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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3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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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魚布林登的考慮遠比自己周詳。“既然蘭尼斯特軍縱火焚燒佛雷家族的田地,掠奪他們的農舍,那他們有何反應?” “亞當爵士和瓦德大人雙方的部隊有過遭遇戰,”席恩回答,“距此不到一日騎程,我們發現兩個蘭尼斯特斥候被佛雷家士兵綁起來喂烏鴉。當然,瓦德大人把絕大多數兵力集結在孿河城。” 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不明事態,絕不出手,這真是瓦德•佛雷的作風,凱特琳苦澀地想。 “既然他已和蘭尼斯特軍開戰,或許他有意遵守誓言。”羅柏道。 凱特琳可沒那麼樂觀。“保護自己的領地是一回事,公然與泰溫大人作戰又是另一回事。” 羅柏轉頭對席恩•葛雷喬伊說:“黑魚有沒有發現其他渡過綠叉河的方法?” 席恩搖搖頭。“現在水位很高,水流又湍急,布林登爵士說在這麼上游的地方是不可能渡河的。” “我非渡河不可!”羅柏火冒三丈,“唉,我們的馬或許可以游泳, 但馱著全副武裝的人可不行。我們得建造木筏,把頭盔、鎧甲和長槍等兵器運過去,可我們不但沒有木頭,更沒有時間。泰溫大人已經往北來了……”他握緊拳頭。

“佛雷大人若想阻攔我們,那是自尋死路。”席恩•葛雷喬伊以他一貫的自信口吻說,“我們的兵力足足是他五倍,羅柏,如果必要,你可以輕易拿下孿河城。” “恐怕不容易,”凱特琳警告他們,“至少絕非短時間內可以攻下。 當你們還在架設攻城器械的時候,泰溫•蘭尼斯特便會帶著大軍從後掩殺而來。” 羅柏看看她,又看看葛雷喬伊,想要找尋答案,但徒勞無功。一時之間,他雖然披甲帶劍,兩頰又留了短鬚,看起來卻比十五歲還要年幼。“父親會怎麼做?”他問她。 “想辦法過河,”她告訴他,“用盡一切方法。” 翌日清晨,布林登•徒利爵士親自騎馬回報,他已經卸下血門騎士的重鎧和頭盔,換上輕便的斥候皮甲,但那條黑曜石雕的魚依舊扣在披風上。 叔叔臉色沉重地翻身下馬。“奔流城下有一場戰事,”他抿抿嘴,“我們是從一個被俘的蘭尼斯特斥候口中聽說的。弒君者殲滅了艾德慕的軍隊,把三河諸侯打得四散奔逃。” 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凱特琳的心。“我弟弟怎樣?” “受傷被俘,”布林登爵士道,“布萊伍德大人和其他生還者被困在奔流城裡,詹姆的大軍將他們團團包圍。” 羅柏一臉焦躁。“我們得趕緊渡過這條該死的河,否則就來不及了。” “這恐怕不容易,”叔叔告誡他,“佛雷大人的兵力現下都在城裡, 城門卻是緊緊關閉。” “這傢伙該死,”羅柏咒道,“如果這老王八蛋不肯讓我過去,我別無選擇,非得攻城不可,待我們把孿河城拆個一乾二淨,瞧他喜不喜歡!”

“羅柏,你這話聽起來活像個賭氣的小孩。”凱特琳口氣銳利地說,“小孩子一遇阻礙,不是想繞過去,就是想把它推倒。作為一方領主,你得清楚言語有時候可以解決武力所辦不到的事。” 聽她責備,羅柏從臉孔紅到脖子。“母親,請您告訴我您的意見。”他溫順地說。 “佛雷家族把守渡口已經六百年,六百年來,他們從來不忘收取過橋費。” “過橋費?他到底想怎樣?” 她微笑道:“這就輪到我們去發現了。” “假如我不打算付過橋費呢?” “那麼你最好退回卡林灣,布好陣勢迎接泰溫大人……不然就是長出翅膀飛過河。我看沒別的方法。”凱特琳輕踢馬肚,向前奔去,讓兒子留下來思索她的話。若是讓他覺得母親在搶奪他的權位,那可不成。 奈德,除了勇氣之外,你可有教導他智慧?她暗想,你可有教導他如何低頭?七大王國的墳墓裡多的是徒有勇武,卻不知該何時低頭的人。 日近正午,孿河城進入先鋒部隊的視線,此地便是河渡口領主的根據地。 這裡的綠叉河水既深且急,但佛雷家族的勢力早在幾世紀前便橫跨兩岸,並靠著渡河者繳納的費用致富。他們建造的通道是一座巨大的平滑灰石拱橋,寬度足以讓兩部馬車並肩而行;衛河塔矗立於弧橋中央, 以射箭孔、殺人洞和鐵閘門睥睨河流和道路。佛雷家花了三代才完成這座拱橋,竣工之後,他們在兩岸都築起木頭堡壘,如此一來,任何人未經他們允許,都不能過河。 如今木頭早已改為石材,孿河城——兩座方正、醜陋卻堅固的城堡,兩邊的樣貌幾乎完全相同,拱橋則橫越其間——已經守護渡口幾世紀之久。