,一邊咒罵,一邊拉扯狗鏈,還伸腿踢了狗一腳。但獵狗們多半嗚咽著,打定主意不肯挪動。他試著強拉一隻母狗,結果它拼命頑抗,又吼又扭,企圖掙脫項圈,最後竟朝他撲去。齊特丟下繩子踉蹌後退,狗跳過他跑進森林去了。
“這……這很不對勁啊,”山姆•塔利急切地說,“看看這血……他們衣服上有血跡,而且……而且他們的皮膚如此乾硬,可……可地上完全沒有血跡……這附近一丁點兒都沒有。照說他們……他們……他們……”山姆努力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照說他們傷口那麼深…… 那麼可怕,鮮血應該濺得到處都是,對不對?” 戴文吸了吸他的木假牙。“弄不好他們不是死在這裡。弄不好是被人搬來棄屍,當做警告什麼的。”老林務官滿腹狐疑地往下瞧。“或許是俺弄不清,可俺記得奧瑟從來就不是藍眼睛吶。” 傑瑞米爵士似乎大為震驚。“佛花也不是。”他脫口便道,一邊轉頭看著兩個死人。 寂靜籠罩森林,一時之間大家只聽見山姆沉重的呼吸和戴文吸吮假牙的濡溼聲。瓊恩在白靈身邊蹲下。 “燒了他們罷。”有人小聲說。是某位遊騎兵,但瓊恩聽不出是誰。“是啊,燒了罷。”又一個聲音在催促。 熊老固執地搖搖頭。“還不行。我得先請伊蒙師傅看看。咱們把他們帶回長城去。” 有些命令下達容易,執行卻難。他們用斗篷裹起屍首,然而當哈克和戴文試圖將其中一具綁上馬時,馬兒整個發了狂,它尖叫著後足站立,伸腿狂踢,跑去幫忙的凱特反被咬傷。遊騎兵試了其他犁馬,同樣不聽使喚;即便最溫馴的馬也拼死不願與屍體有任何接觸。最後迫不得已,人們只好砍下樹枝,做成粗陋的拖拉架,動身返回時,已經到了下午。 “派人把這片森林搜個徹底,”啟程之前,莫爾蒙命令傑瑞米爵士,“方圓十里格內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矮樹和每一寸泥地都必須翻找一遍。把你手下所有的人都派出來,如果人手不夠,就跟事務官借調獵人和林務官。假如班和他的手下就在其中,不論死活,你都必須找到。假如森林裡有‘其他人’,也一定要報告,你必須負責追蹤並逮捕他們,能活捉最好,知道了嗎?”
“知道了,大人。”傑瑞米爵士說,“我一定辦妥。” 打那之後,莫爾蒙默默地騎馬沉思。瓊恩緊隨在後——身為司令的私人事務官,這是他的位置。天色灰暗,瀰漫水氣,陰霾不開,正是那種令人急盼降雨的天氣。林中無風,空氣潮溼而沉重,瓊恩的衣服黏緊皮膚。天氣很溫暖。太溫暖了。長城連日以來“淚”如泉湧,有時候瓊恩不禁想象它正在萎縮。 老人們管這種天氣叫“鬼夏”,傳說這意味著夏季的鬼魂終於逃脫束縛,四處飄蕩。他們還警告說,在這之後,酷寒便會降臨,而長夏之後總是漫長的冬季。這次的夏天已經持續了十年,夏季剛開始時,瓊恩還是大人懷抱裡的小孩兒。 白靈跟著他們跑了一段,然後消失在樹林。身邊少了冰原狼,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他帶著懷疑的目光,不安地瞄著每一處陰影。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臨冬城的老奶媽給他們講過的故事。她的嗓音和縫衣針的“嗟嗟”聲猶在耳際。在一片黑暗之中,異鬼騎馬到來,這是她最拿手的開頭,之後她不斷壓低聲音,他們渾身冰冷,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慘白的死馬,率領在戰爭中遇害的亡靈大軍一路南下,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他們還拿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僕役…… 當瓊恩終於自一棵扭曲的老橡樹枝間瞥見遠方高聳的長城時,不禁感到如釋重負。這時莫爾蒙突然勒住韁繩,在馬鞍上轉過頭。“塔利,”他喊道,“你過來。” 山姆笨重地爬下馬,瓊恩看見他臉上的恐懼之色:他想必認為自己有麻煩了。“小子,你胖歸胖,人倒是不笨。”熊老粗聲說,“剛才幹得不錯。雪諾,你也是。” 山姆立刻滿面通紅,急忙想要道謝,舌頭卻不聽使喚。瓊恩忍不住笑了。
