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新聞與投資
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32 節

32 / 216

合他畸形的身體,只可惜而今好端端放在凱巖城,與他相隔千里。他只好將就一下,在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東拼西湊:鎖甲和頭套,一名戰死騎士的護喉,圓盤護膝,鐵手套和尖角鋼靴。其中某幾件有裝飾,有的則樣式普通,通通都不成套,頗不合身。他的胸甲原本是要給個子更大的人穿的;為了對付他那顆不合比例的大頭,他們找來一個水桶狀的大盔,頂端有根一尺長的三角尖刺。 雪伊協助波德為他扣上釦環和繫帶。“如果我死了,記得要為我掉眼淚。”提利昂告訴妓女。 “你人都死了,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相信你會。”雪伊為他戴上巨盔,波德隨即將之與護喉相連。提利昂扣上腰帶,掛好短劍和匕首,沉甸甸的。這時馬伕牽來他的坐騎, 那是一頭結實的棕色大馬,身上的護甲和他一樣厚實。他得別人幫忙才上得了馬,只覺自己如有千石重。波德遞上他的鐵木鑲鋼邊大盾,然後是他的戰斧。雪伊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大人您看起來很威武。” “大人我看起來像個穿著滑稽盔甲的侏儒。”提利昂酸酸地說,“不過我謝謝你的好意。波德瑞克,倘若戰事對我方不利,請護送這位小姐平安回家。”他舉起戰斧向她致意,然後調轉馬頭,飛奔而去。他的肚子裡好似打了一個結,絞得很緊,痛得厲害。在他身後,他的僕人連忙開始拔營。朝陽自地平線升起,一根根淡紅的手指從東方伸出。西邊的天空是一片深紫,綴著幾顆星星。提利昂不知這是否會是他今生所見最後一次日出……也不知思索這類事情是否就是怯懦的表現。哥哥詹姆在出戰前想過死亡麼? 遠處響起軍號,低沉哀怨,令人靈魂不寒而慄。原住民紛紛爬上骨瘦如柴的山地坐騎,高聲咒罵、彼此嘲弄,其中幾個明顯是醉了。提利昂領軍出發時,空氣中游移的霧絲正逐漸被東昇旭日所蒸發,馬兒吃剩的青草上凝滿露水,彷彿有位天神剛巧路過,灑下整袋鑽石。高山氏族緊跟在他身後,各個部落的人各自追隨自己的領袖。 黎明的晨光中,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軍隊有如一朵緩緩綻開的鋼鐵玫瑰,尖刺閃閃發光。 中軍由叔叔指揮,凱馮爵士已在國王大道上豎起旗幟。步弓手排成三列,分立道路東西,冷靜地除錯弓弦,箭支在腰間晃動。成方陣隊形的長槍兵站在弓箭手中間,後方則是一排接一排手持矛、劍和斧頭的步兵。三百名重騎兵圍繞著凱馮爵士、萊佛德伯爵、萊頓伯爵和沙略特伯爵等諸侯及其隨從。 右翼全為騎兵,共約四千人,裝甲厚重。超過四分之三的騎士齊聚於此,有如一隻巨大鋼拳。該隊由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指揮。提利昂看到他的掌旗官展開旗幟,家徽立即顯露:一棵燃燒之樹,橙色與菸灰相間。在他身後有佛列蒙爵士的紫色獨角獸,克雷赫家族的斑紋野豬,以及史威佛家族的矮腳公雞等旗號。 父親大人則坐鎮大帳所在的丘陵之上,四周是預備隊,一半騎兵一半步兵,多達五千人。泰溫公爵向來指揮預備隊,身處可將戰況盡收眼底的高地,視情形將部隊投入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從遠處觀之,父親也依舊輝煌耀眼。泰溫•蘭尼斯特的戰甲, 連他兒子詹姆的鍍金套裝與之相比,都會黯然失色,他的大披風由難以計數的金縷絲線織成,重到連衝鋒都鮮少飄起,一旦上馬則幾乎將坐騎後腿完全遮住。普通的披風鉤扣無法承受如此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對趴在肩頭,相互對應的小母獅,彷彿隨時準備一躍而出。她們的配偶是一隻鬃毛壯偉的雄獅,昂首立於泰溫公爵的巨盔頂,一爪探空,張口怒吼。三頭獅子都是純金打造,鑲了紅寶石眼睛。他的盔甲則是厚重的鋼板鎧,上了暗紅色瓷釉,護膝和鐵手套均有繁複的黃金渦形裝飾。護手圓盤是黃金日芒,每一個鉤扣都鍍上了金。紅鋼鎧甲經過一再打磨,在旭日光芒中鮮亮如火。 這時,提利昂已可聽見敵軍的隆隆戰鼓。他記起上次在臨冬城大廳,看見羅柏•史塔克坐在他父親的高位上,手中未入鞘的長劍閃閃發光。他記得冰原狼自暗處攻來的景象,突然間彷彿又看到它們咆哮著向他撲來,咧嘴露出尖牙利齒。