它有著高聳的城牆、深深的護城河和厚重的橡木鑲鐵門。橋的兩邊入口均位於防護嚴密的內城中,兩岸有橋頭堡和鐵閘門,河中央則由衛河塔保護。 凱特琳只需一眼,便看出面前的城堡無法迅速攻陷。此刻城牆上處處是槍劍光影和大型弓弩,每個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部署,吊橋已經升起,閘門也已降下。城門緊閉,扣上門閂。 大瓊恩一見,立即開始高聲咒罵。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則靜靜地怒視。“諸位大人,這樣的城堡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盧斯•波頓表示。 “若我們在對岸沒有軍隊,就連包圍也不行,”赫曼•陶哈鬱悶地說。深流奔湧的綠水對岸,河西城堡有如其東邊兄弟的倒影。“即使時間充裕也沒辦法,而我們的時間可是一點也不充裕。” 正當北方諸侯觀察城堡時,一扇邊門突然開啟,伸出一座木板橋跨越護城河,十來個騎士朝他們而來。他們由瓦德侯爵的四個兒子率領, 打著銀灰色底、深藍雙塔的旗幟。史提夫倫•瓦德爵士,瓦德侯爵的繼承人,代表一行人發言。佛雷家的人個個看起來都像黃鼠狼;年過六旬,自己都有孫子的史提夫倫爵士,看起來尤其像只年老而疲憊的黃鼠狼,不過他到底還頗有禮貌。“家父派我前來問候諸位,敢問率領這支勁旅的是何許人?” “是我。”羅柏催馬上前。他全身鎧甲,臨冬城的冰原狼徽盾系在馬鞍上,灰風輕步跟在身邊。 老騎士水汪汪的灰眼裡閃現出一抹興味,但他的坐騎卻不安地哼了兩聲,避開了冰原狼。“如您願意到城裡與家父共進晚餐,表明您的來意,相信他必定大感榮幸。” 他的這番話,有如投石機射出的巨石,在北境諸侯中炸裂開來。眾人均大為不滿,他們或咒罵,或爭執,彼此大呼小叫。 “大人,您千萬不能去,”蓋伯特•葛洛佛向羅柏陳情。“絕不能信任瓦德大人。”

盧斯•波頓點點頭。“單身赴約,您就是任他宰割。他可以把您賣給蘭尼斯特,把您丟進地牢,甚或割了您喉嚨,一切隨他高興。” “如果他想跟我們談談,叫他開啟城門,讓我們全體進去與他共進晚餐。”文德爾•曼德勒爵士高聲宣佈。 “乾脆要他出來,就在這裡宴請羅柏,當著雙方所有人的面。”他的哥哥威里斯爵士提議。 凱特琳•史塔克與他們同感疑慮,但她只瞄了史提夫倫爵士一眼, 便看出他對所見所聞甚感不悅,只要再多幾句,機會就會稍縱即逝。她必須採取行動,越快越好。“讓我去。”她高聲說。 “夫人,您去?”大瓊恩皺起眉頭。 “母親,您確定嗎?”顯然,羅柏並不確定。 “我當然確定,”凱特琳伶俐地撒謊,“瓦德大人是我父親的封臣, 我從小就認識他,他絕不會對我怎麼樣的。”除非有利可圖,她在心裡暗暗註明,但有些事情不能明講,有些謊言也是必需。 “相信家父一定樂於和凱特琳夫人談談,”史提夫倫爵士道。“為了保證我們並無不良企圖,我弟弟派溫爵士會留在這裡,直到夫人您安全歸來為止。” “而我們將待之如上賓。”羅柏說。派溫爵士是佛雷家四兄弟中最年輕的一位,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哥哥。“史提夫倫爵士,我希望家母能在日落時歸來,”羅柏繼續說,“我不願在此逗留。” 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禮貌地點頭:“大人,照您吩咐。”凱特琳輕踢馬刺,向前奔去,沒有回頭。瓦德侯爵的兒子和護衛們隨即跟上。 父親曾說,放眼七大王國,瓦德•佛雷是唯一能自己生出一支軍隊的領主。當天,河渡口侯爵在河東城堡的大廳裡歡迎凱特琳時,他身邊圍繞著二十個活著的兒子(這不包括派溫爵士,加上他就成了二十一個),三十六個孫子,十九個曾孫,以及許多女兒、孫女、私生子、私生女和私生孫子孫女。她終於明白父親是什麼意思。 瓦德侯爵今年九十,活像條幹癟的粉紅色黃鼠狼,頭早已光禿,上面遍佈老人斑,因為痛風的關係,若無人攙扶,就沒法站立。他最新一任妻子是個十六歲的女孩,蒼白瘦弱,跟在他擔架旁邊走進來。她是第八任佛雷夫人。 “大人,多年不見,今日重逢,真是倍感喜悅。”凱特琳道。 老人滿腹狐疑地眯眼盯著她。“是麼?我倒很懷疑。凱特琳夫人, 我年紀大了,你就省省這些甜言蜜語吧。為什麼是你在這裡?難道說你家兒子太尊貴,不願親自來見我?我又該拿你怎麼辦呢?” 凱特琳上次造訪孿河城,還是個小女孩,當時的瓦德侯爵便已經是個脾氣暴躁、語氣尖刻且甚無禮貌的人,看來歲月使他更令人難以忍受了。她的措辭必須格外謹慎,盡全力不去在意他的言語冒犯。 “父親,”史提夫倫爵士語帶責備地說,“您忘了嗎?凱特琳夫人正是受您之邀而來的。” “我在問你嗎?我沒死,你就不是佛雷侯爵。我看起來像死人嗎? 