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綁著鎖鏈,鎖鏈很長,一直系到丹妮銀馬的轡頭上。她一邊騎,他一邊跟著她跑,赤裸雙腳,步履踉蹌。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要他跟上。
凱特琳雖然距離尚遠,無法看清旗幟上的圖案,但透過迷濛霧氣,她依舊瞧得出那是白色旌旗,中間暗色一點只可能是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奔狼。一會兒,待親眼目睹之後,凱特琳勒住馬韁,低頭感謝天上諸神, 她總算沒有來得太遲。 “夫人,他們正等著我們過去呢,”威里斯•曼德勒爵士道,“如我父親所保證的。” “那我們就別讓他們再等下去吧,爵士先生。”布林登•徒利爵士輕踢馬刺,快步朝前奔去,凱特琳策馬與之並肩而行。 威里斯爵士和他的弟弟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率領著為數將近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包括二十來位騎士和相同數目的侍從,兩百名或持槍或佩劍的騎馬戰士與自由騎手,其餘則是配備長矛、長槍和三叉戟的步兵。威曼伯爵留在後方負責白港的防禦,他已年過六旬,體態臃腫得無法再騎馬作戰。“我若知道這輩子還會遇上打仗,就應該少吃幾條鰻魚。”前來接船時,他這麼對凱特琳說,一邊用雙手拍拍大肚子,那指頭肥得跟香腸沒兩樣。“不過呢,您用不著擔心,我家這兩個小鬼會護送您平安到達您兒子那邊的。” 他的兩個“小鬼”年紀都比凱特琳大,她還真希望他父子三人不要長得那麼相像。威里斯爵士若是再重一點,大概也騎不成馬了;她真心憐憫他的坐騎。年紀較輕的文德爾爵士也算得上是她所知最胖的人——假如她沒遇見他父親和哥哥的話。威里斯為人沉默多禮,文德爾則粗聲粗氣,兩人都有大把海象式的長鬍子,頭禿得像新生嬰兒的屁股,而且幾乎每件衣服都沾染了食物的痕跡。不過,她挺喜歡他們,他們依約護送她到了羅柏身邊,如他們父親所保證的,這樣就足夠了。 看到兒子連東邊也派出了斥候,她感到很高興。蘭尼斯特軍出現時會在南方,但羅柏謹慎行事畢竟是好的。我兒正領軍出征,她心裡想,
依然不太敢相信。她非常為他,也為臨冬城擔心害怕,但她不能否認心裡也同樣感到驕傲。一年之前,他還只是個孩子,如今的他變成什麼樣了?她不禁納悶。 騎馬斥候看見了曼德勒家族的旗幟——手握三叉戟的白色人魚,自藍綠海洋中緩緩升起——便熱情地招呼他們。他們被領到一處乾燥、可供紮營的高地,威里斯爵士命令軍隊停在那裡,升起營火,照料馬匹。 他的弟弟文德爾則陪伴凱特琳和她叔叔,代表他父親去向少主致意。 馬蹄下的土地溼軟不堪,隨著踩踏緩緩下陷。他們行經煤煙嫋嫋的營火,一排排的戰馬,滿載硬麵包和鹹牛肉的貨車。在一處地勢較高的裸岩上,他們經過了一座用厚重帆布搭建而成的領主帳篷。凱特琳認出霍伍德家族的旗幟,褐色駝鹿襯著暗橙色底。 稍遠處,透過霧氣,她瞥見了卡林灣的高牆塔樓……或者應該說, 高牆塔樓的遺蹟。一塊塊大如農舍的黑色玄武岩四處傾頹,活像小孩的積木,半沉進溼軟的沼地泥濘中。而由它們所築成的、曾與臨冬城等高的城牆,業已完全消失;木造的堡樓更在千年前便已腐爛蛀蝕,如今連半根木頭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輝煌一時的痕跡。先民所建築的雄偉要塞只剩三座高塔……而說書人卻說古時曾有二十座。 “城門塔”看來還算完整,左右兩邊甚至還有幾尺城牆。“醉鬼塔”陷在澤地邊緣,位於過去南牆和西牆交會的地方,如今傾斜得厲害,有如一位準備吐出滿肚子酒水的醉漢。相傳,森林之子便是在高瘦尖細的“森林之子塔”頂召喚他們的無名諸神,送出巨浪的懲罰,如今塔尖少了一半,看上去像是有隻大怪獸咬了一口塔樓雉堞,隨後又把它吐進沼澤。三座塔樓均爬滿青苔,有棵樹從城門塔北面石牆縫隙間長出,盤根錯節,表面覆蓋著幽靈般蒼白的壞死樹皮。 “諸神慈悲,”看到眼前的景象,布林登爵士不禁吃了一驚,“這就是卡林灣?這是個——” “——死亡陷阱。”凱特琳介面道,“叔叔,我知道這裡看起來很不起眼,我初次見到時也這麼想,但奈德向我保證,這片‘廢墟’遠比看起來要易守難攻。殘存的三塔從三個方面控制堤道,任何北上的敵人都必須從他們中間透過,因為沼澤充滿流沙和陷坑,毒蛇肆虐其間,無法穿越。而若要攻打其中一塔,軍隊必須涉過深至腰部的黑色泥濘,跨越蜥獅出沒的護城河,再登上長滿青苔、滑溜異常的城牆,同時從頭到尾都暴露在另外兩塔弓箭手的箭雨之下。”她故作嚴峻地朝叔叔一笑,“入夜之後,據說這裡鬧鬼,有很多充滿恨意的北方幽魂等著吸南方人的鮮血。” 布林登爵士笑道:“記得提醒我別在此逗留太久。我上次照鏡子時,看到自己還是個南方人哪。” 三座塔頂均豎起了旗幟。醉鬼塔上的是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飄揚於冰原狼旗幟下;森林之子塔上則是大瓊恩的碎鏈巨人;但城門塔頂僅有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羅柏當是選該處作為指揮部。