那小鬼會帶狼上戰場嗎?這念頭令他大感不安。 經過整夜無休的長途行軍,北方人此刻一定精疲力竭。提利昂不明白那小鬼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想趁對方熟睡時攻其不備?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大,拋開其他方面不談,泰溫•蘭尼斯特對戰爭可是精明之極。 前鋒軍在左方集結。當先便是黃底的三黑狗旗,格雷果爵士正在旗下,騎著提利昂平生所見最大的馬。波隆看了他一眼,嘻嘻笑道:“打仗時,記住跟著大個子。” 提利昂嚴厲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為什麼?” “他們是最棒的箭靶,瞧那傢伙,他會吸引全戰場弓箭手的目光。” 提利昂笑笑,轉用全新的觀點審視魔山。“我得承認,我還從沒這麼想過。”

克里岡的裝備半點也稱不上華麗:盔甲是深灰色的厚重鋼板,其上只有長期劇烈使用的痕跡,沒有任何紋章或裝飾。他的佩劍是一把雙手巨劍,然而格雷果爵士單手提起渾如常人拿匕首一般輕鬆。此刻,他正以劍尖戳指,喝令眾人就位。“誰要敢逃跑,我就親手宰了他!”他咆哮道,轉頭看到了提利昂。“小惡魔!你守左邊,看你有沒有能耐守住河流。” 那是左軍的最左翼,只要守住這裡,史塔克軍便無法從側面包抄 ——除非他們的馬能在水上跑。提利昂領軍朝河岸行去。“你們看!”他以斧指河,叫道。“就是這條河。”一層白霧依然如毯子般籠罩水面,暗綠河水奔流其下。淺灘滿布泥濘,遍生蘆葦。“我們負責防守此地。無論發生什麼,保持靠近河流,決不要讓它離開視線,決不能讓任何敵人進到河流和我們之間。他們要玷汙我們的河水,我們就剁掉他們的命根子,丟進河裡餵魚吃。” 夏嘎雙手各持一斧,這時他兩斧用力一敲,發出巨響。“半人萬歲!”他叫道。石鴉部的人立刻跟進,黑耳部和月人部也照樣呼喊。灼人部雖然沒叫,但他們拿起槍劍互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 提利昂騎馬繞圈,檢視戰場。周圍的土地崎嶇不平:岸邊是滑軟泥濘,低緩上坡,伸向國王大道,再往東去,則是多石的破碎地形。丘陵有些許林木點綴,不過此間樹木多半已被伐盡,闢作農田。他聽著戰鼓,心臟在胸口隨著節奏怦怦跳動,在層層的皮衣鋼甲下,他的額際冷汗直流。他看著魔山格雷果爵士策馬在戰線上來來去去,高聲喊話,指手畫腳。左軍的組成也多是騎兵,然而並不若右翼那樣是由騎士和重灌槍騎兵組成的鋼拳,而是西境的雜牌部隊:僅穿皮甲的弓騎兵、大批毫無紀律的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騎著犁馬、手持鐮刀和祖父輩遺留的生鏽刀劍的莊稼漢,蘭尼斯港小巷中找來並未完成訓練的男孩……以及提利昂和他的高山氏族。 “等著喂烏鴉吧。”波隆在他身邊低聲呢喃,說出了提利昂沒說的話,他不由得點頭同意。父親大人難道失卻了理智?左翼不僅沒有矛兵,弓箭手很少,騎士更是稀罕,盡是些裝備低劣、未加防護的人,況且還是由一個行事不經大腦、全憑意氣用事的殘暴粗漢所率領……如此可笑的一支軍隊,父親竟期望他們守住左翼? 他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鼓聲愈來愈近,咚咚咚咚,潛進他的皮膚之下,令他雙手抽搐。波隆拔出長劍,剎那間,敵人已出現在前方,從丘陵頂端漫山遍野地冒出來,他們躲在盾牌和長矛構成的壁壘之後,整齊劃一地邁步前進。 諸神該死,瞧瞧他們有多少人,提利昂心想,不過他明白父親的總兵力比較多。敵軍的首領們騎著披甲戰馬,領導士兵前進,掌旗官舉起家族旗幟與之並肩而行。他瞥見霍伍德家族的駝鹿旗幟、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賽文伯爵的戰斧旗、葛洛佛家族的盔甲鐵拳……其間更有佛雷家族的灰底藍色雙塔旗,前幾天父親還信誓旦旦地說瓦德大人不會出兵。史塔克家族的白色旗幟四處可見,旌旗在風中飄蕩,翻飛於長竿之上,灰色的冰原狼彷彿也在旗幟上奔躍。那小鬼在哪裡?提利昂納悶。 軍號響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低沉而悠長,有如來自北方的冷風,令人不寒而慄。蘭尼斯特的喇叭隨即回應,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洪亮而不馴,只是提利昂的心中卻覺得比較小聲,且有些不安。