我用不著聽你說教。” “父親大人,這不是待客之道吧?”他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兒子說。 “這會兒連我的私生子都教訓起我來啦?”瓦德侯爵抱怨,“你們都該死,我愛說什麼便說什麼。萊格,我這輩子招待過三個國王,王后就不用提了,你覺得我還用你教我‘待客之道’?我第一次在你媽身上播種的時候,她還在牧羊咧。”他彈彈指頭,趕走那面紅耳赤的年輕人,然後又向另外兩個兒子打了個手勢。“丹威爾,惠倫,扶我到椅子上坐下。” 他們把瓦德侯爵從擔架上扶下來,攙他到佛雷家的高位坐下。那是一張黑橡木椅子,椅背雕成以橋相連的雙城式樣。他年輕的妻子怯生生地走過來,為他的雙腳蓋上毛毯。老人坐定之後,招手示意凱特琳上前,在她手掌印下一個幹如紙張的吻。“喏,”他宣佈,“夫人,我已經行過禮了,或許我的兒子們可以賞個臉,給我閉上嘴巴。請問你來此有何目的?” “大人,我們想請您開啟城門。”凱特彬彬有禮地回答,“我兒子和他的封臣正急著渡河上路。” “去奔流城?”他竊笑一聲,“喏,用不著告訴我,用不著。我的眼睛還沒瞎,老人家照樣可以看地圖。” “去奔流城。”凱特琳證實。她不覺有何必要否認。“大人,我本以為會在那裡見到您。您仍然是家父的臣屬,是吧?” “嘿,”瓦德侯爵道,他的聲音介乎於冷笑和咕噥之間。“你也看到啦,城牆上那麼多兵,還不都是我召集的?我打算等部隊全體到齊之後,立刻就出發。當然啦,我的意思是派我兒子去,凱特琳夫人,我這身老骨頭已經過了帶兵打仗的年紀囉。”他環顧四周,彷彿在期待眾人的肯定,接著他指指一位五十來歲,高大駝背的男子。“傑瑞,你告訴她,告訴她這的確是我的打算。” “夫人,的確是這樣,”傑瑞•佛雷爵士道,他是第二任佛雷夫人所生的兒子。“我以我的名譽發誓。” “你那蠢弟弟在我們動身之前就吃了敗仗,難道這是我的錯嗎?”他向後靠上背墊,皺眉看她,彷彿在等她質疑他的說辭。“我聽說弒君者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跟斧頭切乳酪一樣。我的兒子幹嗎要急著南下送死啊?到南方去的人現在不都慌著逃回來?” 凱特琳真想朝這滿腹牢騷的老頭吐口水,然後把他架在火上烤,然而她只有黃昏之前這段時間來開啟橋樑,於是她平靜地說:“所以我們才更應該儘快趕到奔流城。大人,我們可否換個地方談話?” “我們現在不就在談?”佛雷侯爵抱怨。他那遍佈老人斑的粉紅禿頭倏地一轉。“你們看什麼?”他朝周圍的親人吼道,“還不快滾?史塔克夫人要跟我私下談談,搞不好她想讓我出軌哩,嘿。你們通通都退下,

去找點有用的事做。對,你也一樣,臭女人,出去,出去,出去!”他的兒子、孫子、女兒、私生子、外孫、外孫女們魚貫離開大廳,他則靠向凱特琳,坦白承認,“他們全都在等我死,史提夫倫已經等了四十年啦,可我偏要教他失望。嘿,我幹嗎要提早上天,好讓他繼承爵位啊, 你說是不是?我偏不要。” “我衷心希望您活到一百歲。” “那可會叫他們七竅生煙,一定會的。好吧,你到底想談什麼?” “我們想渡河。”凱特琳對他說。 “哦,是嘛?你說得輕巧,我為何放你們過去?” 一時之間,她的怒意猛地冒上來。“佛雷大人,假如你還有力氣爬上自己的城牆,你會看到城外有我兒子的兩萬精兵。” “等泰溫大人到來,他們就會變成兩萬具活屍,”老人不甘示弱。“夫人,你少跟我來這套。你丈夫因叛國被關在紅堡底下的牢房, 你老爹臥病在床,弄不好快沒氣了,而詹姆•蘭尼斯特又抓了你老弟, 你拿什麼來嚇唬我?你那寶貝兒子嗎?我可以跟你一個換一個,等你兒子死光了,我還剩下十八個。” “你可是宣誓效忠於我父親。”凱特琳提醒他。 他的頭左右搖擺,微微一笑:“呵,可不是嗎,我發過誓,可我也宣誓效忠王室啊,依我看呢,這會兒既然喬佛裡是國王了,你和你家小鬼,以及外面那群蠢蛋不就是叛徒嗎?對不對?這事連魚都知道,我應該幫蘭尼斯特把你們通通殺光。” “那你為什麼不幫他?”她質問他。 瓦德侯爵不屑地哼了一聲。“泰溫大人,他可是個大人物哩,既是西境守護,又是御前首相,呵,多了不起,這樣也是金子打的,那樣又是獅子形狀,心高氣傲得很。我敢跟你打賭,他豆子吃多了,跟我一樣會放屁,不過你甭想聽他承認,想都別想。他在拽個什麼勁咧?也不過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還是畸形小怪物,我可以拿兒子跟他一個換一個,等他的都死光了,我還剩十九個半咧!”他咯咯笑道,“如果泰溫大人需要我幫忙,他好歹可以問他媽的一聲吧?” 凱特琳需要的就是這句。“大人,我現在就是請求您幫忙,”她謙卑地說,“我代表我父親、我弟弟、我丈夫以及我兒子向您請求。” 