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的王后。” 奈德鬆開手,她的臂膀上留下了鮮明的深紅指印。“老天,”他粗聲低語,“你妹妹傷心過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當然知道,”凱特琳道,“萊莎本人是很衝動,但這封信乃是經過精密策劃,小心隱藏的。她一定很清楚信若是落入他人手裡,她必死無疑,可見這絕非空穴來風,否則她不會甘冒這麼大的風險。”凱特琳注視著她的丈夫,“這下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你非當勞勃的首相不可, 你得親自南下去查個水落石出。” 她立即明白奈德已然下了個截然相反的結論。“我知道的是,南方是個充滿毒蛇猛獸的地方,我還是避開為宜。” 魯溫撥了撥項鍊刮傷喉嚨皮膚的地方:“老爺,御前首相握有大權,足以查出艾林公爵的真正死因,並將兇手繩之以法。就算情況不妙,要保護艾林夫人和她的幼子,卻也綽綽有餘。”
奈德無助地環視房間四周,凱特琳的心也隨著他的視線飄移,但她知道此刻還不能擁他入懷。為了她的子女著想,她必須先打贏眼前這場仗。“你說你愛勞勃勝過親生兄弟,你難道忍心眼看自家兄弟被蘭尼斯特家的人包圍嗎?” “你們兩個都叫異鬼給抓去吧。”奈德喃喃咒道。他轉身背對他們兩人,徑往窗邊走去。她沒有開口,學士也一言不發。他們默默地等待奈德向他摯愛的家園靜靜地道別,當他終於從窗邊回首時,他的聲音是如此疲憊而感傷,眼角也微微溼潤,“我父親一生之中只去過南方一次, 就是響應國王的召喚。結果一去不返。” “時局不同,”魯溫師傅道,“國王也不一樣。” “是嗎?”奈德木然地應了一聲,在火爐邊找了張椅子坐下。“凱特琳,你留在臨冬城。” 他的話有如寒冰刺進她心口。“不要。”她突然害怕起來,難道這是對她的懲罰?再也見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的溫情擁抱? “一定要。”奈德的語氣不容許任何辯駁。“我南下輔佐勞勃期間, 你必須代替我管理北方。無論如何,臨冬城一定得有史塔克家的人坐鎮。羅柏已經十四歲,很快就會長大成人,他得開始學習如何統御,而我沒法陪在他身邊教導他。你要讓他參與你的機要會議。在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刻來臨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神保佑,讓您早日回來。”魯溫學士囁嚅道。 “魯溫師傅,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血親骨肉一般看待,請不論事情大小,都給我妻子意見,並教導我的孩子必須瞭解的知識。別忘記,凜冬將至。” 魯溫師傅沉重地點點頭,屋裡又復歸寂靜,直到凱特琳鼓起勇氣問了她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其他孩子呢?” 奈德站起身,擁她入懷,捧著她的臉靠近自己說:“瑞肯年紀還小,”他溫柔地說,“他留在這裡跟你和羅柏作伴。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南下。” “這樣子我承受不了。”她顫抖著回答。 “你必須忍耐。”他說,“珊莎要嫁給喬佛裡,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我們絕不能留下讓他們懷疑忠誠的口實。艾莉亞也早該學學南方宮廷仕女的規矩和禮節,再過幾年,她也要準備出嫁了。” 珊莎在南方會成為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凱特琳心想,而艾莉亞確實需要好好學點規矩。於是她很不情願地暫時拋開心中對兩個女兒的執著,但是布蘭不能走,布蘭一定要留下來。“好罷,”她說,“但是奈德,看在你對我的愛的份上,求求你讓布蘭留在臨冬城,他才七歲呀。” “當年我父親把我送去鷹巢城做養子時,我也只有八歲。”奈德道,“羅德利克爵士說羅柏和喬佛裡王子處得不太好,這可不是好現象。布蘭恰好可以成為兩家之間的橋樑,他是個可愛的孩子,笑容滿面,討人喜歡,讓他和王子們一同長大,自然而然地產生友誼,就像當年我和勞勃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家族的地位也會更加安全穩固。” 凱特琳很清楚他說的是實話,但她的痛苦卻並未因此而稍減。眼看著她就要失去他們全部:奈德、兩個女兒,還有她最疼惜的心肝寶貝布蘭,只剩下羅柏和瑞肯。此刻的她已感寂寞,臨冬城畢竟是個很大的地方啊。“那就別讓他靠牆太近,”她勇敢地說,“你知道布蘭最愛爬上爬下。” 奈德輕吻了她眼裡還未掉下的淚滴。“謝謝你,我親愛的夫人,”他悄聲道,“我知道這很痛苦。” “老爺,瓊恩•雪諾該怎麼辦?”魯溫學士問。 一聽這名字,凱特琳立刻全身僵硬。奈德察覺到她的怒意,便抽身放開她。 