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翻攪,湧起一股噁心,眩然欲嘔;他暗暗希望自己可別因反胃而死。 當號聲漸息,嘶嘶聲填滿了空缺。在他右邊,道路兩側的弓箭手灑出一陣箭雨,北方人開步快跑,邊跑邊吼。蘭尼斯特的弓箭如冰雹一般朝他們身上招呼,百支,千支,剎那間不可勝數。不少人中箭倒地,吶喊轉為哀嚎。這時第二波攻擊已從空中落下,弓箭手們紛紛將第三支箭搭上弓弦。 喇叭再度響起,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格雷果爵士揮動巨劍,吼出一聲命令,幾千個人的聲音隨即回應。提利昂一踢馬肚,放聲加入這個嘈雜的大合唱,隨後前鋒軍便向前衝去。“河岸!”當他們策馬開跑,他對原住民吼道,“記住!守住河岸!”開始衝刺時,他還在前方帶頭,但齊拉隨即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吶喊,從他身邊向前竄去,夏嘎狂吼一聲,也跟了上去,原住民們紛紛跟進,把提利昂留在他們揚起的煙塵中。 正前方,一群敵軍槍兵組成半月陣形,有如一隻兩面生刺的鋼刺蝟,躲在繪有卡史塔克家族日芒紋章的高大橡木盾後方,嚴陣以待。格雷果•克里岡率領一隊精銳的重灌騎兵,成楔形陣勢,率先與之接戰。 面對大排長槍,半數的馬在最後一刻停止衝刺,閃避開去。有的則是橫衝直撞,槍尖貫胸而出,當場死亡,提利昂看到十來個人因此倒地。魔山的坐騎被一根帶刺槍尖刮過脖頸,它人立起來,伸出鑲蹄鐵的雙腳便往外踢。發狂的戰馬躍入敵陣,長槍自四面八方向它捅來,但盾牆也同時在它的重壓之下瓦解,北方人腳步踉蹌地閃避這隻動物的垂死掙扎。 戰馬轟然倒下,吐血身亡,魔山卻毫髮無傷地起身,高擎雙手巨劍,展開瘋狂攻擊。 夏嘎趁敵方的盾牆上的裂縫還來不及合攏,也衝了進去,石鴉部的人眾緊跟在後。提利昂高叫:“灼人部!月人部!跟我來!”不過他們大都已衝到他前面去了。他瞥見提魅之子提魅的坐騎倒地而死,人則跳開脫身;有個月人部民被釘死在卡史塔克家的長矛上;康恩的馬則揚腿踢斷敵人的肋骨。這時,一陣箭雨灑在他們頭上,究竟從何而來,他說不準,總之對史塔克軍和蘭尼斯特軍一視同仁。它們或從盔甲上彈開,或找到暴露的血肉。提利昂舉起盾牌,躲在下面。 在騎兵的衝擊下,刺蝟逐漸崩解,北方人紛紛後退。提利昂看見有個矛兵愚蠢地朝夏嘎直衝過去,結果被夏嘎戰斧一揮正中胸膛,穿透盔甲、皮革、肌肉和肺,頓時斃命。斧刃卡在對手胸膛裡,但夏嘎馬不停蹄,又用左手的戰斧將另一個敵人的盾牌劈成兩半,右手的屍體則綿軟無力地隨馬彈跳顛簸。最後,死屍滑落地面,夏嘎高舉雙斧,互動撞擊,發出懾人的吶喊。 這時他自己也衝入了敵陣,戰場瞬間縮小到坐騎周圍幾尺。一個步兵手持長矛朝他胸膛戳來,他戰斧一揮,將矛格開,那人向後跳去,打算再試一次,但提利昂調轉馬頭,把他踩在馬下。波隆被三個敵兵團團圍住,但他砍斷第一支向他刺去的矛頭,反手一劍又正中另一個人面門。

一支飛矛從左方朝提利昂射來,“咚”的一聲插在木盾上。他轉身追擊擲矛者,但對方舉盾過頭,於是提利昂策馬繞著他轉,戰斧如雨般落在盾上。橡木碎屑四濺,最後北方人終於腳底一滑,仰面摔倒在地,盾牌卻剛好擋在身體上。提利昂的戰斧夠不到他,下馬又太麻煩,所以他拋下此人,策馬攻擊另一目標。這次他從對方後背偷襲成功,戰斧向下一劈,正中敵人,卻也震得自己手臂痠麻。這時,他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便勒住韁繩,尋找河岸,猛然發現河流竟在右手,看來亂軍中他不知不覺調轉了方向。 一位灼人部民騎馬從他身邊跑過,軟綿綿地趴在馬脖子上,一支長矛插進肚腹,從背後穿出。雖然人是沒救了,但當提利昂看見一名北方士兵跑過去要拉住那匹馬的韁繩時,他也衝鋒過去。 對方持劍迎戰,他生得高大精瘦,穿著一件長衫鎖子甲以及龍蝦鐵手套,不過掉了頭盔,鮮血從額頭的傷口直流進眼裡。提利昂瞄準他的臉,奮力砍去,卻被那高個子揮劍格開。“侏儒!”他尖叫,“去死!”提利昂騎馬繞著他轉,他也跟著旋身,不斷揮劍朝他的頭顱和肩膀砍劈。 刀斧相交,提利昂立時明白高個子不僅動作比他快,力氣也比他大上許多。天殺的七層地獄,波隆跑哪兒去了?“去死!”那人咕噥著發動猛烈攻擊。提利昂勉強及時舉盾,挨下這一記猛擊,盾牌彷彿要向內爆開, 碎裂的木片從手邊落下。“去死!”劍士咆哮著再度進逼,一劍當頭劈下,打得提利昂頭昏眼花。那人抽回長劍,在他頭盔上拉出可怕的金屬摩擦,高個子不由得嘿嘿一笑……誰料提利昂的戰馬突然張口,如蛇一般迅捷地咬掉他一邊臉頰,傷口深可見骨。那人厲聲尖叫,提利昂一斧劈進他的腦袋。“去死的是你!”他告訴他,對方果然死了。 