瓦德大人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指指著她。“夫人,你省省這些甜言蜜語,甜言蜜語我聽我老婆講就夠了。你見著她沒有?才十六歲,像朵小花,她的花蜜可是隻給我一個人喝喲。我敢打賭,明年這時候啊,她就會再給我添個兒子。說不定我就讓他當我的繼承人,你說這會不會把他們活活氣死啊?” “我相信她一定會給您添許多兒子的。” 他的頭前後搖擺。“令尊沒來參加我的婚禮,在我看來,就算他快死了,這依舊是侮辱。別忘了,我上次結婚他也沒來,還叫我做‘遲到的佛雷侯爵’,這你總知道吧?難道他以為我死了?我可沒死,而且我跟你保證,我絕對要活得比他長,就像我活得比他老爸還久一樣。你們家的人老是看我不順眼,你別否認,也別想騙我,你很清楚我說的是實話。好些年前,我去找令尊,提議讓他兒子和我女兒聯姻。這有什麼不好?我有個乖女兒是合適人選,只比艾德慕大幾歲,就算你老弟不喜歡她,我也還有其他女兒給他挑,要年輕的有年輕的,要老的有老的,要閨女要寡婦要什麼樣的都成,可是呢,霍斯特大人說什麼也不肯。他講了一大堆甜言蜜語,通通都是藉口,我真正想要的卻是趕緊嫁掉一個女兒啊。” “還有你老妹,同樣一副壞德行,那是一年前的事囉,當時瓊恩•艾林還是御前首相,我到都城裡去看我兒子參加比武競技。史提夫倫和傑瑞年紀都太大,沒法下場比武,不過丹威爾和霍斯丁前去參加,派溫也去了,我還有兩個私生子參加團隊比試。早知道他們會丟我的臉,我也不必大費周章地跑去,我倒是問你,我幹嗎千里迢迢跑去看霍斯丁被提利爾家那小崽子打下馬來啊?那小鬼只有他一半年紀,大家都叫他什麼‘小花爵士’;更可氣的是丹威爾竟被一個僱傭騎士打下馬來!有時候我還真懷疑他們倆到底是不是我的種?我的第三任老婆是克雷赫家的人,克雷赫家的女人通通是些殘貨。唉,這些都不重要啦,你還沒出生她就死了,所以幹你什麼事?” “我剛剛在說你妹妹。我向艾林公爵夫婦提議讓我兩個孫子到宮廷裡做他們的養子,與之相對呢,讓他們的兒子到孿河城來住一段時日。 哼,莫非我的孫子就那麼見不得人,沒資格給朝廷裡的人看?他們可都是安靜又懂禮的乖孩子,瓦德是梅里的兒子,照著我的名字取的,另外一個哩……嘿,我不記得了……好像也叫瓦德。他們都把孩子叫做瓦德、瓦妲,以為這樣就會討我喜歡,那孩子的爹……是哪一個來著?”他的臉整個皺成一團。“唉,管他是誰,總之艾林大人不要,不管哪個都不要,而我得把這事怪罪到你妹妹頭上。你沒看她那樣子,整個人像是結了冰,好像我打算把她兒子賣給戲班,或是抓去當太監似的! 艾林大人為了平息尷尬局面,便吐露那孩子已經決定送到龍石島去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收養,一聽此言,她立刻半聲不吭地衝了出去,首相大人只好不停地向我道歉。我倒是問你,道歉頂什麼用哩?” 凱特琳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我記得萊沙的孩子是要送到凱巖城去給泰溫大人收養的。” “不對,是史坦尼斯大人,”瓦德•佛雷很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連史坦尼斯大人和泰溫大人都分不出來嗎?他們兩個都是自以為高貴不拉屎的糞坑,即便這樣,我還是知道誰是誰,莫非你覺得我老了,記不清啦?我今年才九十,記得清楚得很,連怎麼搞女人也沒忘。我敢跟你打賭,我家那老婆不到明年這時候就會給我再添個兒子,或者女兒——那也沒法子。哎呀,管他兒子女兒,還不都是紅彤彤地皺成一團,哭個沒完沒了?我看她八成又要給孩子取名瓦德或瓦妲啦。” 凱特琳對佛雷夫人如何給孩子取名毫無興趣。“瓊恩•艾林有意讓史坦尼斯大人收養他的兒子,此事您可確定?” “對,對,對,”老人說,“只是他死啦,這有什麼差別?你說你們想過河?” “是的。”

“唉,你們過不了!”瓦德侯爵乾脆地宣佈,“除非我答應,可我幹嗎答應呢?徒利家和史塔克家對我向來不太友善。”他往後靠向椅背, 雙手抱胸,露出得意的笑容,等她答覆。 剩下的就只是討價還價。 城堡大門開啟時,一輪火紅夕陽低垂在西方丘陵上,吊橋“嘎吱嘎吱”地降下來,閘門緩緩升起,凱特琳•史塔克夫人騎馬回到兒子和北境諸侯身邊。跟在她身後的是傑瑞•佛雷爵士、霍斯丁•佛雷爵士、丹威爾• 佛雷爵士,瓦德侯爵的私生子朗諾爾•河文以及一大隊長矛兵。他們身穿藍色環甲,肩披銀色披風,排成縱隊,緩步走來。 羅柏快馬加鞭地迎上前,灰風飛也似的跟在他身邊。“一切都辦妥了,”她告訴他,“瓦德大人會讓你過河,他的軍隊也是你的,不過他會留下四百人防守孿河城。我建議你也留下相同數目的劍士和弓箭手,他絕對無法拒絕額外的協防兵力……但千萬要找你信得過的人負責指揮。 瓦德大人可能會需要提醒,才能守住承諾。” “母親,就照你說的辦。”