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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3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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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調轉馬頭,飛奔而去……但丹妮知道,無論他多麼不情願,終究是會把彌麗•馬茲•篤爾帶來的。奴隸們在一片崎嶇的黑色岩層下搭起卓戈卡奧的大帳,那裡的陰影可以稍稍遮擋午後的驕陽。即便如此,當伊麗和多莉亞協助丹妮攙扶卓戈走進沙絲帳時,裡面依舊熱得令人窒息。帳內地上鋪著厚重的繪畫地毯,枕頭散置於各個角落。埃蘿葉,那個丹妮在“羊人”城鎮的泥牆外解救的羞怯女孩,已經燃起一個火盆。他們讓卓戈平躺在草蓆上。“不,”他用通用語呢喃著,“不, 不。”他只說得出這個字,彷彿這是他能力唯一所及。 多莉亞解開他的獎章腰帶,脫下他的背心和綁腿,姬琪則跪在他腳邊,為他解開騎馬涼鞋。伊麗想讓帳篷敞開通風,但丹妮不準,她絕不能讓別人看見卓戈神志不清的虛弱模樣。當她的卡斯部眾抵達時,她要他們守在門口。“未經我允許,不準任何人進來,”她對喬戈說,“誰都不行。”

埃蘿葉畏懼地看著躺在席上的卓戈。“他死了。”她小聲說。 丹妮抽了她一個耳光。“卡奧不會死,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 他的頭髮從未修剪,至今依舊綁著他父親留給他的鈴鐺。” “可是,卡麗熙,”姬琪道,“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丹妮眼中突然盈滿淚水,她顫抖著別過頭去。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的確如此,不僅她親眼目睹,血盟衛們看到了,目擊者還包括她的女僕和卡斯部眾。除此之外還有多少呢?他們不可能保守秘密,丹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無法騎馬的卡奧便無能統治,而卓戈竟從自己的馬上摔了下去。 “我們必須幫他沐浴。”她固執地說。她絕不能讓自己陷入絕望。“伊麗,叫人馬上把澡盆搬來。多莉亞、埃蘿葉,去找水,要涼水,他身體好燙。”他簡直是人皮包裹的一團火。 奴隸們將沉重的赤銅澡盆放在帳篷角落。當多莉亞拿來第一罐水時,丹妮浸溼一卷絲布,蓋在卓戈滾燙的額際。他雙眼直視,卻視而不見。他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只有呻吟。“彌麗•馬茲•篤爾在哪兒?”她的耐心快要被恐懼磨光了,忍不住厲聲質問。 “柯索一定能找到她。”伊麗說。 女僕們將澡盆灌滿散發著硫黃氣息的溫水,加入幾罐苦油和幾把搗碎的薄荷葉。在她們準備洗澡水時,身懷六甲的丹妮笨拙地跪在夫君身邊,用不安的手指解開他的髮辮,一如他在星空下與她初次結合的那個晚上。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鈴鐺一個個放好,她告訴自己,等他康復, 他需要重新系上這些鈴鐺。 一股空氣吹進帳篷,原來是阿戈從絲幕間探頭。“卡麗熙,”他說,“安達爾人來了,他請求進來。” “安達爾人”是多斯拉克人對喬拉爵士的稱呼。“好的,”她笨拙地起身,“讓他進來。”她信任這位騎士,假如還有人知道現在該怎麼做,那此人非他莫屬。

喬拉•莫爾蒙爵士低頭穿過帳門,等了一會兒,使眼睛適應黑暗。 在南方的炎熱氣候下,他穿了寬鬆的斑紋沙絲長褲,綁到膝蓋、露出腳趾的騎馬涼鞋,佩劍則掛在一條曲折的馬鬃帶上。在漂白的背心下,他赤裸胸膛,皮膚被毒日曬得通紅。“到處都是謠言,整個卡拉薩都傳遍了。”他說,“據說卓戈卡奧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幫幫他吧,”丹妮哀求。“看在你承諾過對我的愛分上,幫幫他吧。” 騎士在她身邊跪下,意味深長地審視卓戈良久,最後對丹妮說:“把您的女僕支開。” 丹妮的喉嚨因恐懼而緊繃著,她一言不發地打了個手勢,伊麗便哄著其他人出了帳篷。 她們離去後,喬拉爵士抽出匕首,熟練地割開卓戈胸膛上的黑葉和幹藍泥,動作之輕巧,難以想象竟是出自如此一位大漢之手。敷料早已幹如羊人的泥牆,也像泥牆一樣輕易地破裂。喬拉爵士用匕首切開幹泥,撬掉血肉上的碎塊,剝下一片片葉子。一股惡臭甜膩的味道從傷口湧出,濃烈得讓她不能呼吸。滿地落葉結滿了血塊和膿瘡,卓戈的胸膛一片漆黑,腐爛的傷口閃閃發亮。 “不,”丹妮小聲說,淚水滾下雙頰。