他正要抽回戰斧,卻聽有人大喊。“為艾德大人而戰!”對方聲音洪亮,“為臨冬城的艾德大人而戰!”這名騎士馬蹄奔騰,朝他衝來,帶刺的流星錘在他頭頂揮舞。提利昂還來不及叫喚波隆,兩匹戰馬便轟地撞在一起,流星錘的尖刺穿透右手肘關節處薄弱的金屬防護,一陣劇痛頓時炸裂開來,斧頭也立刻脫手。他伸手想拔劍,但流星錘呼啦啦轉了個圈,又朝他迎面撲來。一聲令人作嘔的碰撞,他從馬上摔了下去。他不記得自己撞到地面,然而待他抬頭,上方只有天空。他連忙翻身,想要站起,卻痛得渾身發抖,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顫動。將他擊落的騎士靠過來,高高在上。“小惡魔提利昂,”他聲如洪鐘地向下喊,“你是我的俘虜了。投不投降,蘭尼斯特?” 我投降,提利昂心想,但話卻卡在喉嚨裡。他發出沙啞的聲音,掙扎著跪起來,胡亂地摸索武器:劍、匕首、什麼都好…… “投不投降?”騎士高高地坐在披甲的戰馬上,人和馬都活像龐然大物。帶刺流星錘慵懶地轉著圈。提利昂雙手麻木,視覺模糊,劍鞘竟是空的。“不投降就得死。”騎士高聲宣佈,鏈錘越轉越快。 提利昂踉蹌著起身,不覺一頭撞上馬肚子。馬兒發出淒厲的嘶喊, 前腳躍起,想要掙開劇痛。鮮血和肉塊如雨般噴灑在提利昂臉上,接著,馬兒以山崩之勢轟然倒地。等他回過神來,面罩裡已塞滿了泥巴, 有東西正在撞擊他的腳。他掙脫開來,喉嚨緊繃得幾乎無法言語。“……投降……”他好不容易擠出聲來。 “是,我投降。”一個人呻吟道,聲音充滿痛苦。 提利昂撥開頭盔的泥土,發現那匹馬朝另一方向倒下,正好壓在騎士身上。騎士的一隻腳被馬困住,用來緩衝撞擊的手則扭曲成怪異的角度。“我投降。”他繼續說,同時用另一隻沒被折斷的手在腰際摸索,抽出佩劍丟在提利昂腳下。“大人,我投降。” 侏儒頭暈目眩地彎身拾起那把劍,手稍微一動,陣陣劇痛便自肘部直衝腦際。戰事似乎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他所在的位置除了大批屍體,沒有活人留下來。烏鴉在上空盤旋、落地啄食。他看到凱馮爵士派出中軍支援前鋒,大批長槍兵將北方人逼回丘陵,兩軍正在緩坡上作殊死搏鬥,長槍方陣碰上了又一堵由橢圓鐵釘盾構成的牆壘。他一邊看, 只見空中又灑下一陣箭雨,盾牆後計程車兵在無情的炮火下紛紛倒地。“爵士先生,我想你們快輸了。”他對被馬壓住的騎士說。對方沒有答話。 背後忽然傳來蹄聲,他急忙旋身,但由於手肘的劇痛,他已無法舉劍作戰。幸好來的是波隆,他勒住韁繩,往下看著他。

“看來,你還真幫不了什麼忙。”提利昂告訴他。 “我看你靠自己也就夠了。”波隆回答,“你只把頭盔上的刺弄丟了。” 提利昂伸手一摸,巨盔上的尖刺已然整個兒折斷。“我沒弄丟,我知道它在哪裡。看到我的馬了嗎?” 等他們找到馬,喇叭又再度響起,泰溫公爵的預備隊傾巢而出,沿著河岸朝敵軍衝去。提利昂看著父親急馳而過,身邊圍繞著五百名騎士,陽光在槍尖閃耀,蘭尼斯特家族的紅金旗幟在頭頂飛揚。史塔克家的殘餘部隊在衝擊下徹底潰散,有如被鐵錘敲打的玻璃。 提利昂盔甲下的手肘又腫又痛,他也就沒參加最後的屠殺,轉而和波隆前去尋找他的手下。許多人都是在死人堆裡找到的。烏瑪爾之子烏爾夫倒在一攤漸漸凝固的血泊裡,右手肘以下全部不見,身旁還倒臥了十幾個月人部的同胞。夏嘎頹然靠坐在一棵樹下,全身插滿了箭,康恩的頭枕在他膝上。提利昂本以為他倆都死了,但當他下馬時,夏嘎卻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科拉特之子康恩。”英俊的康恩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只有長槍貫穿胸膛的一個紅點。波隆扶夏嘎站起來,大個子彷彿這才注意到身上的箭,便一支支拔出來,一邊抱怨弓箭把他的盔甲和皮革插出一堆窟窿。有幾支箭射進體內,拔得他像個嬰兒似的喊痛。當他們為夏嘎拔箭時,齊克之女齊拉騎馬過來,向他們展示她割取的四隻耳朵。提魅則率領灼人部眾掠奪被他們殺掉的死人。跟隨提利昂•蘭尼斯特上戰場的三百名原住民,大約只有半數倖存。 他讓生者打理死者,派波隆去處置被他俘虜的騎士,然後獨自去找父親。泰溫公爵坐在河邊,正拿一個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並讓他的侍從為他解開戰甲的環扣。“一場漂亮的勝仗。”凱馮爵士看到提利昂,便對他說,“你的野人打得很好。” 父親那雙淡綠金瞳看著他,冷酷得令他打顫。“父親,是不是教您很吃驚啊?”他問,“有沒有破壞您的計劃啊?我們本該被敵人屠殺的, 是不是這樣?”