羅柏邊說邊盯著那一大隊長矛兵,“或許……讓赫曼•陶哈爵士來負責,你意下如何?” “很好。” “他……他要我們怎麼樣?” “你要撥出幾個手下,護送佛雷大人的兩個孫子北上臨冬城。”她告訴他,“我已經同意收他們為養子,他們年紀還小,一個七歲,一個八歲,兩個都叫瓦德。我想你弟弟布蘭應該會很高興有同齡人做伴。” “就這樣而已?兩個養子?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 “佛雷大人的兒子奧利法跟我們一起走,”她繼續說,“他將擔任你的私人侍從,過段時間以後,他的父親希望能看到他被冊封為騎士。” “帶個侍從?”他聳聳肩,“很好,沒問題,如果他——”

“還有,假如你妹妹艾莉亞平安歸來,我們同意讓她嫁給瓦德大人的幼子艾爾瑪,當然,得等兩人成年以後。” 羅柏有些不知所措。“艾莉亞不會喜歡的。” “等戰事結束,你也將迎娶他一個女兒,”她把話說完,“侯爵大人慷慨地同意你自行挑選,他有好些個適合的人選。” 這次,羅柏倒是眉頭都沒皺一下。“原來如此。” “你同意嗎?” “我可以拒絕嗎?” “那你就不能渡河。” “我同意。”羅柏鄭重地說。在她眼中,他從未像此時這麼有成年人的樣子。小男孩或許也能舞刀弄劍,但只有真正的成年領主才能明白政治婚約的意涵,並坦然接受。 當晚,一彎新月漂浮水面,他們展開了渡河行動。兩列縱隊有如一條巨大的鋼蛇,蜿蜒進入東河城,迂迴繞過廣場,透過內城,走上拱橋,經過又一次相同的地形後,從西岸的城堡離開。 凱特琳騎行在鋼蛇前端,同行的有她兒子,叔叔布林登爵士,以及史提夫倫•佛雷爵士。身後是他們九成的騎兵,包括騎士、槍騎兵、自由騎手和弓騎兵。他們花了好幾個鐘頭方才完成穿越。事後,凱特琳始終忘不掉無數的馬蹄踏過吊橋發出的聲音,以及衛河塔上瓦德•佛雷侯爵炯炯的目光。他坐在擔架上,從殺人洞的細長鐵條間向下俯瞰,目送他們離去。 北軍的主力,包括徒步的長矛兵、弓箭手和大量民兵留在東岸,由盧斯•波頓指揮。羅柏命令他繼續南下,與由泰溫大人指揮,正朝北進逼的蘭尼斯特大軍進行決戰。 是好是壞,兒子已經孤注一擲。

瓊恩 “雪諾,你還好吧?”莫爾蒙司令皺眉問。 “好吧?”他的烏鴉呱呱叫,“好吧?” “大人,我很好。”瓊恩撒了謊……還特意大聲,彷彿這樣可讓謊言成真,“您呢?” 莫爾蒙又是眉頭一皺。“有個死人想殺我,你覺得我能好到哪裡去?”他抓了抓下巴。由於長長的灰鬍子被火燒到,他便把鬍子給割了。新長出來的白色短鬚使他看起來不僅醜陋了些,老上許多,更顯得脾氣暴躁。“說實話,你的氣色不太好,手怎麼樣了?” “正在復原。”瓊恩動動自己綁了繃帶的手指給他看。扔那堆窗簾造成的灼傷比他預期中嚴重許多,現在他的右手臂纏滿了絲繃帶,一直綁到手肘。當時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之後才開始疼痛。他裂開的紅皮膚內流出液體,一個個嚇人的充血水泡佈滿指間,大得像蟑螂似的。“學士說會留下疤痕,但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大礙。” “手上有疤沒關係,在長城這兒,你大多時候都會戴手套。” “大人,您說的是。”困擾瓊恩的不是疤痕,而是其他的事。伊蒙師傅給他喝了罌粟花奶,即便如此,手依舊痛得要命。起初他感覺自己的手仍然著了火,日夜燒個不停,惟有將之插進裝滿陳雪和碎冰的盆子裡才能稍減疼痛。瓊恩在床上疼痛難耐,翻滾哀嚎的模樣,只有白靈知道,為此他暗自感謝天上諸神。可等真的睡了,他又會做夢,這些夢比手傷還可怕。在夢中,和他廝殺的屍體不僅有藍眼睛和黑手掌,更有父親的臉。他可不敢把這個告訴莫爾蒙。 “戴文和哈克昨晚回來了,”熊老說,“和其他人一樣,他們沒找到半點你叔叔的蹤跡。”

“我知道。”昨晚瓊恩硬拖著身子去大廳和朋友們共進晚餐,當時大家談論的都是遊騎兵失敗的搜查行動。 “你知道,”莫爾蒙咕噥道,“怎麼大傢什麼都知道啊?”他也沒期待答案。“看來,總共就那麼兩個……東西。不管他們是什麼,我絕對不承認他們是人。感謝天上諸神。要是再多幾個……唉,還是別去想的好。只是我這身老骨頭有預感,以後遲早會再碰上這東西,伊蒙師傅也這麼說。冷風吹起,夏日將盡,前所未見的寒冬即將來臨。” 凜冬將至。對瓊恩而言,史塔克家的箴言從未如此陰森,如此充滿不祥之氣。“大人,”他遲疑地說,“聽說昨晚又來了一隻鳥兒……” “是有這麼回事。怎樣?” “我想知道有沒有我父親的訊息。” “父親!”老烏鴉在莫爾蒙肩上走來走去,頭上下襬動,嘲弄地叫道,“父親!” 司令伸手想捏住它的長嘴,但烏鴉跳上他的頭,拍拍翅膀,飛過房間,停在窗戶上。