凱特琳打小就知道,貴族男子在外偷生私生子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在新婚不久,得知奈德在作戰途中與農家少女生了個私生子時,絲毫不感意外。再怎麼說,奈德有他男人的需求,而他征戰的那一年,只和她婚後團聚數日便匆匆南下,留她安然地待在後方父親的奔流城,兩人分隔兩地。那時她的心思都放在襁褓中的羅柏身上,甚少念及她幾乎不認識的丈夫。他在戎馬倥傯間,自然不免尋求慰藉。而一旦他留下了種, 她也希望他至少能讓那孩子衣食無虞。 但他做的不只如此,史塔克家和別人不一樣,奈德把他的私生子帶回家來,在眾人面前叫他“兒子”。當戰爭終於結束,凱特琳返回臨冬城時,瓊恩和他的奶媽已經在城裡住了下來。 這件事傷她很深,奈德非但不肯說出孩子的母親,連關係情形半個字也不跟她提。然而城堡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凱特琳很快就從她的侍女群中聽說了幾種揣測,這些都是從跟隨她丈夫打仗計程車兵嘴裡傳出來的。她們交頭接耳說著外號“拂曉神劍”的亞瑟•戴恩爵士,說他是伊裡斯麾下御林七鐵衛中武藝最高強的騎士,但他們的年輕主子卻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擊斃了他。她們還繪聲繪影地敘述事後奈德是如何地帶著亞瑟爵士的佩劍,前往盛夏海岸的星墜城尋找亞瑟的妹妹。她們說亞夏拉• 戴恩小姐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深邃而幽冷。她想了兩個星期才終於鼓起勇氣,某天夜裡在床上向丈夫當面問起。 然而,那卻是兩人結婚多年以來,奈德惟一嚇著她的一次。“永遠不要跟我問起瓊恩的事,”他的口氣寒冷如冰,“他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只需知道這點就夠了。現在,夫人,我要知道你是打哪兒聽來這名字的。”她向他保證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於是便把訊息來源告訴了他。翌日起,城中一切謠言戛然而止,臨冬城中從此再聽不到亞夏拉• 戴恩這個名字。 無論瓊恩的生母是誰,奈德對她鐵定是一往情深,因為不管凱特琳說好說歹,就是沒法說服他把孩子送走。這是她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一件事。她已經學著全心全意去愛自己丈夫,但她怎麼也無法對瓊恩產生感情。其實只要別在她眼前出現,奈德愛在外面生多少私生子她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瓊恩卻總是看得見摸得著,怎麼看怎麼礙眼,更糟的是他越長越像奈德,竟比她生的幾個兒子都還要像父親。“瓊恩非走不可。”她回答。
“他和羅柏感情很好,”奈德說,“我本來希望……” “他絕不能留下來。”凱特琳打斷他,“他是你兒子,可不是我的, 我不會讓他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過分,但她也是實話實說。奈德倘若真把他留在臨冬城,對那孩子本身也無好處。 奈德看她的眼神裡充滿痛楚。“你也知道我不能帶他南下,朝廷裡根本沒他容身之處。一個冠著私生子姓氏的孩子……你應該很清楚旁人會如何閒言閒語。他會被排擠。” 凱特琳再次武裝起自己,對抗丈夫眼底無聲的訴求:“我聽說你的好朋友勞勃在外面也生了不少私生子。” “但一個也沒在宮廷裡出現過!”奈德怒道,“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女人很堅持這一點,天殺的,凱特琳,你怎麼狠得下心這樣對他?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他——” 他正在氣頭上,原本可能會說出更不堪入耳的話,但魯溫學士卻適時插話:“我倒有個主意。您的弟弟班揚前幾天來找過我,那孩子似乎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 奈德聽了大吃一驚:“他想加入守夜人?” 凱特琳沒說什麼,就讓奈德自己理出一番頭緒罷,現在她多說只會惹他生氣。然而她卻高興得想親吻眼前這位老師傅呢!他所提出的這個建議正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班揚•史塔克是個發過誓的黑衣弟兄,對他而言,瓊恩等於是此生不可能有的兒子。日子久了,那孩子自然而然也會跟著宣誓加入黑衣弟兄,這樣一來,他就不能養兒育女,有朝一日來和凱特琳自己的孫子孫女搶奪臨冬城的繼承權了。 魯溫學士又說:“老爺,加入長城守軍可是很高的榮譽。” “而且即使是私生子,在守夜人軍團裡也可能升到高位。”奈德思忖,但他的語氣仍然有些困惑,“可瓊恩年紀還這麼小,倘若他是個成人,說要加入一切還好,然而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這確實是個困難的抉擇,”魯溫師傅同意,“但我們也身處艱難時刻,他所走的這條路,不會比您或夫人走的路更崎嶇坎坷。” 凱特琳又無可避免地想起她即將失去的三個孩子,想要保持沉默太難了。 奈德轉過身去,再次望向窗外,他那長長的臉龐寧靜中若有所思。 最後他嘆口氣,又回過頭:“好罷,”他對魯溫學士說,“看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我會跟班揚談談。” “我們什麼時候告訴瓊恩呢?”老師傅問。 “還不是時候,我們要先做些準備,距離啟程足足還有兩個星期, 就讓他盡情享受這段剩餘的時光吧。夏天很快就要結束,童年的日子所剩無多。時機一到,我會親自告訴他。”