泰溫公爵一飲而盡,臉上毫無表情。“是的,我把無紀律的部隊安排在左翼,預期他們會潰敗。羅柏•史塔克是個毛頭小鬼,想必勇氣多於睿智,我原本希望他一見我左軍崩潰,便全力突進,企圖側面包抄。 等他進了圈套,凱馮爵士的長槍兵便會轉身攻他側翼,把他逼進河裡, 這時我再派出預備隊。” “您把我丟進這場大屠殺,卻不肯把計劃告訴我。” “佯攻難以讓人信服,”父親回答,“何況我不能把計劃透露給與僱傭兵和野蠻人為伍的人。” “真可惜我的野蠻人壞了您的大好興致。”提利昂脫下鋼護手,任它落地,因手肘的劇痛皺起眉頭。 “以史塔克那小鬼的年紀來說,他的用兵超乎預期地謹慎,”泰溫公爵承認,“但勝利就是勝利。你似乎受傷了。” 提利昂的右臂染滿鮮血。“父親,謝謝您的關心,”他咬牙道,“可否麻煩你派個學士來幫我看看?莫非您覺得有個獨臂的侏儒兒子也不賴……” 父親還來不及回答,只聽一聲急切的喊叫:“泰溫大人!”他便轉過頭去。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翻身下馬,泰溫公爵起立迎接。那匹馬口吐白沫,嘴流鮮血。亞當爵士生得高瘦,一頭暗銅色及肩長髮,穿著發亮的鍍銅鋼鎧,胸甲中央有一棵象徵家徽的燃燒之樹。他在父親面前單膝跪下,“公爵閣下,我們俘虜了部分敵方頭目,包括賽文伯爵、威里斯• 曼德勒爵士、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四個佛雷家的人。霍伍德伯爵戰死。 至於盧斯•波頓,恐怕已經逃了。” “那小鬼呢?”泰溫公爵問。 亞當爵士遲疑片刻。“大人,史塔克那小鬼沒和他們一道,他們說他已從孿河城渡河,帶著騎兵主力,趕赴奔流城。” 好個毛頭小鬼,提利昂想起父親剛才的話,想必勇氣多於睿智。若不是手痛得厲害,他一定會哈哈大笑。

凱特琳林間輕響,縈繞耳際。 谷底溪水奔流,蜿蜒穿過石板河床,月光在水面粼粼波動。樹下, 戰馬輕聲嘶鳴,伸蹄扒開覆滿落葉的溼軟地面。人們壓低聲音,緊張地開著玩笑。她不時聽見長槍的碰撞和鎖子甲滑動所發出的微弱聲響,但即便這些聲音,也顯得朦朧模糊。 “夫人,等不了多久了。”哈里斯•莫蘭道。他要求在這場戰事中有幸擔負起保護她的責任,身為臨冬城侍衛隊長,這本是他的權利,羅柏也沒拒絕。她身邊還圍繞著三十個衛士,他們的任務只是保護她免遭任何傷害,倘若戰事不利,則務必將她安然護送回臨冬城。羅柏原本要派出五十人,凱特琳堅持這場仗他需要所有的人手,因此十個就夠了,最後他們達成妥協,改派三十名衛士,但雙方都怏怏不樂。 “該來的時刻自然會來。”凱特琳告訴他。當戰事到來的時刻,她知道那將意味著死亡,或許是哈爾的死……也或許是她的,甚至是羅柏。 在戰爭中無人安全,任何人的性命都有危險,所以凱特琳寧願等待,靜聽林間輕響、溪澗樂音,感受暖風拂過髮絲。 再怎麼說,等待對她來說毫不陌生,她生命中的男人總是讓她等待。“小凱特,等我回來喲。”每次父親上朝、上集或遠赴沙場,總是這麼對她說。她也乖乖聽話,耐心地站在奔流城的城垛上,看著紅叉河和騰石河水奔湧流過。他每每不能準時歸來,於是凱特琳也在城牆上終日守望,透過雉堞和箭孔向外眺望,直到終於瞥見霍斯特公爵騎著那頭棕色老馬,沿著河岸,快步朝渡口奔來。“你有沒有等我啊?”當他彎身摟抱她時,一定會這麼問,“有沒有啊,小凱特?” 布蘭登•史塔克也教她等了好久。“夫人,此行不會太長。”他曾鄭重發誓,“等我回來,咱們便可成婚。”然而當成婚那天終於來臨,與她並肩站在聖堂的卻是他的弟弟艾德。

奈德與新娘相守不足兩週,便又快馬趕赴戰場,只留下一個又一個承諾。好歹他留下的不只是空洞的話語,他還給了她一個兒子。月盈月缺,轉眼九個月過去,羅柏誕生於奔流城,他的父親卻還在南方作戰。 她歷經莫大痛苦,把渾身是血的羅柏帶來人世,卻不知奈德今生有無機會見到他。她的兒子啊,當時的他好小好小…… 如今,她等待的物件變成了羅柏……以及詹姆•蘭尼斯特,那個金光閃閃,傳說從不知等待為何物的騎士。“弒君者暴躁易怒。”布林登叔叔對羅柏這麼說,他則以所有人的性命和唯一的希望為賭注,押在這句話上面。 羅柏即便心裡害怕,也一點沒表現出來。凱特琳看著他在隊伍裡走動,拍拍這人肩膀,和那人同聲說笑,又協助另一人安撫焦躁不安的馬匹。他的盔甲隨著移動輕聲作響,全身上下只有頭部暴露在外。微風吹動他的棗紅頭髮,那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紅髮,她不禁訝異兒子何時長得這麼高大。才十五歲呢,已經快跟她一般高了。 請讓他長得更高,她祈求天上諸神,讓他活過十六歲、二十歲、五十歲,讓他變得和他父親一樣高大,讓他有機會把兒子抱在懷中,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她看著面前這個留了新鬍子,腳邊跟了一條冰原狼的高大青年,眼中所見卻是那個他們放在她懷中的小嬰兒。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發生在奔流城的事了。 