“就只會吵鬧搗蛋,”莫爾蒙咕噥著說,“烏鴉通通這副德行,真不知我養這隻討人厭的鳥做什麼……如果有艾德大人的消息,你覺得我會不叫你來麼?無論你是不是私生子,你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信上說的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的事。他似乎被從御林鐵衛裡革職了。他們把他原先的席位給了那條黑狗克里岡,現在賽爾彌正被通緝中,罪名是叛國。那些蠢材派了幾個衛士去拿他,結果他宰了兩個後逃走了。”莫爾蒙哼了一聲,他對那些派都城守衛去對付無畏的巴利斯坦這般武藝超凡之人的看法,溢於言表。“我們這兒森林裡有白色鬼影,城裡面有不安分的死人行走,結果坐在鐵王座上的竟是個小毛頭!”他語帶嫌惡地說。 烏鴉尖聲怪笑:“小毛頭!小毛頭!小毛頭!小毛頭!” 瓊恩記得熊老對巴利斯坦爵士寄予厚望,如果連他都失勢,那莫爾蒙的信還有什麼機會上達國王呢?他不禁緊握手指,劇痛卻立即從傷口處炸裂開來。“那我妹妹呢?” “信上既沒提到艾德大人,也沒說他女兒的事。”莫爾蒙有些惱火地聳聳肩。“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沒收到我的信。雖然伊蒙師傅送了兩份抄本,也派他最好的鳥兒帶去了,可這種事誰說得準呢?我看八成是派席爾懶得回信。這也不是第一次了,當然更不會是最後一次。恐怕對君臨那些人而言,我們什麼也不是。他們只肯告訴我們他們想讓我們知道的事,而這些事少得可憐!” 你也只告訴我你想讓我知道的事,這些事還更少呢,瓊恩憤憤不平地想。羅柏已經號召封臣,率軍南進,卻沒有人告訴他……後來還是念信給伊蒙學士聽的山姆威爾•塔利當天夜裡偷偷跑來找他,一邊輕聲細語,一邊懺悔自己不該這麼做。可想而知,他們一定是認為他兄弟的戰爭與他無關。然而這卻比其他所有事更教他煩心。羅柏正馳騁沙場,他卻坐困愁城。無論瓊恩如何寬慰自己:如今他的職責所在是與新弟兄們共同防守長城,他依舊覺得自己像個懦夫。 “玉米!”烏鴉又叫起來,“玉米!玉米!” “噢,給我閉嘴。”熊老告訴它。“雪諾,伊蒙師傅估計你的手多久可以復原?” “快了。”瓊恩回答。 “那敢情好,”莫爾蒙司令拿出一把劍,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那劍有著黑色金屬鑲銀邊的鞘。“喏,到時候你就用這個。” 烏鴉振翅而下,停在桌上,昂首闊步地朝劍走去,一邊好奇地歪著頭。瓊恩猶豫了一下。這究竟是什麼,他一點頭緒都沒有。“大人,這是?” “之前那場火把劍柄圓頭的銀給熔掉了,護手和劍柄也被燒燬, 唉,幹皮革和木頭,不燒才有鬼。至於劍本身嘛……你得用熱一百倍的火才能傷到劍身。”莫爾蒙把手一揮,連劍帶鞘推過粗糙的橡木桌面。“我把其餘的部分重新打過了。拿去吧。”

“拿去吧!”烏鴉得意洋洋地附和,“拿去吧!拿去吧!” 瓊恩僵硬地伸手拿劍。他用的是左手,因為右手不但綁了繃帶,而且傷口未愈,不甚靈活。他小心翼翼地將劍從鞘裡抽出,舉到眼前。 劍柄尾端的圓球是一塊淡白色石頭,還加了鉛以平衡劍身的重量, 圓球雕刻成一隻咆哮狼頭的模樣,眼睛是兩小片紅榴石。劍柄裹著又黑又軟的新皮,未經汗漬和血水沾染。劍身則足足比瓊恩慣用的劍長了半尺,前端極尖,既能刺擊,亦可揮砍,上面開了三道深深的血槽。“寒冰”是名副其實的雙手劍,這把則是一手半,有時也稱為“長柄劍”。這柄狼劍似乎比他以前用過的劍都輕。瓊恩輕轉劍身,看到色澤沉暗的精鋼劍身歷經千錘百煉所留下的波紋。“大人,這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鑄的劍啊。”他訝異地說。父親以前時常讓他把握“寒冰”,所以他知道這外觀和手感。 “沒錯。”熊老告訴他,“這是我父親的劍,我祖父傳給他的。這把劍在莫爾蒙家族父子相傳了五百年,我年輕時也用這把劍,後來我穿上黑衣,便將它傳給兒子。” 他將傳給兒子的劍給了我,瓊恩簡直不敢相信。劍刃極度平衡,鋒芒一遇光線,立即熠熠發光。“您的兒子——” “我兒讓莫爾蒙家族蒙上恥辱,但他逃亡之前,倒還懂得留下這把劍。我妹妹把劍送還給我,然而每當見到它,就讓我想起喬拉的事,所以我把劍收起來,日子一久也就忘了,直到這回在我臥室的灰燼裡找到它。原本劍柄尾端是個銀製熊頭,不過因為經年累月的磨損,早已辨認不出。你用的話,我想白狼比較適合。正好我們工匠裡面有個不錯的雕刻師傅。” 當瓊恩還在布蘭那個年紀的時候,也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夢想著將來幹出一番大事業。雖然每次白日夢的細節都不同,但他總想象自己救了父親一命,事後艾德公爵宣佈瓊恩已經證明了自己是真正的史塔克傳人,並將“寒冰”交到他手中。