“不,求求你,諸神救救我, 不要。” 卓戈卡奧抽搐了一下,好似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拼鬥。黑色的膿血自他傷口緩緩地流下。 “公主殿下,您的卡奧與死人無異。” “不,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這只是個小傷,”丹妮伸出細小的雙手,緊緊握住卓戈長滿老繭的巨掌。“我不會讓他死……” 喬拉爵士苦澀地笑笑。“無論你是卡麗熙還是公主,只怕這個命令都超出了你的能力所及。孩子,請留住你的淚水,明天,或是明年再為他哀悼,眼下我們無暇悲傷。趁他還沒斷氣,我們得趕緊走。”

丹妮不知所措。“走?去哪裡?” “我提議去亞夏。此地位於極遠的南方,是已知世界的盡頭,據說也是個繁盛的大港。在那裡,我們應當能搭船回潘託斯,但毫無疑問, 這將是一趟極為艱苦的旅程。你能信任你的卡斯部眾嗎?他們會不會跟我們走?” “卓戈卡奧命令他們保護我的安全,”丹妮有些猶疑地回答,“假如他死了……”她摸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我不懂,我們為什麼要逃走?我是卡麗熙,肚裡懷著卓戈的後代,卓戈死後他會繼任卡奧……”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公主殿下,請聽我說。多斯拉克人絕不會追隨嗷嗷待哺的嬰兒,他們臣服於卓戈的威勢,但僅止於此。卓戈死後, 賈科、波諾及其他‘寇’便會爭奪他的地位,整個卡拉薩將自相殘殺,而最後的勝者一定不會留對手活口。你的孩子剛一出生就會被奪走,被他們拿去餵狗……” 丹妮的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可這是為什麼?”她哀怨地哭道,“為什麼他們要殺一個小嬰兒?” “因為他是卓戈的兒子,況且老嫗們宣佈他將成為騎著世界的駿馬,他的成就已被預言。與其冒讓他長大成人後回來復仇的風險,不如趁他年紀還小時殺了他。” 此話彷彿給胎兒聽到,他在她肚子裡應聲踢打起來。丹妮想起韋賽里斯說過的故事,篡奪者的走狗是如何對待雷加的孩兒。大哥的兒子當年也只是個襁褓裡的嬰兒,但他們依舊將他從母親懷抱裡硬生生奪走, 一頭撞死在牆上。這就是男人。“他們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叫道,“我將命令我的卡斯部眾保護他的安全,卓戈的血盟衛也會——” 喬拉爵士摟住她的肩膀。“孩子,血盟衛會陪卡奧殉死,這你是知道的。他們會帶你去維斯•多斯拉克,將你交付給老嫗,那是他們在世間對他所付的最後職責……在那之後,他們便會追隨卓戈進入夜晚的國度。”

丹妮不願返回維斯•多斯拉克,去和那群恐怖的老婦共度餘生,但她知道騎士說的是實話。卓戈不僅是她的日和星,更是保護她的免遭危難的屏障。“我不能離開他,”她固執而悲苦地說,再度執起他的手。“我絕不能。” 帷幕掀動,丹妮回身,只見彌麗•馬茲•篤爾走進來,深深低下頭。 由於連日跟在卡拉薩後長途跋涉,她跛了腳,形容憔悴,雙腿皮破血流,眼窩凹陷。柯索和哈戈跟在她後面,提著女祭司的藥箱。血盟衛們一見到卓戈的傷勢,哈戈手指一鬆,藥箱滑落在地,哐的一聲巨響。柯索則罵了一句非常難聽的話,語氣之兇惡,彷彿能點燃空氣。 彌麗•馬茲•篤爾臉如死灰地盯著卓戈。“傷口化膿了。” “巫魔女,都是你乾的好事!”柯索說。哈戈一拳揮去,正中彌麗臉頰,轟的一聲將她打倒在地,接著又揚腿踢她。 “住手!”丹妮尖叫。 柯索拉開哈戈,對他說:“踢她作甚!這對巫魔女太仁慈了,把她拖到外面,釘在地上,讓每個經過的男人都騎上一回,結束之後,再讓狗來騎她。讓黃鼠狼扯出她的內臟,讓烏鴉啄食她的眼睛,河邊的蒼蠅將在她的子宮裡產卵,吸食她乳房潰爛的膿汁……”他伸出鐵一般剛硬的手指,摳進女祭司臂膀鬆軟的肌肉,一把將她拉起來。 “住手!”丹妮說,“我不許你傷害她。” 柯索的嘴皮自他彎曲的黃板牙往上一翻,露出恐怖的嘲笑,“住手?你叫我住手?你最好祈禱我們不要把你釘在這個巫魔女旁邊,今天發生這種事,你要負一半責任。” 喬拉爵士隔在他們之間,作勢欲拔長劍。“血盟衛,你講話小心一點,公主殿下她仍然是你的卡麗熙。” “除非吾血之血還能活下去,”柯索對騎士說,“在他死後,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丹妮只覺渾身一凜。“我不僅是卡麗熙,更是真龍傳人。喬拉爵士,立刻召集我的卡斯部眾。” “哼,”柯索道,“我們走,先不跟你計較……卡麗熙。”哈戈跟隨他走出帳篷,雙眉深鎖。 “公主殿下,那人恐怕會對您不利。”莫爾蒙道,“按多斯拉克習俗,卡奧與他的血盟衛同生共死,柯索眼看自己壽命將近,才會這樣放肆。