於是凱特琳朝那裡走去,布林登爵士和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他們的坐騎緩緩走過鋪於黑綠泥濘上的木板橋。 她在一個通風的大廳找到兒子。他的身邊圍繞著父親的封臣,黑火爐裡燒著燃煤,他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前,面前堆滿地圖和各式紙張, 正聚精會神地與盧斯•波頓和大瓊恩討論戰略。他起初沒注意到她…… 是他的狼先發現了。那頭大灰狼原本趴在火爐邊,凱特琳剛進門,它便抬起頭,金色的眸子與她四目相交。諸侯們紛紛安靜下來,羅柏察覺到突來的靜默,也抬起頭。“母親?”他的聲音充滿感情。 凱特琳好想飛奔過去,親吻他甜美的雙眉,將他緊緊摟住,再不讓他受任何傷害……然而在眾多諸侯面前,她不敢這麼做。眼下他扮演的是男人的角色,她說什麼也不能剝奪他的權力。於是她讓自己站定在人們權作長桌的玄武岩石板末端。冰原狼起身,輕步穿過大廳,走到她身邊。她沒見過這麼大的狼。“你留了鬍子。”她對羅柏說,灰風則嗅嗅她的手。 他摸摸長滿胡楂的下巴,好像突然覺得不太習慣。“是啊。”他的胡須比頭髮更紅。 “我挺喜歡你這樣子,”凱特琳溫柔地摸摸狼頭,“你看起來很像我弟弟艾德慕。”灰風玩鬧似的咬咬她的手指,然後快步跑回火邊。
赫曼•陶哈爵士率先追隨冰原狼穿過房間向她致意,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將額頭按上她的手。“凱特琳夫人,”他說,“您依舊如此美麗,在當今的動亂時刻,見到您真是令人寬心。”葛洛佛家的蓋伯特和羅貝特、大瓊恩以及其他封臣也陸續上前致意。席恩•葛雷喬伊是最後一個。“夫人,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說著他單膝跪下。 “我也沒想到會來這裡,”凱特琳道,“我在白港登岸後,威曼大人告訴我羅柏業已召集封臣,我才臨時改變了主意。你們應該都認識他的兒子,文德爾爵士。”文德爾•曼德勒走上前來,極盡腰帶所能容許的程度,向眾人彎腰行禮。“這是我叔叔布林登爵士,他離開了我妹妹,前來協助我方。” “黑魚大人,”羅柏說,“感謝您加入我們,我們正需要像您這般勇武的人。文德爾爵士,我也很高興得到您的協助。母親,羅德利克爵士可有同你一道歸來?我很想念他。” “羅德利克爵士自白港往北去了,我已任命他為代理城主,令他守護臨冬城,直到我們返回。魯溫學士雖然學識淵博,畢竟不擅戰爭之事。” “史塔克夫人,您毋需擔心,”大瓊恩聲如洪鐘地告訴她,“臨冬城不會有事。而咱們過不了多久就會拿劍捅進蘭尼斯特的屁眼,唉,說話粗魯還請見諒,然後呢,咱們就一路殺進紅堡,把奈德給救出來。” “夫人,如您不見怪,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恐怖堡領主盧斯•波頓的聲音極其細小,然而當他開口講話時,再高大的人都會安靜傾聽。他的眼瞳顏色淡得出奇,幾乎無從描繪,而他的眼神更是令人煩亂。“聽說您逮捕了泰溫大人的侏儒兒子,不知您是否把他也帶來了?我對天發誓,我們會好好利用這個人質。” “我的確逮捕了提利昂•蘭尼斯特,只可惜他現下已不在我手上了。”凱特琳不得不承認。此話一出,四周立即響起陣陣錯愕之聲。“諸位大人,我也不希望此事發生,然而天上諸神有意放他自由,更加上我那妹妹愚行所致。”她自知不應如此明顯地流露對妹妹的輕蔑,但鷹巢城一別實在很不愉快。她原本提議帶小勞勃公爵同行,讓他在臨冬城住上一段時日,她更大膽表示,與其他幾個男孩做伴,應該對他很有好處。然而萊沙的怒意簡直讓人看了都害怕。“我管你是不是我姐姐,”她回答,“你敢偷我兒子,就給我從月門出去!”在那之後,什麼都不用說了。 北境諸侯急於進一步探詢相關訊息,但凱特琳舉起一隻手。“我們稍後一定有時間談,眼下我長途跋涉,頗感疲憊,只想單獨和我兒子講幾句。相信諸位大人必會諒解。”她讓他們別無選擇,於是在向來遵從命令的霍伍德伯爵率領下,封臣們紛紛鞠躬離開。“席恩,你也是。”看到葛雷喬伊留了下來,她又補上這句。對方微笑著走開。 桌上有麥酒和乳酪,凱特琳倒了一角杯酒,坐下來,小啜一口之後,細細端詳兒子。他似乎比她離開時長得高了些,那點鬍子也確讓他看起來年紀大了不少。“艾德慕是從十六歲開始留鬍子的。” “我很快就滿十六歲了。”羅柏說。 “但你現在是十五歲,才十五歲,就帶領大軍投入戰場。羅柏,你能理解我的擔憂嗎?” 他的眼神倔強起來。“除了我沒別人了。” “沒別人?”她說,“你倒是說說,我幾分鐘前見到的那些人是誰? 盧斯•波頓、瑞卡德•卡史塔克、蓋伯特•葛洛佛與羅貝特•葛洛佛,還有大瓊恩、赫曼•陶哈……你大可把指揮權交給他們中的任何一人。諸神有眼,你就算派席恩都成,雖說我不會選他。” “他們不是史塔克。”他說。 “他們是成年人,羅柏,他們經驗豐富。而不到一年前,你還拿著木劍在練習呢。” 聽到這句話,她看到他眼裡閃現怒意,但那火光稍現即逝,轉眼間他又變回了大男孩。“我知道,”他困窘地說,“那你……你要把我送回臨冬城去嗎?”