即便在當時,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私生子是絕不可能繼承家傳寶劍的。如今想起這些,他覺得羞恥。奪走自己兄弟的繼承權,這算什麼?我沒資格接受這把劍,他心想,一如我沒資格繼承“寒冰”。他動動灼傷的手指,感覺到皮膚底下深層的痛楚。“大人,您讓我受寵若驚,可是——” “小子,少跟我‘可是’。”莫爾蒙司令打斷他。“若不是你和你那頭狼,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你不僅勇敢……更重要的是,你的腦筋動得快。沒錯,天殺的,就是用火!我們早該知道,早該想起來。古時也曾有過長夜之劫,唉,八千年雖然久了點……可若是連守夜人都不記得,還有誰會記得呢?” “誰會!”聒噪的烏鴉跟著叫,“誰會!” 那天晚上,諸神確是聽見了瓊恩的祈禱;屍鬼的衣服一著火,其瞬間便被烈焰吞噬,彷彿它的皮膚是蠟油,骨頭是乾柴。瓊恩只需閉上眼睛,依然可以見到那具屍體踉蹌著走過書房,四處碰撞傢俱,揮舞雙臂拍打火焰的景象。縈繞心頭久久不去的是那張臉:四周為火圍繞,頭髮如稻草燃燒,壞死的肌肉一塊塊熔解滑落,露出下面的顱骨。 不管驅使奧瑟的是何種惡魔力量,都已被烈火趕走;他們在餘燼堆裡找到的那團扭曲東西,只不過是烤熟的人肉和燒焦的骨頭罷了。然而在他的噩夢裡,它又再度到來……這次冒火的屍體生著艾德公爵的容貌,焦黑爆突的是父親的皮膚,如結凍眼淚般流下臉頰的是父親的眼睛。瓊恩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這種夢,也不瞭解這代表的意義,他只是嚇壞了。 “一劍換一命,夠便宜了。”莫爾蒙總結。“快拿去,別再跟我囉唆,聽懂了沒?” “是,大人。”瓊恩撫摩著柔軟的皮革,這把劍似乎迫不及待地渴望他的掌握。他明白,這是莫大的榮耀,他也的確非常感激,可是…… 他不是我父親,這個念頭毫無預警地躍上瓊恩心頭。艾德•史塔克公爵才是我父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無論別人給我多少把劍,我都不會。但他怎麼能對莫爾蒙司令說他夢想的是另一個人的劍呢……

“我也不想聽什麼客套話,”莫爾蒙道,“所以把道謝都省了吧。用實際行動證明你珍惜它,比說多少廢話都管用。” 瓊恩點點頭。“大人,這把劍可有名諱?” “以前是有的。名叫‘長爪’。” “長爪!”烏鴉大叫,“長爪!” “長爪,好名字,”瓊恩試著揮砍了一下。雖然左手持劍,難看又笨拙,但寶劍彷彿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劃破空氣。“狼和熊都有爪子。” 熊老聽了似乎很高興。“我也這麼想。我看你得把劍背在背後。這劍太長,沒法佩在腰際,至少在你再長高個幾寸之前是這樣。還有,你好好練習一下雙手攻擊。等你的手傷痊癒,可以找安德魯爵士教你幾招。” “安德魯爵士?”瓊恩不記得這個名字。 “安德魯•塔斯爵士。他正從影子塔趕來,他是我們的新任教頭。艾裡沙•索恩爵士昨天早上到東海望去了。” 瓊恩放下劍。“為什麼?”他傻傻地問。 莫爾蒙哼了一聲。“你以為呢?當然是我派他去的。他身上帶著傑佛•佛花被你那白靈咬斷的手。我命令他搭船去君臨,將手呈報給小鬼頭國王看看,這總該能吸引喬佛裡的注意吧……何況艾裡沙爵士出身既好,又是正式冊封的騎士,朝廷裡也有舊識,應該不至於像其他穿黑衣的‘烏鴉’弟兄般受到冷落。” “烏鴉!”瓊恩覺得烏鴉的口氣有些憤慨。 “總之呢,”總司令不理會烏鴉的抗議,續道,“如此一來你和他就自然隔開了幾千裡,也不顯得我偏袒。”他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瓊恩的臉。“但是,別以為這代表我贊同你在大廳裡胡來。勇氣雖然可以彌補相當程度的愚蠢,但無論你現在幾歲,都不是小孩子了。這是把成年人的劍,也只有成年人才配用它。我希望你好自為之。” “是,大人。”瓊恩把劍收回鑲銀邊的劍鞘。雖說這並非他夢想的劍,但依然是件貴重的禮物,而將他自艾裡沙•索恩的惡意侮辱之中釋放出來,更是高貴之舉。 熊老搔搔下巴。“ 我都忘記剛長出來的鬍子有多癢了。” 他說,“唉,也罷。你的手能工作麼?” “可以,大人。” “那敢情好。今晚會很冷,我要喝點加料的熱葡萄酒。幫我找瓶紅的,不要太酸,香料也別省。還有,你去跟哈布說,他要是敢再給我送煮羊肉來,我就把他給煮了。上次的後腿肉整個是灰的,連鳥都不吃。”他用拇指搓搓烏鴉的頭,鳥兒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你去吧,我還有事要忙。” 