出森林後,莫爾蒙雙腳一蹬,驅使他那匹健壯的小犁馬向前疾馳。 白靈自林間躥出來與他們會合。他舔著下巴,口鼻沾滿獵物的鮮血。遠處,居高臨下的長城守衛發現漸近的隊伍,接著那低沉渾厚的號角便響徹原野;那是一聲長長的巨鳴,顫抖著穿越樹林,迴盪於冰原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號音漸弱,終歸寂靜。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瓊恩心想,起碼我也當了一天的遊騎兵兄弟。無論將來如何,沒有人能否認。 當他們牽馬穿過冰封隧道時,發現波文•馬爾錫正站在第一道大門內。總務長滿臉通紅,顯得焦慮不安。“大人,”他一邊拉開鐵柵門,一邊迫不及待地對莫爾蒙說,“有隻鳥兒捎信來,請您立刻來一趟。” “嗯?到底怎麼回事?”莫爾蒙不耐煩地問。 奇怪的是,馬爾錫竟先瞄了瓊恩一眼,然後才作答:“信在伊蒙師傅手中,他在您的書房等您。” “好罷。瓊恩,馬就交給你了。告訴傑瑞米爵士把屍體先放進儲藏室,等學士來處理。”莫爾蒙咕噥著跨步離去。 瓊恩和其他人牽著坐騎回到馬廄時,他很不自在地發覺大家都盯著他瞧。艾裡沙•索恩爵士正在校場訓練新兵,但他也暫停手邊工作,瞪著瓊恩,嘴上掛著一抹微笑。獨臂的唐納•諾伊站在兵器庫門口。“雪諾,願諸神與你同在。”他喊道。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瓊恩心想,非常不好的事。 兩具死屍被抬進長城腳下的一間儲藏室內,那是個從冰牆裡鑿出的陰冷房間,專門用來存放肉類和穀物,有時連啤酒也拿來這裡。瓊恩先喂莫爾蒙的馬吃草喝水,梳過毛後,方才去照料自己的坐騎。之後他去找自己那夥朋友,葛蘭和陶德正在站崗,但他在大廳裡找到派普。“出什麼事了?”他問。 派普壓低聲音。“國王死了。”
瓊恩大感震驚。勞勃•拜拉席恩上次來訪臨冬城,雖然那模樣既老又胖,卻似乎很健康,也沒聽人說他得了什麼病。“你怎麼知道?” “有個守衛偷聽到克萊達斯讀信給伊蒙師傅聽,”派普靠過來。“瓊恩,我很遺憾。他是你老爸的好朋友,對不對?” “他們情同手足。”瓊恩暗忖喬佛裡是否會繼續讓父親擔任御前首相一職。他覺得不大可能。也就是說,艾德公爵即將返回臨冬城,還有他的兩個妹妹。假如他能得到莫爾蒙大人的允許,說不定還可以去探望他們。能再見到艾莉亞機靈的笑容,並和父親談談,一定會是件很棒的事。到時候我定要問他母親的事,他下定決心,如今我已長大成人,說什麼他都該告訴我了。即便她是個妓女我也不在乎,我一定要知道。 “我聽哈克說,那兩個死人是你叔叔的部下。”派普道。 “是啊,”瓊恩回答,“他帶去的那六個人中的兩個。他們死了好長一段時間,只是……屍體有些古怪。” “古怪?”派普一聽,興致就來了。“怎麼個古怪法?” “去問山姆吧,”瓊恩不想談這個。“我該去照顧熊老了。” 他獨自走向司令塔,心裡有種莫名的焦慮。守門的弟兄們肅穆地看他走近。“熊老在書房裡,”其中一人宣佈,“他正要找你。” 瓊恩點點頭。他應該直接從馬廄過來的。他快步爬上高塔樓梯,一邊告訴自己:司令他要的不過是一杯好酒或爐裡的暖火罷了。 一進書房,莫爾蒙的烏鴉便朝他尖叫。“玉米!”鳥兒厲聲喊道,“玉米!玉米!玉米!” “別信他。我剛餵過哪。”熊老咕噥著。他坐在窗邊,正讀著信。“給我弄杯酒來,你自己也倒上一杯。” “大人,我也要?”