艾莉亞艾莉亞的縫衣針又歪了。 她懊惱地皺起眉頭,看著手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又偷偷瞄了瞄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的姐姐珊莎。每個人都說珊莎的針線功夫完美無瑕。“珊莎織出來的東西就跟她人一樣漂亮。”有次茉丹修女對她們的母親大人這麼說,“她那雙手既纖細又靈巧。”當凱特琳夫人問起艾莉亞的表現時,修女哼了一聲答道:“艾莉亞的手跟鐵匠的手沒兩樣。” 艾莉亞偷偷環視房間四周,擔心茉丹修女會讀出她的思想。但是修女今天可沒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她正坐在彌賽菈公主身旁,臉上堆滿笑容,口中連聲讚美。先前當王后把彌賽菈帶來加入她們時,修女就說她平生可沒這種福氣,可以指導公主針線女紅。艾莉亞覺得彌賽菈的針線也有點歪七扭八,但是從茉丹修女的甜言蜜語聽起來,旁人絕對想不到。 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活兒,想找出個補救的法子,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針線擱到一邊去了。她沮喪地看看自己的姐姐,珊莎正一邊巧手縫紉,一邊開心地說閒話。羅德利克爵士的女兒小貝絲•凱索坐在她腳邊,認真地聆聽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這時候,珍妮•普爾剛巧湊在她耳旁不知說了些什麼悄悄話。 “你們在說什麼呀?”艾莉亞突然問。 珍妮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即咯咯笑了起來。珊莎一臉羞赧,貝絲也面紅耳赤。沒有人答話。 “跟我說嘛。”艾莉亞說。 珍妮偷瞟了那邊一眼,確定茉丹修女沒有注意聽。恰好彌賽菈說了點話,修女隨即和其他仕女一同放聲大笑。
“我們剛剛在說王子的事。”珊莎說,聲音輕得像一個吻。 艾莉亞當然知道姐姐指的哪一個王子,除了那個高大英俊的喬佛裡還會是誰?先前晚宴的時候珊莎和他坐在一起,艾莉亞則自然而然地得坐在另外那個小胖子旁邊了。 “喬佛裡喜歡你姐姐喲。”珍妮悄聲道,語氣中帶著自豪,彷彿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似的。她是臨冬城總管的女兒,也是珊莎最要好的朋友。“他跟她說她很漂亮。” “有一天他會娶她作新娘子。”小貝絲雙手環膝,用一種如夢似幻的語調說,“然後珊莎就會變成全世界的王后囉。” 珊莎很有禮貌地臉紅了。她臉紅起來還是很漂亮,她不管做什麼都漂漂亮亮,艾莉亞一肚子不滿地想。“貝絲,不要這樣瞎編故事。”珊莎糾正身旁的小女孩,同時輕輕撥弄她的髮絲,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嚴厲。她轉向艾莉亞:“好妹妹,你覺得小喬王子怎麼樣?他實在是個很勇敢的人,你說是不是?” “瓊恩說他看起來像個女孩子。”艾莉亞回答。 珊莎嘆了口氣,繼續手中的針線活。“可憐的瓊恩,”她說,“作私生子的難免嫉妒別人。” “他是我們的哥哥。”艾莉亞回嘴,卻說得大聲了。她的聲音劃破了塔頂房間午後的靜謐。 茉丹修女抬起眼。她有張細瘦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還有一張薄得幾乎看不到唇的嘴,這張臉彷彿生來就是用於皺眉生氣似的。這下她立刻皺起眉頭來了。“孩子們,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同父異母的哥哥,”珊莎輕柔而準確地糾正她,同時朝修女露出微笑,“艾莉亞和我剛才正在說:今天能與公主作伴,真是件快樂的事。” 茉丹修女點頭:“沒錯,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彌賽菈公主聽到這樣的恭維,有點遲疑地笑了笑。“艾莉亞,你怎麼不織東西呢?”她問,隨即起身走來,漿過的裙子在身後沙沙作響。“讓我看看你織出了什麼。” 艾莉亞好想扯開嗓子大聲尖叫,都是珊莎把修女給引過來的。“喏。”她邊說邊無奈地交出“成果”。 修女仔細檢視著手中的織錦。“艾莉亞、艾莉亞、艾莉亞,”她說,“這樣不行啊!