死人是什麼都不怕的。” “什麼人都沒死哪,”丹妮說,“喬拉爵士,我需要借重你的劍術, 請你去穿上盔甲。”她不敢承認有多害怕,即便在自己心裡。 騎士一躬到底,“如您所願。”他大步走出營帳。 丹妮轉身面向彌麗•馬茲•篤爾。婦人的眼神非常虛弱,“看來,您又救了我一命。” “換你救他一命了,”丹妮說,“求求你……” “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彌麗尖刻地回答,“你只要交代下去, 讓她照辦就成了。”她走到渾身發燙的卓戈的席邊,凝視傷口良久。“但眼下,無論你詢問還是交代,結果都無差別,已經沒有任何醫者可以救他。”卡奧雙眼緊閉,她伸手拉開一邊眼皮,“他是不是一直喝罌粟花奶麻痺痛覺?” “是。”丹妮承認。 “我曾用火豆和勿螫我草為他調製藥膏,並用羊皮綁上。” “他說那灼熱得厲害,所以把羊皮撕了。草藥婦人幫他弄了一帖新藥,溼溼的很舒服。” “的確很灼熱,但火具有強大的療效,就連你們的無毛人都知道。” “幫他再弄帖敷藥吧,”丹妮哀求,“這次我保證讓他戴好。”

“夫人,來不及了,”彌麗說,“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為他指引黑暗的道路,讓他毫無痛苦地騎馬進入夜晚的國度。明日清晨,他就會離去。” 她的這番話有如利刃刺進丹妮胸膛,她究竟造了什麼孽,竟得到天上諸神如此殘酷的對待?好不容易找到棲身之所,好不容易嚐到愛情與希望的甜美,好不容易踏上歸鄉之路,到頭來一切都是幻夢……“不,”她懇求,“只要你救他,我就放你自由,我對天發誓。你一定還知道其他的辦法……某種魔法,或者……” 彌麗•馬茲•篤爾跪坐下來,用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打量著丹妮。“的確還有一種魔法。”她的聲音靜得出奇,幾與囈語無異。“但是,夫人, 這個法術不但施行困難,而且非常黑暗,對某些人而言,死亡反而比較乾脆。我在亞夏學會了這個法術,併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我的導師是來自陰影之地的血巫。” 丹妮只覺全身冰冷。“你真的是巫魔女……” “是嗎?”彌麗•馬茲•篤爾微笑,“銀夫人,眼下也只有巫魔女可以救您的勇士。”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卓戈卡奧顫抖著喘了口氣。 “動手吧,”丹妮脫口而出。她不能害怕,她是真龍傳人。“快救救他。” “您必須付出代價。”女祭司警告她。 “黃金、馬匹……你要什麼都可以。” “這不是黃金或馬匹的問題,夫人,這是血魔法,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死亡?”丹妮防衛性地雙手抱胸,前後搖晃。“我的死?”她告訴自己,如果情非得已,她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她是真龍傳人,她不怕,她大哥雷加不就為他深愛的女人而獻身了麼? “不,”彌麗•馬茲•篤爾向她保證。“不是您的死,卡麗熙。” 丹妮如釋重負地顫抖著。“那就動手吧。” 巫魔女神情肅穆地點點頭。“如您所願,我將完成這個儀式。先請您的僕人進來。” 當拉卡洛和魁洛把卓戈卡奧放進浴缸時,他虛弱地動了動。“不,”他喃喃道,“不,必須騎馬。”但等他一進到水裡,力量便仿佛盡數洩出。 “把他的馬帶進來。”彌麗•馬茲•篤爾下達指令,他們隨即照辦。喬戈將那匹雄壯的紅駿馬牽進帳篷,它一聞到死亡的氣息,立即翻開白眼,揚起前腳,嘶鳴不休,合三人之力才將它制伏。 “你打算怎麼做?”丹妮問她。 “我們需要鮮血,”彌麗回答,“這,就是血的來源。” 喬戈霍地退後,伸手按住亞拉克彎刀。他是個年方十六的青年,瘦得像根鞭子,在沙場上無所畏懼,平時則笑口常開,他的上唇已開始留出長鬚。他在她面前跪下。“卡麗熙,”他懇求,“這事做不得,請讓我殺了這巫魔女。” “殺了她,你就是殺了卡奧。”丹妮說。 “可這是血魔法啊。”他說,“這是禁忌。” “我是卡麗熙,我說不是禁忌就不是禁忌。在維斯•多斯拉克,卓戈卡奧不也殺了一匹駿馬,讓我吃下它的心臟,好讓我們的兒子擁有勇氣和力量。現在這個儀式也一樣,完全一樣。”