凱特琳嘆口氣,“我應該要送你回去的,你原本就不該動身。可現在我不敢這麼做,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有朝一日,你會成為這些諸侯的封君,倘若我現在就這麼把你給送回去,像把小孩子趕上床,不給他吃晚飯一樣,他們便會牢牢記住,並在背後取笑。將來你會需要他們的尊敬,甚至他們的畏懼,而嘲笑是懼怕的毒藥,我不會對你這麼做,雖然我一心只想保你平安。” “母親,謝謝你。”他說。臉上那層禮貌下的如釋重負之情清晰可見。 她把手伸到桌子對面摸摸他的頭髮。“羅柏,你是我第一個孩子, 我只要看著你,就能想起你紅著臉呱呱墜地的那一天。” 他站起來,顯然對於她的碰觸感到有些不自在。他走到火爐邊,灰風伸頭摩擦著他的腳。“你知道……父親的事嗎?” “知道。”勞勃猝死和奈德入獄的訊息比任何事都更教凱特琳害怕, 但她不能讓兒子發現自己的恐懼。“我在白港上岸時,曼德勒大人跟我說了。你有你妹妹們的訊息嗎?” “我收到一封信,”羅柏邊說邊搔冰原狼的下巴。“還有一封是給你的,但和我那封一起寄到了臨冬城。”他走到桌邊,在地圖和紙張間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摺皺的羊皮紙走回來。“這是她寫給我的,我沒想到把你的那封也帶來。” 羅柏的語氣令她有些不安。她攤平紙張讀了起來,然而關切隨即轉為懷疑,接著變成憤怒,最後成了憂懼。“這是瑟曦寫的信,不是你妹妹寫的。”看完之後她說,“這封信真正的意思,正是珊莎沒寫出來的部分。什麼蘭尼斯特家對她多麼照顧優待……其實是威脅的口氣。他們扣住了珊莎,當成人質和籌碼。” “上面也沒提到艾莉亞。”羅柏難過地指出。 “的確沒有。”凱特琳不願去想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尤其在此時此地。
“我本來希望……如果小惡魔還在你手上,我們就可以交換人質……”他拿過珊莎的信,把它揉得稀爛,她看得出這不是他第一次揉了。“鷹巢城那邊有訊息嗎?我已經寫信給萊沙阿姨,請她援助。她是否召集了艾林大人的封臣?峽谷騎士會加入我們嗎?” “只有一個會來,”她說,“最優秀的一個,那就是我叔叔……然而黑魚布林登畢竟是徒利家的人。我妹妹不打算派兵到血門之外。” 羅柏深受打擊。“母親,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召集了這支一萬八千人的大軍,可我不……我不確定……”他看著她,眼裡閃著淚光,方才那個年輕氣盛的領主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十五歲的大男孩,希望母親能提供解答。 這樣是不行的。 “羅柏,你在怕什麼?”她溫柔地問。 “我……”他轉過頭,藉以掩飾流下的淚水。“如果我們進兵……就算我們贏了……珊莎還在蘭尼斯特手上,父親也是,他們會被殺的,對不對?” “他們正希望我們這麼想。” “你的意思是他們說謊?” “我不知道,羅柏,我只知道你別無選擇。假如你到君臨宣誓效忠,便永遠也不可能脫身。若是你夾著尾巴逃回臨冬城,那封臣們對你原有的尊敬更將蕩然無存,有些人甚至會倒戈投靠蘭尼斯特。屆時王后便無後顧之憂,可以隨意處置手上人犯。我們最大的希望,或者說唯一的希望,便是你能在戰場上擊敗對手。假如你能活捉泰溫大人或弒君者,那麼交換人質便會非常可行。其實交換人質亦非重點所在,最重要的是,只要你的實力令他們不敢小覷,奈德和你妹妹就會平安無事。瑟曦不笨,知道若是戰事對她不利,她可能會需要他們來換取和平。” “若是戰爭並非對她不利,”羅柏問,“而是對我們不利呢?”