你這樣完全不行啊!” 每個人都在看她,這真是太過分了。珊莎很有教養,不會因為自己妹妹出醜而展露嘲笑,但珍妮卻在一旁竊笑,連彌賽菈公主也一副憐憫的模樣。艾莉亞只覺得眼裡充滿淚水,她倏地從椅子上站起,往門的方向衝了過去。 茉丹修女在她背後叫道:“艾莉亞,你給我回來,你再走一步試試看!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母親大人。竟然在我們公主面前做出這種事, 你可把我們的臉全丟光了!” 於是艾莉亞在門邊停下腳步,咬著嘴唇轉過身,眼淚卻已經流下臉頰。她勉強對彌賽菈微一鞠躬:“公主小姐,請恕我先告退。” 彌賽菈朝她眨了眨眼,轉向身旁的仕女們尋求協助。但她雖然猶疑不決,茉丹修女可是斬釘截鐵:“艾莉亞,你要上哪兒去呀?” 艾莉亞瞪著她,“我去幫馬兒裝蹄鐵。”她甜甜地說,並從修女臉上的驚訝表情中得到一絲滿足。語畢她旋身離開房間,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下樓。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憑什麼珊莎就擁有一切?有時候艾莉亞會這麼覺得。自己出生的時候,珊莎已經兩歲多了,早已沒有任何東西剩下來。珊莎精於縫紉刺繡,又能歌善舞,她會吟詩作詞,又懂得如何打扮;她奏起豎琴撥絃宛轉,搖起鍾鈴悅耳輕靈。更糟糕的是,她還是大美人一個。珊莎自母親那兒繼承了徒利家族的玲瓏頰骨和濃密的棗紅秀發,艾莉亞則活像她父親,髮色深褐,黯淡無光;臉形細長,陰霾不開。珍妮老愛叫她“馬臉艾莉亞”,每次遇上她就學起馬兒嘶叫。想到自己惟一做得比姐姐好的事情就是騎馬,她越發難過起來。不過珊莎不擅長管理家務,對數字也向來一竅不通,倘若哪天她真嫁給喬佛裡王子, 艾莉亞希望他最好有個好管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娜梅莉亞一直在樓梯底部的守衛室裡等著她。一見艾莉亞的身影, 她立刻跳將起來,艾莉亞開心地笑了,就算全世界沒人愛她,最起碼還有這隻小狼。她們上哪兒都形影不離,娜梅莉亞晚上就睡在她房間,蜷縮在床腳下。若非母親不準,她原本想把小狼一起帶去針線室。到時候看看茉丹修女還敢不敢批評她的活兒。 艾莉亞為她鬆綁,娜梅莉亞則熱切地舔著她的手,她有雙黃色的眼珠子,陽光一照,亮得就像兩枚金幣。艾莉亞用傳說中率領子民橫渡狹海的戰士女王的名諱為小狼命名,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珊莎呢, 不消說,把她的小狼叫做“淑女”。想到這兒,艾莉亞扮了個鬼臉,緊緊地抱著小狼。娜梅莉亞舔了舔她耳根,癢得她咯咯直笑。 茉丹修女這時一定已經派人通知她母親大人了,所以她若是直接回房,一定會被逮個正著。艾莉亞可不想被逮著,她心裡有個更好的點子。現在剛好是男孩子們在校場上練習比試的時間,她想看看羅柏親手把勇敢的喬佛裡王子打成鼻青臉腫的模樣。“來罷。”她朝娜梅莉亞低語,隨即起身邁步飛奔,小狼緊跟在後。 連線主堡和武器庫的密閉橋樑上,有扇窗子可以將整個校場盡收眼底,她要去的就是那地方。 等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卻發現瓊恩已經靠坐在窗欞上,一隻腳無精打采地翹起頂著下巴。他聚精會神地注意著下方的打鬥,直等到他自己的白狼站起來朝她們迎去方才回過神來。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白靈已經長得比其他幾隻狼都要高大,它嗅了嗅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後返身趴下。 瓊恩狐疑地看著她:“小妹,你這會兒不是該上縫紉課麼?” 艾莉亞朝他扮個鬼臉。“我想看他們打架。”
他笑道:“那就快過來吧。” 艾莉亞爬上窗臺,在他身邊坐下,下面校場上的鏗鏘響聲頓時傳入耳中。 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在場子上比畫的只有年紀比較小的幾個男孩子。布蘭全身上下穿著護具,看起來活像被綁在一張羽毛床上。而託曼王子本來就胖,這一模樣更是渾圓無比。他們正在老羅德利克爵士的監視下,揮舞木製鈍劍相互攻擊。老爵士是城裡的教頭,身材高大魁梧, 有一把氣派非凡的雪白鬍須。十幾個在旁圍觀的人正為兩個小男孩加油打氣,裡面喊聲最大的就是羅柏。艾莉亞看到席恩•葛雷喬伊站在羅柏旁邊,穿著黑色緊身上衣,上面繡有他的金色海怪家徽,臉上則掛著一抹嘲諷的輕蔑。兩個比武的男孩子腳步都不太穩,艾莉亞推測他們可能已經打上好一陣子了。 “看到沒有,這恐怕比做針線活兒要累喲。”瓊恩表示。 “可也比做針線活兒要好玩多了。”艾莉亞回嘴。瓊恩咧嘴一笑,伸手過來撥弄她的頭髮。艾莉亞臉紅了,他們一向很親,在所有的孩子裡,就數瓊恩和她遺傳到父親的長臉。羅柏、珊莎和布蘭都長得比較像徒利家的人,就連小瑞肯也是笑容可掬,發紅似火。艾莉亞小時候,還曾經害怕自己也是個私生子。她害怕的時候就去找瓊恩,因為瓊恩總能讓她安心。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下場子?”艾莉亞問他。 他淺淺一笑,“私生子沒資格跟王子過招,”他說,“就算練習,也只有正室的孩子可以傷他們。” “噢。”艾莉亞覺得好生尷尬,她早該想到這點才對。在同一天裡, 她第二次感嘆生命的不公平。 她看著自己的小弟揮劍朝託曼砍去。“我打起來不輸布蘭,”她說,“他才七歲,我已經九歲了。”