莫爾蒙將視線自信上抬起,瞪著瓊恩。那眼神裡充滿憐憫,他感覺得出來。“你沒聽錯。” 瓊恩格外小心地斟酒,隱約明白自己是在拖延時間。等酒杯倒滿, 他就別無選擇,不得不面對信中之事了。即便如此,酒杯卻很快就滿了。“孩子,坐下。”莫爾蒙命令他。“喝罷。” 瓊恩站住不動。“是我父親的事,對不對?” 熊老用一根指頭彈彈信紙。“是你父親和國王的事。”他朗聲說,“我也不瞞你,信上寫的都是壞訊息。我本以為自己這麼大把年紀,勞勃的歲數只有我的一半,又壯得像頭牛似的,說什麼也沒機會碰上新國王。”他灌了口酒。“據說國王愛打獵。我告訴你,孩子,我們愛什麼,到頭來就會毀在什麼上面。給我記清楚了。我兒子愛死了他的年輕老婆。那個愛慕虛榮的女人,要不是為了她,他也不會把腦筋動到盜獵者頭上去。” 瓊恩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司令大人,我不懂。我父親到底怎麼了?” “我不是叫你坐下麼?”莫爾蒙咕噥道。“坐下!”烏鴉尖叫。“去你的,把酒喝了。雪諾,這是命令。” 瓊恩坐下,啜了一口酒。 “艾德大人目前人在獄中。他被控叛國,信上說他與勞勃的兩個弟弟共謀奪取喬佛裡的王位。” “不可能!”瓊恩立刻說,“絕不可能!父親他說什麼也不會背叛國王!”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莫爾蒙道,“總之輪不到我來講。當然,更輪不到你說。” “可這是謊言。”瓊恩堅持。他們怎麼能把父親當成叛徒?難道他們都瘋了?艾德•史塔克公爵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玷汙自身名節之事……
是吧? 那他怎麼還有個私生子?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瓊恩心裡低語,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她怎麼樣了?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 “大人,他會怎麼樣?他們會殺他嗎?” “孩子,這我就說不準了。我打算寫封信去。我年輕時認識幾位國王的重臣,像是老派席爾、史坦尼斯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無論你父親有沒有做這些,他都是個了不得的領主。一定要讓他有穿上黑衣加入我們的機會。天知道我們有多需要像艾德大人這麼有才幹的人。” 過去,被控叛國的人的確有到長城贖罪的先例,這瓊恩知道。為什麼艾德大人不行呢?父親大人會來這裡?真是個怪異的念頭,而且不知怎的令人十分不安。奪走他的臨冬城,強迫他穿上黑衣,這是何等的不公不義啊?然而,假如他能因此逃過一劫…… 可喬佛裡會答應嗎?他憶起王太子在臨冬城時,是如何在校場上嘲弄羅柏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倒是沒注意瓊恩;對他而言,私生子太過微賤,連被他輕蔑都不配。“大人,國王會聽您的話嗎?” 熊老聳聳肩。“國王還是個孩子……我看他會聽母親的話吧。可惜那侏儒不在他們身邊。他是那孩子的舅舅,也親眼目睹我們亟需援助的迫切。你母親大人就那樣把他抓起來,實在是不妥……” “史塔克夫人不是我母親。”瓊恩語氣銳利地提醒他。提利昂•蘭尼斯特待他如友。倘若艾德大人當真遇害,她和王后要負同樣的責任。“大人,我的妹妹們呢?艾莉亞和珊莎都跟我父親在一起,您可知道——” “派席爾信上沒說,但相信她們定會受到妥善照顧。我在回信中會問問她們的情形。”莫爾蒙搖搖頭。“什麼時候不好,偏偏挑這種時候。 王國正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眼看黑暗和寒夜就要來臨,我這身老骨頭都感覺得到……”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瓊恩一眼。“小子,我希望你別做傻事。”