於是,拉卡洛、魁洛和阿戈三人把又跳又踢的駿馬拉到浴缸旁,卡奧漂浮在水裡,黑血和膿汁不斷流出,彷彿他已經死去。彌麗•馬茲•篤爾開始用一種丹妮從沒聽過的語言喃喃唸誦,她手中陡然出現一把小刀。丹妮沒看清刀是從哪裡來的。這把刀看起來相當陳舊,紅銅鑄成, 樹葉形狀,鋒刃刻滿古老符咒。巫魔女舉刀劃過駿馬頸項,割開它高貴的頭顱,馬兒慘叫一聲,猛烈顫抖,鮮血有如一股紅泉,自傷口噴出。 若非她的卡斯部眾死命扶住,它早已四腳一軟,癱倒在地。“坐騎之力,傳予騎者。”馬血湧進水中,彌麗跟著高唱,“野獸之力,傳予人類。” 喬戈掙扎著,竭力支撐住沉重的駿馬,臉上寫滿了驚恐。他害怕碰觸死去的肉體,卻更害怕放手。不過是匹馬,丹妮想,假如一匹馬的死,就能換取卓戈的性命,那要她付出一千次這樣的代價都沒關係。 待得他們任馬癱倒,澡盆裡已一片暗紅,卓戈全身上下只有臉孔露在血水外。彌麗•馬茲•篤爾不需要屍體,所以丹妮對他們說:“燒了它。”她知道這是多斯拉克人的習俗:每當有人死去,他的坐騎也會被殺,並放在他的火葬柴堆下,與他一同焚燒,好載他進入夜晚的國度。 她的卡斯部眾遵令將馬屍拖出帳篷,四處都被染成鮮紅,連沙絲帳幕上也血跡斑斑,地毯更是被黑血徹底浸溼。 女僕燃起火盆,彌麗•馬茲•篤爾在煤上灑了一種紅粉末,頃刻間, 冒出的煙便有了辛辣香氣,雖然並不難聞,卻令埃蘿葉哭著逃了出去。 丹妮自己也心生恐懼,然而走到這步田地,她已經無法回頭,於是她把女僕全部遣開。“銀夫人,您也得跟她們出去。”彌麗•馬茲•篤爾告訴她。 “不,我要留下來,”丹妮說,“這個男人在星空之下與我結合,給了我體內胎兒的生命,我不要離開他。” “你一定要離開。一旦我開始吟唱,任何人都不能進入這座帳篷。 我的咒語將喚醒古老而黑暗的力量,今晚亡靈將在此舞蹈,活人不能看到他們。”

丹妮無助地低下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她走到澡盆邊,彎下身子,看著浸在鮮血裡的卓戈,輕輕吻了他的額頭。“請為我把他帶回來,”逃離帳篷前,她悄聲對彌麗•馬茲•篤爾說。 帳篷外,夕陽低垂,天空是一片瘀傷的紅。卡拉薩已在此紮營,舉目所及,盡是帳篷和睡席。熱風吹起,喬戈和阿戈正在挖掘焚燒馬屍的坑洞。營帳前聚集了一群人,他們用嚴厲的黑眼睛瞪著丹妮,他們的臉則活像磨亮赤銅做成的面具。她看見了喬拉•莫爾蒙爵士,他已經穿起鎖甲和皮衣,日漸光禿的寬額上佈滿豆大的汗珠。他推開多斯拉克人群,走到丹妮身邊,當他看見她的鞋子在地上留下的猩紅足印時,頓時臉色蒼白。“你這小笨蛋,你到底做了什麼?”他嘶啞地問。 “我非救他不可。” “我們本來可以逃走,”他說,“公主殿下,我本來可以護送你安全抵達亞夏,實在沒必要……” “我真的是你的公主?”她問他。 “你很清楚你是。啊,諸神救救我們倆。” “幫幫我。” 喬拉爵士皺眉:“我知道怎麼幫就好了。” 彌麗•馬茲•篤爾的聲音轉為高亢尖細的嚎啕,令丹妮背脊發麻,有些多斯拉克人唸唸有詞地向後退去。火盆的光將營帳照得通明,透過血跡斑斑的沙絲帷幕,她瞥見帳內有無數影子在晃動。 彌麗•馬茲•篤爾正在跳舞,但並非獨自一人。 恐懼赤裸裸地呈現在多斯拉克人臉上。“這事不能繼續。”柯索大喝。 她沒注意血盟衛回來,哈戈和科霍羅也跟他一道,帶著“無毛人”, 即用尖刀、針線和火焰為人治病療傷的太監。

“這事必須繼續。”丹妮回答。 “你這巫魔女!”哈戈咆哮道。接著,老科霍羅——就是那個早在卓戈誕生之日,便將自己的性命與之緊緊結合的科霍羅,那個向來待她溫和的科霍羅——朝她面門吐了口水。 “巫魔女,你等死吧,”柯索向她保證,“先殺另一個。”他抽出亞拉克彎刀,朝帳篷走去。 “不,”她叫道,“你不能進去!”她抓住他的肩膀,卻被柯索一揮手推開。丹妮跌倒在地,連忙雙手抱住腹部,保護肚裡的胎兒。“阻止他!”她朝她的卡斯部眾下令。“殺了他!” 站在營帳門口的是拉卡洛和魁洛,聽到命令,魁洛前跨一步,伸手欲拿皮鞭,但柯索宛如舞者般優雅地向前一躍,舉起亞拉克彎刀,砍中魁洛胸膛。尖利的鋼刃咬穿皮革和皮膚,直透肌肉和肋骨。年輕戰士喘著氣向後倒去,血如泉湧。 柯索抽出彎刀。“馬王,”喬拉•莫爾蒙爵士叫道,“來跟我試試!”他的長劍鏗地一聲,滑出劍鞘。 柯索咒罵旋身,手中的亞拉克彎刀飛也似的朝對方砍去,速度之快,令刀上魁洛的血有如熱風中的雨,濺灑開來。喬拉爵士的長劍在離他臉龐只有一尺的地方擋住這記攻勢,刀劍僵持了片刻,力道千鈞,鋒刃顫抖,柯索憤怒地大聲嚎叫。騎士穿著鎖甲,戴著鐵手套和龍蝦護膝,還有厚重的護喉,但沒戴頭盔。 柯索向後一躍,騎士隨即突前反攻,但柯索舞動亞拉克彎刀,在頭部綻開一片亮如閃電的白芒。在丹妮眼中,柯索彷彿生了四手四刀,喬拉爵士只能勉強抵擋。她聽見彎刀砍在鎖甲上的響聲,看到彎刀劃過鐵手套時激迸的火花,幾回合後形勢逆轉,莫爾蒙踉蹌後退,柯索則跳近攻擊。騎士的左臉血紅一片,一記劃破他臀部鎖甲的刀傷則使他行動艱難。柯索厲聲嘲弄,辱罵對手是懦夫、是奶人、是穿鐵衣服的太監。“你去死!”他咒道,舞躍的亞拉克彎刀劃破血紅暮色。丹妮的兒子在子宮裡瘋狂地踢打。這時,彎刀滑過筆直的長劍,再度深咬進騎士臀部鎖甲的裂口。 莫爾蒙悶哼一聲,絆了一跤。丹妮只覺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兩腿間有溼漉漉的感覺。柯索尖聲狂叫著慶祝勝利,但他的亞拉克彎刀砍到了骨頭,卡住了半個心跳的時間。 這就夠了。