瓊恩以一副小大人的姿態打量著她:“你太瘦啦,”他挽起她的手, 量度她的肌肉發育,然後搖頭嘆氣,“小妹,我看你連把長劍都舉不起,更別說是揮舞格鬥了。” 艾莉亞抽回手,很不服氣地瞪著他看。於是瓊恩又伸手撥弄她的一頭亂髮。兩人靜靜地坐在一起,看著布蘭和託曼互相兜圈子。 “你看到喬佛裡王子了嗎?”瓊恩問。 她原本沒有看到,但仔細一瞧,便發現他站在廣場後方高大石牆的陰影裡,身旁圍繞著她不認識的人,他們穿著蘭尼斯特家和拜拉席恩家的制服,大概都是年輕侍從吧。人群裡還有幾個年長的,她猜多半是成年騎士。 “你瞧瞧他外套上的家徽。”瓊恩提出。 艾莉亞一看,只見王子外衣上繡了一面華麗無比的盾牌,毫無疑問是極為精巧的手工。這盾牌被分為左右兩半,一邊是代表王室的寶冠雄鹿,另一邊則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 “蘭尼斯特是個驕傲的家族,”瓊恩說,“本來他衣服繡上王族的家徽就夠了,但是他卻把母親那邊的家徽也繡了上去,而且還和王室的紋章平起平坐。” “女人也很重要呀!”艾莉亞不禁反駁。 瓊恩呵呵笑道:“小妹呀,那麼你也應該有樣學樣,把針線活學好,然後將徒利和史塔克兩家的徽章都繡在衣服上。” “繡一匹嘴裡叼魚的狼麼?”她想想就覺得好笑,“那樣看起來好蠢。更何況,又不準女孩子上戰場打仗,那她要家徽做什麼用?” 瓊恩聳聳肩:“女孩子有家徽卻不能拿劍作戰,私生子能拿劍卻沒家徽可繡。小妹,世上的規矩不是我訂的,我也無能為力呀。”
下方廣場傳來一聲大喊,只見託曼王子倒在翻飛塵土裡打滾,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外加綁的那堆皮墊護甲,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只翻過身的烏龜似的在那兒掙扎。布蘭正高舉木劍,站在他旁邊,準備等他一站起來就立刻補上一劍。 “住手!”羅德利克爵士吼道,他拉了託曼一把,協助他站起來。“打得很好。路易、唐尼斯,幫他們把護甲脫掉。”他環顧四周,“喬佛裡王子,羅柏,你們要不要再來一場?” 羅柏身上雖然還流淌著前一場比試的汗水,卻迫不及待地踏步向前:“樂意之至。” 喬佛裡聽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傳喚,這會兒也從先前所在的陰影裡走進陽光下。他的頭髮在太陽照射下亮如金箔,但臉上卻掛著一副百無聊賴的神色。“羅德利克爵士,這都是小孩子把戲。” 席恩•葛雷喬伊不禁放聲笑道:“你們倆是小孩子沒錯呀。” “羅柏是不是小孩子我不知道,”喬佛裡說,“但我可是堂堂王太子,我不想再跟姓史塔克的傢伙拿木頭玩具揮來揮去了。” “小喬,你中劍的次數可比你揮的次數要多。”羅柏道,“你怕了麼?” 喬佛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噢喲,好恐怖。”他說,“咱們的老戰士發話哩。”蘭尼斯特家的侍從聞言便笑。 瓊恩皺眉看著場子上發生的事。“喬佛裡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渾球。”他告訴艾莉亞。 羅德利克爵士若有所思地捻捻那撮白鬍子,“那請問您有什麼想法?”他詢問王子。 “我要真刀真槍地打。” “沒問題,”羅柏立刻吼回去,“你會後悔的!”
教頭伸手按住羅柏的肩膀,要他冷靜。“用真劍太危險,我只準你們用比武時的鈍劍。” 喬佛裡沒答腔,卻有一個身軀高大,半邊臉有著明顯灼燒痕跡的黑發男子推開旁邊的人,擋在王子麵前:“爵士先生,這可是你的王太子,你算什麼,有何資格要他不準用這不準用那?” “克里岡,我算臨冬城的教頭,你最好牢牢記住。” “你們這兒是專門訓練女人的嗎?”帶燒傷的高個子問,他渾身肌肉,壯得像頭牛。 “我訓練的是騎士,”羅德利克爵士口氣銳利地說,“等他們長大成人,技巧足夠純熟,我自會讓他們使用真正的武器。” 帶燒傷的男子轉頭問羅柏:“小子,你幾歲?” “十四歲。”羅柏應道。 “我十二歲就殺過人,告訴你,我用的可不是鈍劍。” 艾莉亞看得出羅柏的自尊心已然受創,正火冒三丈,快要按捺不住怒氣。他對羅德利克爵士說:“讓我用真劍罷,我可以打敗他。” “不,用鈍劍打。”羅德利克爵士回答。 喬佛裡聳聳肩:“史塔克,我看你就等長大之後再來跟我較量好了,不過也別等到走不動了才來喔。”蘭尼斯特的人又是一陣鬨笑。 羅柏的咒罵響徹整個校場。艾莉亞吃驚地捂住嘴巴。席恩•葛雷喬伊捉住羅柏的手,沒讓他朝王子衝去,羅德利克爵士則憂心忡忡地捻著鬍子。 喬佛裡裝模作樣地打個呵欠,然後轉身對他弟弟說:“走罷,託曼,遊戲時間結束了。讓孩子們留下來繼續玩吧。”