可他是我父親啊,瓊恩想說,但他知道說給莫爾蒙聽也沒用。他只覺喉嚨乾燥,便逼自己又喝了口酒。 “如今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司令提醒他。“從你穿上黑衣那一刻起,過去的你便已經死去。”他的鳥兒粗聲應和,“黑衣。”莫爾蒙不加理會。“不管君臨發生了什麼,都與我們無關。”老人眼看瓊恩不答話, 便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說,“你可以走了。我今天都用不著你,明天你再來幫我寫信罷。” 瓊恩恍如夢中,他不記得自己站起,更不記得如何離開書房。等他回過神,自己正一邊走下高塔樓梯,一邊想:出事的是我父親和我妹妹,怎麼可能與我無關呢? 到了外面,一名守衛看著他說:“小子,堅強點。諸神很殘酷的。” 瓊恩這才明白,原來他們都知道。“我父親不是叛徒。”他啞著嗓子說。連這番話也卡在喉嚨裡,彷彿要噎死他。風勢轉強,與先前相比, 廣場上似乎更冷了。鬼夏儼然已近尾聲。 接下來的大半個下午,就如一場夢般浮過。瓊恩不知道自己去過什麼地方,做過什麼事,跟什麼人講過話。白靈跟在身邊,只有這點他還知道。冰原狼沉默的存在給了他一點稍微的安慰。可妹妹她們連這點安慰都沒有,他想。小狼原本可以保護她們,然而淑女已死,娜梅莉亞又行蹤成謎,她們都是孤身一人啊。 日落時分,吹起一陣北風。前往大廳吃晚餐時,瓊恩聽見它襲上長城,越過冰砌高牆的尖利聲響。哈布煮了大鍋的鹿肉濃湯,裡面有大麥、洋蔥和胡蘿蔔。當他特別多舀了一匙放進瓊恩盤子裡,又給了他面包最香脆的部分時,他立刻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瓊恩環顧大廳,看見一個個趕忙別開的頭,一隻只禮貌垂下的眼睛。他們通通都知道。 他的朋友們簇擁過來。“我們請修士為你父親點了根蠟燭。”梅沙告訴他。“他們騙人,我們都知道他們騙人,連葛蘭都知道他們說謊。”派普插進來。葛蘭點點頭,接著山姆握住瓊恩的手。“你我現在是兄弟,
所以他也是我的父親。”胖男孩說,“如果你想到魚梁木樹林裡去向舊神禱告,我就陪你去。” 魚梁木樹林遠在長城之外,但他知道山姆並非說空話。他們真是我的兄弟啊,他心想,就和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 就在這時,他聽見艾裡沙•索恩爵士的笑聲,銳利、殘忍,有如皮鞭抽打。“原來他不但是個野種,還是個賣國賊的野種哩。”他正忙不迭地告訴身邊的人。 只一眨眼工夫,瓊恩便已躍上長桌,匕首在手。派普想抓住他,但他猛地抽開腿,跳到桌子彼端,踢翻艾裡沙爵士手中的碗。肉湯飛濺, 灑得附近弟兄一身。索恩向後退開。周圍喊聲四起,然而瓊恩什麼也聽不見。他擎著匕首朝艾裡沙爵士那張臉撲去,對著那雙冰冷的瑪瑙色眼睛猛砍。可他還沒來得及衝到對方身邊,山姆便擋在兩人中間,接著派普像猴子似的跳到他背上緊抓不放,葛蘭抓住他的手,陶德則撥開手指,拿走匕首。 後來,過了很久,在他們把他押回寢室之後,莫爾蒙下樓來見他, 烏鴉停在肩上。“小子,我不是叫你別做傻事麼?”熊老說。“小子!”烏鴉也附和。莫爾蒙厭惡地搖搖頭。