凱特琳握住他的手。“羅柏,我不打算隱瞞事實,假如你戰敗,那我們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據說凱巖城的人都是鐵石心腸,你要牢牢記住雷加的孩子是什麼下場。” 她在他年輕的眼睛裡見到了恐懼,卻也看到了力量。“那麼,我一定不能輸。” “把你所知的河間戰事告訴我。”她說。她要知道他是否已準備就緒。 “不到兩週前,在金牙城下的丘陵地有一場激戰。”羅柏道,“艾德慕舅舅命凡斯大人和派柏大人防守隘口,但弒君者率兵下山猛攻,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凡斯大人以身殉職。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訊息,派柏大人正向奔流城撤軍,以便和舅舅以及他的其他封臣會合,詹姆•蘭尼斯特窮追不捨。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報,他們在山口交戰的同時,泰溫大人正帶著另一支軍隊從南方迂迴進逼,據說規模比詹姆的部隊大得多。” “父親一定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派人打著國王的旗幟前去阻止。 領頭的好像是個南方少爺,叫艾裡還是德里大人來著,雷蒙•戴瑞爵士也跟著去了,信上說還有其他的騎士,以及一隊父親自己的衛士。然而這卻是個陷阱,德里爵士剛渡過紅叉河,立刻遭到蘭尼斯特軍猛烈攻擊,國王的旗幟毫無效力,被人隨意踐踏。後來他們想撤過戲子灘,格雷果•克里岡又從後方突襲。我們不確定德里大人和其他少數人是否逃脫,但雷蒙爵士和我們臨冬城的多數衛士都戰死了。傳說泰溫大人的軍隊已接近國王大道,正往北朝赫倫堡而來,沿途燒殺搶劫。” 訊息一個比一個悲慘,凱特琳心想。情況比她想象中還糟。“你打算在這裡等他麼?” “除非他真打算北上來此,但我們都認為他不會。”羅柏道,“我已經派人送信給父親在灰水望的老朋友霍蘭•黎德,假如蘭尼斯特軍企圖穿越沼澤,澤地人會讓他們舉步維艱、損失慘重。蓋柏特•葛洛佛認為以泰溫大人的精明,他不會這麼做,盧斯•波頓也表示同意。他們相信他會在三河流域一帶活動,將河間諸侯的城堡一個一個逐步攻陷,直到最後奔流城孤立無援。所以我們必須南下去會他。” 光這念頭便令凱特琳毛骨悚然。單憑他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怎麼可能與詹姆或泰溫•蘭尼斯特那樣經驗豐富的沙場老手抗衡?“這樣好嗎? 此地易守難攻,傳說古代的北境之王只需守住卡林灣,便可擊退十倍於己的敵軍。” “沒錯,話是這樣說,但我們的糧食補給日漸短缺,待在這裡自給自足已不容易。我們原本是在等曼德勒大人,眼下他的兒子既然到了, 我們便得動身。” 她突然明白,她聽到的是諸侯們透過她兒子的聲音在說話。這些年來,她在臨冬城多次宴請北方諸侯,也曾與奈德到他們家中做客,她很明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每一家她都摸透了底細,卻納悶羅柏知不知道。 然而他們顧慮的也有理。她兒子所集結的這支軍隊既非自由貿易城邦的常備軍,亦非領薪水吃飯的守衛隊,他們多數是平民百姓:佃農、 莊稼漢、漁夫、牧羊人、旅店老闆的兒子、生意人和皮革匠,外加少數渴望參與掠奪的僱傭騎士、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當他們的領主發出召集令,他們便前來效命……然而並非永遠。“進軍當然很好,”她對兒子說,“但要前往何處,有何目的?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遲疑片刻,“大瓊恩認為我們應該出其不意突襲泰溫大人,”他說,“然而葛洛佛家和卡史塔克家的人都覺得避其鋒芒,趕緊與艾德慕舅舅合力對付弒君者才是明智之舉。”他伸手撥撥蓬亂的棗紅頭髮,看來有些悶悶不樂。“可等我們抵達奔流城……我不確定……” “你非確定不可,”凱特琳對兒子說,“不然就回家繼續拿木劍練習吧。在盧斯•波頓或瑞卡德•卡史塔克這種人面前,你絕不能猶豫不決。 羅柏,你別搞錯了,他們是你的封臣,不是你的朋友。你既自任為總指揮,就得發號施令。”
兒子看著她,顯得有些吃驚,彷彿不能完全相信剛才聽到的話。“母親,您說得對。”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抽出一張繪滿褪色線條的老舊皮質地圖,攤平在桌,其中一角因為長期捲動而翹了起來,他用匕首固定住。“兩個計劃各有優點,可是……你看,假如我們試圖繞開泰溫大人主力,就得冒被他和弒君者兩面夾擊的風險,如果我們與他正面交戰……根據各種情報顯示,他不但總兵力比我多,騎兵的數量更是遠遠超過我們。雖然大瓊恩說只要趁對方脫下褲子的時候攻其不備,人再多都不怕,可在我看來,像泰溫•蘭尼斯特這樣身經百戰的人,恐怕不容易被逮到破綻啊。” “很好。”她說。看他坐在那裡,為地圖傷腦筋,從他的話中,她可以聽見奈德的聲音。“繼續說。” “我打算分配少量兵力留下來防守卡林灣,他們以弓箭手為核心, 然後全軍沿堤道南下。”他說,“渡過頸澤之後,我將兵分兩路,步兵繼續走國王大道,騎兵則從孿河城渡過綠叉河。”他指給她看。“泰溫大人一旦得知我軍南下的訊息,當會率軍北進與我們主力交戰,屆時我們的騎兵便可無後顧之憂地從河流西岸趕往奔流城。”說完羅柏坐下來,不太敢露出微笑,但看得出他對自己的表現頗感滿意,渴望聽到她的稱許。 凱特琳皺緊眉,低頭看著地圖。“你讓一條河擋在自己的軍隊之間。” “卻也擋在詹姆和泰溫大人之間!”他急切地說,臉上終於綻開微笑。“綠叉河在紅寶石灘以北沒有渡口,勞勃就在那裡贏得了王冠。惟一的渡口在孿河城,距離很遠,橋還掌控在佛雷大人手中。他是外公的封臣,對不對?” 遲到的佛雷侯爵,凱特琳心想。“他的確是,”她承認,“但你外公從來不信任他,你也不應該輕信他。”