此話一出,蘭尼斯特的部屬們笑得更開心,羅柏也罵得更大聲。羅德利克爵士氣得滿臉通紅,席恩則是緊緊地抱住羅柏,直到王子一行離去之後才肯鬆手。 瓊恩目送他們離去,艾莉亞則看著瓊恩,他的臉沉靜得有如神木林中那泓冷泉。最後他爬下窗臺:“好戲結束了。”他彎下身子搔搔白靈的耳後根,小狼也站起身,向他靠過去撒嬌。“小妹,你最好還是快回房去。茉丹修女一定正等著修理你,你躲得越久,到時候處罰就越重,弄不好她會叫你織一整個冬天的東西,等到春天冰雪融化,我們就會發現你冰冷的屍體,而縫衣針還牢牢地握在結冰的手裡喲。” 艾莉亞聽了完全笑不出來。“我最討厭女紅!”她激動地說,“真不公平!” “這世上沒有公平這回事。”瓊恩應道,他又撥撥她的亂髮,起身走了,白靈安靜地跟在他後面。娜梅莉亞正準備跟去,走了幾步回頭才發現主人沒跟來。 於是她只好很不情願地朝反方向去。 事情比瓊恩料想的還慘,因為等在她房裡的可不只是茉丹修女,而是茉丹修女和母親兩個人。
布蘭打獵的隊伍於黎明啟程,國王希望能為今天的晚宴多添一道野熊大餐。因為喬佛裡王子與國王同行,所以羅柏也得到允許,跟著狩獵隊伍一同前往。班揚叔叔、喬裡、席恩•葛雷喬伊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們都跟著一道去,就連王后的滑稽小弟也在隊伍中。畢竟這是他們在北方最後的打獵機會,明天,國王的隊伍就要動身南下。 布蘭和瓊恩、姐姐們以及瑞肯留在城裡。瑞肯只是個小娃娃,女孩子們本來就不喜歡打獵,而瓊恩和他的小狼則跑得不見蹤影。布蘭也沒有努力去找他,因為他覺得瓊恩似乎在生自己的氣。瓊恩這幾天似乎在生城裡每一個人的氣,布蘭很納悶,他要和班揚叔叔到長城去加入守夜人軍團,那可不是和跟國王南下一樣的好事嗎?要留在家裡的人是羅柏,不是瓊恩呀。 這幾天來,布蘭興奮得坐立不安。他很快就要在國王大道上策馬馳騁了,不是騎小馬喔,而是騎真正的駿馬。父親將成為國王的首相,他們會搬進君臨,住進龍王建造的“紅堡”。老奶媽說那裡鬧鬼,地牢裡有不為人知的恐怖酷刑,牆上還掛著龍頭。布蘭光想想就渾身打顫,但他卻不害怕,有什麼好怕的呢?他有父親保護,還有國王和他所有的騎士與宣誓效忠的武士呢。 有朝一日布蘭自己也要當騎士,加入國王的御林鐵衛。老奶媽說他們是全國最優秀的戰士。御林鐵衛一共只有七人,身穿白衣白甲,沒有任何家室牽累,活著的惟一目的就是守護國王。關於他們的故事布蘭早就聽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了:“鏡盾”薩文,萊安•雷德溫爵士,龍騎士伊蒙王子,幾百年前死在對方劍下的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那是一場骨肉相殘,姐弟交戰,被後世吟遊詩人稱為“血龍狂舞”的戰爭,還有“白牛”傑洛•海陶爾,“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以及“無畏的”巴利斯坦。
這次有兩名御林鐵衛和勞勃國王一同北來,布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始終不敢上前攀談。柏洛斯爵士是個禿了頂、雙下巴的人,馬林爵士則兩眼低垂,須如鐵鏽。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爵士看起來比較像故事裡的偉大騎士,他也是七鐵衛之一,不過羅柏說他殺了瘋狂的老王,已經不能算御林鐵衛了。如今世上最偉大的騎士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人稱“無畏的”巴利斯坦,他是御林鐵衛隊長。父親答應過他們,等抵達君臨之後,一定會讓他們見見巴利斯坦爵士。布蘭每天在牆上畫記號數日子,迫不及待想動身出發,去看看一個以往只存在於夢中的世界,過另一種從來無法想象的生活。 可現在離出發只剩一天,布蘭卻突然若有所失起來。臨冬城是他惟一熟悉的家園,父親叮囑他今天要向大家道別,他也盡力去試。打獵隊伍離開後,他帶著小狼在城堡裡閒逛,打算和熟人們一個個說再見。老奶媽、廚師蓋吉,鐵匠密肯,還有負責幫他照顧小馬,成天咧著嘴笑, 除了“阿多”兩個字以外,一句話也不會講的馬伕阿多。每次布蘭去玻璃花園玩,阿多總會給他一顆黑莓。 但他開不了口。他先去了馬廄,看到自己的小馬,只是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很快便會擁有一匹真正的馬,而把小馬留在這裡,突然間布蘭好想坐下來放聲大哭,於是他趕緊跑開,以免阿多和其他馬伕見到他眼中的淚水。他總共就說了這麼一次再見,之後便一早上獨自躲在神木林裡,教他的小狼把丟出去的樹枝叼回來,卻徒勞無功。他的小狼比父親獸舍裡所有的獵狗都要聰明,他幾乎可以肯定他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句話。只可惜他對叼樹枝似乎沒多少興趣。 他到現在還無法決定給它取什麼名字。羅柏的狼叫做“灰風”,因為它跑起來迅捷如風;珊莎的叫做“淑女”;艾莉亞用歌謠裡某個古老的女巫王為她的狼命名;小瑞肯則把他的狼叫做“毛毛狗”——布蘭覺得給冰原狼起這種名字實在很蠢;瓊恩的那隻白狼叫白靈。布蘭真希望自己比瓊恩先想到這個名字,即使他的狼毛色不是很白。過去這兩週以來,他不知道已經想過多少名字了,偏偏就是沒一個聽來順耳。 最後他累了,便決定去爬牆。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爬到殘塔上玩了,這說不定還是他最後的機會呢。