喬拉爵士用盡畢生力氣揮劍砍下,穿透皮膚、肌肉和骨頭,幾乎把柯索的右手前臂硬生生斬斷,只剩幾絲皮膚和肌腱相連,松垮地搖擺著。騎士再度揮劍,朝多斯拉克人耳部一刀,力道極猛,柯索的臉彷彿整個炸開。 圍觀的多斯拉克人大呼小叫,帳篷裡彌麗•馬茲•篤爾的嚎叫已完全不是人的聲音。地上垂死的魁洛哀求別人給他水喝。丹妮出聲呼救,但無人在意。拉卡洛正與哈戈搏鬥,兩柄亞拉克彎刀相互交擊,直到喬戈的皮鞭咔啦一響,如爆雷般纏住哈戈的喉嚨。他猛力一扯,血盟衛失去重心,踉蹌地向後摔倒,彎刀從手中松落。拉卡洛向前疾躍,雙手緊握亞拉克彎刀,咆哮著從哈戈頭頂捅下。鮮紅的刀尖卡在血盟衛兩眼之間,不住顫抖。有人朝丹妮丟石頭,她定神一看,自己的肩膀已經皮破流血。“住手,”她哭喊,“住手,求求你們,快住手,太高了,這樣的代價太高了。”更多石塊朝她飛來,她試圖往帳篷爬,卻被科霍羅一把攫住頭髮,向後拉扯,冰冷的刀鋒架上她的喉嚨。“我的寶寶!”她尖叫,或許天上諸神真的聽見了,因為她甫一出聲,科霍羅便倒地身亡。 阿戈的箭正中他胸膛,射穿肺部和心臟。 等丹妮莉絲終於找回力氣抬頭,群眾已經漸漸散去,原本圍觀的多斯拉克人躡手躡腳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和睡席,有的甚至直接裝上馬鞍騎馬離去。夕陽西沉,卡拉薩營地裡篝火熊熊,團團橙焰發出憤怒的嗶啪聲,將火星吐進夜空。她試著起身,卻因劇痛無法動彈,彷彿被巨人的拳頭緊緊握住。她難以呼吸,只能拼命喘氣。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有如葬儀上的輓歌。帳篷內,黑影盤旋。 一隻手抱住她的腰,喬拉爵士把她扶了起來。他滿臉是血,丹妮發現他還少了半隻耳朵。劇痛再度襲來,她在他懷裡猛烈抽搐,只聽見騎士大聲呼喚她的女僕過來幫忙。難道她們都這麼怕我嗎?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一陣劇痛襲來,丹妮咬緊嘴唇,忍住尖叫。她的兒子彷彿雙手都握著尖刀,正從她體內砍出一條路來。“多莉亞,你該死,”喬拉爵士咆哮,“快過來,把接生婆找來!” “她們不肯來。她們說她是被詛咒的人。” “她們要麼過來,要麼我就把她們的頭砍了。” 多莉亞哭了出來。“大人,她們都逃了。” “巫魔女,”另一個人說。是阿戈嗎?“帶她去巫魔女那裡。” 不,丹妮想開口,不,不,你們不可以。但當她張開嘴巴,卻只能吐出長長的痛苦呻吟,全身上下的皮膚不斷冒汗。他們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帳篷內,無數的形影正圍繞火盆和血淋淋的澡缸盤旋跳舞,投射在沙絲上,顯得格外陰暗,有些形體根本不是人。她瞥見一頭巨狼,還有一個如在烈焰中扭動的男子。 “羊女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伊麗說,“她自己說的,我親耳聽見。” “是的,”多莉亞也同意,“我也聽見了。” 不,她高聲尖叫,莫非這只是她腦中的想法?因為她的雙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有人把她抬起來,她睜開眼睛,凝望著上方平板死寂的天空,漆黑而淒涼的無星之夜。不,求求你們!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聲越變越大,逐漸淹沒了整個世界。那些可怕的形體啊!她尖叫,那些駭人的舞者啊! 喬拉爵士抱著她走進帳篷。

艾莉亞從麵粉街沿路店鋪傳出的熱麵包氣味,比艾莉亞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水都要誘人。她深吸一口氣,朝鴿子又靠近一步。這是隻肥鴿,身上長滿褐斑,正忙著啄食地上鵝卵石縫隙間的麵包屑。然而艾莉亞的影子一碰到它,它便拍翅飛起。 她的木劍咻的一聲躥出,在離地兩尺的半空中擊中鳥兒,隨後它伴著一堆棕色羽毛掉落地面。只一眨眼工夫,她便衝到鴿子旁邊,抓住它一隻翅膀。鴿子拼命振翅欲飛,還啄她的手。但她抓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扭,直到感覺骨頭斷裂。 與抓貓相比,捕鴿子實在簡單。 一位路過的修士疑惑地看著她。“這裡是抓鴿子最好的地方,”艾莉亞一邊拍拍身子,拾起掉落的木劍,一邊向他解釋,“因為它們會來吃麵包屑。”聽罷此言,他急急忙忙地離開。 她把鴿子綁在皮帶上,沿著街走下去。一名男子推著一輛兩輪車, 上面滿滿地放著果醬甜餅,散發出藍莓、檸檬和杏子的香氣。她的空腹咕嚕作響。“可以給我一個麼?”她聽見自己說,“檸檬,或是……或是什麼口味都好。” 推車的男子上下打量她,顯然不太喜歡眼前的光景。“三個銅板。” 艾莉亞用木劍敲敲靴邊。“我用一隻肥鴿跟你換。”她說。 “異鬼才要你的鴿子呢。”