“我不會的。”羅柏向她保證。“你覺得這計劃如何?” 雖然擔心,她依舊不得不同意這是個出色的計劃。他長得雖像徒利,她心想,心底卻是他父親的兒子,奈德把他教導得很好。“你要指揮哪一隊?” “騎兵隊。”他立刻答道。這也像他父親:危險的任務,奈德永遠自己扛。 “另一隊呢?” “大瓊恩老說我們應該迎頭痛宰泰溫大人,我想給他這個榮譽,讓他實現願望。” 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但要如何讓他明白,而不傷害到他僅見雛形的自尊呢?“你父親曾經對我說,大瓊恩是他平生所見最勇猛無畏的人。” 羅柏嘻嘻笑道:“灰風咬掉他兩根手指頭,他卻哈哈大笑。這麼說來你同意囉?” “你父親並非無所畏懼,”凱特琳指出,“而是勇敢,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兒子仔細考慮了半晌。“東路軍將是唯一能阻擋泰溫大人前往臨冬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說,“嗯,就只有他們,以及我留在卡林灣的少量弓箭手。所以我不應該讓無畏的人來率軍,對不對?” “沒錯。我認為你要的應該是冷靜的頭腦,而非匹夫之勇。” “那就是盧斯•波頓了。”羅柏馬上說,“我很怕那個人。” “就讓我們祈禱泰溫•蘭尼斯特也怕他吧。” 羅柏點點頭,捲起地圖。“就這樣辦,我會派一隊人馬護送您回臨冬城。”
這些日子以來,凱特琳極力使自己堅強。為了奈德,也為了他倆這個勇敢而倔強的兒子。她拋開了絕望和恐懼,彷彿那是她所不願穿的衣服……然而現在她發現自己終究還是穿著。 “我不回臨冬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同時驚訝地發現,驟然湧出的淚水,已然模糊了她的視線。“你外公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奔流城裡, 你舅舅被敵人團團包圍,我非到他們那裡去不可。”
提利昂黑耳部的齊克之女齊拉當先去偵察,帶回岔路口有支軍隊的消息。“從他們的營火計算,應該有兩萬人,”她說,“紅旗子,上面一隻金獅子。” “是你父親?”波隆問。 “要不就是我老哥詹姆。”提利昂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他檢視著自己這支衣著破爛的土匪隊伍:三百名來自石鴉部、月人部、黑耳部和灼人部的原住民。這只是他著手組建的軍隊的種子。岡恩之子岡梭爾此刻正在召集其他部落。他不知父親看了這些身穿獸皮、手持偷來的破銅爛鐵的人會怎麼說,事實上,他自己看了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究竟是他們的首領還是俘虜?恐怕是兩者皆有罷。“我最好自個兒下去。”他提議。 “對泰溫之子提利昂來說最好。”月人部的首領烏爾夫說。 夏嘎睜大眼睛瞪著他,露出駭人的神情。“多夫之子夏嘎不喜歡。 夏嘎要和小男人一起去,如果小男人說謊,夏嘎就會剁掉他的命根子 ——” “——拿去喂山羊,我知道。”提利昂有氣無力地說,“夏嘎,我以蘭尼斯特家之名起誓,我會回來的。”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齊拉是個矮小強悍的女人,胸部平坦得和男孩子一樣,卻一點也不笨。“平地人的酋長以前欺騙過山上部落。” “齊拉,你這樣說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提利昂道,“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呢。不過算啦,你就跟我一道去吧,夏嘎、康恩代表石鴉部,烏爾夫代表月人部,提魅之子提魅代表灼人部,你們幾個也一起來。”被他點名的原住民滿懷戒心地彼此看看。“其餘的留在這裡等我通知。我不在的時候,拜託千萬不要自相殘殺。” 他兩腿一夾馬肚,向前快跑,逼他們要麼立刻跟上,要麼被拋在後面。其實他們有沒有跟上對他來說都沒差,怕只怕他們坐下來“討論”個三天三夜。這是原住民最麻煩的地方,他們有種古怪的觀念,認為開會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權表達意見,甚至連女人也有開口的權利,所以不論事情大小,他們一律爭吵不休。難怪幾百年來,除了偶爾實施小規模的突襲,他們無法真正威脅到艾林谷。提利昂有意改變這個局面。 波隆和他並肩而行,身後——咕噥了幾聲以後——五個原住民騎著營養不良的矮種馬跟了上來。每匹馬都骨瘦如柴,看起來小得可憐,走在顛簸山路上活像是山羊。 兩個石鴉部的人走在一塊,齊拉跟烏爾夫靠得很近,因為月人部和黑耳部之間的關係向來密切。提魅之子提魅則獨自前行。明月山脈裡的每一個部落都害怕灼人部,因為他們用火自虐來證明勇氣,甚至在宴會上燒烤嬰兒吃(這是其他幾部說的)。而提魅更令所有灼人部民害怕, 因為他成年的時候用一把燒得白熱的尖刀剜出了自己的左眼。提利昂大致聽出,灼人部中男孩的成年禮多半是燒掉自己的一邊乳頭、一根手指或是(只有非常勇敢或非常瘋狂的人才做得出)一隻耳朵。提魅的灼人部同胞由於對他的挖眼行徑大為折服,立刻便讓他成為“紅手”,約略等於戰爭領袖的意思。 “我真想知道他們的國王燒掉的是什麼。”提利昂聽這故事的時候, 對波隆這麼說。傭兵嘿嘿一笑,伸手指指胯下……不過就連波隆,在提魅身邊講話也特別小心。既然這人瘋到連自己眼睛都敢挖出來,想必不會對敵人溫柔。 隊伍騎馬走下山麓小丘,遠處,未砌水泥的石制瞭望塔上,守衛正向下掃視。一隻烏鴉振翅高飛。山路夾在裸岩中間轉彎,他們來到了第一個有重兵防守的關卡。道路為一堵四尺陶土矮牆所阻擋,高處站有十來個十字弓兵。提利昂要同伴們停在射程之外,策馬獨自走近。“這兒由誰負責?”