他佩著寶劍走下高塔樓梯,站在壁龕裡的守衛微笑著看他。“真是把好劍。”其中一人說。“雪諾,幹得漂亮,”另一個人告訴他。瓊恩逼自己也對他們微笑,然而他心底卻沒有笑意。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的手隱隱作痛,口中有憤怒的味道,可他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對誰生氣,或是為何生氣。 如今莫爾蒙總司令改住國王塔,瓊恩出塔時,發現五六個朋友正鬼鬼祟祟地等在外面。他們在穀倉門上掛了個箭靶,裝作練習箭法,但他一眼就知道他們別有企圖。他前腳剛落地,派普便叫道:“嘿,快過來讓咱們瞧瞧吧!” “瞧什麼?”瓊恩說。 陶德溜過來。“當然是你的紅屁股囉,還有什麼?” “那把劍,”葛蘭說,“我們想瞧瞧那把劍。” 瓊恩用充滿責難的眼光掃視他們。“原來你們都知道。”

派普嘻嘻笑道:“我們可不像葛蘭那麼笨。” “你明明就笨,”葛蘭堅持,“你比我還笨。” 霍德有些歉疚地聳聳肩。“劍尾的圓球是我和派特一起雕的,”這位工匠說,“紅榴石則是你朋友山姆從鼴鼠村帶回來的。” “我們知道得比那更早哩,”葛蘭說。“路奇在唐納•諾伊的鍛爐邊幫忙,熊老拿燒壞的劍去的時候他剛好在場。” “快把劍拿出來!”梅沙堅持。其他人也跟著起鬨。“拿劍來!拿劍來!拿劍來!” 於是瓊恩抽出長爪,左右旋轉,讓他們好好欣賞。長柄劍身在蒼白的日光下閃耀著陰暗而致命的光澤。“這是瓦雷利亞鋼呢。”他嚴肅地表示,努力裝出應有的快樂和驕傲。 “我聽說啊,從前某人有把瓦雷利亞鋼打的剃刀,”陶德說,“結果他刮鬍子的時候把頭給剃掉了。” 派普嘿嘿一笑。“守夜人雖有幾千年歷史,”他說,“但我敢打賭, 咱們雪諾大人肯定是頭一個把司令塔給燒掉的人。” 眾人哈哈大笑,連瓊恩也忍俊不禁。其實他引起的那場火,並未當真燒燬那座堅實的石砌高塔,只是把塔頂兩層樓的所有房間,也就是熊老的居所,給燒得一乾二淨。大家對於損失倒是不以為意,因為這場大火同時也燒燬了奧瑟的殺人死屍。 至於那個生前叫做傑佛•佛花,原本是遊騎兵,後來只剩一隻手的屍鬼,也被十幾個弟兄剁成碎片……然而它卻先殺死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及其他四人。傑瑞米爵士本已砍下它的頭,可依舊沒能阻止無頭屍鬼拔出他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肚腹。遇上早已死亡,怎麼也不會倒下的敵人,無論力量還是勇氣都沒有太大用處;武器和護甲,所能提供的保護也殊為有限。

這個悲慘的念頭,使得瓊恩原本脆弱的心緒更加惡劣。“我要去找哈布,請他安排熊老的晚餐。”他唐突地對大家宣佈,然後將長爪插進劍鞘。他知道朋友們是一番好意,可惜他們不懂。這實在不能說是他們的錯:他們用不著面對奧瑟,沒有親眼目睹那雙死人藍眼的慘白光芒, 沒能感受到死人黑手指的冰冷,自然更不關心三河流域的激烈戰事。既然如此,又怎能期望他們瞭解呢?他唐突地轉身,悶悶不樂地大步離去。派普在身後叫他,但瓊恩沒有理會。 火災之後,他們讓他搬回傾頹的哈丁塔,住在他以前那間舊石室裡。當他回到房間時,白靈正蜷縮在門邊睡覺,但他一聽見瓊恩的靴子聲,便抬起頭來。冰原狼的紅眼睛比紅榴石還要沉暗,比人眼更睿智。 瓊恩蹲下來,搔搔他的耳朵,給他看劍尾的圓球。“看,是你呢。” 白靈聞聞石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瓊恩微笑著告訴小狼:“榮耀歸你所有。”突然間,他回想起自己在晚夏的雪地裡找到他的經過。當時他們帶著其他小狼正要回去,可瓊恩聽見了別的聲音,回頭看去,只見雪地裡的他一身白毛,幾乎無從分辨。“他就孤身一個,”他心想,“離兄弟姐妹遠遠的。他與眾不同,所以被他們趕走。” “瓊恩?”他抬起頭。兩頰通紅的山姆威爾•塔利站在他面前,侷促不安地發著抖,全身緊緊裹在厚重的毛皮斗篷裡,彷彿即將進入冬眠。 “山姆,”瓊恩起身。“怎麼了?你也想看看那把劍麼?”大家都知道,山姆自然不例外。 胖男孩搖搖頭。“我曾經是我父親的寶劍傳人,”他悲慼地說,“那把劍叫‘碎心’。藍道大人讓我拿過幾回,可我每次都很害怕。劍是用瓦雷利亞鋼鑄成,美麗異常,也鋒利異常,我怕會傷到妹妹們。現在狄肯是它的傳人了。”他在斗篷上擦擦手汗,“我……嗯……伊蒙師傅要見你。” 還不到換繃帶的時間。瓊恩狐疑地皺眉質問:“他找我做什麼?”看著山姆可憐兮兮的模樣,答案已經不問自明。“你跟他說了,是不是?”瓊恩怒道,“你跟他說你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