推車男子道。 剛出爐的果醬餅熱騰騰的,香味饞得她直流口水,但她沒有三枚銅板……連一個都沒有。她看了推車男子一眼,想起西利歐教導她“洞察真相”。他生得很矮,挺著圓圓的小腹,走路時似乎重心偏左。她正在思考假如自己抓了一塊餅拔腿就跑,他應該追不上時,只聽他說:“把你的髒手給我拿開。你瞧,金袍子知道怎麼對付小扒手。” 艾莉亞滿懷戒心地往後看去。兩名都城守衛站在巷口,身披金黃色的厚重羊毛披風,披風幾乎垂到地上;他們的護甲、長靴和手套則是黑色。其中一人腰際佩了長劍,另一個拿了根鐵棍。艾莉亞依依不捨地看了果醬餅最後一眼,轉身跑開。金袍衛士雖沒特別注意她,可她一看到他們就渾身不對勁。這段時間以來,艾莉亞儘可能地遠離城堡,然而即使離得很遠,她依舊能看見高高的紅牆上腐爛的人頭,每顆頭上都有大群烏鴉盤旋亂叫,多得像垃圾堆裡的蒼蠅。跳蚤窟裡傳言,金袍衛士和蘭尼斯特家狼狽為奸,他們的指揮官因而躋身貴族之列,不僅獲得了三叉戟河附近的封地,還成了國王的重臣。 她也聽說了其他的事,嚇人的事,把她給弄糊塗了。有人說父親謀害了勞勃國王,之後被藍禮公爵所殺。有人堅持是兩兄弟醉酒發生口角,藍禮失手把勞勃殺掉的,否則他幹嗎大半夜像個小偷似的溜走哩? 一種版本的故事宣稱國王出外打獵時被一頭野豬所殺,另一種版本的故事又說他是吃野豬肉活活撐死。還有人說,不對,國王雖是死在餐桌上,卻是因為八爪蜘蛛瓦里斯給他下了毒。不對,毒害他的是王后。不對,他是生疹子死的。不對,他是給魚骨頭噎死的。 所有故事只有一個共通之處:勞勃國王死了。貝勒大聖堂的七座鐘塔響徹日夜,哀悼的鳴動如雷般朝眾人滾滾襲來。一位皮匠學徒告訴艾莉亞,只有國王駕崩時,他們才會這樣敲鐘。 她只想回家,但離開君臨遠不如她想象的那麼容易。每個人都在談論戰爭,而城牆上的金袍衛士之多,就好像……好像她身上的跳蚤一樣。這段時間,她都睡在跳蚤窩,不管屋頂、馬廄,只要能躺下來的地方就行。沒過多久,她發現這街區的名字取得真是恰當。 自從逃出紅堡後,她每天都會到七座城門各繞一遍。巨龍門、雄獅門和舊城門都已緊緊關閉,加上門閂。爛泥門和諸神門雖然還開著,但金袍衛士把守嚴密,只進不出。獲准離開的人走的是國王門和鋼鐵門, 但這兩道門均由身穿鮮紅披風、頭頂雄獅頭盔的蘭尼斯特部隊親自守衛。艾莉亞曾趴在國王門附近的一家旅店屋頂上,眺望過去,只見他們搜尋馬車貨物,強迫騎者開啟鞍袋,詳加盤查每位徒步出城的人。 她也想過游泳渡河,但黑水河既寬且深,而每個人都知道里面暗流洶湧莫測。要搭船,她又沒錢付給船伕。 父親大人教導她絕不能偷東西,可到底為什麼不能偷,她是越來越模糊了。眼下她再不趕緊出城,遲早會被金袍子找上。雖然自從她學會用木劍打鳥,肚子就很少捱餓,但天天吃鴿子肉,她已經有些反胃。在找到跳蚤窩以前,有兩次她還是生吃的。 跳蚤窩的巷子裡,有許多煮著大鍋濃湯、終年冒煙的食堂。你可以用半隻鳥跟他們換一點昨天的麵包和一碗“褐湯”,假如你肯自己拔毛, 他們還願意幫你把另外半隻鳥烤得香香脆脆。艾莉亞願以任何代價換取一杯牛奶和一塊檸檬蛋糕,但“褐湯”其實也不壞。濃湯表面浮著一層油,裡面通常有大麥、胡蘿蔔塊、洋蔥和蕪菁,有時還有蘋果。她已經學會了不去幻想肉的味道。只有一次,她在湯裡吃到一片魚肉。 唯一的麻煩是,這些食堂永遠擠滿了人,每當艾莉亞狼吞虎嚥時, 總覺得他們在盯著她看。他們瞪著她的靴子和斗篷,她很清楚對方在想些什麼。還有些人的目光,讓她感覺好像在她的皮衣下面爬,她不明白這些人在想什麼,反而更加害怕。更有幾次她遭人跟蹤,在暗巷裡沒命奔逃,好在到目前為止,沒人抓得到她。 她原本打算變賣換錢的銀手鐲,早在離開城堡的第一天晚上就被偷了。當晚她睡在豬巷一間被燒燬的屋子裡,手鐲和那包貴重衣物就在熟睡中不翼而飛,只剩裹在身上的斗篷,穿著的皮衣和那把練習木劍…… 以及“縫衣針”。她躺在縫衣針上,否則它肯定也會被偷走,它可比其他東西加起來還要寶貴呢。從那之後,艾莉亞走路時便習慣讓斗篷蓋住右手,用以遮掩佩在腰際的寶劍;她把木劍拿在左手,讓所有人都看得到,用以嚇唬強盜——只可惜食堂裡有些人,就算她拿著一柄戰斧,恐怕也無所謂。看到這些人,足以讓她對鴿子肉和硬麵包的胃口全失。所以有時候她寧可空著肚子睡覺,也不願冒險被這些人注意。