守衛隊長很快出現,一認出他是公爵的兒子,立刻派人馬護送他們下山。他們快馬跑過焦黑的田野和焚盡的村舍,進入河間地區,眼前就是三叉戟河的支流綠叉河。提利昂雖沒看見屍體,但空氣中瀰漫著專食腐屍的烏鴉的味道;顯然這裡最近曾發生過戰鬥。 離十字路口半里格的地方,架起了一道削尖木樁排列成的防禦工事,由長矛兵和弓箭手負責防守。防線之後,營地綿延直至遠方,炊煙如纖細的手指,自幾百座營火中升起,全副武裝的人坐在樹下磨礪武器,熟悉的旗幟飄揚在風中,旗杆深深插進泥濘的地面。 他們走近木柵時,一群騎兵上前盤問。領頭的騎士身穿鑲紫水晶的銀鎧甲,肩披紫銀條紋披風,盾牌上繪有獨角獸紋飾,馬形頭盔前端有一根螺旋獨角。提利昂勒馬問候:“佛列蒙爵士。” 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揭起面罩。“提利昂,”他驚訝地說,“大人, 我們都以為您遭遇不測了,不然也……”他有些猶豫地看著那群原住民。“您的這些……同伴……” “他們是我親密的朋友和忠誠的部屬,”提利昂道,“我父親在哪兒?” “他暫時將十字路口的旅店當成指揮總部。” 提利昂不禁苦笑,路口那家旅店!或許天上諸神當真有其公理在。“我這就去見他。” “遵命,大人。”佛列蒙爵士調轉馬頭,一聲令下,便有人將三排木樁從地上拔起,空出一條路來,讓提利昂帶著他的人馬穿過。 泰溫公爵的軍營廣達數里,齊拉估計的兩萬人與事實相去不遠。普通士兵露天紮營,騎士則搭建帳篷,而有些領主的營帳大得像房屋一樣。提利昂瞥見普萊斯特家族的紅牛紋飾、克雷赫伯爵的斑紋野豬、馬爾布蘭家族的燃燒之樹,以及萊頓家族的獾。他快步跑過,騎士們紛紛向他打招呼,而民兵見了那群原住民,吃驚得張大了嘴。
夏嘎的嘴張得也不小;顯然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人、馬和武器。其他幾名高山盜匪的驚訝之情掩飾得稍好一點,但提利昂認為他們的驚訝程度絕不在夏嘎之下。情況對他越來越有利了,他們越是折服於蘭尼斯特家的勢力,就越容易聽他擺佈。 旅店和馬廄與記憶中相去不遠,只是村裡其他屋舍如今只剩亂石殘垣和焦黑地基。旅店院子裡搭起了一座絞刑臺,掛在上面的屍體前後搖擺,全身停滿了烏鴉。提利昂接近時,烏鴉紛紛“嘎嘎”怪叫,振翅騰空。他跳下馬,抬頭看著屍體的殘餘部分。她的嘴唇、眼睛和大半臉頰都給啃了個乾淨,猩紅的牙齒暴露在外,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我不過跟你要一個房間、一頓晚飯和一瓶酒罷了。”他語帶指責地嘆了口氣。 幾個小男孩遲疑地從馬廄裡出來照料他們的馬匹,可夏嘎不願交出自己的坐騎。“這小鬼不會偷你的母馬啦,”提利昂向他保證。“他只是想餵它吃點燕麥,喝些水,刷刷它的背罷了。”老實說,夏嘎自己的毛皮外衣也很需要刷一刷,不過直接說出口未免太沒技巧了。“我跟你保證,馬兒絕不會受傷。” 夏嘎瞪大眼睛,鬆開緊握韁繩的手。“這是多夫之子夏嘎的馬。”他朝馬廄小廝咆哮。 “如果他不把馬還你,就剁掉他的命根子,拿去喂山羊。”提利昂保證,“不過你得先找到山羊。” 旅店招牌下站了兩個紅袍獅盔的衛士,一左一右看守著門。提利昂認出了侍衛隊長。“我父親人呢?” “在大廳裡,大人。” “我的人需要吃喝,”提利昂告訴他,“交給你打點。”他走進旅店, 立刻看到了父親。 身兼凱巖城公爵與西境守護二職的泰溫•蘭尼斯特現年五十多歲, 卻健壯得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即便坐著,他依舊顯得身軀高大,兩腿頎長,肩膀寬厚,小腹平坦,手臂雖細卻肌肉結實。自從原本蓬厚的金發開始漸漸稀少後,他便命令理髮師把他剃成光頭;泰溫公爵是個做事果敢決斷的人,因此他也把唇邊和下巴的鬍子通通刮乾淨,只留兩頰鬢須,兩大叢結實的金鬍子從雙耳一直覆到下顎。他的眼睛淡綠中帶著金黃。曾經有個愚蠢的弄臣開玩笑說泰溫大人連拉的屎裡都有黃金——此人據說還活著,不過住在凱巖城最深處的地牢裡。 提利昂走進旅店大廳時,泰溫公爵正和他僅存的手足——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喝著一瓶麥酒。叔叔有些發胖,頭也快禿了,下巴全是肉, 黃鬍子修剪得很短。