“我本來對你寄予厚望,結果卻是這樣。” 他們搜走他的短刀和佩劍,叫他待在房裡,不得離開,直到高層官員決定如何處置。他們還派了一個人在門外看守,以確保他遵守命令。 他的朋友們也不準前來探視,但熊老總算網開一面,允許白靈跟他待在一起,所以他不至於完全孤獨。 “我父親不是叛徒。”眾人離去之後,他對冰原狼說。白靈靜靜地看著他。瓊恩雙手抱膝,頹然靠在牆上,盯著窄床邊桌子上的蠟燭。燭焰搖曳閃動,影子在他周圍晃個不休,房間似乎更顯陰暗,也更冰冷。我今晚絕對不睡,瓊恩心想。 然而他多半還是打了瞌睡吧。醒來時只覺雙腿僵硬,痠麻無比,蠟燭也早已燃盡。白靈後腳站立,前腳扒著房門。瓊恩看它突然間變得那麼高,嚇了一跳。“白靈,怎麼了?”他輕聲喚道。冰原狼轉過頭,向下看著他,露出利齒,無聲地咆哮。它瘋了嗎?瓊恩暗忖。“白靈,是我啊。”他喃喃低語,試圖遮掩聲音裡的恐懼。可另一方面,他又在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 白靈從門邊退開,木門被他刨出深深的爪痕。瓊恩看著它,心中的不安節節升高。“外頭有人,是吧?”他輕聲說。冰原狼四肢貼地向後爬開,脖頸的白毛根根豎立。一定是那個守衛,他心想,他們派一個人留下看守,看來白靈不喜歡他的味道。 瓊恩緩緩起身。他完全無法剋制地發著抖,心裡希望劍還在手中。 上前三步,他來到門邊,握住門把往裡拉,只聽鉸鏈一陣嘎吱,差點沒嚇得他跳起來。 守衛軟綿綿地橫躺在狹窄的過道上,頭朝上看他。頭朝上看他!腹朝下趴地。他的頭被整整扭了一百八十度。 不可能,瓊恩對自己說,這是司令大人的居塔,日夜都有人看守, 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是在做夢,我在做噩夢。 白靈從他身邊溜到門外,朝樓上走去,途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瓊恩。就在這時,他聽見靴子在石板上的摩擦,以及門閂開啟的響動。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從總司令的房間傳來的。 這或許是一場噩夢,但他絕非置身夢境。 守衛的劍還在鞘裡。瓊恩俯身抽出,武器在手,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他步上臺階,白靈無聲地當著前鋒。樓梯的每個轉角都有陰影潛伏。瓊恩小心翼翼地前進,一遇可疑暗處,便用劍尖捅刺兩下。 突然,他聽到莫爾蒙烏鴉的尖叫。“玉米!”鳥兒扯著嗓門喊,“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白靈向前竄去,瓊恩也快步登上樓梯。莫爾蒙書房的門大敞。冰原狼衝了進去。瓊恩站在門口,手握利劍,以讓眼睛適應黑暗。厚重的垂簾蓋住窗戶,房裡黑暗如墨。“是誰?”他叫道。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陰影中的陰影,一個全身漆黑的人形,身披鬥篷、戴著兜帽,正朝莫爾蒙臥室的門滑曳過去……但在兜帽下面,那雙眼睛卻閃著冰冷的藍芒。 白靈凌空一躍,人狼同時撲倒,卻無尖叫,亦無咆哮。他們連翻帶滾,撞碎椅子,碰倒堆滿紙張的書桌。莫爾蒙的烏鴉在空中振翅飛舞, 一邊尖叫:“玉米!玉米!玉米!玉米!”在這裡面,瓊恩覺得自己像伊蒙師傅一樣目不視物。於是他背貼牆走到窗邊,伸手扯下簾幕。月光湧進書房,他瞥見一雙黑手深埋於白毛之中,腫脹的手指正漸漸掐緊冰原狼的咽喉。白靈又踢又扭,四肢在空中抽動,但無法脫身。 瓊恩沒有時間恐懼。他縱身向前,出聲大喊,使盡渾身力氣揮劍劈下。