夜空雖暖,想到奔流城卻令她打起冷戰。他們究竟在哪裡?她納悶。莫非叔叔出錯了?一切的一切,都維繫在他的承諾上。羅柏撥給黑魚三百精兵,派他趨前掩護主力部隊的行蹤。“詹姆不知情,”布林登爵士回來報告,“我敢拿性命擔保。我的弓箭手沒讓任何一隻鳥飛回他那裡。我們遇到了幾個他的斥候,那些人也都無法回去通報了。他應該派出更多人才對。總而言之,他不清楚我們的行蹤。” “他的部隊規模如何?”兒子問。 “總共一萬兩千步兵,分居三處營地,散於城堡周圍,彼此間有河水相隔。”叔叔邊說邊露出一抹粗獷的微笑,令她覺得好熟悉。“包圍奔流城,這是惟一的方法,但這也將是他們的致命傷。對方的騎兵約莫兩三千。” “弒君者的兵力將近我們三倍。”蓋伯特•葛洛佛道。 “不錯,”布林登爵士,“但詹姆爵士缺乏一樣東西。” “缺什麼?”羅柏問。 “耐心。” 比之剛離開孿河城時,他們目前的兵力又增加了不少。繞過藍叉河源頭,調頭往南急馳時,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從海疆城帶兵前來助陣, 其他生力軍也陸續加入,包括僱傭騎士、小諸侯和沒了主子的散兵,他們是在她弟弟艾德慕的軍隊於奔流城下被擊潰後,逃往北方的。人們極盡所能,催馬前進,趕在詹姆•蘭尼斯特接獲訊息以前來到此地。眼下,決戰時刻已經來臨。 凱特琳看著兒子上馬,瓦德侯爵的兒子奧利法•佛雷則為他拉住韁繩。奧利法較羅柏年長兩歲,卻幼稚得活像小他十歲,處處顯得焦躁不安。他替羅柏綁好盾牌,遞上頭盔。兒子放下面罩,蓋住那張她所深愛的臉龐,搖身一變,成為高大英挺的年輕騎士,端坐於灰色駿馬之上。 樹林極暗,月光無法照及,所以當羅柏轉頭看她,面罩之下,她只見一片漆黑。“母親,我得上前線去。”他告訴她,“父親教導我,開戰之前,要讓部下看到首領與他們同在。” “去吧,”她說,“讓他們好好看看你。” “我會給他們勇氣。”羅柏道。 誰來給我勇氣呢?她捫心自問。然而她保持緘默,逼著自己對他微笑。羅柏調轉大灰馬,緩緩離她遠去,灰風如影隨形地伴著他,他的貼身護衛們隨即跟上。當他強迫凱特琳接受保護時,她堅持他也得照此辦理,對此北境諸侯亦表贊同。眾多封臣的子嗣都極力爭取與少狼主—— 這是他們幫他新取的稱號——並肩作戰的榮耀。最後確定的三十人中包括託倫•卡史塔克與艾德•卡史塔克兩兄弟,派崔克•梅利斯特,小瓊恩•

安柏,戴林恩•霍伍德,席恩•葛雷喬伊,瓦德•佛雷眾多子孫中的五個, 還有較年長的如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和羅賓•菲林特等等。其中甚至有一位女性,黛西•莫爾蒙,梅姬伯爵夫人的長女和熊島繼承人,身形瘦長,高達六呎,別的女孩還在玩洋娃娃的年紀,她便使起了流星錘。對這最後一項指派,諸侯們頗有微詞,但凱特琳不理會他們的抱怨。“此事與家族名譽無關,”她告訴他們,“只為了確保我兒毫髮無傷。” 到了生死關頭,她心想,這三十人夠嗎?這裡的六千人夠嗎? 遠處傳來一聲微弱的鳥鳴,那是一種高亢而尖銳的顫音,有如一隻冰冷的手,劃過凱特琳頸背。又一隻鳥顫鳴應和,接著是第三隻、第四只。這是雪伯勞的呼喚,在臨冬城的這麼多年,她早已非常熟悉。凜冬深雪之時,當神木林白茫茫一片,寂靜無聲,便能看到它們的蹤跡。它們是北方的鳥。 他們來了,凱特琳心想。 “夫人,他們來了。”哈爾•莫蘭悄聲道。他總愛重複人盡皆知的事實。“願諸神與我們同在。” 她點點頭。周圍的樹林安靜下來,四下寂然之中,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距離雖遠,卻在迅速逼近:萬馬奔騰之聲,槍劍鎧甲交擊,戰士喃喃自語,笑罵聲此起彼落。 億萬年的光陰彷彿來了又去,聲音越變越大,她聽見更多笑鬧,有人發號施令,渡溪時水花飛揚。一匹馬在哼氣。某個男人在咒罵。最後她看到他了……雖然只是一剎那,雖然只是透過林間細縫望向谷底,但她深知必是他無疑。即便是在這麼遠的距離,詹姆•蘭尼斯特爵士的身影依舊清晰可辨,他的金髮金鎧被月光染為銀白,鮮紅披風成了黑色。 他沒戴頭盔。 他甫一出現,便又消失,銀色鎧甲再度被樹叢遮蔽。長長的隊伍跟在他身後,包括騎士、誓言騎士和自由騎手,大概佔蘭尼斯特軍騎兵總數的四分之三。

“他絕不會乖乖待在營帳裡,坐等木匠搭建攻城塔。”布林登爵士曾經保證,“迄今為止,他已三度率騎兵出擊,追趕零散的我軍或強攻頑抗的莊園。” 於是羅柏點著頭,仔細研讀他舅舅繪製的地圖。奈德教導他要熟悉地圖。“你在這裡襲擊他,”他指著地圖說,“帶個兩三百人就好,不要多,打著徒利家的旗幟。當他追過來時,我們會在——”他的手指向左移動一寸,“——這裡埋伏。” “這裡”,夜幕中的一片寂靜,月光傾灑,暗影幢幢,地面鋪滿厚厚落葉,山脊密林遍佈,丘陵緩緩下降,直至河床。地勢越低,矮樹叢便越見稀疏。 “這裡”,他兒子騎在戰馬上,回望她最後一眼,舉劍行禮。 “這裡”,梅姬•莫爾蒙奏出長而低沉的號角,自東側轟然直下,炸進河谷,通知人們詹姆的部隊已然全數進了圈套。 