於是他拔腿跑過神木林,還特地繞路避開心樹旁邊的那泓冷泉。布蘭一直很怕心樹,他總覺得樹不應該長眼睛,葉子也不該生成手掌的模樣。小狼跟在他身邊。“你留在這兒。”他在武器庫牆外哨兵樹下對它說,“乖乖躺下,對,就這樣,留在這兒別動——” 小狼果然乖乖地留在原地,布蘭搔了搔它的耳後根,然後轉身一躍,抓住低垂的枝幹,一翻身便上了樹。可當他爬到一半,正遊刃有餘地穿梭枝丫時,小狼卻霍地起身嗥叫開來。 布蘭低頭一看,小狼便立刻安靜,睜大那雙亮閃閃的黃色眼珠往上瞧。布蘭覺得有股詭異的寒意流貫全身。他繼續爬,小狼又繼續嗥。“別叫啦!”他喊,“乖乖坐好別動,你比媽還煩。”然而狼嗥卻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跳上武器庫屋頂,消失了蹤影為止。 臨冬城的屋頂幾乎可算是布蘭的第二個家,母親總說他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就先學會爬牆啦。布蘭既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走路,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爬牆,所以他猜她說得應該沒錯。 對一個小男孩而言,臨冬城的城牆高塔、庭院甬道就像是座灰石砌成的廣袤迷宮。在城堡比較老舊的部分,無數廳堂四處傾斜,容易讓人產生不知置身何處之感。魯溫學士曾說,幾千年來,城堡就像一棵不斷蔓生的怪物般的石頭巨樹,枝幹扭曲,盤根錯節。 當布蘭穿過錯綜複雜的傾頹古城,爬到接近天空的地方,全城的景致終於一覽無遺。他很喜歡臨冬城在他面前展開的遼闊樣貌,城堡裡的一切熙來攘往、人聲喧譁都在他腳下,惟有天際飛鳥在頭上盤旋。布蘭往往就這樣趴在首堡之上,置身在形狀早已不復辨識、被風霜雨雪摧殘殆盡的石像鬼間,俯瞰下方的城間百態。看著廣場上拖運木材和鋼鐵的長工,看著玻璃花園裡採集菜蔬的廚師,看著犬舍裡來回奔跑、侷促不安的獵狗,看著靜默無語的神木林,看著深井邊交頭接耳的女侍,彷彿他才是城堡真正的主人,即使羅柏也無法體會這種境界。 他也因此挖掘出臨冬城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當初建築工人並沒有把城堡附近的地勢剷平,所以城牆外面不但有起伏丘陵,還有溪澗峽谷。布蘭知道一座密閉的橋道,可以從鐘塔的四樓直接通鴉巢的二層。他還知道如何從南門進入內城牆裡邊,順著門梯爬三層,便能找到一條狹窄的石砌甬道,它可以繞行臨冬城,最後抵達位於百尺高牆陰影下的北門底層。布蘭相信就連魯溫師傅也不知道這條捷徑。 母親一直很害怕布蘭哪天會不小心滑下來,失足摔死。任他再三保證,她卻怎麼也不肯相信。有次她強迫他發誓不再往高處爬,結果這個諾言只勉強維持了兩個星期,他每天都痛苦無比,最後有一天夜裡,趁他兄弟熟睡的時候,他還是爬出了臥房窗戶。 翌日他滿懷罪惡感地自行招認,艾德公爵叫他獨自去神木林懺悔, 還派了守衛監視,以確保他整晚都在林子裡反省自己不聽話的行為。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布蘭卻不見蹤影,最後眾人是在林間最高的一棵哨兵樹的上層枝幹找到睡得正香甜的他。 儘管父親氣得半死,終於還是忍不住笑道:“你一定不是我兒子,”當其他人把布蘭抱下來時,他對兒子說,“你根本是隻松鼠。算了,我認了,如果你真的非爬不可,那就去爬吧,儘量別讓你母親瞧見就是。” 布蘭很努力,雖然他認為母親對他的舉動其實一清二楚。既然父親不願阻止他四處攀爬,她便轉而採取迂迴策略。首先來的是老奶媽,她跟他講了一個故事,說從前有個不聽話的壞小孩,越爬越高,最後被雷活活劈死,死後烏鴉還來啄他眼睛。布蘭聽了不為所動,因為殘塔上多的是烏鴉窠巢,那裡除了他沒人會去,所以有時他會在口袋裡裝滿玉米。一上塔頂,烏鴉便都開開心心地聚攏來從他手心啄食,怎麼也不像會啄他眼睛的模樣。 眼看這招無效,魯溫師傅便用陶土捏了個小男孩,為它穿上布蘭的衣服,然後從城牆上丟下去,好讓布蘭瞭解他若是摔下,會有多麼悽慘的結果。那是個有趣的實驗,但事後布蘭卻只盯著魯溫師傅,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泥做的,而且我絕對不會摔下去。” 在此之後,輪到了城裡的守衛,有一段時間,只要他們發現他在屋頂上,就會吆喝追趕,想把他趕下來。那是最緊張刺激的時刻了,簡直就像和哥哥弟弟們玩遊戲,只不過,這遊戲每次都是布蘭獲勝。衛兵們誰也沒有布蘭這種本事,連喬裡也拿他沒轍。