鋼鐵劃過衣袖、皮膚和骨頭,卻不知怎的,聲音很不對勁。他周圍的氣息奇怪而冰冷,差點將他噎住。他看見地上的斷臂,黑色的手指正在一泓月光裡蠕動。白靈從另外一隻手中掙脫,伸著紅彤彤的舌頭爬到一邊。 戴著兜帽的人抬起他那張慘白的圓臉,瓊恩毫不遲疑,舉劍就砍。 利劍將他的鼻子劈成兩半,砍出一道深可見骨、貫穿臉頰的裂口,正好在那雙有如燃燒的湛藍星星般的眼睛下方。瓊恩認得這張臉。奧瑟,他踉蹌後退,諸神保佑,他死了,他死了,我明明看見他死了。 他覺得有東西在扒自己腳踝。低頭一看,只見漆黑的手指緊緊鉗住他的小腿,那條斷臂正往大腿上爬,一邊撕扯羊毛和肌肉。瓊恩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他大叫一聲,連忙用劍尖把腳上的手指撬開,然後把那東西丟掉。斷臂在地上蠕動,手指不斷開開闔闔。 屍體蹣跚著向他逼近。它一滴血都沒流,雖然少了一隻手,臉也幾乎被劈成兩半,但它好像毫無知覺。瓊恩把長劍舉在面前。“不要過來!”他命令,聲音刺耳。“玉米!”烏鴉尖叫,“玉米!玉米!”地上那條斷臂正從裂開的衣袖裡鑽出來,宛如一條生了五個黑頭的白蛇。白靈揮爪一攫,張口咬住斷臂,立即傳來指骨碎裂的聲音。瓊恩朝屍體的脖子砍下,感覺劍鋒深深陷了進去。 奧瑟的屍體衝過來,把他撞倒在地。
瓊恩的肩胛骨碰到翻倒的書桌,登時痛得喘不過氣。劍在哪裡?劍到哪兒去了?他竟然弄丟了那把天殺的劍!瓊恩張口欲喊,屍鬼卻將黑色的手指塞進他嘴裡。他一邊噎氣,一邊想把手推開,但屍體實在太重,鬼手硬是朝他喉嚨深處鑽,冷得像冰,令他窒息。那張屍臉緊貼他的臉,遮住了整個世界。那對眼睛覆滿詭異的冰霜,閃著非人的藍光。 瓊恩用指甲扒它冰冷的肌肉,踢它的腿,試著用嘴巴咬,用手捶,試著呼吸…… 突然間屍體的重量消失,喉嚨上的手指也被扯開。瓊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翻身,拼命嘔吐,不斷髮抖。 原來是白靈再度攻擊。他看著冰原狼的利齒咬進屍鬼的內臟,又撕又扯。他就這麼意識模糊地看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自己該把劍找到…… ……回身看見渾身赤裸,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很虛弱的莫爾蒙司令,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過道。那條被咬得稀爛,又少了指頭的斷臂正在地板上猛烈擺動,蠕動著朝他爬去。 瓊恩想要大喊,卻沒了聲音。他踉蹌地站起來,一腳把斷臂踢開, 伸手從熊老手中搶過油燈。只見燈焰晃動,險些就要熄滅。“燒啊!”烏鴉哇哇大叫,“燒啊!燒啊!燒啊!” 瓊恩在原地忙亂轉圈,瞥見先前從窗戶扯下的簾幕,便兩手握住燈,朝那一團布幔擲去。金屬油燈落地,玻璃罩應聲碎裂,燈油濺灑出來,窗簾立刻轟的一聲,燃起熊熊烈焰。撲面而來的熱氣比瓊恩嘗過的任何一個吻都來得甜美。“白靈!”他叫道。 冰原狼從那正掙扎著爬起的屍鬼身上猛地一扭,抽身跳開。黑色的液體自死屍腹部的大裂口緩緩流出,好似一條條黑蛇。瓊恩探手到火裡抓起一把燃燒的布塊,朝屍鬼扔去。燒啊,看著布塊蓋住屍體,他暗自祈禱,天上諸神,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它燒啊。 [1]卡拉喀:多斯拉克語中對卡奧繼承人的尊稱。
冰與火之歌 【第一卷】
權利的遊戲(下)