灰風向後一甩頭,仰天長嚎。 狼嗥之聲彷彿直直地穿透了凱特琳•史塔克,她發現自己渾身顫抖。這是一種恐怖之聲,駭人之聲,然而其中如有音律。一時之間,她竟為下方河谷裡的蘭尼斯特軍感到一絲憐憫。這就是死亡之聲,她心想。 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面山脊傳來大瓊恩的號聲,東西兩邊,梅利斯特家和佛雷家也吹起了復仇的喇叭。 河谷的北口極窄,有如彎曲的手肘轉了方向,卡史塔克伯爵的戰號從那裡傳來,低沉渾厚,充滿哀悼之音,加入了這場黑暗的大合唱。下方溪谷裡,敵軍高聲叫喊,馬兒前腳踢揚。 奉羅柏之命藏身枝幹間的弓箭手們齊齊灑下箭雨,囈語森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時的氣息,整個夜晚頓時充斥人馬哀嚎。她放眼四望,武士們紛紛舉起長槍,褪去用來遮掩反光的泥土和樹葉,露出銳利無比的殘酷尖刃。“臨冬城萬歲!”當箭雨再度落下,她聽見羅柏高喊。他從她身邊急馳向前,當先率領部下朝河谷俯衝。 凱特琳靜坐馬上,一動不動。哈爾•莫蘭和貼身護衛們環繞四周, 而她只是靜靜等待,一如當年等待布蘭登,等待奈德,等待父親。她置身高高的山脊上,樹林幾乎完全遮蔽了下方的戰事。她的心狂亂地跳動,一下、兩下、四下,突然間,森林裡似乎只剩下她和她的護衛,餘人皆已融進無邊的綠色中。 然而,當她抬眼,望向河谷對面的山脊,卻見到大瓊恩的騎兵自密林黑影后現身,排成無止無盡的長長橫隊,開始衝鋒。當他們自樹林中激迸而出時,在那麼細微的心跳瞬間,凱特琳看到月光灑落槍尖,仿如千隻包裹銀焰的螢火蟲,朝山下撲去。 她眨眨眼。他們不過是人,朝山谷俯衝的戰士,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事後她雖不能宣稱親睹戰事,卻至少可說聽聞全程。河谷裡迴音激蕩,有斷折長槍的噼啪,刀劍交擊的響動,以及“蘭尼斯特萬歲!”“臨冬城萬歲!”和“徒利家萬歲!為奔流城與徒利家而戰!”的吶喊。當她明白睜眼無益,便閉上雙眼,凝神諦聽。她聽見馬蹄奔波,鐵靴濺起淺水,劍劈橡木盾的鈍音,鋼鐵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嘯,戰鼓雷鳴,一千匹馬同時發出驚叫。人們或高聲咒罵,或乞求饒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數難逃,有人得以生還,有人則命喪於此。山谷似乎會擾亂聽覺,有一次,她彷彿聽見了羅柏的聲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邊,高喊:“跟我來!跟我來!”接著她聽到了那隻冰原狼的嘶吼咆哮,利齒撕扯肉塊,人馬發出充滿恐懼的痛苦哀嚎。真的只有一隻狼?她難以分辨。 聲音漸漸變弱,終至平息,最後只剩狼嚎。幾縷紅曙露出東方,灰風仰天長嘯。 羅柏歸來時,騎的已不是原本那匹灰馬,而是一匹花斑馬。他盾牌上的狼頭幾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畫出深深的痕跡,但本人似乎安然無恙。然而當他走近,凱特琳卻發現他的鎖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你受傷了。”她說。

羅柏舉起手,伸了伸五指。“我沒事,”他說,“這……或許是託倫的血,或是……”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一大群人跟著他上了斜坡,個個渾身髒汙,盔甲凹陷,卻嬉笑不停。席恩和大瓊恩當先,兩人一左一右拽著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他們把他推到她的坐騎前。“弒君者。”哈爾又多此一舉地宣示。 蘭尼斯特抬起頭。“史塔克夫人,”他跪著說,他頭上有個傷口,鮮血自頭頂流下一邊臉頰,蒼白的晨光將他頭髮的金黃還給了他。“很樂意為您效勞,可惜我忘了我的劍放哪兒去了。” “爵士閣下,我不需要你的效勞。”她告訴他,“我要的是我父親和我弟弟艾德慕,我要我的兩個女兒,以及我的丈夫。” “恐怕我也不知他們到哪兒去了。” “實在可惜。”凱特琳冷冷地說。 “殺了他,羅柏。”席恩•葛雷喬伊勸道,“砍他的頭。” “不,”兒子回答,一邊把染血的手套脫下。“他活著比較有用。況且父親大人絕不會在戰後殺害俘虜。” “他是個聰明人,”詹姆•蘭尼斯特道,“光明磊落。” “把他帶走,戴上鐐銬。”凱特琳說。 “照我母親大人說的做,”羅柏下令,“此外,務必多派人嚴加看守。卡史塔克大人恨不得把他的頭插在槍上。” “我想也是。”大瓊恩同意,他比比手勢,蘭尼斯特便被領開去,包扎傷口,並戴上枷鎖。 “卡史塔克大人為何想殺他?”凱特琳問。