凱馮爵士首先看到他。“提利昂?”他驚訝地說。 “叔叔,”提利昂一鞠躬,“父親大人。見到你們真好。” 泰溫公爵並未起身,他只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侏儒兒子一番。“看來關於你已死的傳言不攻自破了。” “真抱歉讓您失望,父親大人。”提利昂說,“千萬不要跳起來擁抱我,我可不希望您扭到腰。”他穿過房間,走到桌邊,一邊走一邊覺得自己畸形的腿搖搖擺擺、格外醒目。只要父親的視線一停留在他身上, 他就很不自在地想起自己所有的畸形和缺陷。“非常感謝您為我出兵打仗。”說著,他爬上一張椅子,自顧自地拿起父親的酒瓶倒酒。 “得了吧,亂局都是你挑起的。”泰溫公爵回答,“換成你哥哥詹姆,他絕不會屈服於一介婦人之手。” “這是詹姆和我的不同之一啦。他還比我高呢,如果您注意到的話。” 父親沒理會他的俏皮話。“事關家族榮譽,除了出兵,我別無選擇。讓蘭尼斯特家人流血的人,必受懲罰,休想全身而退!” “聽我怒吼。”提利昂嘻嘻笑道,這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箴言。“說真的,其實我半滴血都沒流,雖然有幾次很接近。莫里斯和傑克卻死了。” “所以你需要新手下?”
“父親大人,這就不用勞煩您了,我自己找了幾個。”他試著嚥下麥酒,酒是褐色,充滿發酵的味道,非常濃,濃到幾乎能咀嚼,不過的確香醇之極,真可惜父親把老闆娘給吊死了。“您的戰事進展如何?” 作答的是叔叔,“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艾德慕爵士將人馬分散為小隊,派到領土邊界阻止我方突襲,你父親大人和我在他們會合之前,就將其大部各個擊破。” “你哥哥打的勝仗則是一場接一場。”父親說,“他先在金牙城外擊潰凡斯伯爵和派柏伯爵的軍隊,隨後在奔流城下與徒利家的主力部隊進行決戰。那一仗,三河諸侯被打得落花流水,艾德慕•徒利爵士手下許多封臣騎士一同被俘。布萊伍德伯爵集結少數殘兵逃回奔流城,閉門死守,詹姆正加緊圍城。其他三河諸侯大都作鳥獸散,各自逃回家去了。” “而你父親和我正一個一個消滅他們。”凱馮爵士說,“缺了布萊伍德伯爵坐鎮,鴉樹城立即陷落,河安伯爵夫人由於缺乏人手,也獻出了赫倫堡。格雷果爵士則把派柏家和佈雷肯家的領地燒得一乾二淨……” “所以沒人擋得住你們囉?”提利昂說。 “也不盡然,”凱馮爵士道,“梅利斯特家依舊保有海疆城,孿河城的瓦德•佛雷也正在召集兵馬。” “不礙事,”泰溫公爵說,“除非嗅到勝利的氣息,否則佛雷家不會出兵,而眼下空中都是潰敗的味道。至於傑森•梅利斯特,他缺乏單獨作戰的兵力,一旦詹姆攻下奔流城,他們兩家自會跟著臣服。史塔克家和艾林家若不出兵,這場仗已經贏了。” “換做是我,不會太擔心艾林家。”提利昂道,“但史塔克家就不一樣了,艾德大人——” “——是我們的人質。”父親說,“人在紅堡底下的地牢裡發爛發臭,無法帶兵打仗。”
“的確是沒辦法,”凱馮爵士同意,“但他兒子已經召集諸侯,目前正帶著一支大軍坐鎮卡林灣。” “任何一把劍,惟有試過之後方才知其效果。”泰溫公爵表示,“史塔克家那小鬼還是個孩子,想必很喜歡號角吹奏、旗幟飄揚的景象,可戰爭畢竟是屠殺之事,只怕他承受不了。” 看來他缺席期間,局勢產生了有趣的發展,提利昂心想。“當外面淨在幹些‘屠殺之事’的時候,咱們驍勇善戰的國王陛下又在做什麼呢?”他問,“我倒很想知道,我那能言善道的漂亮姐姐,究竟是怎麼說服勞勃,同意囚禁他親愛的夥伴奈德?” “勞勃•拜拉席恩已經死了。”父親告訴他。“如今在君臨執政的是你外甥。” 這倒真令提利昂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我姐姐執政?”他又灌了一口酒。眼下瑟曦的老公死了,換她掌政,王國局勢必將大為動盪。 “如果你有意幫忙,我倒有個任務可以交給你。”父親說,“馬柯•派柏和卡列爾•凡斯在我們後方興風作浪,襲擊我紅叉河對岸的領土。” 提利昂嘖了一聲。“不過就是幾隻寄生蟲搗蛋,若是平常,我會很樂意去給這些沒禮貌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可是父親大人,我可以派上大用場。” “是嗎?”