布蘭在一個北風颼颼的寒冷清晨,卡史塔克家族從卡霍城帶著三百騎兵和近兩千步兵抵達了臨冬城。兵士們的槍尖在蒼白的日光中眨著眼睛。 有個士卒走在隊伍前方,敲著一個比他人還大的鼓,“咚,咚,咚”,擊打出緩慢而沉厚的行軍節奏。 布蘭待在外城牆上一座守衛塔裡,坐在阿多肩頭,正用魯溫學士的青銅望遠鏡觀察漸漸走近的軍隊。瑞卡德伯爵親自領軍,他的兒子哈利昂、艾德和託倫騎馬與之並肩而行,他們頭頂飛揚著以漆黑夜色為底、 白色日芒為徽的旗幟。老奶媽說他們體內流有史塔克族人的血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然而在布蘭看來,這些人實在不像史塔克家後代,他們個個生得人高馬大,神情剽悍,臉上長著粗粗的鬍子,髮長過肩,披風則是用熊、海豹和狼的皮做成。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批軍隊。其他領主已先後率兵抵達。布蘭滿心期盼能和他們一道騎馬出城,去看看避冬市鎮的屋宇人滿為患、擠得水洩不通的模樣;看看每天早上市集廣場上的摩肩接踵;看看巷道印滿車轍馬蹄的景況。可羅柏不准他離開城堡。“我們沒有多餘的人手保護你。”哥哥向他解釋。 “我會帶夏天一起去啊。”布蘭辯解。 “布蘭,別跟我孩子氣,”羅柏說,“你自己很清楚。前兩天波頓大人的手下才在煙柴酒館殺了賽文伯爵一位部屬。我若是讓你身處險境, 母親大人不把我皮剝了才怪。”說這話的時候,他用的是“羅柏城主”的語氣,布蘭知道沒有迴旋餘地。 其實他心裡明白,這一定是因為之前狼林裡那件事。如今回想起來,他依然會做噩夢。他像個嬰兒一般無助,換做小瑞肯,大概也不會比他更無力。說不定他還比不上瑞肯……瑞肯至少能踢他們。為此他深感羞恥。他只比羅柏小几歲;假如哥哥已近成年,那他也相去不遠。照說他應該能保護自己才對。 若是一年前,在事情發生以前,就算必須爬牆,他也會去探訪市鎮。那些日子裡他可以奔跑於樓梯,不假他人之力上下小馬,還可以揮舞木劍,將託曼王子打倒在地。如今他只有拿魯溫師傅的望遠鏡觀望的份。老學士把所有的旗幟家徽都教給了他:葛洛佛家族紅底銀色的鋼甲拳套旗,莫爾蒙伯爵夫人的大黑熊旗,飛揚於恐怖堡領主盧斯•波頓隊伍前方的剝皮人旗,霍伍德家族的駝鹿旗,賽文家族的戰斧旗,陶哈家族的參天三哨兵樹旗,以及安伯家族那嚇人的碎鏈咆哮巨人旗。 短短時日裡,北境諸侯們紛紛帶著兒子、騎士和部屬前來臨冬城聚餐,他把他們的容貌也都記住了。但即便是城堡大廳,也無法同時容納所有人,於是羅柏依次分開宴請主要封臣。布蘭通常坐在哥哥右邊的榮譽高位,可總有些領主眼神怪異地看著他,彷彿在質疑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有何資格坐他們上位,更何況他還是個殘廢。 “之前到了多少人?”卡史塔克伯爵和他的兒子們騎馬穿過外牆城門時,布蘭問魯溫學士。 “約莫一萬兩千人吧。” “有多少騎士呢?” “非常少。”老師傅話中有些不耐煩,“要成為騎士,你必須先在聖堂裡守夜,接受修士用七種聖油的塗抹,宣讀誓言後方能得到祝福。在我們北方,多數人信奉舊神,少有貴族歸化七神,所以並不冊封騎士……然而這些領主和他們的兒子、部下不論武藝、忠誠還是榮譽感, 可一點也不輸他人。人的價值並非以爵士這個頭銜來衡量,我告訴過你幾百遍了。” “可是,”布蘭說,“到底有幾個騎士嘛?” 魯溫學士嘆了口氣。“三四百罷……但騎馬配槍的普通戰士總共約有三千。”