羅柏轉頭望向樹林,眼中流露出奈德常有的憂鬱神色。“他……殺了他們……” “卡史塔克大人的兒子。”蓋伯特•葛洛佛解釋。 “兩人都死在他手裡,”羅柏說,“託倫和艾德,以及戴林恩•霍伍德。” “誰也不能否認蘭尼斯特那廝的勇氣,”葛洛佛道,“他眼看大勢已去,便號召手下,一路往河谷殺上來,企圖衝到羅柏大人身邊將他砍倒,他差點就得逞了。” “他忘了他的劍放哪兒……他的劍先砍斷託倫的手,劈開戴林恩的腦袋,然後忘在了艾德•卡史塔克的頸子上。”羅柏說,“從頭到尾,他一直叫喊著我的名字,若非大家死命阻止他——” “——如今哀悼者就是我,而非卡史塔克大人了。”凱特琳道,“羅柏,你的部下完成了他們宣誓信守的職責,為保護他們的封君而英勇戰死。你可以為他們哀悼,表彰他們的忠勇,但不是現在,你沒有悲傷的時間。你砍斷了蛇頭,然而四分之三的蛇身還纏繞著你外公的城堡。我們打贏了一場仗,但不是整個戰爭。” “但這是多麼輝煌的一場仗啊!”席恩•葛雷喬伊興奮地說,“夫人, 自古代‘怒火燎原’一役以來,王國便再沒有如此精彩的戰役。我敢發誓,蘭尼斯特那邊每死十個,我們才死一個。我們俘虜了近百名騎士, 十來個諸侯,包括維斯特林伯爵、班佛特伯爵、蓋爾斯•格林菲爾爵士、伊斯蘭伯爵、泰陀斯•布拉克斯爵士、多恩人馬洛爾……除詹姆外,我們還抓到三個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泰溫大人的侄子,其中兩個是他妹妹的,一個是他死去的老弟的……” “那泰溫大人呢?”凱特琳打斷他。“席恩,請問你有沒有剛巧把泰溫大人也抓到?” “沒有。”葛雷喬伊回答,他突然愣住了。 “只要還沒抓到他,戰爭就沒有結束。”

羅柏抬起頭,用手將紅髮從眼前撥開。“母親說得對,奔流城之戰還等著我們。”

丹妮莉絲成群蒼蠅圍繞著卓戈卡奧,緩緩打轉,翅膀嗡嗡的聲音在丹妮的聽覺邊際迴環,令她滿心恐懼。 無情的驕陽高掛天空,熱氣從低矮丘陵裸露的岩層間蒸散而出。汗水如一根根纖細的手指,自丹妮腫脹的雙乳緩緩流下。天地間,唯一的聲音是馬蹄堅定的嗒嗒聲,丹妮髮際鈴鐺有韻律的輕響,以及身後悄聲的交談。 丹妮盯著蒼蠅。 它們大如蜜蜂,體形沉重,略呈紫色,發出溼黏而噁心的光。多斯拉克人稱其為“血蠅”。它們居住於沼澤地和死水潭,以吸食人馬鮮血為生,並在腐屍或瀕死的人畜身上產卵。卓戈恨極了這種生物,每當有血蠅靠近,他的手便如靈蛇般迅速竄出,一把抓住,她從未見他失手過。 他會把蒼蠅握在巨掌裡,聽任它狂亂地嗡嗡亂飛,最後才用力捏緊,等張開手,蒼蠅已成為他掌心的一攤紅印。 這時,正有一隻血蠅在他坐騎的臀部爬來爬去,駿馬憤怒地甩著尾巴,想把它趕走。其他蒼蠅則在卓戈周圍來回飛動,越飛越近,然而卡奧卻沒有反應。他的視線朝向遠方的褐色丘陵,韁繩鬆鬆垮垮地垂在手中。在他的彩繪背心下,一層無花果葉和乾涸的藍泥覆蓋著胸前的傷口,那是草藥婦人專為他調製的。彌麗•馬茲•篤爾的藥膏不僅灼熱,更令他瘙癢難耐,因此六天前他便已撕掉膏藥,罵她是“巫魔女”。泥膏比較舒服,況且草藥婦人還為他調製了罌粟酒,這三天來他喝得厲害;即便不喝罌粟酒,他也豪飲發酵馬奶或胡椒啤酒。 然而他卻幾乎不碰食物,到了夜裡則是又踢打又呻吟。丹妮看得出,他的臉變得好削瘦。雷戈在她的肚子裡不斷騷動,活像一匹駿馬, 但絲毫沒有引起卓戈的興趣。每天早上,當他從噩夢中醒來,她便發現他的臉上又多了新的痛苦痕跡。眼下,他竟連話也不說了,這使她倍感驚恐。是啊,自從他們日出時出發以來,他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即便她主動開口,得到的也只是一聲咕噥,過了中午,連咕噥都沒了。 一隻血蠅降落在卡奧裸露的肩膀上,另外一隻則盤旋片刻,停上了他脖子,並朝他嘴巴爬去。卓戈卡奧在馬鞍上微微晃動,髮際鈴鐺輕聲作響,坐騎則以穩定的步伐繼續前進。 丹妮夾緊銀馬,騎到他身旁。“夫君,”她輕聲說,“卓戈,我的日和星。” 他似乎根本沒聽見。血蠅順著他長長的鬍子往上爬,爬上臉頰,停在鼻子旁的皺痕裡。丹妮驚訝得屏住呼吸。“卓戈,”她笨拙地伸手去扶他的臂膀。 卓戈卡奧在馬鞍上晃了晃,緩緩傾斜,接著重重地從馬上摔了下去。血蠅群散開了一個心跳的瞬間,隨即又徘徊而回,停在他身上。 “不,”丹妮連忙勒住韁繩,不顧自己的大肚子,蹣跚著翻下小銀馬,奔向他身邊。 他身下的草地棕黃乾枯。當丹妮在他身邊跪下時,卓戈發出痛苦的叫喊。他的呼吸卡在喉嚨裡,看她的眼神彷彿不認得她。“我的馬。”他喘著氣說。丹妮揮開他胸膛上的蒼蠅,學他的樣子捏死了一隻。手指下,他的皮膚燙得嚇人。 卡奧的血盟衛就跟在後面。她聽見哈戈大喊,他們便快馬加鞭地趕來。科霍羅自馬背一躍而下。“吾血之血!”他邊跪邊喊。其他兩人則留在馬上。 “不,”卓戈卡奧呻吟著在丹妮懷中掙扎。“必須騎馬。騎馬。不。” “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哈戈瞪著腳下的他們說,他那張闊臉毫無表情,但聲音如鉛般沉重。 “別說這種話,”丹妮告訴他,“今天我們騎得也夠遠了,就在這裡紮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