一旦出城,她便可採野莓吃,或找個果園偷摘蘋果和櫻桃。艾莉亞記得南下途中曾看到好多園子。再不濟,她還可以在森林裡挖草根,甚至抓兔子吃。城裡會跑的動物,只有老鼠、貓和瘦狗。聽說一窩小狗可以在食堂換得一把銅板,但她想想就覺得不安。 麵粉街下的巷道錯綜複雜,有如迷宮,艾莉亞在人群裡推擠,拉開和金袍衛士之間的距離。她已經學會走在道路中央,雖然免不了時時閃躲車輛和馬匹,但至少可以看清來者是誰。假如你走得太靠近建築物, 很容易被人一把攫住。可惜在某些巷子裡,你不得不貼牆走,因為建築物之間距離太近,幾乎彼此相連。 一群孩童大呼小叫地跑過他身邊,追著一個滾動的鐵環。艾莉亞怨恨地瞪著他們,想起以前和布蘭、瓊恩以及小瑞肯玩滾鐵環的時光。她不知現在瑞肯長大了多少,也不知布蘭是否傷心難過。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瓊恩能在她身邊,叫她“我的小妹”,弄亂她的頭髮。其實她的頭髮已經夠亂了,之前她在路上的積水坑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只覺這是全天下最髒的頭髮。 她曾試著和街上的小孩說話,看能不能交個朋友,讓她有地方睡。 可能是她說錯話了吧,年紀小的孩子只是充滿戒心,飛快地瞧她一眼, 如果她靠近,便立刻跑開。而他們的大哥大姐則會問些艾莉亞回答不出的問題,給她取難聽的綽號,甚至偷她的東西。昨天,便有個打著赤腳,骨瘦如柴,年紀足足是她兩倍的女孩把她打倒在地,企圖扯下她那雙靴子。艾莉亞拿起木劍,咔的一聲打中對方耳朵,令她抽抽噎噎地流著血跑走了。 她走下雷妮絲丘陵的緩坡,朝跳蚤窩走去。一隻海鷗飛過頭頂,艾莉亞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可它超出木劍攻擊範圍太遠。看到海鷗,不禁讓她想起海洋,說不定這正是逃走的辦法。老奶媽以前常說一個故事, 有位小男孩躲在商船貨艙裡逃走,結果遇上各式各樣的精彩冒險,或許艾莉亞也行哩。於是她決定去河邊看看,反正會路過爛泥門,而她今天還沒去那兒檢視呢。 艾莉亞抵達碼頭時,周圍靜得出奇。她瞥見兩個金袍衛士,正並排穿過魚市,可他們看都沒看她一眼。市場的攤販空了一半,港口的船隻也比她記憶中少。黑水河上,三艘國王的戰船排成固定陣形巡邏,船槳起起落落,金色的船殼破浪前進。艾莉亞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沿河走。 當她看見站在三號碼頭邊,身穿灰色羊毛滾白緞披風的衛士時,她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臨冬城的顏色,她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在他們身後,有一條漂亮的三桅商船,泊在碼頭裡輕輕擺動。艾莉亞看不懂船殼上漆的字,那是種奇怪的語言,可能是密爾語、布拉佛斯語甚至高等瓦雷利亞語。她抓住一個路過的碼頭工的袖子。“請問,”她說,“這艘船是?” “密爾來的‘風之巫女’號。”那人說。 “它還在這兒啊。”艾莉亞脫口便道。碼頭工人神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聳聳肩走了。艾莉亞朝碼頭跑去。風之巫女號正是父親僱來送她回家的……它竟然還在這兒!她以為船早就開走了。 三個守衛之中,兩個在賭骰子,另一個則手按劍柄來回巡視。她不能像個小嬰兒一樣哭哭啼啼地走過去,給他們見著了準會丟臉,於是她停下來揉揉眼睛。眼睛,眼睛,眼睛,他們為什麼還……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的話在耳際迴盪。 艾莉亞仔細看去。她認得父親所有的侍衛,但這三個穿灰披風的人她從沒見過。“喂,”正在巡邏的那人叫道,“小子,你幹什麼?”玩骰子的兩人抬起頭來。 艾莉亞用盡渾身解數,才忍住惶恐,沒有拔腿就跑。她知道自己若真跑了,他們會立刻追上。於是她逼自己走得更近。他們要找的是個女孩,但他把她錯當成小男生了。既然如此,她就當個小男生吧。“要不要買鴿子啊?”她把死鳥拿給他看。 “快滾吧你。”守衛說。 艾莉亞立刻照辦,她根本不需要假裝害怕。她一轉身,那兩人又重新賭起骰子。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回跳蚤窩的,但當她抵達丘陵間彎彎曲曲的狹窄巷道時,差點喘不過氣。跳蚤窩裡有一種臭味,混雜了豬圈、馬廄和皮匠棚的氣息,外加酸敗酒肆和廉價妓院的味道。艾莉亞在這迷宮裡麻木地走著,直到經過一間食堂,聞到從門口傳出的沸騰褐湯的香味, 才發現鴿子沒了。一定是跑的時候從腰帶上掉了,不然就是有人趁她不備偷走的。一時之間,她的眼淚又快掉了下來。她可得大老遠走到麵粉街,才找得到那麼肥的鴿子哪。 在城市遙遠的另一頭,鐘聲響起。 艾莉亞抬眼傾聽,不禁納悶這次的鐘聲又代表著什麼。 “這會兒又怎麼啦?”食堂裡有個胖子喊。 “天上諸神行行好,怎麼這鐘成天響個沒完啊。”一名老婦人哀嚎。 鄰街二樓,有個穿著輕薄彩繪絲衣的紅髮妓女推開窗戶。“這會兒換那小鬼國王死啦?”她探身朝下喊,“我說啊,小鬼就是這德行,個個都不持久!”她正在笑,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便伸手從後面抱住她,咬著她的脖子,一邊隔著薄衫,用力搓揉她垂在胸前的那對白色大奶子。 “你這沒腦筋的騷貨!”