不過多數時候他們根本就沒看見他,人是從來不往上看的。這也是他喜歡爬牆的原因之一,彷彿可以因此隱身遁形。 他很喜歡攀爬時那種一石高過一石,手腳並用,聚精會神的感覺。 每次他都先把靴子脫掉,然後光著腳丫爬牆,如此一來他覺得自己彷彿多出兩隻手。他喜歡每次事後渾身肌肉那種疲累卻甜絲絲的痠疼;喜歡高處清冽的空氣,冰冷甘美宛如冬雪甜桃;喜歡各式各樣的鳥類,包括群聚殘塔上的大烏鴉,築巢亂石間的小麻雀和棲息在舊武器庫積滿灰塵閣樓裡的老夜梟。布蘭對這些事物通通瞭如指掌。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登上人跡罕至的地方,看著城堡以一種不曾為他人展示的樣貌,在他眼前灰濛濛地呈現出來。整座臨冬城似乎都因此成了布蘭的秘密基地。 他對曾是臨冬城最高瞭望臺的殘塔情有獨鍾。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父親出生前約一百年,高塔遭暴雷擊中,起火燃燒,頂端三分之一的建築朝塔內崩塌,自此以後始終沒有重建。父親偶爾會派人進到殘塔底層清理斷垣殘壁間的老鼠窩,然而除了布蘭和烏鴉,從來沒有人登上過塔頂廢墟。 他知道兩種登上塔頂的途徑,一是直接從殘塔外圍爬上去,但是由於當年刷的泥漿早已乾燥風化,磚石容易松落,因此布蘭爬的時候不太敢把重心放在上面。 最好的方法還是從神木林出發,爬上高高的哨兵樹,從武器庫的屋頂跳到守衛室的屋頂,其間光著腳以免守衛聽見,如此便可順利抵達城中最古老的首堡後方。那是座低矮的圓形堡壘,其實它比乍看上去要高得多。如今堡內雖只有老鼠和蜘蛛,但當年建築的古老石塊仍舊提供了攀爬的最佳場所。你甚至可以直接爬到眼神空洞的石像鬼雕像駐守的空曠高臺,兩手勾緊,從這個石像鬼懸盪到那個石像鬼,隨後抵達城樓北端。接著,只要全力伸展,便可夠到傾斜的殘塔。最後的部分只是翻越焦黑的亂石堆登上養鷹樓,爬不到十尺,烏鴉群便會競相迎接,看你有沒有帶玉米粒給它們了。
這天布蘭一如往常,駕輕就熟地在石像鬼雕像間盪來盪去,不料卻聽到說話的聲音。他嚇得差點鬆手,首堡向來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呀! “我不喜歡這樣,”有個女人的聲音說。布蘭下方有一排窗戶,聲音是從最後一扇窗裡傳出來的,“當首相的該是你才對。” “饒了我罷,”一個男人的聲音慵懶地回答,“這種苦差我可不想攬,想做的事多著呢。” 布蘭懸在半空,靜靜地聽著,突然心生恐懼,不敢再往前蕩,生怕經過時自己的雙腳會被他們發現。 “你難道看不出背後隱藏的危險?”女人接著說,“勞勃把那傢伙當親兄弟一樣。” “勞勃最受不了他兩個弟弟。我也不怪他,有史坦尼斯那樣的老弟,任誰都要反胃。” “別傻了,史坦尼斯和藍禮是一回事,艾德•史塔克又是另一回事。 勞勃對史塔克會言聽計從。這兩人都該下地獄,早知道我就堅持要他選你當首相。我一直以為史塔克會拒絕他。” “我們這樣已經算走運啦,”男人道,“諸神在上,誰知道國王會不會叫他弟弟或那個小指頭來當首相。比起野心勃勃的對手,讓我面對講究榮譽的敵人,可能還會睡得安穩些。” 布蘭這才會意,他們談論的正是父親!他想多聽一些,再靠近幾尺……可他如果蕩過那扇窗戶,他們一定會看到他的腳。 “我們得好好監視他才行。”女人說。 “我寧願好好看看你,”男人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無趣,“過來吧。” “艾德公爵從沒插手過南方的事務,”女人道,“從來沒有。我告訴你,他明明就是要對付我們,不然何必離開他的勢力中心?”
“理由多的是,責任心、榮譽感都有可能,或者他想名垂青史,或者他們夫妻不和,甚至兩者皆有,也或許他只想找個溫暖的地方住住而已。” “他太太是艾林夫人的姐姐,萊莎竟然沒有跑到這裡,用她的指控歡迎我們,已經很難得了。” 布蘭往下看去,窗子下方只有個幾寸寬的窗欞,他試著放低身子, 但是距離太遠,夠不到。 “你想太多啦,艾林夫人不過是頭嚇壞的母牛嘛。” “這頭母牛可是和瓊恩•艾林同床共枕的。” “假如她知道,早在離開君臨之前就去找勞勃告狀了。” “在他剛剛決定要把她那沒用的兒子送去凱巖城作養子的時候?我想不會。她自己也明白如此一來她兒子會成為人質,威脅她不準說出實情。現在回到了鷹巢城,只怕她膽子會大起來。” “作母親的都一個樣,”男人把“母親”一詞說得彷彿是個詛咒,“我總認為生產會燒壞腦子,你們全都瘋了。”他苦澀地笑笑,“不管她究竟知道什麼,或自以為知道多少,反正她沒有證據。”他停了一會兒,“她有麼?” “告訴我,你覺得國王會需要什麼證據?”女人回答,“他根本就不愛我!” “好姐姐,這是誰的錯啊?” 布蘭仔細看看窗欞,他應該可以跳下去,雖然窗欞太窄,沒法站穩,但他可以在墜落的時候勾住,然後再攀上去……怕只怕會弄出聲音,引來他們的注意。他不太瞭解所聽到的事情,只是很確定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你和勞勃一樣都瞎了眼。”女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