“卡史塔克大人是最後來的,”布蘭若有所思地說,“羅柏今晚會宴請他。” “毫無疑問。” “還有多久……他們才會出發?” “他得儘快動身,否則就走不了了。”魯溫師傅道,“避冬市鎮裡已經人滿為患,而這支軍隊若是再待久一點,會把附近地區的存糧吃得一幹二淨。更何況國王大道沿途還有荒冢地的騎士,澤地人,曼德勒伯爵和佛林特伯爵等著加入呢。戰火已在三河流域蔓延開來,你哥哥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知道。”布蘭說。他把青銅鏡管還給老學士,一邊注意到魯溫腦頂的頭髮愈發稀少,以至於粉紅的頭皮若隱若現。這樣從上俯視他感覺有些古怪,自己向來都是抬頭仰望他的。話說回來,一旦坐上阿多的肩頭,無論看誰都成了俯視。“我不想看了。阿多,帶我回城去。” “阿多。”阿多說。 魯溫師傅把鏡管藏進袖子裡。“布蘭,你哥哥現在沒空見你,他得去迎接卡史塔克大人父子一行。” “我不會打擾羅柏,我要去神木林。”他把手放在阿多的肩上。“阿多。” 塔樓內部的大理石牆上,有一連串鑿出的把手,可作攀爬的樓梯。 阿多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慢慢地爬下去。布蘭坐在他背後的柳條籃子裡,晃盪不停。籃子是魯溫學士特別製作的,他從婦女撿拾柴火所用的背籃中得到靈感,在此基礎上割出兩個洞讓腳伸出,多加幾條皮帶以分散佈蘭的重量,完成了這個作品。這當然比不上騎乘小舞的感覺,但小舞有很多地方沒法去,況且比起被阿多像個嬰兒似的抱來抱去,這樣起碼不會讓布蘭覺得那麼丟臉。阿多似乎也挺喜歡這個設計, 雖然阿多到底在想些什麼誰也說不準。唯一麻煩的是進出門,阿多有時會忘記背上還有個小布蘭,這種進門方式可真讓他疼痛難忘。
近兩週來,由於人馬進出頻繁,羅柏下令將內外城牆的閘門全都升起,兩者之間的吊橋也放下,即使入夜也不例外。布蘭從守衛塔出來時,一列長長的重灌槍騎兵縱隊正穿越護城河,他們是卡史塔克家的部隊,跟隨主子進入城堡。這群人頭戴黑色的半罩鐵盔,身披有著白色日芒圖案的黑羊毛披風。阿多快步走在旁邊,自顧自地笑笑,靴子咚咚咚踩著木頭吊橋。騎兵神情怪異地看著他們經過,布蘭聽見有人粗聲大笑,但他忍耐住不讓心緒被擾亂。“別人會看著你,”當他們頭一次把柳條籃綁上阿多後背時,魯溫師傅就警告過他,“他們不但會看,會議論紛紛,有些人還會嘲笑你。”讓他們嘲笑去罷,布蘭心想。如果他待在臥房,沒有人能嘲笑,但他不願一輩子都在床上度過。 從閘門下經過時,布蘭將兩根手指伸進口中,吹起口哨。夏天立刻從廣場彼端輕步跑來。霎時,馬兒紛紛翻起白眼,驚恐地嘶聲鳴叫,卡史塔克家的槍騎兵不得不努力維持平衡。有一匹戰馬尖叫著抬起前蹄, 騎在上面的武士高聲咒罵,好容易才沒摔下去。非經天長日久的習慣, 馬匹通常一聞到冰原狼的味道就會害怕得發狂,直等夏天走遠它們才沒事。“去神木林。”布蘭提醒阿多。 他想不到臨冬城也有人滿為患的時候。場子裡處處是刀斧碰撞、馬車轆轆和獵狗吠叫聲。兵器庫門大敞,布蘭瞥見密肯站在鍛爐邊,不停敲打鐵錘,赤裸的胸膛上汗水淋漓。布蘭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陌生人,即便是勞勃國王來拜訪父親時也比不上。 阿多低身穿過一道矮門,布蘭努力剋制住自己不要畏縮。他們沿著一條漫長而陰暗的走廊前進,夏天腳步輕快地走在旁邊,不時抬眼看他,眼睛好似兩團熊熊燃燒的液態黃金。布蘭好想摸摸它,可他離地太遠,手夠不到。 這段日子以來,若說臨冬城成了一片混亂汪洋,那神木林則是其中的寧靜之島。阿多穿過繁密的橡樹、鐵樹和哨兵樹,來到心樹下靜止無波的水潭邊。他停在盤根錯節的魚梁木枝幹底,口中哼著歌。布蘭伸手抓住頭頂的樹枝,把自己拉出籃子,也將他那雙軟弱無力的腳自柳籃的兩個洞裡拉出來。他在那兒掛了一會兒,晃了幾下,任暗紅的樹葉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