胖子朝二樓叫道,“國王沒死,這會兒敲的是集合鍾,只有一座塔裡的鐘在響。國王死的時候,城裡每座鐘都會響。” “喂,行了,行了,別咬了!再咬小心我敲你的‘鍾’!”窗邊的女人對身後的男人說,並用手肘推開他。“不是國王,那是誰死了哩?” “這只是集合鍾。”胖子重複。 兩個與艾莉亞年紀相仿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跑過,嘩啦濺起一大攤水。老婦人咒罵他們,但他們沒有停步。其他人也開始陸續朝丘陵上移動,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艾莉亞追著一個動作慢的男孩跑。“你去哪兒?”跑到他背後時,她叫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卻沒慢下。“金袍子要把他帶去大聖堂。”

“帶誰?”她大聲叫著,一邊拼命快跑。 “當然是首相啊!阿布說他們要砍他的頭咧。” 一輛經過的馬車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男孩一躍而過,但艾莉亞沒有在意,結果被這麼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一隻腳擦到石頭,膝蓋全破了皮,手指則狠狠地戳上硬泥地,縫衣針也鉤住了腳。她抽抽噎噎地掙扎著站起身,左手大拇指全是血。她把拇指伸進嘴裡吸吮,才發現摔倒時斷了半片指甲。她的雙手痛得要命,膝蓋紅成一片。 “速速回避!”十字街口有人高喊,“雷德溫大人駕到!速速回避!”艾莉亞好容易才從路中央跑開,差點沒被活活踩死。四名穿著藍紅相間格子披風的衛士騎著高大駿馬,轟隆隆地經過,在他們之後是兩位貴族小少爺,肩並肩騎乘兩匹栗子色母馬,宛如一個盤裡的豌豆。艾莉亞在城堡院子裡見過他們幾百次,他們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年紀很輕,相貌平庸,橙色頭髮,還有長滿雀斑的方臉。珊莎和珍妮•普爾以前常背地裡叫他們“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 一見到他們,就咯咯直笑。但他們現在的模樣可一點都不好笑。 每個人都朝著同一方向前進,急著想弄清敲鐘的緣故。鐘聲似乎越來越大,叮噹作響,不停呼喚。艾莉亞加入人潮,斷指甲痛得不得了, 她拼命忍住才沒尖叫出聲。她緊咬嘴唇,一路跛行,一邊傾聽周圍興奮的話音。 “——是御前首相史塔克大人。他們要把他帶到貝勒大聖堂去。” “我聽說他死了。” “就快啦,就快啦。來來來,我賭一個銀鹿他們會砍他的頭。” “早該砍頭了,這賣國賊。”男人啐了口唾沫。 艾莉亞掙扎著想出聲。“他才沒有——”她開口,可她只是個孩子, 他們的說話聲完全把她蓋住了。 “笨蛋!他們才不會砍他頭哩。打哪時起叛徒砍頭是在大聖堂啊?”

“呃,總不會是封他當騎士吧?我聽說啊,殺咱們老國王勞勃的就是這史塔克。他在森林裡割了陛下的喉嚨,後來被發現時,還裝作沒事人似的,撒謊說陛下是被啥老野豬幹掉的。” “唉,才不是這樣,殺死陛下的是他老弟,就那個頭生金鹿角的藍禮。” “臭女人,你給我閉上你那張碎嘴!少在這兒胡扯,藍禮大人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等他們到了靜默姐妹街,人群已經摩肩擦踵,擠得水洩不通。艾莉亞任由人潮將自己推上維桑尼亞丘頂。聖堂前的白色大理石廣場滿滿的都是人,他們興奮地彼此交談,擁擠著希望能更靠近貝勒大聖堂。這裡,鐘聲非常響亮。 艾莉亞左推右擠,在一雙雙馬腿之間穿梭,同時還得抓緊她的劍。 在人群裡,她只能看到別人的手腳和肚子,以及聳立頭頂的七座纖細高塔。她瞄到一輛木馬車,便想爬上去,期望這樣看得比較清楚,但四周的人也有相同的念頭,結果車伕破口大罵,鞭子一揮把他們通通趕走。 艾莉亞急了,她硬是往前鑽,結果被人群擠得貼在一個石頭基座上。她抬起頭,看到“主教國王”,“受神祝福的”聖貝勒的臉龐,於是艾莉亞把劍塞進腰帶,開始往上爬。雖然斷掉的指甲在彩繪大理石上留下斑斑血跡,但她最後還是爬了上去,揳進國王的兩腿中間。 她看到了父親。 艾德公爵站在聖堂大門外的總主教講壇上,左右各由一位金袍衛士攙扶。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灰天鵝絨上衣,胸前用珠子繡了一隻白狼,肩披灰色羊毛滾絨邊斗篷,但艾莉亞從沒見他這麼瘦過,那張長臉上寫滿了痛苦。他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兩個衛兵支撐,他斷腿上的石膏是灰的,整個都爛掉了。 站在他身後的是矮胖的總主教,年事已高,髮色灰白,臃腫不堪, 身著一件純白長袍,頭戴一頂由金箔和水晶做成的巨大寶冠,隨著他的