父親看來不為所動。“另外還有兩個奈德•史塔克的餘孽, 專門騷擾我們的徵糧部隊。一個是想逞英雄的貴族少爺貝里•唐德利恩,另一個是他帶在身邊的痴肥僧侶,最愛讓劍噴火的那位。你能發揮你逃跑的本事,去對付他們麼?當然,不能給我捅出更大的婁子。” 提利昂用手背抹抹嘴,微笑道:“父親,知道您這麼信任我真教人感動,嗯,您要給我……二十個人?五十個?您確定撥得出這許多人手?唉,沒關係,假如我碰上索羅斯和貝里大人,一定好好揍他們一頓屁股。”他爬下椅子,搖搖擺擺地走向餐具櫃,櫃子上擺了一盤白乳酪,周圍放著水果。“不過首先,我得實現我的諾言。”他邊說邊切下一塊乳酪。“我要三千頂頭盔,三千套鎖甲、劍、長槍、鋼製矛頭、釘頭錘、戰斧、鐵手套、頸甲、護膝、胸甲,以及用來載運這些東西的馬車 ——” 身後的門被轟然撞開,力道剛猛,提利昂差點鬆開手上的食物。凱馮爵士咒罵著跳起來,侍衛隊長整個人飛過房間,撞上壁爐,滾進已經冷卻的灰燼中,獅盔歪在一邊。夏嘎跟著闖進來,“啪”的一聲,用他粗如樹幹的膝蓋將隊長的佩劍折成兩段。隨後他丟下斷劍,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廳,人還未到,全身有如爛乳酪的臭味先至,在密閉房間裡顯得格外嗆人。“紅衣小鬼,”他咆哮道,“下次你要再敢在多夫之子夏嘎面前拔劍,我就剁掉你的命根子,拿來用火烤。” “怎麼,找不到山羊?”提利昂邊說邊咬了口乳酪。 其他幾個原住民跟隨夏嘎走進大廳,波隆也在其中。傭兵有些遺憾地朝提利昂聳聳肩。 “你又是哪位?”泰溫公爵問,口氣冰冷如霜。 “父親,他們跟著我一道回家。”提利昂解釋,“我可以把他們留下來嗎?他們吃不了多少的。” 無人發笑。“你們這幫野蠻人憑什麼打斷我們的會議?”凱馮爵士質問。 “平地人,你說我們是野蠻人?”若你幫他洗個澡,康恩其實還算得上英俊。“我們乃是自由人,自由人天生有權參加所有的作戰會議。” “你們哪一個是獅子酋長?”齊拉問。 “他們兩個都是老頭子。”未滿二十歲的提魅之子提魅宣佈。 凱馮爵士伸手拔劍,但他哥哥伸出兩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表示制止。泰溫公爵不動聲色。“提利昂,你的禮貌上哪兒去了?還不快幫我們介紹這幾位……尊敬的貴賓。”
提利昂舔舔手指。“樂意之至,”他說,“這位美少女是黑耳部的齊克之女齊拉。” “我不是什麼少女,”齊拉抗議,“我的兒子們已經割了五十隻耳朵了。” “願他們再多割五十隻。”提利昂搖搖擺擺地從她身邊走開。“這位是科拉特之子康恩,生得就像凱巖城堡,一身長毛的是多夫之子夏嘎, 他們兩個是石鴉部的。這位是月人部的烏瑪爾之子烏爾夫。這位是灼人部的紅手,提魅之子提魅。這是傭兵波隆,並無特定效忠物件,在我認識他的短短時間裡,已經兩次變節,父親大人,他跟你應該很合得來。”然後他轉向波隆和原住民,“容我為各位介紹家父,蘭尼斯特家族的泰陀斯之子泰溫、凱巖城公爵、西境守護、蘭尼斯港之盾,以及永遠的國王之手。” 泰溫公爵站起來,那威嚴和氣勢完全符合上述頭銜。“即便遠處西境,明月山脈各部落戰士的英勇事蹟我們也時有耳聞。諸位可敬的大人,什麼風將您們從自家要塞吹到這兒來的呢?” “我們是騎馬來的。”夏嘎說。 “他答應給我們衣服和武器。”提魅之子提魅說。 提利昂正打算將他那把艾林谷化為冒煙荒原的構想告訴父親,大門卻又再度開啟,只得暫時作罷。使者用怪異的眼神飛快地瞥了提利昂那群原住民一眼,然後在泰溫公爵面前單膝跪下。“啟稟大人,”他說,“亞當爵士要我向您報告,史塔克軍已開始沿堤道南下。”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沒有笑,泰溫公爵從來不笑,但提利昂早已學會觀察父親的喜悅神情,此時此刻這樣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這麼說來,小狼終於挪窩了,準備來跟獅子們玩玩了。”他用略帶滿足的口氣說,“好極了。你回去吩咐亞當爵士,要他立刻撤退,在我軍主力抵達之前,不準與北方人交戰,但我希望他派人騷擾對方側翼, 並儘量吸引他們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